【番外】《重逢之后》(一)
自贺予来纽约,已过了一周了。
头两天如同灵魂出窍般的梦幻极乐自是不必多说,那些激动,狂喜,热泪,心事倾诉,在他和他见面的最初几日持续爆发不止。
好几天过后,贺予才终于慢慢找回了生活的实感。
重逢时汹涌而来的巨大喜悦,滔天激动,随着几天寸步不离的痴缠,终于化作了霡霂甘霖,酥酥柔柔地落在眉间心上,洗去了这两年来贺予脸上的冰冷与尘埃。
谢清呈还有一些巩固治疗要做,要再过一个月才能回国,于是贺予就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宾馆订了一个月的房,方便每日前来照料谢清呈的饮食起居。
最初他十分激动,心思活络,冒冒失失地就想买通医生,直接住在病房内。但这个想法被金发碧眼的主治医师不假思索地驳斥了,那医生可看不惯这群土财主恋爱脑纨绔阔少爷,搞什么?把病房当度假套房?医院是神圣的地方,这群不学无术荒淫无度的老板,以为刷卡就能让他低头吗?
想都别想。
主治医生退回了贺总的陪床申请,并在办公室里横眉冷对地和最高学历只有高中的贺老板说了一番需要注意的事项,然后便翻了个白眼打发贺总离开了。
他才不想和傻逼高中生多废口舌。
贺予如今心情甚佳,谢清呈还活着,他便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别说医生翻他白眼了,就算打他一巴掌他都会说大夫,您的手疼不疼啊,可别伤着了,来,大夫消消气。我也是医务人员的家属啊,我很能理解你们的,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虽然不能和谢清呈住在一个房间里很让他遗憾,但他已将珍宝失而复得,如今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于是他高高兴兴地在旁边宾馆住下了。
谢清呈看这孩子也觉可爱,贺予每天早上八点就会来他房间,一直到夜班医生来查房了,他才会依依不舍地离去。这中间的八九个小时,贺予有时与他说过去两年发生的事情,有时替他按揉腿脚肩背,还有的时候就干脆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他旁边看看书,发发呆,柔软的睫毛垂下来的样子很好看。
他如今已成熟了不少,肩膀宽阔,气质沉稳,只是望着谢清呈笑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有十九岁时青涩纯真的味道。
谢清呈有时候会想,二十一岁的自己第一次见到八岁的贺予时,是怎么也想不到,两人会走到这一天的。
贺予每天早上来之前,都会打个车,先亲自去一趟唐人街——医院的营养餐虽然好,但到底不那么合谢清呈的口味。
唐人街有一家餐厅,出售的早点最是丰富,从广式早茶到西北的面条,种类齐全,应有尽有,厨子的手艺也不比国内的师父逊色。只是这家店的明星产品特色水晶虾饺是每日限定的,只蒸二十笼,沽清即止。
谢清呈不知道,只是因为他第一次吃的时候随口夸了一句味道不错,贺予便每日都早起了一个小时,天蒙蒙亮就打上车守在人家店门口等候。
“今天也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
老时间,病房探视一开放,贺予就拎着一个大纸袋,笑着走了进来。
病房早餐已经发放了,麦片水果酸奶面包,甚至还有一小罐榛子味冰激凌,但谢清呈知道贺予会来,所以一口也没有动。
他若吃了医院的早饭,贺予虽然不会说什么,但那两帘小扇子似的睫毛垂下来,不言语的时候也有些失落,是会让他不忍心的。
何况本就是贺予带来的餐食更合他的肠胃。
贺予把病房里的床用小桌移过来,将一盒一盒打包来的早点依序打开,温暖浓郁的食物香气立刻充满了这间洒着阳光的单人套房。
这家店的招牌虾饺放在最中间,吹弹可破的澄粉饺皮包裹着三颗饱满新鲜的虾仁,除此之外,厨师还和了猪肉馅,切碎了春笋的嫩尖,半透明的皮子包裹着淡粉色的馅料,一口咬下去,里头汪着的猪油流溢齿间,却不腻嘴。
笋尖的清甜,虾仁的紧实弹劲,连同剁得细细的鲜肉,在这一方玲珑天地里蒸出鲜嫩清香的滋味,入口连心情都会跟着愉悦起来。
谢清呈不是物欲很重的人,对食材的要求也不高,却还是忍不住吃了三五个。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贺予来了,他的胃口也变好了,食物于他而言不再是碳水维生素等必须补充的营养物,而终于重新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有了香味,有了滋味,也有了色彩。
“你不要挑食哦。”贺予看他只吃那虾饺,笑起来,给他夹了一只喉口生煎包,“来尝尝这个吧。”
喉口生煎就是那种一口一个的小生煎,每个只有拇指大小,这家店做的是活面发酵的包子皮,生煎在热锅里充分吸收了肉馅的汤汁,底部又被煎得焦酥金黄,上头再撒上翠嫩的小葱末,倒上酸冲浓郁的镇江老陈醋,吃下去时那香气重重叠叠困囿口中,是谢清呈许久未尝到的风味。
“沪医科的食堂早上就卖这种活面生煎。”贺予说,“没想到在唐人街也有。”
谢清呈说:“费心了。”又把第二笼虾饺推给贺予:“你也吃点吧。”
他才不吃,开玩笑,一共二十笼的东西,他一下子要了五笼差点没被后面的华侨老大爷抡起龙头拐杖打断腿。
“我不要,我要甜的。”贺予说着,从被冷落了的医院餐盘里拿了那一小罐榛子冰激凌。
谢清呈皱了下眉,他哪怕和贺予已是这样的关系了,仍是习惯了用长辈的语气和那青年说:“早上不能吃冰。”
冰激凌被谢清呈不容置否地拿走了,替上的是递来的纸巾,谢清呈望着贺予的眼睛。
“这两年,你的早餐不会都是这么应付的吧。”
“没有呀。”
其实那时候他早上什么也不讲究,一杯姜茶,一块饼干,连火都不想生。
谢清呈像是看穿了他:“以后不可以再这样。”
贺予笑起来:“那你回去天天给我做鸡汤小馄饨好不好。”
谢清呈不假思索地说了一句:“好。”
贺予心里一暖,又道:“那你喂我好不好。”
他原本只是情到浓时的逗趣,没想到谢清呈垂了眼睑,直接夹了一颗晶莹饱满的虾饺,递到他嘴边。
“……你都二十五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张嘴。”
贺予怔住了,他没想到谢清呈会真的他想要什么就给什么,连一秒的迟疑也没有,虽然还是训他,但却是由着他胡闹的。
贺予瞧着他,杏眼一眨也不眨,然后开口咬了那颗虾饺。
“怎么样?有没有冷掉?”
贺予让那鲜嫩与芬芳在他口中化开,他的心仿佛也跟着融化了。
他像一只归家了小兽,乖乖地望着他的谢医生,然后他雪白的牙齿就势轻咬了一下谢清呈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筷子尖,像被投喂完了的小动物在磨蹭主人的手背以示驯顺友好。
“热的。”他乌黑的眼睛望着他,说,“很热。”
用过早饭之后,谢清呈就靠在病床上休息一会儿。
贺予带了笔记本电脑,他小憩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打字,处理一些美育私人病院管理上的事情。
谢清呈偶尔侧过脸看着他,贺予眉目间还有读书时的样子,但工作的时候,已经流露出了比从前贺继威更鲜明的冷峻和沉稳。
也许贺予从来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在外人看来,他斯文,安静,心思深重,一点都不好接近,只是面对自己的时候,他还是个小鬼,能露出那种干净到几乎有些天真的笑。
贺予看了一半董事会内部的文件,觉察到谢清呈的目光,略带疑问地抬起头来。
两人视线对上,贺予笑了一下,解释:“有些项目我帮着他们看一看会好一些。”
谢清呈点了点头:“那很好。你继续吧。”
贺予就继续干活了。
谢清呈把目光转移向窗外,瞧了一会儿流云。
这几日他和贺予在一起,他的小鬼变得懂事,体贴,沉稳,眉眼中又有那种让他很怀念的天真与朝气。
贺予会和他聊这两年发生的事,会在他房间磨磨蹭蹭不肯走,会给他带早点,给他讲笑话……总之一切都很好。
但是,谢清呈总觉得还有些不对劲。
他总觉得,除了成熟了些之外,贺予好像还有了点让他不太适应的变化……
是什么呢?
到底哪里不对劲呢……
就这么看着,贺予又从电脑屏幕前把头抬起来,抿了下嘴唇,有些不安地:“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谢清呈说,“你能帮我把茶几上的书拿来吗?我想读一会儿。”
贺予放下笔记本起身,却并没有去帮谢清呈拿书,而是坐到他病床床沿,笑着亲了一下他的额角。
“别看了,听书好不好?我担心你用眼过度。”
那亲吻很温柔,不过转瞬即逝,嘴唇的触感尚留在皮肤上,贺予就已经走去桌前拿蓝牙耳机了。
昨晚贺予给他下了不少听书软件,里面的类目倒也齐全,从网络小说到经典评书都有。
谢清呈叹了口气:“我的眼睛没事,医生也和你解释过,不要太担心。”
当年谢清呈第一次住进这家私立医院时,治疗师就提到过他们在小范围内研发测试的高科技义眼,但谢清呈那时候心如死灰,也没怎么听进去。
现在时间又过去了这么些年,这所原本就和曼德拉组织技术同属一宗根源,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美国医院,已在义眼研发方面有了进一步的突破。
“就和你的腿部义肢一样,几乎看不出来是人造的。”院方也和贺予解释的很仔细,介绍了一大堆贺予听不懂的材料,讲了连篇术语之后,医生顿了顿,用非常怜悯的目光看着最高学历为高中的贺老板,挑了个简单的说话,“总之就是和他以前的眼睛没有区别,也不是那种只用来填充而没有实际作用的市面普通产品,你可以自己去问问他,这双义眼好得很,他第一次来住院的时候我们就和他推荐过了。你看,他现在连眼镜也不必戴。”
贺予就真的盯着谢清呈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还是那双桃花眼,完全按照从前的样子仿造的,依旧非常漂亮,甚至还有点半透明的琉璃色。
内测的义眼移植技术,精妙重建起了视觉的桥梁。这家医院的合作方,是脱胎于段璀珍的老师周先生曾在檀香山建立的实验室,却走了一条和段璀珍的曼德拉截然不同的路。
“但这怎么说也是测试品啊。”贺予屈起指节,轻轻触过谢清呈的眼睑,小声道,“虽然现在看起来没事,不过后面会有什么问题,谁也说不准,还是小心一点好。”
是以他坚持让谢清呈听书,不给看书。
谢清呈对听书一事颇为不喜——他这人到底还是老派,爹一样的思维。
同样是一本《夜莺集》,他自己看着,他就觉得是在学习,拿手机app一播放,那就不一样了,那就成了消遣娱乐。
谢清呈不喜欢消遣娱乐,他最后不太高兴地摘了耳机,干脆闭上眼睛,闭目冥思。
贺予以为他累了,又把手上的工作放下,走过去在他肩头披了件衣服。过程中他望了一会儿谢清呈清俊的脸,时间很长,大概足有半分钟。
谢清呈以为贺予会低头亲吻他的。结果没想到半分多钟过去后,贺予竟然又回到了电脑前,打开工作群,继续和同事们沟通了起来!
“……”
随着贺予投在他身上的阴影离开了,谢清呈慢慢地睁开眼睛,他看着青年在附近忙碌的身影,微微皱起眉头。
他好像明白过来贺予是哪里不对劲了……
【番外】《重逢之后》(三)
阳痿家属互助平台上,有一些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得到了谢清呈的专业认可。比如治疗过程要循序渐进,伴侣需调动气氛,讲点情调。
谢清呈不太懂情调,但他会尽力地试一试。
转眼周末就到了。
两人打了个车,按照计划,他们要先去给老秦的孙女挑了一份生日礼物。
逛了几家礼品店,虽然那里面的东西都很漂亮精致,但要么显得太成熟了,要么便有些缺乏新意,两人看得都不算满意,最后还是去了曼哈顿的流动集市。
在流动集市挑礼物有个好处,就是很容易挑到独一无二的手作产品。摊主们摆上来的东西价格或许不高,却很有意思,谢清呈最后看中了一个印第安老人做的手工石雕,只有手掌心那么大,石头被老人打磨成了古朴生动的凤凰造型,完完全全的艺术品。
找到这样一份礼物,谢清呈和贺予都很满意。
贺予笑道:“逛了这么久,去买点小吃好吗?”
谢清呈觑了他一眼:“你是馋了吧。”
贺予在过去的两年中过得行尸走肉,少爷病去得七七八八,对食物上已没有那么挑剔了。现在他和谢清呈在一起,觉得路边摊也别有滋味,毕竟几个月之前,他还在漠然望着大学城外吃着苍蝇馆子的情侣,他那时候很羡慕。
他想,要是谢清呈还在就好了,哪怕是曾经他看一眼都会觉得头痛的沙县小吃,只要是和谢清呈一起,他都愿意吃上一辈子。
“我在攻略上搜到一家新开的牛肚包店。”贺予兴致勃勃地拉着谢清呈的手,对着谷歌地图寻找。
“点评上说,和佛罗伦萨集市的牛肚包是一个味道,我想尝尝看……啊,在那里。”
果然是一家很袖珍的店,开在一家由墨绿色报亭改造的小屋内,门前已经排起的长队和飘出来的浓郁香味说明了这家店确实是名不虚传。
贺予一看那长龙就犹豫了。
“……要排吗?还是……”
他也知道谢清呈很不喜欢排队,谢清呈向来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且惜时如金,花半个小时就为了买个满足口腹之欲的小吃,显然不是他会愿意做的事情。
贺予想了想:“要不就算了吧,前面有个复古药局,我们去药局买个老式冰激凌也行。”
谢清呈抬起手,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没事,我替你排着。你去买冰激凌。”
贺予睁大了眼睛,过了几秒钟,他笑起来:“那我不要冰激凌了。”
“……为什么?”
贺予说:“我想和哥哥待在一起。”
谢清呈浅抵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对于这种撒娇似的依赖,爹系男固然是很受用,不过他也希望贺予能在这次周末约会中得到各种各样的满足。那家药局冰激凌店,他在路上就看到贺予搜了好几次点评,显然是非常有兴趣。
于是他道:“我站在这里又不会跑,你买个冰激凌最多也就十分钟,去吧。”
贺予:“可这里是纽约哎。”
“……纽约怎么了吗?”
“十分钟在纽约可能会发生蜘蛛侠追绿魔,美国队长追九头蛇,皮姆科技砸下一个坦克,毒液附身到无辜群众身上。”
“……”他说的这些电影,谢清呈一部都没看过。
谢清呈不喜欢这种年轻男孩子爱看的英雄电影,他觉得很幼稚,而且浪费时间,与其买票进影院虚度俩小时光阴,不如在家做两小时学术科研。
但他还是被其中的一个关键词给吸引了一下。
“皮姆科技是什么?”
理工男的执念。
贺予:“这个要从二战时说起,电影里……”
哦,原来也是虚构的。
谢清呈听到“电影里”就没了兴趣,他抬起大手揉了一下青年的头发,打断了贺予的科普,说道:“你还是去买冰激凌吧,帮我也买一份,我也想要。”
贺予听到他也想要,这才愿意去了。他问过了谢清呈想要的味道,便快步奔往复古药局。
事实证明,纽约,确实是个神奇的地方。
贺予离开的十分钟,虽然不会发生外星人入侵地球这样的大事件,但别的小意外还是发生了。
谢清呈竟在十分钟内,被一个非常热辣性感的女孩给搭了讪。
这家号称和佛罗伦萨集市牛肚包店口味相当的小铺子吸引了很多在美国生活居住的意大利人,而意大利人又是出了名的会撩。
这不,此刻朝谢清呈大抛媚眼,笑靥如花的,就是一个棕色卷发,小猫儿似的活泼可爱的意大利女孩子。
小姑娘是来旅游的,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孩子英文非常糟糕,但胜在肢体语言丰富,热情饱满,对着谢清呈一张冰块脸也能嘻嘻哈哈好不尴尬。
“You are so……”说着蹩脚的英语,英俊这个词这个小猫少女大概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于是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露出虎牙笑着直接说了她自己的母语,“bello!”
当然,为了方便谢清呈的理解,小猫少女还兴高采烈地对着谢清呈的脸比了一下。
这蹦蹦跳跳的小妹妹没什么边界感,手指差点都要碰到谢清呈脸上去了,末了还比了个飞吻。然后又叽叽咕咕说了一大串东西,这回干脆全是意大利语了。
谢清呈摇摇头,表示自己听不懂:“……”
小猫少女毫不介意,笑嘻嘻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打了一串赞美他长相的话,谷歌翻译给谢清呈看,并且想要这位帅气哥哥的联系方式。
正当此时,谢清呈忽听得背后隐含着敌意的一声:“What’s wrong?”
他回头一看,贺予拿着两个冰激凌站在那里,虽然带着微笑,但那笑容非常机械,完全就是掩在脸上的假面。
谢清呈一生行的端坐得正,还从未有过这种被人捉到类似于调情现场的尴尬感。
虽然他自己是没有这个意思。
小猫少女看了看贺予,无甚兴趣,虽然贺予也帅,但这丫头明显是喜欢熟男款的,对贺予这种美青年丝毫不来电,扫了他一眼就继续仰起头对谢清呈说话,好像贺予根本不存在似的。
只是她英语口语真的太烂了,谢清呈是一句也没听懂。
倒是在欧洲留学过,能分辩口音的贺予听懂了。他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这不要脸的小妮子搁这儿钓凯子呢。
贺予毕竟斯文败类,杀心都有了,脸上还是淡笑着的。他上前,低头和那小美人很简单地说了几句意大利语,小美人顿时睁大了猫儿似的眼睛,眼珠骨碌碌地看了看谢清呈,又看了看贺予,最后“OH,NOOOO!!”了一声,带着一脸三观震碎的表情飘走了,边走还边和自己chat里的朋友语速飞快地分享着什么。
谢清呈:“……你和人家小姑娘说了什么。”
什么小姑娘!她想泡你呢!别因为是小姑娘就放松警惕好不好!现在的年轻女孩子有多奔放你根本想不到!回头都是叔叔吃亏!
贺予腹诽着,但没把这些话讲给对女孩子们有着刻板印象的直男癌谢清呈听。
他将榛子味的冰激凌递给谢清呈,这回倒是真的笑了,眉眼间温软揉开:“我吗?我说哥哥你是我老公。”
“……”谢清呈眉毛顿时抽了抽,“你对一个小姑娘讲这种话干什么。”
“原来不可以讲啊……”
贺予的声音低下去,并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些不安的表情。
其实对于贺予叫他老公这件事,谢清呈是不在意的,事实上,正中马屁十环。
再加上贺予这样的神情……
他哪里还好说他什么。
谢清呈只得叹了口气道:“……算了,由你。”
贺予低头垂眸,浅笑着舔了一小口冰激凌——他没有和谢清呈说实话。
他为了让那小丫头片子彻底死心,其实说的是谢清呈是他的bottom。
小妹妹还想打谢清呈的主意……
贺予心中冷笑。
先看看自己有没有本事玩第四爱,做这个男人的top再说吧!
终于轮到他们了,因谢清呈不太喜欢吃内脏,贺予只要了一份牛肚包。红光满面笑容可掬的厨子在砧板上剁碎了煨的入味的番茄牛肚,麻利地填入酥脆焦香的面包内,拿棕色油纸一包,新鲜火热,递到贺予手里。
一口咬下,牛肚特有的口感伴随着西西里岛番茄的香甜,滚烫地延入口中,牛肚肥嫩,面包脆热,那香味成倍地增长,浮夸地流溢在空气之中。
贺予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内心的快乐因子在不断地膨胀,罗勒草和番茄香将他的心境都带往了托斯卡纳阳光灿烂的夏天。
没什么比初夏阳光更令人快乐的东西了。
“这么好吃吗。”谢清呈帮他拿着冰激凌,乜过眼看他。
贺予:“对呀,可惜你不喜欢……”
话未说完,谢清呈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偏过脸,就着贺予的手,咬了一小口贺予吃过的牛肚包。
“…………”贺予目瞪口呆。
谢清呈在生活中是有点洁癖的,而且他不会在公开场合和人有什么太亲密的举动,可他现在却低头就着贺予的手,咬了贺予咬过的面包,唇齿还轻轻蹭过了贺予的指尖。
这种事儿之前哪怕换贺予来做,谢清呈都会批评他不规矩。
但现在谢清呈自己做了那个出格的人。
贺予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盯着谢清呈淡色的嘴唇微微启合,薄唇之间隐约可见番茄的蜜色。
“好、好吃吗?”
谢清呈是真的仔细品尝了一会儿,然后对贺予道:“不错,你很有眼光。”
贺予:“…………”
听着怎么这么怪啊,感觉谢清呈像是刻意找些事情来夸奖他一下……咬牛肚包这个行为也好像很刻意……
贺予回过神来之后自己琢磨了一番,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谢清呈表现的真的很像那种第一次和心仪女孩儿约会的年上高知男人,有种特意包容对方,营造气氛,并且试图让女孩欢欣的样子……
意识到这一点后的贺予,眉梢略微抽了抽。
但愿是他想多了吧……
两人带了一束百合花,在约定的时间来到了迈克尔家。
秦慈岩的小孙女在爸爸的帮助下,亲手给他们烤了一个重芝士蛋糕,尽管味道并不怎么好,但贺予和谢清呈都吃完了,并且称这是他们吃过最好吃的蛋糕。小姑娘顿时眉花眼笑,分别扑进两个人怀里,给了他们一人一个香甜柔软的贴面吻。
“不过谢叔叔,你很快就要回国了,对吗?”
“嗯。”谢清呈说,“月底就回去了。”
“哦……”小姑娘耸下眉梢,显是有些失落。
她爸爸笑着把她抱起来:“你可以放假去沪州玩,谢叔叔有个小外甥女,小小的很可爱,你们会成为好朋友。”
小姑娘又支棱起了耳朵:“真的吗?”
谢清呈笑着向她保证:“真的。”
他对孩子一直都很温柔,没有哪个小孩会不喜欢他。
小姑娘兴高采烈地叫了一声,从爸爸手里挣下来,无视贺予哥哥有些酸溜溜的眼神,又扑到了谢清呈怀里。
两人离开迈克尔家,走在花巷草坪间的时候,贺予低头踢着小石子,忽然说了句:“我小时候你都没有那么抱过我。”
谢清呈怔了一下,随即道:“……那不是你自己不愿意吗?”
“……”
“我抱你回诊室你都要挣扎好久。”
贺予没话说了,揪了一片旁边草丛里绣球花的叶子,在手指间搓着玩。植物叶片的汁液很清甜,但又带着些青涩的酸意。
谢清呈停下脚步:“那要不我现在抱你回去。”
贺予原本一副闷闷不乐像是吃了大亏要哭的样子,顿了一下,抬起眼瞄他,发现男人一本正经,竟然是认真的,不由得破涕为笑。
“那疗养院的医生要找我麻烦了。”
说着侧过头,在花园小路上飞快地亲了谢清呈的嘴唇一下。
“真后悔没在上中学时就喜欢上你。”
“……那叫早恋。”
贺予笑而不答。
嗯,早恋算什么,如果他情窦初开时就能喜欢上谢清呈,他上中学时就敢借着让谢清呈到他房间给他看病的借口,把门反锁上,然后把这个比自己大了十三岁的男人按在门板后面,再然后……
“有辆出租来了。”
谢清呈忽然打断了他的荒唐遐思,抬手示意由远及近的计程车往他们走着的这条小区小巷开。
满脑子废料的贺予俏脸蓦地一红,立刻回神:“……咳,时、时间还早,我们接下来是去哪里?”
谢清呈很快就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图书馆。
理工男的约会圣殿。
在谢清呈的认知当中,图书馆是最适合营造气氛的地方。
当然他对自己的错误认知能有这样的自信,还要归功于从前追他的那些女孩子,包括他的前妻李若秋。
她们因为喜爱他,便从来由他说去哪里,不会告诉他,这种行为会让他像一部教科书修炼成了帅男人,帅男人虽好,教科书却无趣。姑娘们热衷于去图书馆并不是因为想看书,而是想看这无趣帅男人的脸。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约会,营造一些能够帮助你治疗的气氛。
谢清呈心里这么想着,不过碍于少年的颜面,他只斟酌着道了一句:“陪我坐坐吧。”
别说陪坐,上床都是很乐意效劳的。
贺予听谢清呈这么说了,便又温驯地笑了笑,与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谢清呈去挑了些书。
谢天谢地,这位教科书似的帅男人没有挑什么《人格心理学》,他想让贺予感受到温情气氛,于是仔细思考,随后选了两本书拿回去。
两本都是诗集,谢教授能想到的极致浪漫,就是俩人一人一本诗集,看完之后互相交流意见,然后在图书馆里泡一个下午。
文青当然不明白理工男的脑回路,他虽然配合地在谢清呈旁边坐着看了一会儿,但越看越觉得莫名其妙——
他们好不容易从病房里出来,难道就是坐在图书馆里看诗?
而且《飞鸟集》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了,不但读过英文版和中文版,还读过法意德文版,他背都能背出来的东西,哪里还瞧得进去。
只是因为书是谢清呈亲自给他挑的,他也不好站起来还回去,只得一头雾水地开始重温。
午后的阳光很灿烂,从纤尘不染的玻璃窗照进来,泰戈尔的温睿絮语在纸页上呢喃。
贺予看着看着,心慢慢地沉静下来,只不过有些沉静过头了,脑袋来回晃了两下,最后……
“……”谢清呈感觉到自己肩膀上忽然落下的重量,翻页的手指尖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向靠在自己肩膀上睡过去的那个青年。
青年的白衬衫有幽淡的皂角香,垂遮下来的睫毛像雾一样漂亮。
“……”
竟然睡着了。
谢清呈看着他,有些无语。
但他没有再动,在碎金色的阳光下,他慢慢地放缓了呼吸,让他的小男友在他肩上,安心地靠了好久……
【番外】《重逢之后》(四)
贺予是因为一通电话醒来的。
他进图书馆的时候把手机调了震动,不过手机丢在桌上还是发出了很刺耳聒噪的震响。
谢清呈看了眼号码显示,是沪州一家高端酒店打来的,他也没太在意,估计又是贺予在和人家谈什么生意合作。
倒是贺予被吵醒之后,一看号码,有些紧张,他迅速起身去楼梯间里接了这通国际漫游,大概过了五六分钟才回来。
“有事?”谢清呈问他。
“没。”贺予笑了一下,果然道,“……项目合作而已。”
谢清呈就没有再问下去。
贺予看到他肩膀似乎有些僵硬,想到自己刚才枕着他的肩睡了很长时间,于是走过去,干净秀长的手指搭在谢清呈肩头,慢慢地给他揉了揉。
“我睡好久了,你怎么都不摇醒我。”
“嗯?”谢清呈顿了一顿,淡道,“这有什么,照顾你是应该的。”
贺予心中蓦地一动,漆黑的眼瞳望着谢清呈的侧脸。
他其实也仔细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痴迷于谢清呈。谢清呈的皮相声色固然美好,品性也堪称极优,但他的缺点也很明显——他太冷淡,沉静,往往不喜不怒,因此许多被他英俊外表吸引来的男女,都又因为他的人性浅漠最终铩羽而归。
自己最开始追求谢清呈的时候,也觉得吻他就像吻着冰和雪。
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一生都捂不热这个男人了。但哪怕是心生那般沉重的怀疑与绝望时,他也从没想过要放弃对他的追求。
后来他想明白了,因为世上的人大多想的都是“你应该为我如何如何”,而谢清呈不一样,他考虑的永远都是“我应当对你怎样怎样”。
贺予因为病痛,因为家庭不幸,自幼没有从任何人身上享受到所谓理所当然的照顾。对寻常人而言,父母的爱是不需要任何条件的,只可惜他几乎没有体会过。
然后谢清呈出现了,给了他从来没有过的安全感。
谢医生有宽阔的肩,高大挺拔的身影,虽然身上冷冷淡淡的,总是绕着消毒水和药物的冷涩气息,但每一次贺予最需要他的时候,他都会在他身边。
尽管他说:“我们只是医患关系。”可是他会带贺予去游乐园,贺予淋湿了,他会坐下来亲手给他把头发吹干。他会用磁性低缓的嗓音给贺予念读书,然后在贺予睡着后记得给他盖好被子再关灯离去。他会给他下一碗鸡汤小馄饨,看着他慢慢地吃完。
这些事情,只有谢清呈做过。
也只有谢清呈做了,却从不放在心里。
贺予爱极了他的无私,又恨极了他的无心,所以谢清呈成了他的海洛因,让他染了戒不掉的瘾。
“你书看完了吗?”谢清呈被他揉着肩,忽然这样问他。
贺予:“看完了呀。”
“好。那你来谈一谈读后感。”
“……”
这是什么?一秒梦回校园,回答教授提问吗?
贺予停下按摩的手,托着腮望着谢清呈:“……可以是可以,不过我想问,哥哥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呢?”
谢清呈略微颦眉,顿了片刻,才轻咳一声,说道:“约会。”
贺予愣住了。
谢清呈扬起漆黑的眉:“怎么。你不觉得很好吗?”
“……”贺予僵了好一会儿,抬手很迷人地抵了一下额头,想忍,但是没忍住,还是扑哧笑出了声来。
谢清呈面有不虞之色:“你笑什么,以前那些女孩子都喜欢约我去图书馆。”
贺予不笑了,但眼里还是有悦然的光:“那你答应了吗。”
谢清呈没吭声。
事实上,他在大学的时候,因为不胜其扰,最后干脆拿了张纸,写上“学业未成,不谈恋爱”八个大字,直接甩在自己的书桌上,搞得女生一片哀怨,男生万分无语。
贺予继续追问:“你答应了没有?”
谢清呈拿诗集敲了一下他的头:“我只邀请过你。”
什么叫莺飞草长,谢清呈立刻便见识到了。贺予眼中的光芒更炽,他笑着一下抱住谢清呈的肩,来回晃了两下。
“谢清呈,你知道吗,我现在好喜欢你的无情。”
谢清呈对于在公共场合有如此亲密举动,仍然觉得不太自在,但他与贺予久别,对贺予还很纵容,虽然别扭,但也没有推开他。只是咳嗽两声:“来讨论诗集吗。”
贺予笑着摇摇头:“……还是我带你去约会吧。”
这种事情交给年轻人比较好。
两人从图书馆出去的时候,天开始转阴了,有要下雨的样子。贺予原本是想带谢清呈玩点户外项目,但怕玩到一半雨真的下下来,坏了兴致不说,搞不好还会让他谢哥着凉。
谢清呈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一点风吹雨淋都会让贺予如临大敌的。
于是贺予想了想,说:“我们去看电影吧。”
看电影而已,好像有多新潮似的,这也不是最寻常的约会方式吗?而且还落了窠臼。
谢清呈心里多少有些爹男的不服,但他让着贺予,没有表现出来,只平和地:“嗯,你看着办就好。”
贺予搜到附近有一家新开的电影院,是下沉式的地下剧院,最近的场次排了一部热映的爆米花英雄电影。
贺予很高兴:“就看这部吧。”
谢清呈扫了一眼,碍于两人重逢温情未过,且他又想照顾贺予的自尊,让孩子感受到快乐,慢慢走出阳痿的阴影,于是把“这是什么烂片”停在齿间,硬生生又给咽回去了。
“可以。”谢清呈说,“我陪你。”
他一辈子都没经受过这种事,哪怕从前和李若秋看电影,片子也是他选的,要么是纯文艺片,要么是半文艺片,有几次更离谱,直接看《地球的奥秘》等科普电影。
他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手握一张《蜘蛛侠5》的电影券,站在小食专柜前等着笑容可掬的服务生把爆米花递给他。
因为今天是周末,电影院里坐了很多人,贺予选了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谢清呈觉得贺予真是太不会选座了——
这位置视角能好吗?
真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小孩子。
电影还没开始,影院里嗡嗡的都是观众们交头接耳的杂音,谢清呈把爆米花摆在两人中间,贺予看了一眼,笑着把米花桶捧起来:“我拿着吧。”
“……手不酸么。”
贺予摇摇头,拿了一颗饱满香甜的奶油爆米花,递到谢清呈唇边。
谢清呈咬爆米花的时候,隐约会露出一点柔软的舌尖,贺予在暧昧的灯光下看着他的脸,忍不住又是一阵悸动。
他真想吻住谢清呈微凉的嘴唇,那嘴唇薄软,带着一点药的清涩,在旁人面前,这漂亮的嘴唇向来只说一些或冷淡或沉稳的话。
无论是从前当医生,还是后来当教授,谢清呈这个人都是出了名的英俊又出了名的冰冷。尤其他在讲台上的时候,无论下面的学生用怎样憧憬的眼神看他,他都只管自己不疾不徐地讲述知识。
那嗓音低缓磁性,令人沉醉,可惜说的永远是“社会心理学在临床领域中的应用”,不会说那些女孩子们期待的情话。
但是如今在他指掌之中,谢清呈可以是不一样的。
他可以听到这个强悍高知的男人喉咙里淌出低沉的嗓音,破碎的,沙哑的……那些支离的音节从被他吻至嫣红的嘴唇中逸出来,而他能把它吻回去。
他能攥着那在医科大教室里执着细长教鞭的男人的手,细闻那腕上药香。
然后等下课了,就……
贺予轻咳一声,有些坐立难安,虽然他选的座位很偏,但电影院实际上都是有监控的,黑暗中一些细节拉大了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贺予于是换了个坐姿,且为了阻止自己越演越废料的念头,贺予轻咳一声,红着耳朵尖和谢清呈讲别的话题:“谢哥,你还记得我们以前也一起看过电影吗?就是我还在学校念书的时候。”
谢清呈“嗯”了一声。
他怎么不记得,贺予那时候他妈的开了个跑车来接他,逼他去电影院,结果俩人在看电影的时候倒了血霉遇到一对正值热恋的男同,男同就在他俩旁边激吻,吻到最后还欲求不满地提前离场了。
谢清呈当时特别无语,十分尴尬,他和贺予那时候虽然已经发生过关系,但俩人都还认为自己是恐同直男,于是目光一对,决定离开这是非之地,谁知旁边一个大姐不长眼,竟然讲他俩也认成了gay,指着他们的鼻子破口大骂,争执愈演愈烈,观众也都对电影没兴趣了,要看他们吵架,甚至还有人举起手机准备偷拍。
贺予也不知怎么的,不假思索地就拿衣服把谢清呈给遮住了。
谢清呈:“你那时候为什么只想着遮我的脸?”
“我那不是怕你被人拍到吗。”贺予很会哄人,“你一个大学教授,有头有脸的,万一被传到网上,再添油加醋一番,你就麻烦了。”
谢清呈笑了一下:“你当时是这么想的吗?”
“是、是啊。”贺予对上谢清呈的目光,忽然有些心虚——其实他当时根本就没什么具体的想法,只是本能的反应罢了。
不过那一刻不想让谢清呈被别人伤害到的心情,的确是真的。
他大概是有很重的野兽本能,自己碰过的人,哪怕还没有萌生极强烈的爱意,哪怕彼此还针尖对麦芒,也是要护着的。
谢清呈以手支颐,淡淡道:“嗯,可我怎么觉得你在说谎。”
“……我没有!”
“你没做好心理准备,心虚说谎的时候,容易不自觉地抿嘴。”谢清呈叹息着说,“自己从来没有发现过吗?”
“……”
“你从小就这样,瞒不过我。”
贺予的耳朵尖更红了:“我哪儿记得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好吧,我就是想哄你开心,那我说谎,你要罚我吗?”
谢清呈:“要罚。”
贺予略有些委屈。
谢教授还是那个谢教授,爹的很,犯了错对他撒娇都没用。
但他不愿就此放弃,还是小声地试探:“对不起,谢哥,我也是想讨你高兴。不罚了好不好?”
“不好。”
“谢哥……”
“该罚还是要罚的。”
“教授……”
“那就更不可能放水了。”
“哥哥……”
“不行。”
算了,豁出去了。
贺予想,床上他都已经占便宜了,口头上的事就别计较了吧。
他知道谢清呈的软肋,于是放下了些面子,以年轻貌美的男大学生的姿态,睁着眼睛说瞎话地哄他道:“老公。”
“……”
电影在这个时候开始了,大厅彻底地暗了下来。谢清呈忽然把之前脱下来拿在手上的外套笼在了他和贺予之间。
“叫什么都没用,该罚还是要罚的。”
谢清呈微沉又动听的嗓音流萦于这片只属于他们的绝对黑暗与温柔安全之中。
他说完这句话,然后在贺予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侧过脸,在外套的遮掩下,很有男人气概地吻住了贺予的嘴唇。
贺予没想到所谓的惩罚竟然是这个,蓦地睁大了眼睛,耳中嗡地一声,尾椎像瞬间窜起了酥麻的电流,腾起一股激动难耐的热意……
【番外】《重逢之后》(六)
贺予租的宾馆其实是一套民宿。
他倒是不差钱,只是这里离谢清呈住的医院最近。
“哥,你先等一下,先别进来。”
贺予拿钥匙开了门,却忽然想到了什么,自己先冲去了客厅餐桌前,把笔记本电脑和桌上乱七八糟的一堆稿纸都收了起来。
收完这些东西之后,他又开始理桌子,把沙发上丢着的几件外套匆匆忙忙挂好,然后才又冲到门口给谢清呈拿居家鞋。
客厅敞亮,贺予的举动被谢清呈尽数收入眼中,谢清呈觉得贺予似乎很不想让他看到电脑里的内容。
“屋子里有些乱……我没时间整理,又不让保洁阿姨进来……”
“没事。”谢清呈扫了一眼室内。
其实贺予的生活习惯还算可以,比谢雪好了很多倍,也比现代社会的许多男大学生都爱干净多了。
但以谢清呈的要求来看,是挺乱的。
行李箱就摊地上,有几个喝完咖啡的杯子还没洗,堆积的衣服也挺多了,电脑旁还有几团纸巾……
纸巾!!
贺予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把那几团漏网之鱼扫掉,火速扔垃圾桶里。
谢清呈:“怎么用了这么多纸,你感冒了?”
贺予:“看、看电影看的。”
谢清呈:“什么电影?”
“那个……是文艺片,很感人,所以哭了。”小年轻开始急着岔话题,“哥,要喝什么?牛奶?茶?还是……”
“茶。”
贺予就立刻去厨房准备了。
他泡茶的时候,谢清呈就在这间现代简约风的屋子里走了一圈,尽管贺予住的时间不长,但这里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属于他的痕迹。
桌上有电影制作相关的原文书刊,行李箱附近摞着几双新买的球鞋,敞开式衣柜里还有一些未拆封的运动腕带,运动帽,都是国内很难淘到的款式。
但最明显的是……
谢清呈来到房间的弹簧软床旁,在床头柜上看到了一张自己的照片。
那张照片应该是之前网上流传的别人的街拍,连他自己都没有见过。照片上他穿着黑色毛呢冬衣,点一支烟,正站在医科大的操场上,靠着扶栏,伸长了腿休息。
照片被装在一个崭新的原木相框内,但隔着相框可以看到它的边沿已微微泛黄,显然贺予曾摩挲着它,在过去两年的六百多个长夜里看过无数遍。
谢清呈正出神,忽然客厅的手机铃响了,是贺予的手机。
贺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谢哥,你帮我看一下是谁,我抽不出手来。”
谢清呈就去看了。
“谢雪。”
“哦,那你帮我接一下吧。”
谢清呈疗养期间,手机时常离线,谢雪这几天有什么事都是找贺予的,正好也不用打扰她哥。
但谢雪对贺予这个“大嫂”的感情非常微妙,如果可以选择,她是万万不想要自己童年的玩伴,而且还是自己的学生和自己大哥终成眷属的。这时候她忽然明白了谢清呈当年质疑卫冬恒的心情,她现在真的心梗死了,大哥最后接受谁不好,竟要个比他小了十三岁的男学生?
何况贺予大学都还没毕业!
高中文凭!
她哥可是博士!博士啊!!
再者说,他们之前那些烂账……还有她婚礼上发生的事儿,沪州商圈里都在传。她之前还抱着贺予远离她大哥的希望,结果现在看来,她的学生确实就要成为她的大嫂了。
谢雪很郁闷。
可是又没办法。
谢清呈在美国两年,贺予以为谢清呈死了,那种心如死灰行尸走肉的模样,她全都看在眼里。她的心也是肉长的,分得清什么是真情,她不会再阻拦贺予什么,只好自己纠结消化着。
她还记得那两年,贺予第一次来她家的时候,人瘦了好大一圈,问了她一些简单的问题,然后就盯着她的眼睛看。
看了片刻,贺予的眼眶就红了。
贺予问她:“你想他的时候怎么办。”
谢雪心想,我想他的时候我就打电话。
但是她不能告诉贺予,那会要了贺予的命,她多少带着些兄长被抢走的报复心理,对贺予说:“我很难过,但人总是要走出来的。”
她以为贺予会动怒。
然而她没想到,贺予那时候连在外人身上发火的那一点活人气都没有了。
贺予只是垂下睫毛,再没有正视谢雪那双眼睛。
他说:“对不起,我忘不了他。”
末了又说:“你能给我一点他的东西吗?什么都好。”
他很富足,拥有令人羡艳的财富。可是他最想要的,只是最简单的一本谢清呈看过的书,一支谢清呈用过的笔……
他有的太少了,他哀戚地恳求着别人的施舍。
谢雪怨他恼他,原本不想给他,但是她看到贺予面前的茶汤动了一下,荡开了一轮轮无声的涟漪。
她没有见过贺予落泪。
谢雪最终还是心软了,她给了贺予陌雨巷的钥匙。
给他钥匙的时候她内心斗争得厉害,她一面咒骂自己为什么要把贺予引进家门,一面又不想让谢清呈难过——
谢清呈是在乎他的。
因为她很爱她的哥哥,所以无论她有多反对他们在一起,她最终都会站在她哥哥的角度去考虑一切。
她那天对擦着眼泪把钥匙收在贴胸口袋的贺予说:“好好活下去。”
她不喜欢他,不接受他,但她最后给了他一个最温柔的拥抱。
“如果你爱他,就请珍视自己的生命,贺予。你要活到八十岁九十岁,这才是我哥哥想看到的结局。”
贺予在别墅门口呆呆看着她,最后他什么也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令人伤心了,连谢雪看着都忍不住心脏抽疼。
她想,她也许就是在那一刻,真正地放下了内心的耿介,默认了贺予和她哥哥在一起的事实。
她一生从未见过那样悲伤的笑脸。
不过现在这些都已经是过去式了,贺予来纽约之后,又和谢雪恢复成了那种三句话不到就开始阴阳怪气的相处模式。
小姑子嫌新嫂子,骂骂咧咧。
贺予这个嫂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在谢清呈面前虽还很乖,在谢雪这儿却也变回了往日的状态。
昨天俩人挂电话之前还吵了一架,原因是谢雪想让谢清呈和芽芽视频,结果贺予不但不同意,还把她从谢清呈的通讯录里拉黑了,以极端手段严禁谢雪母女打扰他和他谢哥。
虽然事后贺予又悄悄地把她放了出来,但谢雪还是气得蹭蹭冒火。
视频一接通,她连手机那边的人是谁都还没看清,就骂道:“你这臭不要脸的小白脸……”
谢清呈:“…………”
“你这丧心病狂的超级妒妇!”
谢清呈:“…………”
信号延迟终于过了,谢雪在骂完这掷地有声的两句之后,看到了视频连线里,她大哥淡漠平静的眼神。
几秒钟后。
谢雪磕磕巴巴地:“……嗨……你、你好啊,哥……”
“不是和你说过女孩子不要讲脏话。”谢清呈道,“忘了?”
谢雪:“对不起哥哥,我下次不讲了……”
才怪!
她其实也怕打扰到谢清呈休息,于是见是谢清呈接的电话,便立刻长话短说,大致意思就是她已经去沪大给贺予办好了复学手续,贺予九月份就可以继续回去读书了。
考虑到贺予的社会经历和专业水平,她帮他申请了特批,只要贺予能在一学年之内通过全部考核,即可授予他沪大编导专业的学士学位。
谢清呈点了点头:“辛苦你了。他复读之后还在你班上吗?”
谢雪:“应该是跟洪教授那个班。”
谢清呈道:“那他如果有什么地方是薄弱的,你多费心给他补一补。”
“知道啦……”谢雪嘟哝着,但心里道,补什么?贺予那智商还用补?
“对了。”挂断视频前,谢雪道,“哥哥,等你一个月之后回来,我还有另外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
谢雪笑得很开心:“先不和你说!”
谢清呈将她从小带到大,早已经习惯了她这种爱卖关子的性格,于是也没追问,两人又聊了几句,就结束了通话。
贺予在准备茶水的时候,还往烤箱里热了两块蛋糕,芝士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闻在鼻尖很甜蜜。
谢清呈退出了微信通话框,打算把手机放下去看看贺予那边怎么样了,但没想到微信界面一退出去,后面的应用软件就跳了出来。
贺予没什么及时把app退出的习惯,有时候两三天都不会退,就那么晾在后台运行。
于是谢清呈无意间看到了他的播放器界面,好像是……
他扬起眉,仔细瞧了片刻之后认出来了。
还是他俩之前在库里南里被偷拍的视频,贺予在看,而且正看到最后最激烈的那一段。
“……”
谢清呈能理解。
小伙子为了治疗,看这种东西很正常。
但其实贺予不用看视频,他觉得自己是完全可以带着贺予慢慢找回当年那种感觉的,而且换他在上面,也许更好。
他更沉稳,医学理论丰富,不会让贺予受伤。
谢清呈正这样思索着,贺予端着茶点从厨房出来了。谢清呈默默地把他的手机屏幕熄灭,放回了茶几上,避免了让小年轻尴尬,然后从沙发上抬眼看他。
“热了一些糕点,这样不伤胃。”
谢清呈点头:“坐。”
贺予竟然没有在他身边坐下,而是在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来了,还顺手把电视机给打开来,里面正叽叽呱呱讲着脱口秀。
谢清呈没有拆穿贺予的刻意,熟男就是这一点好,稳重,谨慎,不会让人难堪。
他和贺予讲了一下九月份回去念书的事,贺予显得很高兴:“那我又能去医科大找你了。”
这一点确实如此,谢清呈最后没有选择当一名警察,尽管郑队保留了他的警号。
但是经过很多事情,谢清呈已经想通了,有时候儿时未竞的梦想只是一种执念,他的人生已经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在这段路上,他作为一个医生,作为一名医学教授,看过了太多震撼心灵的风景。
人各有命,他原本以为自己最喜爱的职业还是警察,然而当他面对那一身深蓝和那一件洁白要做抉择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已经放不下了秦老指给他的路。
他回国之后还是会去医科大,那是他的命运。而他终于与自己的命运和解。
谢清呈道:“开学后,你得一个学年内通过三个学年的考试,好好读书,没事乱跑。”顿了顿,又道:“你读的又不是医科大。”
贺予:“那我现在转学来得及吗?”
谢清呈盯他。
贺予笑道:“只是开玩笑。”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时间越来越晚了,贺予说:“一会儿我们去吃个晚饭,然后我送你回医院。你想去哪家餐厅呢?之前我们做过攻略的,我觉得那家西班牙餐厅和牛排馆都很不错……”
谢清呈却忽然道:“雨大了。在家吃吧。”
贺予蓦地住口。
他生平第一次那么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赶紧离开自己家,不要再多留了,这样他就可以自己解决一下问题,从欲望的压抑里脱身。天知道谢清呈每多留一分钟,对他就多了一份多大煎熬和考验。
贺予欲哭无泪……他想:谢清呈你到底要干什么,放你走你不走,我真的快忍不了了……!!
【番外】《重逢之后》(七)
冰箱里只有一些很简单的食材,但是难不倒谢清呈。
牛肉馅加入两个鸡蛋搅拌,加入盐和胡椒,洋葱飞快地切刀花剁碎,也放入其中增添风味。
谢清呈处理了一半,扬声道:“贺予,你把客厅里那两块隔夜面包拿进来。”
没人应。
“……贺予?”
通常而言,他做饭的时候,贺予都会绕在他左右张望的,但这会儿贺予不但不张望,甚至还叫不应了。
谢清呈皱了皱眉走出去,听到浴室内传来水声。
哦,原来是淋了些雨在洗澡。
他没再说什么,自己拿了餐桌上剩下的一袋面包,转身回了厨房。
谢清呈往深盘里倒了些牛奶,把隔夜的面包浸泡其中,让它们充分吸收了水份,然后将这些湿面包也掺入了牛肉绞馅儿里。
这是他在读大学时就掌握的一道私房料理,目玉牛肉汉堡。
当时带他的医科大博士导师里,有一位藤野先生,很巧,和鲁迅的医学老师同名。藤野先生非常欣赏谢清呈,有时请这位学生来家里学习,就会做这道简单却美味的料理招待他,这是老先生的拿手家常菜。
谢清呈在旁边搭手,看了几次,便也学会了。
浸了鲜奶的隔夜面包虽然此刻看起来不那么可口,但当牛肉饼在掌心被反复摔打,最后入热油锅酥煎时,它能使肉饼变得极为鲜嫩多汁,谢雪形容为咬一口就爆浆,香得恨不能连舌头都吞下去。
两块外焦里嫩的牛肉饼很快就出锅了,谢清呈又手脚利落地煎了两个溏心荷包蛋,金灿灿地汪着水光,筷子戳一下蛋黄都会盈盈颤动。他把荷包蛋盖在了还在滋滋冒着焦油的牛肉饼上,两碟目玉牛肉汉堡就做好了。
他把东西收拾好,端着盘子来到客厅的时候,贺予还没洗完澡。
谢清呈又唤了他一遍,听到他低闷的声音从浴室哗哗的流水中传出来。
“嗯……哥,稍等……马上好……”
嗓音很沙哑。
像在压抑着什么似的。
大概洗澡能促进人的血液循环,洗去疲惫,让人焕然一新吧。
又过了一会儿,当贺予换了一身简约的白T黑色运动短裤,擦着半干的头发从淋浴房里走出来时,看上去精神了不少,不再动不动就脸红着避开谢清呈的目光了。
他挺高兴的,在看到桌上的目玉牛肉饼时,轻轻地哇了一声,抬起明亮的小狗杏眼看着谢清呈。
“这些东西都能被你做出这么好看的菜来,你真是……”
他笑着抿了一下嘴唇,似乎都找不到什么可以夸赞谢清呈的词了。
谢清呈虽然在某些方面有些直男癌,但他却没有那种别人一夸,他就开始老不客气坐在高位指教人的坏毛病。
这也是当初李若秋之所以那么迷恋他的原因。
他很爹,但他的爹更多的是一种安全感和严肃刻板,他喜欢替人把事情都收拾得井井有条,而不是像许多男人一样喜欢一边滔滔不绝地指点江山,一边却瘫在沙发上等着老婆把削好的水果端上来。
谢清呈很平和地说:“家常菜而已,坐下吃吧,不然就该冷了。”
贺予看着餐桌对面的那个男人,不禁想,自己是有多好的运气,才能寻到这样的一生所爱?
他甚至都觉得从前受的那些苦都不算什么了。上天已经给了他最好的东西,他现在很知足。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吃完了饭,谢清呈起身,撤盘子的时候衬衫袖口底下露出文着纤细英文的腕,连这都像伊甸园的蛇,在勾引着贺予,让他欲食禁果。
“我帮你收拾东西。”
“不用。”谢清呈说,“我来就好。”
厨房里有洗碗机,操作起来很方便,贺予要是挤进来只会给他增加些麻烦而已。何况谢清呈一直认为自己是长辈是大老爷们,说句实话,如果贺予是女的,那自己照顾小自己那么多岁的二婚小老婆完全就是天经地义的。
二婚小老婆并不知道谢清呈在想什么,他也确实不擅长做家务,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谢清呈的背影,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目光始终在男人裹在衬衫下的窄腰上流连,便立刻转身走了——他还真像个小白脸一样什么都没做。
小白脸男大学生站到客厅的窗台边,将窗玻璃推开一点,深深地吸入下雨时微凉的风。
街上有川流不息的人潮,人们撑着五颜六色的伞匆匆忙忙地过,像海洋里洄游的鱼群斑斓。
“你看到我的药了吗?”
忽然谢清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贺予回头,见他抽面纸擦着手上的水,从厨房里出来。
“没……茶几上没有吗?”
谢清呈摇了摇头,皱着眉:“……难道是早上忘了拿了。”
虽然医院允许他出门了,但却并没有允许他断药,那些药物必须连续服用一年,巩固疗效,轻易不能断。
谢清呈原本是打算今晚留宿贺予的公寓的,现在看来,他只能先回医院了。
“你陪我一起吗?”
“我……”
贺予对上谢清呈的眼睛,一句“还是不去了”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地,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垂下眼睫,“我去穿鞋。”
尽管多和谢清呈在一起待一刻都是对他的莫大考验,可贺予哪里会让谢清呈一个人回医院去?哪怕那医院就在马路对面两百米远。
“谢医生。”
“谢医生回来啦。”
谢清呈尽管在这家医院治疗,但那些护士也好,病人也罢,都更习惯称呼他为谢医生。原因无他,主要就是谢清呈不喜欢闲着,身体好转之后,他有时就会换上实验服,去医院的实验室和当地的医生交流。
他是经历过曼德拉事件的人,那些医生都对曼德拉的未来医学很感兴趣,这家美国医院已经多次邀请谢清呈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工作了,但谢清呈还是打算回沪州去。
进了病房,谢清呈看到药果然还在茶几上。
他叹了口气,抬手抵了一下前额:“我这记性……”
“哪有人不忘事儿的,你对自己要求太严格了。”贺予笑着抱了一下谢清呈的腰,小老婆不太会做饭洗碗,但是烧水还是会的,他主动去茶台前,用自己带来的电茶壶给谢清呈温了杯水。
“来,给你。看看会不会太烫?”
谢清呈接过了杯子,水温正好,他把几颗药都吃了下去。
这些药都是特制的,能够促进谢清呈的初皇细胞近一步适应体内的血蛊因子。说实在谢清呈是完全没有想到,贺予的血蛊竟能够通过转换酶改善他的体质。
别说谢清呈没想到了,就连所有对rn-13有研究的医生,对此都大跌眼镜,在极度惊愕之后才开始琢磨出以此给谢清呈用的巩固药。
除了口服药之外,还有特制的血蛊转换酶,这个需要静脉注射,通常而言都是住院医师每晚来处理的,但今天谢清呈懒得叫他。
挽袖,抽药剂,推真空,谢清呈自己就是医生,动作比那个住院医师还要麻利。
冰冷的针尖刺破皮肤,没入血管,他皱着眉慢慢地把血蛊转换酶溶液推入自己体内,由着血液将粘稠的药液稀释,带向四肢百骸。
贺予分明是什么血腥场面都见过的人,这会儿见谢清呈自己给自己打静脉注射针却难受得要命。
等那一管针剂缓慢推完了,针管抽出,他连忙给谢清呈抵止血棉,然后问谢清呈:“疼吗?”
“……”
疼个鬼。
谢离深曾经用那么残暴的手段折磨过他,他都能强忍着一声不吭,打个针能疼什么?蚊子吸血而已。
他觉得贺予大惊小怪,但当他起身把稍微擦了下血迹的棉片和针筒扔到医疗垃圾桶时,他抬眼对上了贺予当真十分忧虑的眼眸,那青年有犬一般的眼神。
谢清呈看了他一会儿,放下卷起来的衣袖,对贺予道:“坐下。”
贺予怔了一怔,虽然不知道谢清呈要干什么,但还是服从性很高地在旁边的陪客沙发椅上坐了下来,抬起一双无辜的杏眼看着他。
谢清呈走到他面前,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有点疼,所以你今天留在这里。”
贺予的第一反应是,这两件事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下一秒后他就明白了谢清呈的言下之意——他顿时惊慌失措,想要站起来,但谢清呈又一次道:“坐好了别动。”
“可我……”
话未说完,谢清呈已经俯身低头,手臂撑在贺予坐着的沙发椅背上,侧过脸,噙住了贺予柔软的嘴唇。
谢清呈这辈子的主动加在一起,恐怕都没有他今天的主动次数多。
他为了让贺予走出阳/痿的阴影,实在做了太多从前毫无兴趣做的事情,那些曾经被谢清呈的冷漠伤害过的男男女女们,要是看到谢清呈会主动亲吻一个男孩子那么多遍,怕是会觉得自己眼瞎了,这一定是幻觉。
别说那些失败的追求者了,就连贺予都脑袋里嗡嗡的,觉得自己是不是神志不正常了。
这家疗养院是不是往谢清呈的身体里注入了什么改善冰冷性情的特效药,不然谢清呈哪里可能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这样吻他那么多次?
贺予一面为谢清呈的吻而心跳加速血流奔涌,一面又五内煎熬,好容易压下去的热火再一次腾腾地从小腹烧了上来,一直烧到了他的眼尾——他都不知道该气自己还是气谢清呈了,这不是欺负人又是什么?
理智随时都会土崩瓦解,岌岌可危,贺予在感性和理性的边沿竭力挣扎着,他不可自制地回吻着谢清呈,手指在谢清呈的衣上揪紧,好像想要攥住什么救命的浮草。
他是真的要被谢清呈勾疯了……
那情热难抑的接吻间,谢清呈的嘴唇微微与他分开了些距离。
他的呼吸就在贺予的鼻息间,而贺予就这么近距离地盯着他,人性和兽性在疯狂地嘶吼扭打,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就这么要吻不吻地互相凝瞧了一会儿,感受着彼此越来越炽热的呼吸。
要继续亲他吗?
还是克制住自己?
贺予想着,几秒钟之后,似乎是感性占了上风,青年粗喘着,忽然从沙发椅上起来,猛地把谢清呈按在病房冰冷的墙面上,滚烫而颤抖的嘴唇粗暴地、重重地压了上去。
谢清呈被他的激情所感染,微微仰起头,并抬手摸了摸贺予的后颈,以示鼓励。
一时间整个病房的温度都高得可怕,这个单人间似乎成了一座欲望的熔炉,能把两个人都烧化了揉在一起合在一起,两个人融成一个人。
这些吻和感情都太炽烈了,热情固然是好的,但今晚自己才是top。
谢清呈低喘着,轻轻拍了一下贺予的后脑,示意他不要喧宾夺主,要适可而止一些。
贺予被他拍了一下,似乎稍微清醒了那么一点点,动作微顿。
谢清呈垂下睫看着他:“你到床那边去。”
贺予一瞬间连眼睛都红了,红得可怖,又有些可怜。
贺予知道谢清呈对自己的吸引力有多大。
但他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今天一定是不能收场的。所以他不敢,连浅尝辄止都不敢。
他嘴唇微颤着,就用那湿漉漉的眼神看着自己面前的男人,理智与人性的交锋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卡,他太阳穴的青筋都在突突搏动。
最后他蓦地把脸转开了。嗓音哑得几乎像被磨砂纸揉得模糊不堪。
“哥……对不起,我……”
眼眶愈来愈红了,几欲滴血。
“你放过我吧,别再这样欺负我了。”
谢清呈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就在贺予以为他会让自己滚的时候,谢清呈忽然把他拽着,废话不多地一下把人按在了病床上,而后自上而下看着他。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但你一直躲避下去也不是办法,这只是一种很常见的状况,并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也没有什么可畏惧的。慢慢地总能好起来,你不必放在心上。”
贺予脑子都是懵的,他被谢清呈压在床上,心跳快得几乎让自己透不过气来,更遑论思考。
“什、什么……”
“你放松一点。”
贺予的头更晕了,脑袋里充血过盛。
“什么……”
谢清呈沉稳而安抚地吻了一下青年蒙着细汗的额头,低声道:“乖,今天交给我就好。”
这一切的发生都太超乎于贺予的经验范畴了,贺予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就觉得身下一凉,然后——
贺予:“……”
谢清呈:“……”
贺予:“……”
谢清呈的脸色蓦地变了,他猛地直起身,盯着贺予的脸,漆黑剑眉皱起,声音是两人自重逢之后第一次那么严厉。
“你不是阳痿了吗?你他妈蒙我?!!”
【番外】《重逢之后》(八)
贺予红着眼眸,头发微乱,躺在床上平白无故地被他哥厉声呵斥,不由地懵了。
啊?什么痿?
阳什么?
谁阳痿?
……他什么时候蒙过谢清呈说自己阳痿了?
贺予迷蒙却又头脑混乱地望着谢清呈,望了一会儿之后,他的大脑终于开始重新运转,这几天谢清呈种种异常表现都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过了一遍,贺予总算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了——谢清呈竟然以为他……
青年的脸迅速涨得通红:“你,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不是——”谢清呈正要反驳,忽然意识到贺予好像是没和自己说过这个问题,只是一直回避他的行为让他怀疑了贺予有这种情况。
谢清呈凌厉的眉峰松了下来,他绷着脸,瞪着身下衣衫敞乱的贺予,半晌道:“……那你这是做什么?”
贺予也很委屈,他哑声道:“你不是腹部刚做完手术,都还没恢复吗,所以我——”
“……”谢清呈道,“你这是听谁说的?我伤口早已痊愈。只是疤痕比常人难消一些。”
贺予顿时瞪大了眼睛,喃喃:“是那个主治医师……”
几秒的寂静后,他好像忽然明白过来了什么:“我来这里的第一天,我就去问了他你的身体状况,呃……包括能不能有性生活,还求他让我住在医院里,结果就被他一口拒绝了,他看上去很生气,说病房神圣,不是给我度蜜月的地方,然后跟我说你刚动完手术刀口都还没愈合,缝合处极易破裂,三个月内禁止房事,否则可能出现伤口感染或二次手术的风险,一切后果自负。”
谢清呈:“…………”
贺予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他、他他他不会是在骗我吧?!”
“事实上。”谢清呈算是明白前因后果了,一时神情很微妙,“他就是在骗你。”
贺予:“…………”
谢清呈又是怜悯又是无语地看着贺予:“你怎么不直接来问问我?”
青年不吭声了,耳朵尖仍透着些绯红。
他怎么敢问谢清呈?谢清呈对他那么好,万一不忍心了勉强撑着身子安慰他怎么办?
他这些天一直避免和谢清呈谈一些容易擦着火的东西。他很清楚自己的天性,他的床品就是不好的,沉浸进去了也完全收不回来,他怕自己又重演当时在曼德拉岛的荒唐事。
所以哪怕只是点到即止,他都不敢尝试。
他失去了谢清呈整整两年,他过去曾在谢清呈病重时什么也不知道,几乎要将谢清呈弄碎害死。
他怎敢再冒任何风险?
所以哪怕再意乱情迷,只要手指一触及那伤疤,脑中就会想到那医生说的话——
有感染或二次手术的风险,一切后果自负………
他哪怕忍耐再辛苦,也不过是几个月的事。但万一谢清呈真的再因为他受了哪怕一点点的伤,他都会后悔一辈子。
谢清呈沉默了片刻,一双琉璃桃花目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是看出贺予内心所想了,他抬手揉了一下贺予的头发,原本有些严厉的声音又放缓了下来。
他一只手撑在床上,一只手自贺予微乱的黑发间滑下来,贴上贺予的下颌,让那几乎有些手足无措的青年重新对上自己的眼。
贺予被他压着,头发蓬乱着,低声道:“谢哥……”
“好了。也是我应该先告诉你一声,算我错了。”谢清呈嗓音沉炙富有磁性,月光自他身后照下来,在他身周笼上一层淡色的光芒,“你别在意。”
他习惯了纵容小辈,此时听来,多少有些像老爷在哄听信了谗言受了委屈的笨蛋美人姨太太。
谢清呈自己心里都很叹息,现在贺予眼圈一红他就心软,那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办才好。
其实贺予哪里会在意,虽然贺予倒是挺想剐了那个狗逼主治医师的——他妈的也太缺德了!不带这么捉弄家属的。
但这会儿他也没什么闲心去想狗逼主治医师的事情了,原来他完全不用忍,可他却错过了那么多次重逢之后享受极乐的机会。
贺予这回无论如何也不会半途而废了,他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在病床上看着上方谢清呈英俊的脸,手也重新抚了上去。
他的喉结滚了滚,湿漉漉的黑眼睛盯着谢清呈,分明没有在意,却声音沙哑道:“那谢哥,你哄哄我。”
谢清呈原本是打算今天自己做top的,但见贺予眼波暗流,里面好像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重委屈,想到贺予这几天确实忍得太辛苦——
这个岁数的男孩子一天一两次都是正常的,贺予与自己都两年没见了,这男孩子为了自己倒也忍得住,真是难为他了。
他叹了口气,低头抚弄了一下青年散乱的额发,没再多说什么,纤长的睫毛低垂下去……
……
事情过后,谢清呈慢慢地回过神来,眼里逐渐又重新聚拢了些光晕。
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整个头脑都是晕眩的,眼眸通红,睫毛上全是泪。
他近乎是虚弱而崩溃的:“……你这……他妈的……都是……从哪儿学来的。”嗓音喑哑至极。
贺予笑了,在他心口的位置落下一个深情的吻:“我只要看着你,就什么都会了……还有很多花样,我们以后可以一样一样试过来。”
他抬眼,瞧向谢清呈,握着他的手,又在他指节上亲吻了一下,笑道:“只是谢哥你以后,千万不要再怀疑我阳/痿了。”
谢清呈:“……”
……他当时到底为什么要发这个善心来替贺予操心这种问题?
还看那什么破论坛上的留言说要调动气氛和情调……
他妈的,互联网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时间过得飞快,一个月的日子插上翅膀,转眼就过去了。
看不起高中学历的贺老板的主治医师,在出院同意书上签了字,不怀好意地看了贺予一眼:“他这一个月虽然恢复的很好,但回去还要两个月,都要注意性生活。”
贺予微笑着接过了谢清呈的出院申请书,好涵养地:“那是一定的,谢谢您的关照。”
这医生根本不知道,谢清呈之所以恢复的很好,大概是因为几乎每晚上都会被血蛊亲自注入吧。
他直接注射给他,整夜整夜地给他治疗。这他妈的不比血蛊血清好用?
当然,这个秘密,贺予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其他人说的。
他笑着搂过了他谢哥的腰,和人一起坐上了驶往肯尼迪机场的商务车,在后座上,他偏过脸亲吻了谢清呈的侧颈,抬起头来时正好看到他们重逢的天鹅湖在窗外一闪而过。
初夏已经过去,阳光更明媚的盛夏即将来临。
贺予和国内对接的人和某个宾馆发了个消息,然后放下手机,在车座上握住了谢清呈的手,两人朝着回家的方向和金光灿烂的明天——
飞驰而去。
——番外《重逢之后》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