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李广宁突然抬头。他盯着黄大夫,目光闪动,若有所思。
可他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点头,“那好,就仰仗黄大夫了!”
黄大夫本来以为,李广宁说什么都不会离开,肯定会在床边守着杜玉章一整夜。他却没想到,二人谈话后,李广宁很快就告辞了。
“我要去找我的护院,不久就会回来。玉章这边……”
“老朽在此,宁公子不必担心。宁公子事务繁多,干系重大,若不方便,就让您的护院、下人们也进到谷中居住吧。”
李广宁再次用那种若有所思的眼神看了看黄大夫。然后他点头,“也好。”
李广宁离开后,黄大夫回到了杜玉章床边,试了试他的脉搏,又替他补扎了几根银针。
之后,杜玉章似乎是安稳了些,呼吸也平和多了。
“造孽啊……杜大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这都是老朽造的孽啊!”
黄大夫凝视杜玉章良久,长长叹出一口气。他好像一下子老了许多。好像有什么良心上的重负,将他给压倒了。
黄大夫低语后,从桌上一排药瓶中,拈起一瓶。这一瓶上面满是灰尘,似乎长久没有动过了。
他并没有打开瓶子,只是凝视许久。
“真是孽债啊……当年做了亏心事,现在就找了回来。老朽都为了这一桩亏心事,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自己也被流放到了平谷关这种地方。为何还不能够赎罪?为何还要让这个杜玉章落在我手里?我若是不救他……良心却过不去……可若是救他……只怕老朽的身份,却是瞒不住的!”
他抿着唇,苍老的脸上显露出焦躁神情。片刻,他下了决心似的,叹了口气。
“罢了,本来就是老朽当年做了亏心事!救人救了一辈子,却晚节不保!现如今苦主撞到我手上,是上苍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这时候还顾忌什么?就赌一把……赌一把就是了!”
黄大夫深吸一口气,将药瓶再次放了回去。他自己展开一张信笺,提笔写起信来。
……
茅舍外二百尺,淮何等人就在野外扎营。天气恶劣,地上泥泞,营地里虽然生了火,依旧潮湿阴冷。可他们整齐有序,没有半个人抱怨。
“侍卫长,前面有人?”秦凌在外面放哨,“等等,那个是……陛下?!”
淮何闻言连忙奔出营地,将李广宁迎了进来。见到皇帝陛下只穿着内袍,足下蹬着一双粗糙的靴子,他大吃一惊,“陛下,您这是?”
“事出紧急,这靴子是在黄大夫那里随意套上的。你派人去将朕的衣物鞋服取来。还有玉章的衣服,都送到黄大夫那边去。”
“是!”
淮何领命,立刻派人去办。然后他小心问到,“陛下,杜公子他……?”
“他今晚病发严重,朕送他去黄大夫那里了。淮何,你的马呢?”
“在外面。陛下,可有吩咐?”
“牵马来,跟朕一同回去!”
“是!”
淮何将一件上好防风袍捧来,李广宁一把扯过,披在肩上,就往门外大踏步而去。淮何紧紧跟上,将马匹牵来。
出了营帐,淮何才感觉到外面风有多急,他穿戴整齐,依然被风吹得透心凉。而一旁的李广宁只穿了单薄内袍,被风一吹就猎猎作响。
“陛下,我们还是在营地暂且歇息片刻,等他们取了衣袍再走吧!您穿着如此单薄,龙体要紧……”
“朕等不得。”
李广宁声音压得很低。他当然知道冷。他也知道,自己足心那深深的伤口,已经因为奔走而再次涌出血来。若是以往在京城,这种肉体之苦是绝不可能想象的——九五之尊,天子之身,谁敢让他受一点苦?更别提这样夜色中带伤奔波!
可单独与杜玉章在湖边住了这些日子,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不,并非是忘记。而是,与那人在一起后,他几乎无法保有原本的“尊卑之分”,更无法将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上了。
仿佛他与那人,只是一对平凡的爱侣。而那人的伤与痛,竟然好像比他自己的安慰伤痛,更加重要了。
“上马!”
李广宁一脚登上马镫——那坚硬的金属马镫正好硌在足心伤口上,他“嘶”地一声,蹙起眉头。
“陛下,莫非您受伤了?”
“不碍事……走!”
李广宁皱着眉头登上马去,两人向茅舍方向而去。淮何盯着李广宁的脚,猜测陛下伤势如何,心中添了几分忧虑。他问道,“陛下,可是杜公子病情凶险,叫您放心不下?”
“他这次确实凶险,但黄大夫拍胸脯打了包票,说今晚不碍事。”
“那陛下为何如此匆忙?黄大夫已经说过杜公子今晚无碍,您却一定要急着赶回去。难道,您对他的医术放心不下?”
“朕并非对他的医术放心不下,朕是对他这个人放心不下!淮何,这人有问题!只是现在玉章病情危重,必须倚仗他来救助,不然,我不可能让他接触玉章……可让他单独与玉章接触,却是越少越好。所以我不能停下来等什么衣服,要快些赶回去!”
“这……”
淮何张了张嘴,却不敢细问。他实在不知,黄大夫是哪里露了马脚,叫陛下突然这样激动?
“若你想问,就去找王礼,他自会将你该知道的告诉你。但你要切记,这些事绝不能告诉别人——哪怕秦凌,也是不行!”
李广宁猛地一勒马缰绳,翻身下马。淮何这才发现,已经到了黄大夫的门口了。
“是,陛下!”
淮何也赶紧跟着下马,替李广宁挽了缰绳,将马拴在一边。
李广宁则推开门,快步走了进去。
却不想,在开门后,他差点与一个小药童撞在一处。
“宁公子恕罪!”
那药童年纪很小,不过十三四岁年纪。他慌忙避开李广宁,向他深深行礼道歉。
李广宁却根本顾不上看他一眼。
“让开!黄大夫,玉章如何了?”
“杜先生睡得还算安稳。老朽替他诊脉,他脉搏虽然细弱,却还平稳。宁公子不必这样担心。生尘,你替宁公子搬个椅子来,然后就去送信去吧。”
“是,先生。”
两人对话,引起了李广宁的注意。他面容一肃,才算正眼瞧生尘一眼,“什么信?送给谁?”
“宁公子,是我让他送信给那兄弟两个,再讨两瓶药来,以备不时之需。”
“谁说要给玉章用那个药了?”
“宁公子,今天晚间,杜先生恐怕是无恙的。但之后,却又不好说了。难道不要早做准备吗?宁公子,你也知道,那药我这里只有一瓶,可想要去掉病根,是一定要服药三次的啊。”
“也罢。既然这样,便有备无患。只是一个十几岁的药童,却不能担此重任!淮何!”
“公子,淮何在!”
“你去替黄大夫跑这一趟,将信送到那兄弟两人手中!”
“是!”
“这……可是那兄弟两人行踪诡秘,他们认得生尘,却不一定会理会您的护院……”
“那就让他带生尘一起去!”
“这……”黄大夫犹豫片刻,点点头。“好,就按照宁公子所说。也好叫宁公子放心,知道我是诚心救助杜公子。”
李广宁听了这句话,眉毛一扬。今日一整天,黄大夫都在用话挤兑他,数次差点逼他翻脸。可现在,自己摆明不完全相信他,是要派人去看那两兄弟是否真的存在——他却这样配合,甚至还带了些剖白心声的意味?
——愈加可疑!
淮何与生尘很快离开。除了昏沉沉睡着的杜玉章,房间里只剩下黄大夫和李广宁二人。
李广宁先去摸了摸杜玉章额头。这一日折腾下来,杜玉章不知道被冷汗打湿几次,身上黏腻着。李广宁取了布巾,沾上温水,替他轻柔擦拭着。那样子伏低做小,叫黄大夫也心生感慨——他可是知道这一位和这位杜大人的纠葛的!若不是亲眼见到,他哪能想到,这么一个温柔缱绻的郎君,竟然就是害得杜玉章身心俱残的罪魁祸首?
“黄大夫。”
“宁公子,老朽在。”
“你来到这平谷关,有多久了?”
“老朽来到此处,也有三年多了。”
“三年……”
李广宁背对黄大夫,面色又是一冷。算起来,杜玉章那次在悬壶巷遇险,又遇到假死风波,不就是三年多之前?
“你们这些大夫,真是见多识广。反而是我在京城遇到的那些大夫,都是些庸医,见识也短浅多了。”
“宁公子谬赞了。京城是天子脚下,本来就聚集了最好的大夫们。加上还有太医院坐镇,更不是我们这些闲云野鹤能比的了。”
“太医院?那我倒不清楚。反而是京城边上有一个悬壶巷,据说常常有能人异士出没。”说到此处,李广宁回头道,“黄大夫,你可曾到过悬壶巷吗?”
黄大夫张张嘴,却没有说话。
“黄大夫,我在问你话——你可曾,到过悬壶巷吗?!”
“宁公子,您究竟想问什么?老朽年纪大了,却玩不动这类文字游戏了。您有话,还请直说吧。”
“玉章出事后,我曾经调查过他可能的去向。假死药,也一并查过了。有趣的是,当初告诉我‘村野乡夫都知道用这个药欺瞒旁人’的那个人,却连一个卖这药的人都找不出来……”
李广宁冷冷一笑,眼神里满是恨意。因为这个,林安这个曾经的太医院主管,早就已经身首异处,骨头怕是都烂光了!
“我自然不信,派人再去查。原来,这所谓的假死药,只在一段小小的时间里,曾经在悬壶巷有人卖过。那是一个老大夫,鹤发童颜,脾气不大好。医术么,倒是高明的。只是,玉章出事前几个月,他才在悬壶巷落脚;玉章出事后,他却再没有出现过!黄大夫,你说这事情,奇怪不奇怪?”
黄大夫抬起眼睛,脸上皱纹都有些抖。他没有答话。
“这种只在京城出现过几个月的药,却在远隔千里的平谷关外,被一个大夫一口说出来历!不过是从一口吐出的假血,就看出端倪——这大夫,也是鹤发童颜,脾气暴躁!黄大夫,这事情,又凑巧不凑巧?”李广宁加重了口气,“所以黄大夫,你究竟是什么人?”
“老朽,真的只是一名普通的大夫罢了。”
“普通的大夫?”李广宁眼眸一暗,威压显露无疑,“黄大夫,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你再敢欺瞒半句……”
“老朽并不敢欺君!”
一声“欺君”,将李广宁的厉声质问截断在了空中。他鹰目扬起,不可置信地盯着黄大夫,“你……”
“老朽,叩见陛下。”
这句“陛下“说出来,李广宁浑身起来一层白毛汗。他后退半步,厉声呵斥,“你……不要胡言乱语!”
“我有没有胡言乱语,想必陛下心中万分清楚。”
“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朽乃一介散医,曾经与这位杜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只不过,那时候我并没有看到他的相貌,更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大燕宰相——杜玉章!”
李广宁惊疑不定,呼吸急促——此人一口叫破杜玉章身份,难道真的知道些内情?
“你见过他?何时何地,何处见过?!若你今日不交代明白,就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陛下,你放心。我既然敢对陛下说破这段内情,就没有什么坑害杜大人的心。不然,在你们不知道隐情的前提下,对我不是更加信任?我要害人,不是更方便?”
黄大夫这一次,倒没故弄玄虚。他干脆地讲了起来。
“老朽真的只是一名普通的大夫,当年研制那假死药,也不过是为人所迫!陛下,一直到药粉被取走的那一天,老朽也不知道,这药是用来陷害杜大人的啊。三年多前,我家人被人挟持,要求我研制这种假死药——原本我不愿意,可他们挟持的是与我相濡以沫几十年的糟糠妻,她跟着我尝尽人间冷暖,我怎么能弃之不顾?后来,我研制出这药,那些人却不拿走,反而让我在悬壶巷里贩卖。很久之后,我才想明白——他们不是自己用,而是要让旁人不知情时候服用,好陷害那人。那最好就是传出名声,在某地有人卖这个药。然后让被陷害的人去那地方——到时候,就更说不清楚了。总之,我在悬壶巷内卖了几个月的药。直到有一天,撞到巷子里有人闹事,我远远看到了一个气质极为出众的布衣书生,被一群人围堵在了一个死胡同里……我卖药的房间十分隐蔽,就在深巷之中。对着那书生被挟持的巷子里,却有一个暗窗。我看到那群人开始与这书生还和平相处了一会,可后来突然翻脸,棍棒交加,生生将这书生胳膊打断了……书生晕倒后,却被人救了下来。救人的是两个蒙面男人,箭法极好。他当时替书生包扎胳膊时,解开了书生的衣服——那书生背后,正是一副栩栩如生的芍药含春图!那刺青极为精美,针法精妙,颜色浓郁,一看就不是寻常手笔,我印象极为深刻,就算数年后再见,也能一眼认出!”
李广宁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了。到此刻,他还能听不出这全是实话?
——那两个蒙面人,箭法极好……那不就是那个苏先生?西蛮人的箭法好,是众人皆知的!玉章也说过,是在遇险时被路过的苏先生救下,才与他相识……
——至于黄大夫认出杜玉章,想必就是凭借那一副独一无二的芍药刺青了!可是他却是如何从杜玉章身份,推测出自己的身份的?
像是猜出了李广宁的疑问,黄大夫继续说着,“后来,两个蒙面人将杜大人带走了。过了许久,有人带着知府衙役来办案,我听他们交谈才知道,原来那个遇险的书生就是宰相杜玉章。这事情过于离奇,老朽记得一清二楚。却没想到,后来还有更离奇的事情……当晚,我就被那些逼迫我的人关进私设牢房,囚禁起来!关押我的人想必觉得我早晚会死,谈话毫不避讳。我才知道,原来他们是徐家军的人,要陷害的是当今宰相杜玉章!之后,他们竟然还纷纷传言,说杜大人吃了我的药死在宫中——可我知道,那药并非虎狼之药!除非身子弱到极点,或者本来就有重病,不然绝不至于真的死去啊?而且,为何他们要谋害杜大人?徐家军那时候与杜大人,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徐燕秋……这个杀千刀的贱人!”
李广宁却已经想通了来龙去脉。他砰地一掌拍在桌上,桌沿药瓶都跟着震动了。
“那个贱人……争宠争到了玉章头上!胆敢动用他们徐家的资源去陷害玉章……是了,宫内他能争宠,朝廷上徐家军能壮大,就连母后都能得利……哈哈哈……哈哈哈!这么明显的圈套,想必明面上是徐燕秋,背地里却得了几方面的支持吧!可笑朕,却任凭他们摆布……各个都是妄臣贼子,各个都别有居心!唯一一个一心一意忠心耿耿的,只有朕的玉章!可朕唯一对不起的……也只有玉章……”
事到如今,真相已然大白。
所谓想要置他于死地的背叛,不过是七皇子和木朗的一场阴谋!所谓假死欺君邀宠的戏码,也不过是徐妃导演的恶毒闹剧!可杜玉章,就在这层层阴谋与猜忌中,一步步被逼到了今日这个地步!
这背后的罪魁祸首是谁?
是七皇子?是木朗?是徐燕秋?
当然是他们……可只有他们吗?
是谁冷眼旁观杜玉章的挣扎,是谁从不肯听一声杜玉章的剖白?是谁用最毒辣的酷刑折磨他,用最诛心的话语折辱他,连榻上也要使出百般手段,将他从心到身都摧残到再不堪承受的地步?
他的玉章……何其无辜?
他李广宁……又何其可恨!
李广宁已经悔得肝肠寸断。他目光投向杜玉章——他额上一层薄汗,就连睡梦中,都像是在受着病痛折磨。一只胳膊露出被褥,关节下方是不自然的弧度……因为他李广宁的漠然与不信任,杜玉章的胳膊被人生生打断。而后来,连好好医治的机会都没有……可这,已经是玉章为他所受的伤痛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次了……
黄大夫只能看到李广宁的背影,却看不到他的表情。所以他不知皇帝心中掀起了何等滔天巨浪,还在继续说着,“陛下,光是这些,老朽也不敢猜测您就是当今圣上。但老朽曾斗胆猜测,陛下乃京城贵胄,甚至贵为皇亲国戚。陛下当时未曾否认……可是今日,我看到那个刺青名章——陛下名讳,虽然未曾禁止民间使用,但贵胄人家总要避讳,谁也不敢用陛下这个“宁”字做名字。但陛下化名为宁公子……这,也就罢了。毕竟姓与名字不同,也确实有宁姓之人存在。但杜先生背后那个宁字……陛下,之前您对老朽吐露过,对杜大人执念极深,甚至还曾有过种种过激行为,酿成他如今的病症。那老朽想,除了自己的名字,恐怕您也难以容忍,杜大人身后带有旁人的印记吧?若当真如此……只怕这一块皮肉早就被剜掉了。”
“放肆!”李广宁突然抬头,两眼布满血丝,“朕不会!朕不会这样对玉章!那是朕的玉章!就算他身后有别人的印记……”
怒吼戛然而止,李广宁骤然睁大双眼,脸色瞬间惨白。
——他不会?
——他真的不会吗?
——如果他不会,杜玉章是怎么在东湖船上遭受了一番非人磋磨,几乎送了命?又是怎么被送进了天牢,判了当众斩首的刑罚……而且几乎真的死在刑场上?如果不是他被带走……那乱葬岗,那些野狗,那具残破不堪的尸体……
——这一切的起因,不就是一个腰间的齿痕吗?
他不会吗?他真的不会吗?若当年的他看到杜玉章身上多了旁人名字,别说是剜去一块肉!更丧心病狂的事,他难道做不出?
这一瞬仿佛惊雷一闪,照亮了李广宁心底最深处的残忍与虚伪。口口声声的爱意与悔恨,与他曾经做下的事情相比,多么微不足道?
他竟然还痴心妄想,杜玉章能够原谅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原谅他……他犯下的,可是这样的滔天大错啊!
说不定,玉章只要一看到自己,想到就是那种种折磨,那种种侮辱……说不定,他心中对自己早就不存分毫爱意,只有刻骨的恨……甚至最可怕的,是只有恐惧与痛苦!
李广宁心神巨震,后退几步,跌坐椅上。对啊,之前玉章对自己几次排斥抗拒,甚至失态到发抖哭泣,不就是把“宁公子”当成了“仇敌”?不过是叫他联想起自己,都让他那样痛苦……若是真的再次相见,玉章他,能承受得了么?
“黄大夫。”
李广宁带着一身冷汗,木然开口。他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清楚,声音也十分低。黄大夫凑近了些,才能听到他的话。
“玉章的病,常常在心神激动下发作。若是他受了刺激,或是恐惧哀伤……是不是对他身子有碍?”
“何止有碍?杜大人的身子,早已经是药石罔顾。说实话,他活到今日,已经是奇迹了。他自己也说过,是别有奇遇,不然熬不到今日。他的病本就从哀痛淤积而来,身上的病痛加上心中的愁苦恐惧,最终沉积在内,终于到了这个地步。现在的他,只该心神平和……若再让他受刺激,甚或恐惧哀伤……”
黄大夫深深叹了口气。
“陛下,老朽不知您作何打算。只是身为医者向您进言——您万不可再刺激杜大人了。不然,有个万一……是要追悔莫及的。”
“追悔莫及?”李广宁齿尖咬住唇肉,目光复杂地望向杜玉章。
还用等到杜玉章有个“万一”?早在看到那人在他怀中吐血不止,痛苦难耐,他就快要悔断肝肠了!
“陛下,其实昨夜这一场发作,有些出乎老朽意料。本来昨日下午我见到杜大人的样子,不像这样严重。结果到了昨夜,竟然成了玉山将倾……陛下,莫非您昨日对杜大人做了什么?老朽斗胆进言……”
“闭上你的嘴!”李广宁却一声怒吼,“乱臣贼子……还敢向朕进言?就凭你对杜玉章做的事,朕可以砍了你一百次,你信不信!什么时候,朕这九五之尊,玉章这堂堂宰相,竟然让你们这些宵小之辈,都敢算计了!”
“陛下!老朽当年……”
“别跟朕说你有什么苦衷!苦衷又如何!”李广宁一声嘶吼,神色更加狰狞。“若你当真有什么本事,最好现在就都给朕抖落出来!说不定朕还能留你一条命——若不然,朕敢保证,你想留个全尸都做不到!”
“陛下,老朽知道,您对杜大人的身子在乎得紧。老朽的错,老朽自然会尽全力弥补——老朽一生救人,最后行差踏错,也是老朽终身的遗憾啊!若能弥补,老朽死不足惜!”
“你犯下如此大罪,当然死不足惜。可就算你死,也根本抵不过他的一根手指头。”李广宁低着头,眼睛慢慢红了起来,“谁说过去犯了错,现在一句弥补,就能抵消了?笑话……笑话!若他身子不能好,就算你再悔恨,再痛苦,又有什么用!”
“陛下……”
“若是当真要弥补,只该以命相抵……不,以命相抵都是亏欠……谁的命,能与玉章的命相提并论?”
……
窗外虽然雨停了,但是风依旧很大。淮何骑着马,在那药童生尘的指引下,足足走到第二日白天,才终于摸到了一处小院落。
他远远走出了数百丈,将马匹拴在隐秘地方,才带着生尘步行过去送信。
“找谁?”院落外面坐着一个人,似乎是看门的。他一下子站起来,一翻手腕,举着把钢刀拦住了二人。
“找阿清先生。”生尘掏出怀中信,“是我师傅叫我送信来的。”
“你师父又是谁?先生们忙得很,不见人,信给我就是了!”
那人伸手就要接信,却被淮何一把拦住。
“这位壮士,我们是来送信的。不送到那位阿清先生手里,是不能走的。”
“叫你拿来你就拿来!敢跟我放屁?”
本来平常一句话,却惹得那人大声骂起来,另一边就伸手推搡生尘!幸好淮何眼疾手快,一把将生尘拽在自己身后,却结结实实挨了那人一掌。
“你!”
淮何武艺高超,几乎是下意识就伸手与他过了半招。可才将那人手荡开,他却好像想起什么,空中硬生生停下动作——原本占得上风,这一下,就成了任人鱼肉了。
“你别推他啊,他一个孩子!我们也不是来打架的,就是来送信……哎哟你怎么打人?”
淮何装成不通武艺的样子,可对面那人不但没有收手,反而变本加厉!他一掌直接劈到淮何肩膀上,淮何痛呼一声,双膝一弯——若是平常男人,此刻是会站不住的。
但接下来又挨了一脚,正踹在小腹上,这就不是装作受伤,而是真的疼得直不起腰了。
“你怎么打人啊!我们是送信的!没人管管吗?阿清先生!你在……啊!”
“住手!”
就在这时,那院落里传来一声呵斥。这人却还是趁机在淮何脸上狠狠扇了一下,才肯罢手。
淮何的脸上立刻肿了起来,一边鼻子也蜿蜒流下血流。他用手抹了一把,显得更加狼狈窝囊了。他捂着肚子蹲在地上,一只手依旧紧紧攥着生尘的手,将他护在身后。此刻那孩子也吓傻了,眼泪都流了一脸,一动也不敢动。
——奇怪,既然已经喊停了……里面的人怎么还不出来?
房间里。
木朗正要往外走,手腕却被一只柔弱无骨的手给握住了。
“做什么?阿清,放开我。”
“哥哥,我还没看够呢。怎么你要扫兴么?”
“看戏却也该适可而止!那个生尘,不是来给你送信的么?我见过他,是黄大夫的药童。”
“对啊。那又如何?外面打得正热闹,才见了血。哥哥为何要叫停?我心情不好,你还不让我出门!我难道还不能看看戏,找找乐子吗?”
“早对你说过,当时杜玉章身边突然多了一队侍卫,却不是西蛮人。不知道那是何方势力,现在你抛头露面,太过危险。万一那是京城来的人呢?万一是白皎然的先遣队呢?阿清,哥哥是为了你好。”
木清眼睛挑起来,带着股恶毒,“为了我好?难道不是因为怕我对杜玉章不利?”
“阿清,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不然呢?哥哥,不是说要抓到杜玉章,随便我将他挖心挖肝还是剜骨试药的么?人呢?哪里去了?那么多徐家军出去抓他,他怎么跑得掉?莫非……是哥哥你不舍得?”
“不许胡说!”木朗转过身,也隐隐有了怒气。“杜玉章去了哪里,我也十分在意!现在就连苏汝成昨日都出现在了平谷关外,据说已经和白皎然碰上头了。可杜玉章却还没有出现……这很不正常。按理来说,他只要没有出意外,一定不会不参加这次和谈的。我是担心其中有诈,会害了我们的大计。这时候,要低调行事!你若是无聊,后院地窖中不是还藏着许多药人?你只管去找乐子就是了!只是,不要叫他们发出太大惨叫声,别被旁人注意到。”
“放心,他们叫不出来的……”木清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莞尔一笑。目光中带了一丝诡异,“我觉得外面那个男人不错,正好当个药人。哥哥,你觉得呢?”
“他是给你送信的。若是你觉得黄大夫那条线断了也无所谓,倒是可以将他扣下,给你试药用。”
阿清抬起手,端详着自己的指甲,像是在认真地考虑。片刻,他摇摇头,“还是算了。黄大夫在这里经营数年,已经得了当地百姓信任。总能遇到些垂死之人,就总能替我试验那种药的功效……我还得再用他几次。这次来,恐怕又是遇到了这样的病人,来向我讨药了。却不知这一次,这人有什么症状?”
“当初你不是有过条件,要病人详细病情和服药后的症状,来换取下一次的药么?所以你想知道的话,将外面两个人叫来,一看便知。”
……
门外。
淮何蹲在地上缓了许久,才站起身来。他又抹了一把鼻子,一手掌的鼻血。
——这个人下手真狠。看他行动,不像是村夫,倒像是在军队里操练过的……到底什么来头?
淮何方才宁愿挨打也要装作不懂武功,就是怕被有心人看出来历。他觉得,这个院子里处处透出诡异,不得不防。
“外面的人进来吧。”
等了许久,终于听到叫他们进去的声音。淮何长出了口气,一把拽住生尘,带他走进房间。一进去,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屋子里十分清雅,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年长些,相貌温文尔雅,是宿儒气质。另一个,却有些柔媚似的,与那年长的相貌十分相似。
——是兄弟两个么?
淮何心中一动,若有所触动。但一时间,却想不出叫他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生尘,黄大夫叫你来取药?”
“是,阿清先生。”
生尘很恭敬地将信送了出去。他似乎对这个相貌姣好的阿清很喜欢,不住偷看他。
“生尘,你看我做什么?”
“啊,没……没有……”
阿清带笑瞥他一眼,那眼神说是媚眼也不为过。生尘的脸腾地红到了耳边,一边的木朗眉头却蹙了起来。
“这个病人,倒是奇特了……筋脉损伤……元气大失……气郁于内,多年旧疾……按照这上面所说,他早就该死了!怎么还能够活了这么久?哦,还有这儿,曾吃过伤身的药……这个药方……”
阿清说到这里,脸色渐渐变化了。他虽然并不知道三年多前徐家军曾经叫黄大夫配假死药的事,但是只看黄大夫给他写出的那药方,已经将功效猜到八九不离十!
“有意思,真有意思!这人居然还曾经服药……是需要长期昏迷?还是假死?他当年为的是什么?还真叫人好奇……”
“你想干什么?我说过了,你不能抛头露面!”
木朗声音响起。
“那……好吧。”木清眼睛一转,露出一个笑容。可他很快恢复原本的神情,起身从后面拿了一瓶药。“这个给你。”
“可是……阿清先生,以往每次来取药,您都给我两瓶的啊?我师傅说过,只有连续服用三瓶,才能够彻底将病根驱赶到身体表面……”
“是这样没错啊。不过看这个人的身体状况,说不定根本撑不到第二次服药。若他服了第二瓶,还没有活活疼死……我会亲自去给他送药的。”
“你说什么?”淮何脑子嗡地一声。“杜公子……会死?”
“杜公子?”木清下巴抬起来,眼睛微眯。他唇边笑容冷了下去,“这个姓氏……还真是凑巧。”
想了想,他突然伸手拉住生尘腰带,惹得小药童的脸一下子胀红了。
“生尘,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来,我说给你听……”
那之前,他瞥了淮何一眼,挥了挥手,“我讨厌你。你出去等着。”
木清与生尘不过说了几句话。生尘脸色先是突然变了,两手用力摆动,好像在说“不行”。可是木清却突然凑近他耳边,又低声说了起来——单是他凑近,生尘脸就腾地红了。开始他还在抗拒,但最后,却还是点头了。
等到木清挥挥手,让生尘离开时,木朗的脸色难看得不行。
“一个十几岁的药童,你也对他做出这种情态?阿清,你越来越胡闹了。”
“怎么,我对他好,哥哥不高兴?”
“那只是个小孩!什么也不懂,你却去勾……”勾引两个字,还是没说出口。木朗焦躁地看着他,“阿清,你小时候我不在你身边,确实亏待了你。你平时任性些,我也不太约束你。可你做事情却不能越来越偏差,总要有些底线……”
“什么叫底线?”那木清却一下子站起身来,“哥哥,你可是要篡位谋反的人——你还以为你是那个大儒生?你是不是还要叫我跪圣贤相,抄起把戒尺惩戒我?你也知道你亏欠我?嗯?”
“阿清……”
“我告诉你,我偏就讨厌姓杜的!什么杜公子,谁让他姓杜?碰到我,算他倒霉!我又没有要取他性命,我只是告诉他,若他肯找一个人替他吃了药,再喝下那人的血,他就不必受病症再现的痛苦——你猜他疼得死去活来时,会不会动心?”
“可据我所知,你这一项却还没有研究完全。若是那人当真饮了血,却没有用呢?岂不识破你在害他!”
“我害他什么?当然是有用的——只不过,他得将那人血饮干净了!他自己喝了血,他当然就懂,这药的剂量不够,绝对撑不到最后的。所以哥哥,到那时候,他就要自己想办法哄骗人家给他血,甚至将人家绑起来,放血喝掉,来让自己活命!”
木清越说,笑容越柔媚,看得出是十分高兴。
“谁叫他姓杜?一般人死就死了。可既然姓杜,我偏偏不让他死,要叫他知道自己还有救,只是却要杀了别人,用那个人的命去换。而且,还要让他往生路上走了几步才知道,是要杀人才行的——不过哥哥,你说能下决心喝人血的人,肯眼睁睁看着自己去死吗?我猜,只要走出第一步,他就绝对收不了手!哥哥你看,这样一出好戏,会不会十分精彩?说不定那个替他放血的人是他的父母,兄弟,情人……哈哈哈,到那时候,还不一定要酿成什么样的人伦惨剧呢!”
阿清笑得愈加开心,脸上竟起了一层红晕。木朗看着自己的弟弟,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寒意。
……
那一夜雨收风住后,山谷中一片狼藉。谁也没料到这一场忽如其来的暴雨,竟然这样来势汹汹,将谷中树木都折断了许多根。
“去,给公子送饭。”
淮何不在,秦凌就成了侍卫队的临时统领。他大咧咧挥挥手,叫人给李广宁送饭去。
既然黄大夫发了话,准许李广宁的人进入二百尺内,整个侍卫队就都搬了过来。正好淮何不在,秦凌直接越俎代庖,大手一挥,连伺候的下人也都住进来了。
按理说,这算是僭越行事。但此刻,没人会挑他的不是——淮何去送信,还未曾归来。而李广宁的心,只在杜玉章身上。
从昨夜犯病算起,杜玉章已经昏迷了整整十八个时辰了。看他的样子,似乎还将无休无止地昏迷下去。
李广宁坐在杜玉章床前,轻轻抚摸着那人的头发。手指从他脸上滑过,能感觉到他轻弱的呼吸,和温热的体温。
可除此之外,连一丝活着的表征都没有。就连黄大夫的针灸之术,也无法再让他有一点反应——哪怕是眼睫颤动,手指轻摆,都不再有了。
就在这时,一名侍女捧着餐盒,敲开了黄大夫的房门。
“公子,用饭了。”
李广宁并没有理会。他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杜玉章的脸。那侍女也不敢再劝,跪在地上。
片刻后,黄大夫开口,“陛下,不如您……”
“玉章究竟何时会醒来?”李广宁打断了黄大夫的话。他声音低沉,愈发嘶哑,“昨夜,你不是说,他这一夜无碍的么?既然无碍,为何现在还不醒过来?嗯?”
“按照昨日的脉象,杜大人确实不该有事。但陛下,我不得不说,杜大人已经频频出乎我意料了……你们昨日……”黄大人犹豫片刻,轻声问,“陛下,您昨日真的没有对他做什么?”
“黄大夫!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因为杜大人的病,是长期忧伤痛苦淤结在心。因此心境如何,对他病情其实有极大的影响。而昨日我初见他时,他还笑容郎朗,甚至能与陛下您,还有那位苏先生谈笑自如。晚间再见,他却仿佛失去了心中的生念。再之后,就是突然病发——不过短短一日,他的病情急转直下!我行医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种情况!所以黄公子,你们昨日究竟发生过什么?陛下您仔细想想,会不会哪里刺激到了他,叫他心如死灰,再没有求生的欲望了?”
“他那样的身子,我怎么舍得对他如何?昨日我只是送他回去……路上他对我使小性子,我也没……最多,是情不自禁亲吻了他!难道一个吻,就能让他再不想活下去?”
“陛下,就没有其他线索?”
“他只说我叫他想起……想起……”
“想起什么?”
李广宁满眼血丝,用力擂向桌面。“他还不知我身份,他只说我叫他想起……他的仇敌……李广宁!”
这是李广宁第一次在黄大夫面前说起他与杜玉章的关系,却用的是“仇敌”一词。黄大夫倒抽一口气。这一个词,加上杜玉章身上的伤病,似乎给他勾勒出一副血腥阴暗画卷的一角……
难道这两人从不曾心心相印,一直都是皇帝陛下的威逼豪夺?
突然,他想到一个可能性,登时惊出一身冷汗。黄大夫赶紧抓起杜玉章手腕——可太过微弱,一时辨不出病情虚实。
“怎么?你想到了什么?玉章病情有变化不成?”
“陛下,你可知,杜大人他眼睛并非真的失明,而是服药导致?”
“你是说过……究竟是谁下药害他失明?”
“不是害他,而是救他!这是西蛮萨满教的路数,恐怕有人曾经用草药替他延缓病情,但是却产生负作用。虽然能够压制他的病痛,但也导致了他眼睛暂时失明。萨满教有巫蛊之力,与我们的药不同……其中复杂难辨处我也说不清楚,总之,这副作用与药效相辅相成!”
“你是说……”
“对,若药效不足以压制病情,副作用自然烟消云散!现在,杜大人的病情汹汹,恐怕他眼睛已经……”
李广宁听到此处,已经向后退了几步,直接跌坐在椅子上。难道昨夜玉章已经看到他真容?
——不,不会的!若是他认出自己,怎么会一点反应也没有?
——除非……他早就已经知道自己身份!
——可就算他早就知道自己身份,又怎么会装作不知道?这不是玉章的性情啊……他眼里根本揉不得沙子,从来是一定要争个是非曲直!要不然,当年怎么会屡屡激怒自己,吃了那么多苦头?
——等等,他也曾心灰意冷,不愿辩驳过!那是……他打定主意赴死之时……是东湖落水前夜……
“玉章!”李广宁突然扑到杜玉章床前。他一把握住杜玉章手腕,失声吼道,“你是不是昨夜就打定主意,不愿醒来了!”
“陛下!”
黄大夫上来拉他,被他一把挥开,直接推得摔在地上。
“杜玉章!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给我醒过来!就算认出是我又怎么样!你赶我走啊!你恨我不是吗?你起来啊,醒过来!我在这里,我从前如何对不起你,你报复我啊!你去找那个姓苏的,去跟他双宿双飞!你让我眼睁睁看着,我不敢对你如何的!你报复我啊,你活着才能报复我——要不然你就再次远走高飞!再折磨我三年,三十年,让我昼思夜想,让我寝食难安,若你还不能心安,你就一把刀捅死我……我给你以命相抵!你给我醒过来!”
“陛下!您不要这样!”
黄大夫大惊失色,却怎么也拉不开李广宁。
——陛下怎么了!他是不是疯了!
黄大夫三年多前被关押时,原本听过徐家军私下议论,说当今陛下是个生性多疑,性情偏激的人——可这次见面,他没觉出什么端倪。
却为何,现在突然失控了?堂堂皇帝,再怎么宠爱一个臣子,哪怕是情爱专宠,又怎么能说出以命相抵这种话来!若当真如此,天下岂不是要大乱!
“陛下!别这样!您松手……杜公子的身子经不住您这样摇晃!陛下!您是想害死杜公子吗!”
这一句出来,李广宁终于放手了。他倒退几步,颓然撑住桌沿。他低下头,两只胳膊好像有些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一直在抖动。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有些抖了。
不知为何,黄大夫从他那颤抖的背影中,似乎看到了一只绝望的困兽……
“黄大夫。”
“陛下?”
“若他真的不肯醒过来……”李广宁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话来,“你说的那种药……还能有效果么?”
“啊?”黄大夫后退一步,“陛下三思!老朽说过的,那药是虎狼之药,效果虽然好,可用药之时痛苦万分!原本杜大人的身子就已经虚弱不堪,未见得能撑过三次药效……何况他已经心生死意,若中途他自己放弃了,说不定就真的……”
“那你还有什么其他办法?你说出来啊!”李广宁双眼赤红,用力扼住黄大夫手臂,“你倒是救他啊!不然该如何……你叫我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面前,再不能醒来吗?”
“可是陛下……就算用了那药……”
——杜大人依旧可能,就这样死在您面前啊……
黄大夫没有将这话说出,李广宁却已经听懂他的意思。他双眼更红,腮边筋肉都紧绷着,不住喘气。他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李广宁用力盯着黄大夫的脸,竟然挤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你的意思,就是叫我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他自生自灭?”
“陛下!或许现在,等待杜大人醒来,是唯一能做的……若杜大人一心求死,谁也没有办法的!”
“一心求死……哈哈哈……一心求死!杜玉章,你告诉朕,你是不是一心求死?”
李广宁突然转身,一把扼住杜玉章的脖子!手指按在那细弱的脖颈上,青筋暴起,指尖颤抖,却终究用不出力气。
李广宁盯着他,双眼血红,大口大口地吸着气。他的笑容也在抖,抖到最后,嘶哑的声音里终于带了哭腔。
“杜玉章,你聪明一世,最后却这样愚蠢!你不是恨朕吗……你为何要求死!你该杀了朕,杀了朕报仇,然后远走高飞啊!你这蠢货,亏你号称卿相之才,都是虚妄!你简直蠢到无药可救!”
哽咽嘶哑的声音,吼道最后已经完全破了音。
黄大夫连退几步,一直到后背撞到了墙壁。他震惊地大睁双眼,看到大燕的皇帝,万人之上的天子,竟然泣不成声。
“你还不满意,就杀了朕吧……既然是朕对不起你……朕给你以命相抵!”
李广宁从内袍中抽出一把短匕——那不过是一把礼器,与国玺并为君主权利象征,大燕建国几百年,从不曾真让它见过血。可此刻,李广宁却疯了一样将这权柄象征往杜玉章手中塞!
“给你!朕赦你无罪!你杀了朕,你活下去!不是恨我亏待你,不是恨我是你仇敌,不是夜晚里都怕得做了噩梦——杀了朕!你活下去,你再不用怕了……杜玉章,你给我醒过来!”
李广宁用力将匕首往杜玉章手中塞。他紧紧攥住杜玉章的手,叫他握住那匕首柄。但只要他松手,杜玉章细弱的手指就无力地垂下来。几次三番,最终那匕首还是当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你拿着啊……朕求你……别这样折磨朕……都是我错,都是我辜负你!你来找我报仇啊,求求你……你去和姓苏的双宿**去吧!可你别死……求求你醒过来……啊……啊啊!”
终于,李广宁扑在杜玉章病榻上。他泣不成声,嗓音已经完全嘶哑,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陛下!您冷静啊!生死有命,若真到了危急时刻,老朽一定会助您再试一试那药。可现在杜大人未见得一定不能醒来,万一还有希望呢?您不能这样……”
黄大夫的劝说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知道,什么“万一”?看杜玉章这样子,是早就萌生死志,恐怕根本就没有这个“万一”的!
所以这般软弱劝告,根本不能劝动李广宁分毫。
“玉章,你的心肠竟然这样硬!你真的想要在我面前,让我再失去你一次?你这样心狠……你以为这样就能丢下我?”李广宁到最后,却猛然起身,冲门外吼了一声,“淮何!”
“公子!”进来的,却是秦凌。“侍卫长尚在外送信未归。公子有何吩咐?”
“秦凌,你快马加鞭去平谷关,请白皎然过来!还有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正是当时韩渊随着密报一同呈上来的陈情信。信里请李广宁“再给他个机会,为国效忠”,李广宁却还没有回复。
“你去平谷关外找那个姓韩的富商,告诉他——他要为大燕效忠,朕准他!叫他速速来此,朕有要事相托——快去!”
“是!”
眼看李广宁双目肿红,气势骇人,绝对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若是王礼或者淮何,想必要想法设法委婉探询,劝君主万不要冲动行事,以免出大乱子。却偏偏,现在主持大局的是秦凌——这小子自己就是个行走的祸害制造机,若无淮何替他善后,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乱子。
所以李广宁这般行状,他竟毫不以为怪。一声“是”答应得干净利落,转身就出门上马、送信去了。
却不想,就在山谷口,他与身前载着生尘的淮何擦肩而过。
正常来讲,若双方都在执行任务,是绝不能停马寒暄的。这是御前侍卫的纪律,所以淮何目不斜视,直接策马冲过去。
“等等!”
秦凌却突然出手,一巴掌薅住淮何的缰绳,骏马一声嘶吼,前腿抬起。生尘差点掉下马去,还是淮何眼疾手快,抄起他腰杆,另一手揽住缰绳,才算平安停下马。
“秦凌,别闹!我还要向公子复命!”
“你脸怎么了?”
“这不碍事……”
“我问你脸怎么了?谁能打过你——又是哪个敢打你?”
秦凌一声低吼,夹着马背靠过来。淮何坐骑受惊,前腿抬起来。生尘顿时失了平衡,一声惊叫。
“叫什么?你给我从他怀里下去!”
“你干什么!他一个小孩。你别吓唬他!”
淮何不悦地呵斥,却真的将生尘从怀里放下去。那孩子被他送到地上,踉跄几步,但没有摔倒。
“你不是要去复命!还不快去!”
秦凌面露凶光,吼声严厉,吓得生尘浑身一抖。他战兢兢看淮何一眼,发现淮何压根没理会他。
“那,那我先走了……”
说完,生尘逃命一样赶紧往山谷里去了。他前脚才走,后脚秦凌用力一拽马缰绳,两匹马一下子凑近了,他与淮何蹬着马镫的大腿挨在一处。
“侍卫长,你不是替陛下送信去了?为何受伤?”
“……”
“是不是怕误了陛下的事,所以挨打也不能还手?”
“……”
“到底是谁,狗胆包了天,竟敢对你动手?侍卫长,告诉我!”
眼看秦凌越说凑得越近,就要撞到淮何身上了!淮何眼睛一瞪,低声呵斥,“胡闹!秦凌,我问你,你是什么人?”
“我是陛下的侍卫,大燕的御林军。”
“我又是什么人?”
“陛下的侍卫,大燕的御林军统领。”秦凌说到这里,语调奇异地压低了,“你是我的……侍卫长。”
“你也知道你我是陛下的侍卫,大燕的御林军?陛下有令,当全力以赴,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区区伤痛算得了什么?秦凌,难道你要将自身得失,放在陛下的命令之前么?”
“怎么可能!若是陛下要我去死地执行命令,我一样不会迟疑!可是……”
——可是我却受不了,看到你受伤。
秦凌神色一暗,这话却说不出口。他狠狠抿住嘴唇,片刻后道,“下次若有这种命令,你派我去!你是侍卫长,我是你的下属,派我去是理所应当!”
“不行。”
“为什么?”
“我信不过你。”
秦凌猛然抬头,嘴唇几乎咬出了血。
“信不过我?当年我要上战场,你说不行,我太小!所以连你也不能重返疆场,要被旧日同僚骂一声‘贪生怕死‘!后来在陛下面前,你也从不肯叫我独当一面,只能在你队伍里做一个副官——我的武艺,陛下也赞一声好!箭法更是整个侍卫队里面最好的一个!为什么你一直当我是个小孩子,为什么就这样看不起我?“
“并非看不起你。“淮何神色冷淡,“是你本来就是小孩子,未能堪当大用。“
“侍卫长,你!“
“若你真的成熟了,秦凌,你就不会现在拦下我,问这些问题。什么脸上带伤,更是不值一提。夜半出行,纵马疾驰,是不是陛下也给你命令了?你不想着快些去完成任务,不负陛下嘱托,却在我这里纠缠些小事,说个不停。“
淮何一扯缰绳,将马匹扯得里秦凌远了些。
“更不要提,当初陛下打算送杜公子离开,你竟然半路拦截马车,想要对杜公子不利!”
“我就知道!你是为了这个,这半个月才对我这样冷淡!我已经认罚,回到京城就去领那八十军棍——我现在不会再对杜公子不利,为何你还要这样?”
——冷淡?不过是未曾带他一起做任务,安排他在营地驻扎。也不过是怕他惹祸,所以限制他乱走,也没空与他闲聊。但日常公务依然在交接,也不是不与他说话,又谈何冷淡?
淮何蹙眉看他一眼,摇了摇头。
“看来我说的话,你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可我没空与你胡闹了,陛下还在等我复命。你也快去做事吧。”
说罢,淮何扬起马鞭,迅速离开了。
只是一扬手,被踹伤的腹部就疼得厉害。淮何轻哼一声,附身捂住小腹。但他很快再次直起腰,再没什么异样。
但这细微动作却没逃出秦凌的眼睛。秦凌脸色更加难看,用力瞪着他背影。片刻,他冷哼一声,也策马而去了。
……
山谷中。
生尘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跋涉,心里又怕又气。
——明明有马可以坐,可就因为那个凶巴巴的家伙,自己就被赶了下来!看那人的样子,自己要是不走,说不定真的会挨打!
——另外那个淮何也是,为什么就不能叫自己等一下,再带上自己?这里又黑又冷,路又那样难走……
一个走神,生尘噗通摔倒在地。他爬起来,又在地上摸了半天,才找到那个药瓶。
“太可恶了……”
生尘心生了怨恨。他将药瓶塞回怀中,突然又想起阿清先生对他说的话。
“……如果你想让那个杜先生少遭些罪,就找个人将药预先喝下,再让他喝那人的血。药效依然有,但反噬却没那么大。不然……”
“干脆,就不要告诉他!谁让他手下的人都这样坏,让我走这种泥路……”
又摔了一次后,生尘用力呸了一声,就这么打定了主意。
“公子!属下淮何,前来复命!”
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黄大夫忙推开门,“你们回来了!快来劝劝你们公子……他……你脸上这是怎么了?!”
淮何风尘仆仆入了门,一边脸上青肿着,眼眶下淤血更是严重。更不要提身上沾了泥巴,十分狼狈。倒是他身后的药童生尘,虽然也满身风尘,却没有受伤。
“遇到一个不讲理的粗人,我没事。”淮何只顾上前一步,向李广宁跪下,“公子!那信,我们送到了;药,我们取回来了!”
李广宁没有回头。他依旧站在杜玉章病榻前,凝神看着眼前这个人。
“既然回来了,那就给他用药吧。”
“宁公子,您真的……下定决心了?”黄大夫再诊了杜玉章脉象,依旧有些犹豫。他轻声道,“这一瓶药下了肚,可就不能回头了。非得连续用了三次,一直到最后,才算去了病根。若中途停了,只能算是去了表面的病症,再过一阵子还要复发的!可这虎狼之药,只能用一次!“
“也就是说,只有一次机会。“
“我担心的是,连续三瓶下去,杜大人的身子……”
“那你可有别的什么办法?”
李广宁凌厉眼神投过来,叫黄大夫心中也是一紧。更别提身后的淮何,更是心中暗惊。
——这一日两夜熬下来,陛下就像是老了十岁。更别提那那眼神里,像是绝望到濒临崩溃了!
“若玉章当真过不去……朕也只好……”
话说到此处,他突然抿住嘴唇,用力闭了闭眼。
“淮何既然带回了药,就给玉章服下。黄大夫,你也知道你有罪过在先,这就是你赎罪的时候。若玉章能醒过来,我们皆大欢喜;若是不能,所有曾对不起玉章的人……”李广宁声音突然低沉下去,像是已经下了什么决心,“那就,都给他陪葬吧!”
“这……”黄大夫忧虑地看了他一眼,回头问生尘,“药呢?”
“在这里。”
生尘才从怀中掏出药瓶,李广宁就一把夺过去,紧紧攥住掌心里。那神情,仿佛捧着的不是一个瓷瓶,而是他的性命。黄大夫继续问,“生尘,还有一瓶呢?”
“没有了。阿清先生只给了一瓶。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坐地起价是不是?他想要什么?”李广宁抬起头,“统统给我如实道来!”
“阿清先生说……他的药很珍贵。所以得等到杜公子熬到第二瓶还没疼死,才能再给最后那瓶。不然,他要是中间就死了,岂不是浪费?”
李广宁手一抖,指甲在瓷瓶上抓出刺耳声音。他呼吸急促起来,眼睛血丝又重了几分。
“若是我能够以身相待,替他受这些苦楚……就好了。”
听了这话,生尘张了张嘴。可他低头看了自己满身狼狈,却又撇嘴扭过头,没有说什么。他想,反正第一瓶大概是死不了的。这些人都是为了这个杜公子,才叫自己在泥地里走了那么久,还要担惊受怕被人欺负。哼,叫他吃点苦,也没什么错!
“那么,黄大夫,现在可以么?”
黄大夫沉重地点了点头。李广宁捏着药瓶,走到杜玉章病榻边,俯身摸着杜玉章的脸。
“玉章,这个药十分凶险,也十分遭罪。若是你能够将身子调理得再结实些,比现在服用要安全许多。可你迟迟不肯醒来……”
李广宁的声音,依旧是嘶哑万分。
“我知道你恨我。玉章,从前都是我错。若你这次能挺过去,你要做什么,我再不拦着你了。我知道你恨我,你生气……可玉章,你不是想亲眼见到大燕国泰民安,边关再无战事?我连韩渊和白皎然都喊了过来,你若是醒了,能看到边关和谈再进一步……你想做的事情,朕都替你做到。好不好?”
李广宁和杜玉章贴得那样近,他的手颤抖着,慢慢抚摸过那人清瘦的脸颊。但杜玉章去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反应。
泪水涌了出来。李广宁眼前模糊着,却舍不得眨眼。他也不知道,用了药之后,杜玉章究竟能不能挺过去,而自己,还能看到活生生的杜玉章几眼?
“宁公子,动手吧。”
黄大夫开口催促。李广宁沉默片刻,起了身。
“陛下,这药凶险得很,入了喉咙就好像火烧一般。只怕普通办法喂进去,杜大人会呛咳出来,影响药效。不如我去取一根苇管……”
“不必。”
李广宁拔出瓶塞,含了一口药。果然,烧灼般的感觉蔓延整个口腔,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将杜玉章搂在怀中,捏开杜玉章牙关,便吻了上去。
原本杜玉章,微微舔弄他唇间齿侧,他都会受不住地低低喘气,眼睛里也腾起媚生生的雾气、那样子叫李广宁一见了,心里就痒得不行,更喜欢得不行。可现在,那人唇舌依旧是温暖湿润的,却根本不像是个活人,就算李广宁再怎么送进药汁,搅弄唇舌,都没有半分反应!
“陛下,这瓶药……是要连续服下的。”
“啊……是。”
李广宁被黄大夫提醒,惊觉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用口渡药。就连瓶底最后几滴,他也不肯遗漏,唯恐最终药效不够,就不能救活他的玉章了。
——可若是这药全服下去,他依旧不肯醒来……
这念头叫李广宁身子一颤,突然发了抖。他狠狠抱着杜玉章,头埋在那人颈窝里,下意识乞求着,“玉章……玉章……求求你……别死……醒过来吧……求你醒过来……”
突然,杜玉章身子一颤。李广宁猛然抬头,“玉章!你醒了?”
“唔……咳咳!咳咳咳咳!”
杜玉章却来不及说话,猛然咳起来!黄大夫声音骤然响起,“陛下让开!药效发作了!”
“什么意思?”
“杜大人还没醒,可药效却发作了!他神志不清,身子骤然应激,恐怕会伤了陛下!”
话音未落,杜玉章身子果然一阵僵直,像是忍耐着什么难以名状的痛苦!却听他呜咽一声,两只手用力掐住自己喉咙,好像喘不过气了!
“他这是怎么了?啊?”
“老朽早就说过,这药邪门,是会勾连旧日病症——这,这不过是杜大人旧日病状的重现……”
“怎么可能?”李广宁急得大吼,“朕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何时得过这样痛苦的病了?”
话才出口,他突然到吸了一口气,已经明白了缘由——
人会骗人,可药不会骗人!恐怕杜玉章曾经受过这样的痛苦,却没有对他说过……
黄大夫也苦笑一声。“陛下!你不知道,却不代表杜大人不曾在这病痛下煎熬啊。”
“不可能啊,不可能!除了这三年,他一直在朕身边的……他怎么会得了病,朕竟然一点也不知道?他瞒着朕?他为何要瞒着朕?”
“为何瞒着陛下……这个,恐怕只能问杜大人自己了。”
李广宁几乎不敢看杜玉章的样子。此刻他脸色已经惨白下去,不住喘气,嘴唇也完全失了血色了。李广宁不敢想,从前他竟然受过这样的苦,却还强自支撑,在自己身边侍奉?
那时候自己待他多么苛刻,根本不顾他身子,就肆意妄为!这样说来,他确实有几次像是难以支撑,脸色难看得厉害。可自己却认为他是在矫情,在欺君!反而更加变本加厉!
其中有几次,自己下手那样狠……会不会刚好其中某一次,就是玉章病成这样的时候?他内里疼成这样,还要承受自己无度索取……
李广宁心里一阵阵绞痛,恨不能回到彼时,抽那时候的自己几个耳光!
“啊啊!”
又是一声惨叫,杜玉章缩起身子,抖得更加厉害了。他单手用力按住左臂,冷汗已经将他后背打得湿透。
“杜大人的胳膊……陛下,请将他袖子挽起!老朽早看出他胳膊骨骼错位,恐怕是那一次悬壶巷的伤势!这是皮外伤,这里勾连出来,却不能不管,否则……”
李广宁赶紧将杜玉章袖子撸上去,露出整条左臂。这一下,不仅他自己呆若木鸡,就连见多识广的黄大夫,都一下子噤了声。
“他的胳膊……”
“陛下,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弄成这样!”
那胳膊虽然没有流血,却整条肿了起来!内里淤血将肉皮都胀得通红,骨头怪异地支在肉皮上,几乎要透皮而出了!
“杜大人的胳膊,难道是被人毒打过?必然是用了刑了!若不是蓄意去挪动断骨,这骨头再断,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那些悬壶巷的匪徒……”
黄大夫突然一惊,猛抬头看向李广宁!
他想起了!那时候,他就在现场——匪徒残忍不假,但他们根本没来得及用刑,就已经被那两位蒙面武士全数杀死了!蒙面武士还替杜玉章包扎了伤口,断不至于搞成这样的啊!
李广宁早已经面如土色。
这一次却不像方才的病症。他是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地想起来了。
想起来那一日他将杜玉章从韩渊府上抱出来,是怎么在马车肆意享用,那人是如何在他怀里求饶惨叫,最后连爬都爬不起来,疼得瘫倒在寝殿门口。
想起来那一日杜玉章的胳膊是怎么被他生生弄得断骨错位,筋肉分离,疼得满身冷汗,死去活来……
这一条断臂,已经如此严重!可那时候,他根本没来得及在意……
因为那一天,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了。
李广宁一桩桩,一件件,都想了起来。
他嘴唇抖着,低头看向怀中的杜玉章——此刻没有清醒神志压着,他的痛苦半点没有掩饰,全都清楚地显露在外。一条胳膊,已经将他折磨得死去活来,脸上眼泪横流!
可难道,那一日的种种折磨,他都必须从头到尾再经历一次吗?!这是他李广宁做下的孽,为何不报应在他自己身上,却要让他心爱之人受这种折磨!
“该死……该死!黄大夫,你一定知道该如何救他……你快告诉我!”
“陛下将杜大人按住!老朽没有办法让杜大人缓解痛苦,可既然病症浮现,老朽必须抓紧医治!”
“玉章,你别动……你别动……”
李广宁死死按住杜玉章胳膊,好让黄大夫能替他医治。黄大夫也急得满头是汗。他用力按着杜玉章胳膊,单手用银针不断刺入拔出,又极快地在那胳膊上按揉正骨。那胳膊上惨不忍睹,杜玉章不住挣扎,喉间呜咽着。
“陛下,请替老朽取那边木板来!”
李广宁忙起身,却不想,他才松手,手腕就被人猛然握住了!
“宁哥哥!别走!”
“玉章?!”
李广宁呼吸瞬间屏住,猛然回头——杜玉章脸色惨白,嘴唇咬得血肉模糊。双眼紧闭着,拼命摇着头,“宁哥哥……玉章疼……救……”
“玉章!朕这就救你!这就救你……”
却不想,那个“朕”字才出口,杜玉章就像被火烫了一样刷了松了手!
“陛下!不要!臣罪该万死!陛下恕罪,臣再不敢,再不敢了!”
“玉章……”
李广宁浑身都在发抖。他向杜玉章伸出手,却连碰他都不敢……直到黄大夫催促,“陛下,您快些……”
“好,好……”
李广宁下意识抹了一把脸,扭头将木板取过来。黄大夫用两块木板将杜玉章胳膊夹住,上下捆住固定,终于长出了口气,几乎瘫坐在地。
“好了。陛下,这一波算是过去了。杜大人样子也平稳了些,大概是熬过了胳膊皮外伤了吧?陛下,杜大人还曾经受过什么皮外伤不成?该是没了吧?”
“朕……不知道。”
李广宁痛苦地闭上眼。他终于发现,从离开东宫搬入皇宫起,他何曾有一次真正关心过杜玉章的起居日常?现在回头想去,他甚至不知道杜玉章的病症,是何时坐下的病根。又谈何真正说出,他受过什么伤,遭过什么罪?
“这……”黄大夫摇摇头,“若是这样,咱们就先看看再说吧。若没有旁的伤,按照杜大人的病,这第一波药效,大概也就是咳喘之类。若说难捱,怕还是第二瓶。”
“……”
“所以陛下,您也去休息片刻。杜大人也该睡一阵子。这一波熬过去,他也就该醒了。”
李广宁沉默片刻。许久,他才艰难地开口。“我就在这里,等他醒来吧。”
“可是……您不休息么?”
“黄大夫。”李广宁抬起头,勉强笑了一笑。“他醒来后,就该恢复视力了吧。”
黄大夫一顿,点了点头。他已经明白了李广宁的意思。
——若是可能,他想趁着杜玉章醒来前,再在他身边坐一会。
——因为等杜大人再次睁开眼后,这位皇帝陛下,恐怕就再没有这样安静陪着他的机会了。
……
李广宁一直握着杜玉章的手,趴在他病榻边。已经熬了整两日,他也是筋疲力尽。就这么坐着,他居然睡着了。
直到突然惊醒,他一下子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摸眼前那人的手——还好,还是温热的。
他松了口气。抬起头,看到一整根蜡烛已经快燃到了尽头,烛泪淌了一地。
再低下头,就对上了杜玉章的目光。
“玉章……你醒了?”
李广宁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怯。杜玉章的目光像水一样,从他脸上淌了过去。
“我该叫你什么?”
“……”
“宁公子,还是陛下?”
“……若是你愿意,可以叫我宁哥哥。”
杜玉章从喉咙里轻笑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李广宁等了一会,他依然没有睁眼。李广宁不敢说话,他犹豫了一下,小心地伸出手,牵住杜玉章的手。
杜玉章缓慢却坚决地将手指抽了出来。李广宁的视线从杜玉章的脸上,移到杜玉章手上,又移了回来。
杜玉章一动也不动。
李广宁鼓足勇气,再次去牵他的手。
这一次,杜玉章没有推开他。
只是,那只手就像是死了一般。软软地躺在他手心里,和他的人一样悄无声息。
他认命般躺在那里。仿佛任凭李广宁摆布了,再没有一点反抗的意愿,更没有一点生机。
李广宁觉得自己的心绞成一团,抽抽着疼。
“玉章。”
杜玉章没有反应。
“我错了。”
杜玉章依旧没有反应。
“我知道你恨我。可我……可我爱你啊。”
这一次,杜玉章终于有了反应。
他说,“陛下,你放过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