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勒与驻守寒潭的大燕士兵口角的时候,有几名驻军怕冲突扩大,去平谷关报信去了。
可他们前脚才汇报了情况,后脚就又见到几名同袍——是来报知上峰,那些西蛮人见到一个莫名出现的白衣公子,直接撤离了。莫说是冲突,双方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沾过。
“哎呀,你们要是早来一步就好了!现在这样,显得我们没事找事一样!”
先来的士兵十分懊恼,满以为会被呵斥一顿,然后灰溜溜回去。
他们却没想到,徐浩然不但没有呵斥他们,反而将他们叫到了将军府内堂——据说,那里只有最高阶的将领们才能去议事的。他们哪有资格踏入?都是受宠若惊。
更没想到,接见他们的不是徐浩然,是两名文官。那两人坐在上首,座位紧挨着。徐将军只在侧座作陪。
看徐将军的态度,那两个人好像官职比徐将军还大?
兵士们更紧张了。
他们偷偷看着穿白衣那个——那位长了张少年脸,清秀又温和,实在好看。他们都忍不住偷看了好几眼。直到另一位官员不悦地咳嗽几声,他们才回过神来。
“韩渊,难受么?”白皎然偏过头,有些忧虑,“为何一定要亲自过来?你还发着高烧……”
“寒潭出事,我怎么能不来。涉及到那两位,如何谨慎都不为错。”
韩渊憔悴得厉害。他向白皎然微微点头,指尖点在他手背上敲了敲。
“你问吧,我听着。”
“你们说,寒洞附近出现了一个白衣公子。那些西蛮人见了他,就停手不再挑衅,而是带着他走了?”
“禀告大人,正是如此。”
“那一片被我们的人围着,按理说不该有人能闯进去。这样莫名出现的一个白衣公子……”
白皎然有些不明所以。可一边的韩渊眼睛眯了起来,神态莫名复杂。他突然开口,“那些人有没有说什么?比如称呼那个白衣公子……”
“有的,有的!”韩渊这样一提,那几个人立刻反应了过来,“那个白衣公子好像就是他们挑衅的缘由,吵吵嚷嚷就是要来找他!我听到西蛮人叫他什么……杜先生的……”
啪地一声,韩渊手中茶杯重重撂在桌上。
白皎然回头看他。见他神色不变,下颚线条却绷了起来。
“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徐浩然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可看两位监国大人的脸色,就知道自己不该再多加停留——那两个这几日总是单独在一处,也不知是在商量什么大事。他早就习惯了。
等徐浩然连同士兵们一起消失在门口。韩渊低声道,“皎然,你悄悄带人去寒潭里看看。看看杜玉章的尸身还在不在。”
白皎然注意到,说到“杜玉章”三个字时,韩渊声音里带了一丝冷意。明明之前收敛二人尸身时,韩渊倒好像比自己更加难过的。为什么突然……
白皎然突然脊背一凉。他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你是说,杜大人他……他……”
——毕竟三年前,亲手操持了那一场假死金蝉脱壳的人是韩渊而不是他白皎然。所以今日听到士兵们带来的消息,他就没有韩渊那样敏锐。就算同样听到了“杜先生”三个字,他也下意识地不会往杜玉章身上联想。
可此刻被韩渊点破,他却觉得心惊肉跳。
“你是说,那名白衣公子就是杜大人?”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事情太过凑巧。三年前是我替他做了一场假死案,用假死的药酒替换了鸩酒。听说那一次陛下本来打算殉情而去,喝了杯璧中剩下的一点药酒,这才阴差阳错识破了计谋。这一次,却不知是不是杜玉章自己做了个局,想要再次假死逃走?”
“杜大人不该是这样的人,他一向光明磊落……他就算要走,为何不能与陛下分说清楚?”白皎然依旧不愿相信,“若当真如此,那陛下……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韩渊抿住嘴唇,神色愈加难看。片刻,他嘲弄般笑了笑。
“是啊。所以事到如今,我真不知该希望那个人就是他,他确实没有死……还是该期待那人不是他,他没有做出这种事了。”
苏汝成快马加鞭,一路往草原深处而去。远远看到了那一望无际的湖泊,他勒住马缰绳。
“跑了这么久,阿齐勒,我们歇一歇。也让马喝点水。”
他信步由缰,将马儿牵引到水边。杜玉章出神地向湖岸望过去——这里有一块石头,正好足够一人在上面站立。下方草丛高高,似乎藏着两个人也没什么问题。
……就算那两人是交叠着躲在里面,也不会被发觉的。
这念头突然冲进了杜玉章的脑海。他心中一悸,脱口而出,“这里,我是来过的。”
“你来过?不可能。”苏汝成偏头想了想,却是断然否认。“这里很偏僻,距离大道远,距离我们西蛮的草场也远。我以前没带你来过这里。如果没有意外,就算是赶路经过这里,也没什么机会。今天是因为我们着急找你,将宿营地扎到了平谷关外,不然根本不会经过的。”
“是吗?”
杜玉章知道他说的没错。苏汝成脑子里有一张整个西蛮的地图,旁人看起来一般无二的草场,他却总能精确地分辨出是什么方位,哪个地方。他说没来过,就一定没来过。
但他凝视那一块石头,却平静不下来。就好像他曾经和谁人一起在这里跌落湖中,就在他窒息前一刻,那人却揽过他的腰肢,给他渡来一口续命的空气……
“逸之!”
一声呼唤在杜玉章脑海中响起。那声音嘶哑低沉,仿佛就在他耳边。杜玉章身子一颤,后背浮起一层冷汗。
“阿齐勒?”苏汝成也察觉了他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宁公子……”杜玉章喃喃一句,突然回头抓住苏汝成胳膊,“苏少主,宁公子他去哪里了?”
“我怎么会知道!若是我知道,我早就宰了他了!”
提到这个人,苏汝成就一百个不痛快。尤其是杜玉章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更令他心头疼起一丝酸意,“阿齐勒,你怎么突然想起他来了?你看你在山谷遇险,却是自己孤零零被绑到了寒潭附近,他怎么没跟你一起?若是他真心待你,别说就这么将你丢下……就算是危难之际,他也该跟你同生共死才对!这样一个人,你还惦记他干嘛?我猜一定是看情势不妙,就自己逃生去了!却让你自生自灭……哎呀,不提他!这么一说,我更生气了!也亏得我的阿齐勒自有苍天庇佑,没有出事。”
苏汝成说到这里,见杜玉章还有些恍惚似的。他轻叹口气,揉了揉杜玉章的头顶。
“既然现在与我在一处,你就不要想旁人。不然,我会很难过的。”
“……”
“走,我们回湖边去。在那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
苏汝成说到这里,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他凑近些,轻声道,“阿齐勒,我有话,一直想对你说。”
杜玉章下意识想要后退,但苏汝成按住了他的肩膀。苏汝成的眼神闪闪烁烁,亮着希望的光。
“苏少主,这不对……”
“没什么不对。你是大燕人,我是西蛮人,是吗?可你在我西蛮住了这么久,我西蛮人难道是怪物猛兽?阿齐勒,难道你心里一直将我当成外族,也像其他大燕人一样觉得西蛮人都是蛮子,根本不曾信任亲近我?”
“……我从没有这样想过。”
“我知道你没有。阿齐勒,你从前总是那样拒我于千里之外,连一次都不肯给我机会,叫我将话说出口。今日你不能再这样。我们……”
苏汝成抿了抿唇,像是已经忍不住要将心事全都说出来。可他还是忍耐住了,微微一笑,“我们走吧。”
很快,二人到了湖边那小院落外。苏汝成下了马,将马匹拴在外面歪着脖子的果树外。
距离杜玉章离开这里已经有十来天。时令过了,那些红果子无人采摘,大多自行掉落地上。但也有个别果子经过风霜还挂在树梢。此刻,它们红得更艳,汁水也更足。
“来,阿齐勒。”
苏汝成挑了个最大最红的,递到杜玉章手中。
——“说起来,这草原上没什么别的好东西,这种红果倒是别有风味。等我回去了大燕,也叫人移栽些到院子里。玉章要是想吃,随时都能来吃。”
又是那嘶哑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杜玉章愣在原地,手中红果子跌落在了地上。
那果子本就熟透了,已经不堪磕碰。才沾到地面,就碎裂成了几瓣,汁水淌了一地,散发出阵阵果香。
“哎呀,可惜了!我挑了最大的给你。”
苏汝成很惋惜地叹口气,回过身又钻进果树丛中。等他又捧了几个红果子回来,院子里已经找不到杜玉章的身影了。
“阿齐勒?”
苏汝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进了房间。才进门,就看到杜玉章站在床边,怔愣着看向那床铺。
他松了口气。
可随即,这口才松的气,又提了上来。
今天的杜玉章,哪里都很不对劲。方才没有被杜玉章推开的那一点欣喜早就不知道消散到何处了。苏汝成此刻,心中渐渐升起疑惑。他上前一步,却又站住了。
他想了想,从怀里的果子里挑了一个,然后从背后偷偷抱住杜玉章,将头搁在那人肩膀上。
“阿齐勒,你怎么也不等等我?我又去摘了几个果子,虽然没有刚才那个好,但也都不错的。来,这个给你……”
苏汝成突然停住了。
有什么带着体温的液体,一滴一滴,滴在了他手背上。
“阿齐勒?!你怎么了?”
苏汝成心中大惊,一把将杜玉章拽过来,仔细端详他的脸。只见他眼角通红,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脸。
他哭得无声无息,却显得那么难过。
“对不起,苏少主……我想起来了。宁公子他……他……”
“我说了,不要想他了!那样一个贪生怕死,弃你于不顾的人,你干什么为他伤神?”
“不是,他没有……他……他是……”
才想起的画面在杜玉章脑海中回荡。那一夜他在噩梦中哭泣着醒来,背后那个温暖的怀抱……那人小心翼翼向他道歉……两人在湖边落水,那人奋不顾身来救他……还有那人背后深深的箭伤,在草原上一路扶持着最后到达这小屋……
记忆凌乱而模糊,却冲击着杜玉章的心。想起越多,他却越心慌,似乎总有更重要的事情依旧埋在记忆最深处,藏着深深的渊薮中。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李广宁……他现在在哪里?他怎么样了?为什么只有自己在那个寒冷的寒潭边孤独醒来……他呢?
“对不起,苏少主,我还有事情要做……我,我要走了……”
慌乱地推开苏汝成,杜玉章抽身就走。却不想,他手腕被人用力扣住,几乎被拽了个踉跄。
“你要去哪?”
“放开我。苏少主,有人在等我,我要回平谷关去……”
“你要‘回’平谷关?”苏汝成却好像被这个字烫了一下,语气里都带着疼,“为什么?可你在我这里住了这么久,这里才是你的家啊!平谷关你才去了几次?”
“……”
“你要去找谁?宁公子?——还是李广宁?”
杜玉章的身子一僵。
苏汝成手臂绷紧,紧紧抓着他的手腕。眼前的杜玉章明明离他很近,却又好像离他很远。除了掌心里这一点温度,好像二人根本没有任何联系。
所以任凭杜玉章怎样挣拧手腕,苏汝成都不肯放开。
“果然是他?李广宁?”
认识了苏汝成那么多年,他总是朝气又爽朗。杜玉章第一次听到他这样伤心的语气。
“最初见你们才认识不久,就那么亲昵。我心里就……尤其是这次山谷居然爆发大战,连一向龟缩不出的木朗都倾巢出动!是啊,除了大燕的皇帝,谁还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搅出这么大事情来!那时候我隐隐约约有些猜想,可你回来了,回到我身边……我本来还抱有一丝希望!我想你没有当即告辞,甚至还愿与我回到西蛮,回到这里……可为什么现在要走?”
“……”
“为什么给了我希望,却又要亲手夺走它?”
“……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苏汝成一把将杜玉章拽回,压在墙上。杜玉章一惊,可苏汝成并没有强迫他——他用力地,狠狠地抱住他,额头抵在他脖颈上。他浑身都在发抖,声音也支离破碎。
“为什么……究竟我哪里不如他?他是大燕的皇帝,我是西蛮的少主!我西蛮确实不如大燕富庶,可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啊……我的族人都会对你很好的,若你不喜欢逐水草而居,我就为你打下一片疆土,在上面兴修都城,为你建一座宫殿……阿齐勒,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我究竟是哪里比不上他?你说啊……你说了我就会改……只要你喜欢我,你留下来!行不行?”
“……”
“阿齐勒,你现在与我在一起不是吗?就算真的是大燕皇帝……那他当初那样对不起你,还差点害了你性命!可我不会……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以后也更加不会……你看看我,阿齐勒,你看看我……为什么你的眼睛里,从来都没有过我……”
说到最后,苏汝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慢了下来。终于,他住了口。
苏汝成抬起头。
他看到杜玉章垂着眼皮,眼泪一直不停地淌。泪水打湿了那人的脸。
苏汝成嘴唇颤动着,就那样看着杜玉章。他的眼前也有些模糊了。
——他与杜玉章认识了这么多年。杜玉章从没有在他面前哭过一次。他总是微笑着,带着亲切,却永远有那么一段距离。就连悲欢喜乐,也不会在他面前太过表露。
他从没想过,杜玉章与他距离最近的一次,依然是因为李广宁的出现。就连这唯一的哭泣,眼泪也不是为了他而流。
——这张叫他心动不已的脸。这个叫他牵肠挂肚的人。终究,不属于他。
——从不曾属于他。也永不会属于他。
长久的沉默。苏汝成噙着泪水,却微微笑了。
“别哭了。”
“……”
“再哭下去,眼睛就肿了。你到了平谷关,还怎么见人?”
“……”
“我送你去吧。”
“不,苏少主……”杜玉章摇着头,咬得嘴唇带血,“我对不起你,这都是我的错。你不必送我,我自己去就……”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叫你自己上路?”苏汝成笑了笑,伸手揉揉他的头发,“草原夜晚有野兽的。你自己走,我怎么能放心?”
——何况,若被你找到了那个人。恐怕此生,我们再不可能如此亲近。就算还能再见面,你也不会再坐在我的马背上,在我怀中,与我同行哪怕再短的路程了吧。
苏汝成马背上载着杜玉章,一路快马扬鞭,很快到了平谷关下。经过几日休整,此刻这关卡已经不再关闭,来往行人都能自由通过。但城门上守卫士兵数目比一以往多了好几倍。见到苏汝成这西蛮面孔,好几道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看到守城士兵们警惕的样子,杜玉章知道,此次叛军作乱的风波远未能平歇。
“苏少主,您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杜玉章轻声道,“近日既然平谷关外不太平,你作为西蛮的首领人物,也还是要避嫌的。若被大燕误会,影响边贸和谈大局,那就不好了。”
虽然白皎然这个坚定的和谈派在主持大局,但毕竟风波未过,正是敏感的时候。杜玉章也是浸润官场多年的人物,自然明白瓜田李下的道理。
他不想凭空为苏汝成招什么麻烦。他想,这几年他给这个人带来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可听了这话,苏汝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下了马。
“你是怕大燕皇帝看到你我共乘一骑么?”他仰起头问,“那你坐在马上,我替你牵马行不行?”
“那怎么行!”杜玉章急急阻止,“你可是西蛮的少主啊!这里人来人往,说不定就有西蛮同胞经过。他们心中你尊贵无比,怎么能做这种杂务?”
“阿齐勒,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太晚了么?”苏汝成一声轻笑,“你想说我身为西蛮少主,却不该自甘为马童仆役,替你牵马?可整个西蛮,谁不知他们的少主,只对一名大燕来客情有独钟?谁不知道,若是能讨那人欢心,别说牵马……更卑贱的活计,他也一样肯做!”
“……”
“所以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杜玉章垂下眼帘,两手不自觉地绞紧了马鬃。他心中难过极了,几乎要再次垂泪。可苏汝成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好了,别这样一副神情。对你好,是我心甘情愿,并不是什么难过的事。若你对我还有些心疼,日后却不要真的与我疏远……就算疏远,好歹见面还是相识,能说说话,能像朋友般相处,我也就知足了。行么?”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似乎想要握住杜玉章的手。可手的主人犹豫一下,只在杜玉章手背上拍了拍——就连宽慰,也带了点拘谨。像是怕过分的亲密,会逾越了朋友的界限,叫杜玉章为难。
这份体贴心思,反而叫杜玉章心中更加酸涩。
他此生并没有对不起谁,却独独辜负了身边这个一直保护他的男人。明明并非本意,却一步步到了今日,伤人到如此地步,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而且,我也想亲自牵马给他看。毕竟我也不是个无名小卒……他日后做事,也该掂量掂量。”
苏汝成再次开口。这次是他惯常语气,意气风发又傲然自若。
“……他?”
“大燕皇帝。”
苏汝成冷哼一声。
“我一百个看不上他,可偏偏你喜欢他。这我无能为力,但他却不是什么良配!从前对你……也不过是看你无依无靠,欺辱你无人撑腰!今日,我却要叫他知道,你此刻再不是孤苦无依,任凭他捏圆掐扁——若他再敢对你不好,我西蛮数万精兵,第一个就不答应!”
“……”
杜玉章回头,怔愣地看着苏汝成。他心中酸涩又有些暖意,一时百味陈杂。苏汝成也正抬起头看他。
“怎么?阿齐勒怎么这样看我?莫非是改了主意,不想找大燕皇帝,想跟我回草原去了?那我自然从善如流——今晚就让他们准备喜帐,晚间我们就入洞房,如何?”
“苏少主!”
杜玉章脸上涨红,忍不住瞪他一眼。苏汝成哈哈大笑,依稀还是那个爽朗的草原儿郎。
被他这样一闹,方才的低沉气氛顿时消散许多。二人也到了平谷关那显眼的将军府外。
“白皎然应该就住在这里。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若是你平安无事,就找个人给我报信。”
“好。”
杜玉章下了马,向他拱手告别。苏汝成点点头,唇角勾着,向杜玉章眨了眨眼。那潇洒神态,叫人想起当年大燕京城里初遇的时候。
杜玉章又觉得眼睛一酸,忙转头走了。走了没几步,却听到后面有人喊了一声,“阿齐勒!”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看,苏汝成依旧抱着胳膊,一动没动。见他回头,苏汝成笑着对他说,“没事做,就叫你一声试试。看你还认不认我这个朋友。”
“苏少主说哪里话!你这个朋友,我这辈子都认的!”
“那就好!说话算话!”
杜玉章又挥挥手,这次真的走了。
苏汝成依旧勾着唇角。只是那笑意从眼睛里褪去,就再也爬不上去。
他紧紧攥着的掌心张开,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碧玉环。
方才本来打算将这东西还给杜玉章……可终究,还是舍不得。
一枚玉环。若并非寄托着伊人的爱恋,却不知是该留不该留?就如同那一声“朋友”,明明相思成疾,却不得不笑着接受,仿佛刀刃酿成苦酒,不知该如何入喉。
“……这东西,平白留着伤心。不如砸了算了。”
盯着那玉环,苏汝成自言自语。可他的手却扬不出去,只能呆呆盯着玉佩望。片刻,他长叹一口气,还是将那枚玉佩揣回怀中,郑重收好了。
……
杜玉章敲开了将军府的前门。很快,管家出来了。
“什么人?啊,您是……”
那管家只看了他一眼,立刻敞开大门。他恭恭敬敬鞠了个躬,“您是杜先生?请随我来。”
杜玉章一愣。他细细看向那管家,却没有半点见过的印象。想必,这是有人嘱咐过了,若是有如自己一般相貌的人来访,连通报都不必,直接请进府中。
这是将军府。可杜玉章连这里的将军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而白皎然恐怕料不到自己会突然来找他……所以那个能够在将军府说一不二的人,会是谁?
——是他心里想到的那个人吗?
杜玉章心念一动,浅浅笑意不觉浮现在脸上。那神情柔和,如春风骀荡。他本就是绝色,此刻露出这样神情,叫管家在一边看了都脸上一红,赶紧低下了头。
两人转过前院,往一旁的偏庭而去。
杜玉章心中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宁公子就是李广宁。之后的事情,他全记不清楚了,可他此刻想起来,心中却满是柔情。
太奇怪了……之前对李广宁,他虽然不能忘情,却怨得更深。整整三年分离,他依然会在午夜梦回时想到噩梦般的场景,叫他心力耗尽,憔悴不堪。但此刻再想起他来,倒好像那些恩怨都消散空中,只剩下浅淡的影子。
取而代之的,却是渴盼与思念。
——我和陛下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会是什么……却叫我们之间那样深的隔阂疏离,都消弭无踪?
杜玉章想不起来。但他知道,无论那是什么,都一定是极好极好的事情。
——若是我当真想不起来,就只能叫陛下亲口说给我听了。他会生气……或者埋怨我吗?
杜玉章突然有点担心。可他却又觉得,现在的李广宁,耐心一定好得多了。无论自己问了什么蠢问题,他都不会轻易与自己动气。
没什么依据。可他就是知道。
这时候,管家已经将他带到了偏庭门前。望着那扇门,杜玉章的心越跳越快。就连手心里都潮湿起来。杜玉章摸摸脸,感觉有点热。虽然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但他知道,此刻的他,脸上一定带着些潮红。
他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他的眼睛睁大了。欣喜笑容冻在了脸上,淡淡的潮红也褪去了。
眼前,是一座高高的灵堂。雪白的麻布缠绕梁柱,从大梁上泼洒而下。粗大的白烛顶端,是幽幽跳动的火光。
——这是什么……这是谁的灵堂?陛下在哪里?陛下……陛下为什么要让他来这么一个地方?
杜玉章心中惶急,他踩在满地纸钱元宝之上,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接着又一步。他一脚绊在门梁上,向后仰了过去。
却被一个人扶住了肩膀。
“杜先生,小心。”
那声音他很熟悉,将他从鬼蜮带回人间。杜玉章一身冷汗,喃喃道,“韩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就这么回事。”
杜玉章回过头,看到了韩渊的脸。那张脸憔悴,透着青白,眉宇间带着恹恹的冷淡。
杜玉章很熟悉韩渊的这个神情。当初,他在朝堂上做一名奸臣头子时,与他那些朋党一起攻击自己时,脸上就是这样一副神情……好像对什么东西十分厌恶,却无可奈何,不得不与之周旋。
但当他对着自己发言时,反而带着些笑意,眼睛也明亮许多。
后来,他们阴差阳错成了朋友。杜玉章才知道,自己从前会错了意。那些疏离与不耐,其实是对那些朋党的。韩渊心里,反而对自己这个宿敌高看了一眼。
可如今……这是怎么了?
“就是这么回事……是怎么回事?”
杜玉章继续追问。但韩渊扶稳了他,就松了手。他没有回答的意思,更没有多看一眼。
韩渊背着手,走进灵堂,在满地纸钱中间站定,仰头看向本该供奉着灵位的地方。
一切都是空白的。挽联、灵位、花圈……一切该有祭奠字样的地方都是一片空白,让人根本不知这灵堂为何而设,又是为谁而设。韩渊就那样仰着头,看了许久。
然后他才回过头,凉凉扫了杜玉章一眼。
“杜先生。”
“韩大人!你还未回答我的话,到底……”
韩渊却直接打断了他。“杜先生,我问你,方才送你来的,可是西蛮的少主苏汝成?”
杜玉章一愣。韩渊又不是不认识苏汝成。既然看到了,自然能够认出;可既然认出了,又为何多此一问?
猜不透韩渊用意,杜玉章迟疑回答,“是他没错。”
韩渊得了答案,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一声低笑。
“……果然如此。”
“什么果然如此?”
“杜先生,看来你是决定留在西蛮了?”
“什么意思?”
“不然,为何你要与西蛮少主在一起?”
“我这三年来,一直在西蛮栖身,韩大人不是不知道……”
“既然一直在西蛮栖身,又为何不永远呆下去?杜先生,你为何要再次回到陛下身边?”
“韩大人,你这是什么话?!是陛下找到了我……”
“原来如此。是陛下找到了你。”
韩渊突然抿了唇,目光一下子从杜玉章脸上挪开,又投到本该摆放着棺木灵位的那空白处去了。
“所以陛下有今日,也不过是咎由自取。他是自作自受,倒怨不得你了。”
“韩大人!你什么意思?”
杜玉章心中涌起不祥预感。他上前一步,扳住韩渊肩膀,想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却不想正握在韩渊伤口处。
韩渊一声痛吟,脸色瞬间惨白。杜玉章赶紧松手,“韩大人,你受伤了?”
韩渊后退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他没有做声,只是站在原地稳住心神。待这一阵剧痛缓过去,才再次开口。
“杜先生,你此次所为何来?”
“我……”杜玉章竟一时语塞。他迟疑片刻,轻声道,“我想见陛下。”
“见陛下?”韩渊挑起眉毛看他一眼,像是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敬陛下而远之,再不会提起他了。”
“为什么?我还有话要对陛下说……”
“哈?若真的有话,为何在那茅舍中不说?为何在山谷治病时不说?到了现在说什么有话要说——不觉得太晚了吗?!”
“……”
杜玉章本来十分焦急。但听到“茅舍”与“山谷”两个词,却是一阵恍惚。他眼前影影绰绰出现些画面——自己坐在树林中,对面有人半跪在自己面前。那人言辞激烈地与自己争辩些什么,但那人的脸却看不清楚。然后他突然将自己按住,强吻下来……那时候自己的心里难过得仿佛要沉入深渊……
突然画面一转。他在一座简陋茅屋中,屋子里没有点灯烛,窗外却透进来火光冲天。他好像躺在谁人膝盖上,冷汗不断,从身子里往外发冷。但与那人肌肤相亲的地方却是暖的。于是他拼命往那人怀里缩。那人的手在他头发上轻轻抚摸着,轻声叫他“玉章”……
杜玉章一阵颤栗,向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在了灵案上。他扶着额头,只觉眼前眩晕一片,与“宁公子”有关的记忆却一桩桩浮现起来了。
“陛下他……带我去山谷治病……后来那药……那药……”
——那药是别人的治病良方,却是我的催命枷锁。我若是吃了那药,现在为何还好端端站在这里,不曾暴毙而亡?
——陛下他……在哪里?
杜玉章突然一个哆嗦。
“我想起来了,我的病需要陛下以血饲药……陛下他是不是为了我流了许多血?所以我现在还没死……陛下究竟在哪里?”
他上前一步,却不敢再碰韩渊肩膀。只敢伸手捉着韩渊的手腕,声音都在发抖,“陛下在哪里?他可还平安吗?我记不清了……好多事都记不清了……可我知道陛下不会这样无缘无故地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渊看着他,眉毛渐渐拧起。他若有所悟,轻声问道,“原来,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
“所以你最后有没有吃什么药?或者用了什么东西……”
“什么药?我不明白……”杜玉章是真的慌了,他哀哀恳求着,“韩大人,你快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陛下先回京城了。”
韩渊突然开口。杜玉章睁大眼,像是不信。但韩渊根本不给他质疑的机会,快速说下去,“之前陛下带你去山谷中治病。那黄姓大夫给你用了一味虎狼之药,药效卓著,你很有希望能根治胸中顽疾。只是不巧,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木朗却不知从哪里得知你和陛下的下落,带领叛军围堵了山谷,与平谷关守军发生激战……这些,你应该都记得吧?”
一边说,韩渊一边留意观察杜玉章神情。见他眼神迷茫,却依旧重重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韩渊一边盯着杜玉章脸色,一边措辞。事实部分都已经说完,剩下都是胡编——他更加小心,免得被杜玉章听出破绽。
“那之后的事情,想必你就不太记得了。其实,是你不知用了什么药,在最后决战时假死过去。但陛下发现了端倪。”
“什么?我……我假死?”
“是啊。偷梁换柱,就像三年前一样。但这次有了三年前的教训,陛下却冷静了许多,再不会做出那种以身殉情的傻事了。”
“……”
杜玉章低下头,缓缓将手搭在自己胸前。他的心脏在胸膛里有力地跳动着。
“总之,陛下说,既然你无意与他相伴终老,那他就放你一条生路。他在那场激战中受了点伤,但并不严重。只是心伤颇重,所以先行回了京城。他说,若是你来,就让我告诉你——他答应你做一名好皇帝,是不会食言的。所以你在这边也要保重,却别让他担心。”
杜玉章的手指渐渐收紧了。指节用力抠在胸膛上,压得胸骨生疼。
那如蛆附骨的闷痛不见了。那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的咳喘也不见了。甚至,连他伤过的左臂骨头深处难耐的酸痛也一并不见了……
泪水突然涌上了杜玉章的双眼。
“杜大人,你不要太过神伤。原本我以为假死是你自己的主意,心想你好狠的心。为何这些事不能告诉陛下,却要这样叫他伤心?可既然你自己也不记得了……那便算了。你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却总要好好活下去。你不过是忘了,却不是找上门来耀武扬威……”
韩渊目光复杂,唇边噙着苦笑。他轻叹一声,“陛下若是知道你还回来找他,大概会很高兴的。我回京城后,会将今日的事情告诉他知道。你……走吧。”
“告诉他?你打算去哪里告诉他?”
“自然是京城。”
“韩大人,你说谎。”
之前,杜玉章语气一直带了些犹豫。毕竟,他脑内昏昏沉沉,许多事情都记不清楚。要不是看出他这样,韩渊也不敢哄瞒他。
可这一句,杜玉章却说得斩钉截铁,冰冷决绝。
韩渊一怔,回过头去。他看到杜玉章低下头,发丝有些散乱。从韩渊的方向,只能看到他紧紧皱着的眉头,和用力抓在胸前的手
那只手太过用力,手背上青筋凸起,将那一块布料都抓得满是褶皱。
“杜大人!”
韩渊忙上前扶他——他知道,杜玉章早年间身子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虽说山谷内为他医治过了,可什么样的药也只能治那浮表的病,却不可能真的让时光倒流,更不可能真的挽回他早就千疮百孔的身子!
除非有神仙下凡治好了他,不然这样剧烈的情绪波动,杜玉章根本经受不住!
眼看杜玉章脸色越来越白,那指节太过用力,都显出青白色。韩渊顾不上自己也带着伤,连声问道,“杜大人,你没事吧?来人!叫大夫来!”
杜玉章摇了摇头。他脸色如此难看,唇边却还有血色。而就算心绪波动如此,他胸膛中依旧心跳声声,却没有一点旧疾复发的迹象!
杜玉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病,本就不可能治好。郑太医早在三年前就已经下了断言。就算是那一份起死回生的仙力,也只是是救命不救病……
——除非有朝一日,他与陛下之间的情愫被生生斩断。不然,他是不可能恢复的。
——可这份刻骨铭心的情深,哪里那样容易斩断?他做不到,陛下也做不到!除非……
两行眼泪,顺着杜玉章的脸淌了下来。他用力抓着胸口,却感觉不到疼。他心里的疼比肉身这一点疼痛,又强烈何止百倍?
“陛下……他在哪里?”
“他回了京城……”
“韩大人,你说谎!陛下死了……他死在了我手上!是不是!”
“杜大人何出此言?若你当真弑君,我们又怎么可能叫你这样逍遥?”
“带我去见他。”
韩渊立起身子。他微微抿唇,摇头道,“陛下已经回了京城。既然你已经选了西蛮,选了苏汝成,你便随着他走吧。杜大人,京城中本来就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据我所知,你在西蛮似乎过的也算开心。你忘了陛下,去过自己的日子吧。”
“……”
“苏汝成是不是就在外面?”
“……”
“杜大人,我受了伤,无法久站。我这就找人送你出去——若今后还有机会相见,你我再一同喝酒。管家,送客!”
“我不走。”
“杜大人!”
“若韩大人不肯告诉我,我就自己一步步走遍这平谷关内外,一定能够查明陛下的下落。若这里不行,我就自己回到京城,去找侍卫、将军、王总管……我总能弄明白真相如何!韩大人,我知道陛下是什么性子!说什么见我假死,他就心灰意冷,弃我而去?不可能的!若陛下能做到,那三年前我假死脱身,他就不会苦苦找了我三年!陛下他……陛下他就算一根锁链将我锁在他身边,就算变装易容留在我身边,就算变幻嗓音身份骗我留在他身边……也不会真的放弃我!他更不会真的这样离开!若是我当真选了苏汝成……他才不会管身上伤势如何,一定会陈兵边境,胁迫西蛮将我带到边境,最起码与我分说清楚……就这样不明不白不露面,他就舍我而去?韩大人,问问你自己,说陛下能做出这种事你自己信不信!”
一边吼,泪水一边从杜玉章眼里喷涌而出。到了最后,他已经是泣不成声。韩渊看着他,眼神悲悯,嘴唇几次颤动,却都没有能开口。
“韩大人!是您伤口有恙?”
突然,房门被人推开。管家出现在门口,急匆匆问道,“大夫已经找好了,外面我备了软轿。韩大人,我扶您一把?”
“不必。”韩渊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间。“你叫大夫替这位客人看一看。若是他身体无恙,就将他送出去,交到门外那位西蛮人手里吧。”
“韩大人!”
杜玉章声线带着抖。韩渊脚步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我与白大人公务繁忙。下次,若他再来,就不要请他进来坐了。”
苏汝成原本抱着胳膊靠在红漆门柱边,脸色有些落寞。这时候,将军府大门响了一声,是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苏汝成他抬起头,正看到杜玉章。他眼神骤然一亮,脸上立刻带了笑意。
“阿齐勒!你怎么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会留在……”
话头突然打住了。苏汝成这时候才看清杜玉章的脸。那双桃花眼微微红肿着,明显哭过一场。
“怎么回事?你哭了!阿齐勒,是不是大燕皇帝欺负你了?!”
苏汝成长眉一拧,目光投向那将军府。他挽起袖子,冷哼一声,“老虎不发威,当我西蛮好欺负?我苏汝成亲自送你回来,他还敢对你不好?你这样的人,落到他手里,是他大燕祖上积德!你等我,我这就去找他理论理论!”
苏汝成横眉立目,好像下一瞬就要爆发了。杜玉章却摇了摇头,轻声道,“苏少主,我有一件事想要求你帮忙。”
“你我之间谈什么求不求。阿齐勒,你想如何,直说就是。”
“我想借你的马一用。”
“马?你要马干什么?”
“我要回一趟山谷。”
“你去那里做什么?那里才打过仗,战场大概都未打扫。说不定还有些叛军潜伏在山林里,太危险了。”
“无妨。我要去那里看看,陛下身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他们不肯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找出答案。”
“……”
苏汝成嘴唇动了动。他感觉嘴里好像含了黄连,一直苦到心里去。
原来兜兜转转,还是为了大燕皇帝。看着杜玉章那双红肿的眼,他忍不住问道,“你这是何苦?他值得你这样么?阿齐勒,我看得出来你是伤心了。一个总让你伤心的人,你为何却这样留恋,放不开手?”
杜玉章抬起眼睛看着他,摇了摇头。苏汝成的心重重沉了下去。他再次开口,却只能无力地叹息一声。
“那好吧,我送你去就是。”
“不必了。”
可他没想到,杜玉章拒绝得这样干脆。他眼眸低垂,眼周还带着一圈儿红。可他唇边却扬起一个苦笑,“谢谢你的好意,苏少主。但这次只能我自己去——也只该我自己去。”
……
将军府,偏庭内。
杜玉章走后,韩渊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房门再次被推开,脚步声响起,在他身后停下。
韩渊回过头,看到白皎然立在原地望着他。那人目光如潭水,清澈无波。看着他,韩渊觉得自己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你来了。”
“嗯。”
韩渊没再说什么,转过头重新望向灵堂。白皎然立在他身后,两只胳膊从他身后伸过去,轻轻搂住他腰肢。韩渊两手盖在他手背上,稍微用力,两人就紧紧贴在了一处。
白皎然的额头抵在韩渊背上。他声音放得很轻,“刚才,我听到管家似乎迎了什么人进来。是杜大人来了么?”
“是他。”
“那杜大人现在……”
“我已经叫管家送他离开了。”
白皎然一愣。
“对不起。”
韩渊声音低沉,“我知道你们三年没见,你大概很想见他一面。但我怕你禁不住他哭。皎然,你心肠太软,何况是面对他。可你若狠不下心,反而会害了他。”
“你怕我说错了话。”
“说错了话倒没什么。我是怕你没有说错,却多说了些不该叫他知道的话。陛下性情刚烈,杜大人更有过之而无不及。能保住一个,就别将两个都赔进去吧。”
“所以杜大人还不知道陛下……?”
“恐怕他真的不知道。”
“但是韩渊,之前你不是怀疑杜大人是假死?毕竟那一日的惨相你我是亲眼所见,他与陛下确实都没了呼吸。可杜大人竟然能死而复生,想必有外力作用。能瞒过陛下的人,只可能是杜大人自己,或者那个黄大夫受旁人所托……当然,木清曾经闯进杜大人的房间,也并非毫无机会。但杜大人是自己醒来走出寒潭,又毫发无伤。所以不大可能是木清捣鬼,要么是杜大人自己,要么是苏汝成与他合谋……”
“你说得很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不都是你告诉我的!我不信,你还一条条给我分析可能性,说得言之凿凿,害我难过得要命——一想到杜大人竟然做了这种事,我晚上都睡不安稳。”
白皎然垂下眼帘,似乎真的很难过。韩渊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也或许是苏汝成瞒着他做下的。你这样想,心里会好过些。我看他的样子,记忆有些恍惚,可能也想不起来假死的事情了。可他竟然会主动回来找寻陛下,说明他还没那么绝情。皎然,这就是我不想让你与他见面的原因。”
“什么意思?”
“不管是不是他自己做了手脚,他一定都没想过要逼死陛下。或许他只是想了断与陛下的一段情缘,或许是想要下半生的清净。也或许,他还是爱着陛下的,却不能原谅当初陛下的所作所为,只想远远避开……事到如今,我们谁也不会知道他如何想。但若是被他知道因为他的假死,陛下就这么……恐怕他心中根本接受不了。”
“你说的有道理。”白皎然有些忧虑,“但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住?”
“瞒得一时是一时吧。我看苏汝成与他寸步不离,应该不会让他乱走,听到什么消息。再说,明日我就动身送陛下的尸身回京城了。山高水远,说不定真的能长久瞒下去。毕竟,逝者已逝,再不甘心也已经是过去。但活着的人,却总还要活下去的。”
“嗯。”白皎然也是一阵黯然。他长叹口气,轻声道,“现如今,只希望不要节外生枝。那位苏少主能够跟紧杜大人,却不要真的叫他知道了什么。”
“……希望吧。”
……
韩渊提心吊胆了一整日,杜玉章那边却没再有什么动静。第二日凌晨时分,他就动身去了寒潭。
打开两具棺木,一边是空的。另一边,李广宁闭着眼躺在里面,依旧与生前没什么两样。只是这寒潭内冷得刺骨,他眉毛头发都挂了一层寒霜,平白带了莫测神情。
韩渊深深叹了口气,口鼻中都飘着渺渺白雾。这里冷得不似人间——这一整个离奇荒唐的故事,都让他心里沉甸甸的,想要快些回到红尘人间中去。
“在下面多取些冰块寒石,衬在棺木下层。然后小心将棺木抬上去。我们即刻启程。”
很快,车轮滚滚,马车载着韩渊,和一具不知名的棺木,踏上了回京城的路途。
却不想,还没有完全走出平谷关地界,车队就被人给拦了下来。
消息被报送给韩渊的时候,他甚至不觉得意外。他满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该来的总会来。
就算想躲,也是躲不过去的。
韩渊叫停了马车。
车队前,杜玉章单人匹马,立在官道当中。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也没有光。韩渊才从那彻骨寒凉的寒潭中出来,可见到杜玉章的一瞬,他却觉得这老友的眼神,比寒潭还让他觉得刺骨冰冷。
——毫无疑问,他知道了。
韩渊下了马车。
杜玉章也下了马。
二人四目相对,韩渊直接让开了道路。他伸出手,微微躬身,是一个“请”的手势——事到如今,再也没什么掩饰的必要。既然杜玉章知道了陛下已经身亡,既然杜玉章能够这样单人匹马拦在他车队之前,他任何掩饰与阻挠都没有了必要,也更不可能有任何用处。
沉默中,杜玉章跟上了韩渊的脚步。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载着棺木的那马车前。
“你们先退下吧。”
侍卫都听从韩渊的命令走远了。韩渊回过头,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杜玉章没有等韩渊再开口,就掀开车帘上了车。
一方棺木。下面不知垫了些什么,散着渺渺白雾。走近些,就感觉到冷。
杜玉章用尽力气将那棺木上盖推开。黄色绸缎裹着一个人形,安静地躺在正中。
杜玉章站在原地,愣愣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的爱与恨,他痴缠半世的深情与错付,都在这小小的棺木中,这薄薄的黄色绸缎下了。
“陛下。”
一声轻呼,自然是无人应答。杜玉章伸出手,压在绸缎下那人的脸上。那么冷,像是触到了一团冰做的火。它灼痛了杜玉章,从手指一路烧到杜玉章心里,将他的心也烧成了一团冰冷的灰烬。
“陛下……”
又是一声呼唤,杜玉章的眼泪淌了下来。他站不住了,整个人都软在棺木边。可他的眼睛却不能离开那个人。指尖颤抖,他用尽全力,才能掀开那一片薄薄的绸缎。
李广宁的脸就这么呈现在他眼前——安静地闭着眼,脸色是黯淡的灰。那一双鹰目已经凹陷了,两腮也不再饱满,皮肤带着青灰。
再没有生命迹象的一张脸。睫毛上甚至挂了冰霜,那曾经亲吻过他的嘴唇,也死死闭着,凹陷下去。
杜玉章曾经见过李广宁无数表情。快乐的,得意的,兴奋的……暴怒的,震惊的,冷酷的,咬牙切齿的。可从没有一次,他这样安静地躺在自己面前,失去了一切生的迹象。
“骗子。”
杜玉章低声吐出这个词。泪水汹涌而出,眼前一片模糊。他又说了一句,“骗子。”
……
马车外,所有人都被赶走了,只有韩渊守在车前。
马车里撕心裂肺的哭声传出来,落在他一个人的耳朵里。他静静听着,抬起脸。起风了,呼呼凉风从他面上刮过去,将地上的落叶一并卷起。
韩渊许久未动,安静看着远处的树梢被风吹动的影。
他想起当年他还在朝堂上的时候,是李广宁最信任的“眼睛”。他为皇帝查探那些朝堂下的暗流,那些阴影里的阴谋,自然也包括那些陛下心中极为在意,却不愿让旁人知道的人和事。
比如那个叫做杜玉章的宰相。在别的朝臣看来是权势泼天,却只有韩渊知道,他不过是陛下手里一个捏园揉扁的玩物,每日苦苦煎熬着度日。
但对于陛下来说,杜玉章真的只是个玩物吗?他难道不是陛下心里的一朵花?
从东宫到皇宫,用心血供养了那么久,捧在手心里的那一朵花。
可这朵花却背叛了陛下。所以陛下将那朵花活生生挖了出来,丢在脚下践踏着……心口却留下那么大一个疤,日复一日地流着血,连碰一碰都不敢……疼到了最深处,就成了没完没了的暴怒与狂躁。
奸猾如韩渊,自然不会将这想法向李广宁说出口。又关他什么事呢?
若不是白皎然,或许他根本不会太留意那个每每在深夜出入宫闱,然后在宰相府熬个通宵的工作狂。
但毕竟有个白皎然。所以韩渊加倍留神杜玉章的消息。
于是他记住了那一次,李广宁酩酊大醉后,突然对他说的那一番话。
——“杜玉章这狗东西……骨头却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你看,朕就算打断了他一身骨头,剩下那些骨头茬子只怕还要一根根向天上立着,没一根肯跪下!这个妖孽东西!”
——“陛下,您醉了。杜大人是陛下的重臣,自然只跪陛下,不跪他人。”
——“醉?朕没醉,朕清醒得很!杜玉章……哈哈哈,杜玉章!他何曾将朕放在眼里?就算是在朕的龙榻之上,他依然永远是那一副傲然的架子!他是瞧不起朕么?朕不配做这个皇帝,朕不配做他的陛下?大逆不道,欺君的狗东西……他该死!是不是?韩渊,你说——是不是!”
——“陛下,您乃一代圣君。杜大人绝不敢小瞧于您。陛下,您真的醉了。”
——“朕没有醉!没有……朕没有!他不敢……他有什么不敢?他哪有什么不敢……若是他当真认可朕,为何当初要背叛朕……老七到底哪里比朕强……为什么他要投向老七呢……他就是心里眼里都没有朕……该死的狗东西……朕该杀了他的……”
那一日李广宁是真的醉了,爱与恨都喷涌而出,痛苦的低吼几乎淹没了整个寝宫。韩渊跪在下面静静听着,神态恭谦得很,心思却早不知道神游到哪去了。
李广宁那点心事,韩渊根本不感兴趣。他只是暗地下了决心,千万要让白皎然离杜玉章再远一些,别卷到陛下和他的事情里去。当真触了陛下心口这块疤,陛下说不准会做出些什么。
不过,他也暗地生了些好奇——打碎了也不肯弯的骨头?是真的么?那个权倾朝野,盛气凌人,甚至有些独断专权的杜玉章,有陛下说得这样刚正?
只不过他这天字头一号奸臣头子,除了朝堂上吵架的时候,杜玉章连个眼神也不会给他。所以他根本无从得知。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韩渊与杜玉章阴差阳错下成了朋友。甚至有幸得了杜玉章一个嘱托,用鸩酒送他最后一程的时候。两个人喝了一夜的酒,韩渊自认为得到了答案。
陛下说的对。
不管在何等折辱下,不管受了多大的冤屈,不管被磋磨得如何不像个人,杜玉章的脊梁从不肯弯。没什么能将他击垮,也没能什么能让他认输。就算明日就是他的死期,就算病痛已经叫他坐都坐不起来,他依然不会堆成一滩烂泥,依然要努力直起身子,挺起他的脊梁。
哪怕拿到那瓶“鸩酒”,面对自己的死期。他在喝下去之前,也要先磨碎了瓶子,好不连累他的朋友。生死当前,丝毫不乱。杜玉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生死面前都打不垮的人,还有什么能让他垮下来呢?
将杜玉章送到苏汝成手中后,韩渊以为这就是那问题的最终答案了。
——大概陛下是对的。他就算用尽万般手段,杜玉章也绝不会在他面前垮下来,那一身骨头是打不碎,也弯不折的。
但今日,韩渊突然发现,原来这答案也不尽然。
——陛下,你其实错了。
在你面前那个永远挺直脊梁的杜玉章,纵使你使尽万般手段也不会垮掉的杜玉章……其实也很容易被击垮。
——只要你死在他面前,就可以了。
……
韩渊等了许久。等到日头从东方升到了头顶,马车里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他才掀开车帘走进去。
一进去,就看到杜玉章像滩泥一样靠在棺木上,微微仰着头。他脸上泪痕交错,有些已经干涸了,但他眼中却还有新的泪涌出,沿着旧泪痕蜿蜒流下。他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唯一不红的却是嘴唇——哭泣太久,总会有些缺氧。嘴唇也就随之泛了白。
李广宁的尸身滚在他怀里。杜玉章像是抱着他,又好像根本没有。他的手臂和他这个人一样,已经失却了所有力气。尸体就那么搁在他臂弯中,两条腿拖在地上。李广宁那张早就没了生机的脸别扭地僵在半空,跟身体是一条直线。
韩渊知道,这是因为寒潭的特殊。李广宁被冻结在死亡不久的状态,整个人好像一座石雕。他只是不明白,杜玉章怎么能有这么大力气,将他从棺木中抱了出来……也或许你在极端悲伤的时候,就能做到些平时做不了的事情吧。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韩渊注意到,李广宁原本睫毛眉毛上的冰霜都已经融化了。他的身体,有从低温带来的僵硬中再次缓化的趋势。他探头看了看棺木内——缥缈的白雾已经消散了不少。是啊,缺了棺盖的封闭,里面的低温散失很快。想来,那些寒潭的石头和冰层,也挺不了多久了。
“杜大人。”
杜玉章没有一点反应。韩渊去扶他,他也好像没有感觉。
“杜大人,我们要将陛下送回京城去。现在陛下的事情还在保密,你也知道,陛下设置的监国机构还没有开始运转,若这噩耗传出去,恐怕会时局动荡。所以我们要快些动身……现在我们还得回到寒潭去再取一次冰石。”
杜玉章依旧一动不动。他眼睛缓慢地眨动着,韩渊怀疑他根本没听到自己的话。
“杜大人,我想将陛下安放回去。”
一边轻声说着,韩渊一边动手去搬李广宁。可他手指才碰到尸身,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湿滑,微微颤抖。韩渊抬起头,杜玉章睁大眼,直勾勾盯着他。
“你别碰他。”
“可是杜大人……”
“你别碰他!把他留给我……”
大串的眼泪从杜玉章眼睛里涌出来。韩渊鼻子也是一酸。可他还是狠着心摇头,“不行。杜大人,陛下必须回到京城,过几日才能突发疾病驾崩而去。陛下要有一场盛大的国葬,文武百官都必须去吊唁。只有这样,陛下规划的图景才能够平稳实现,才不会给那些宵小之辈可乘之机——杜大人,你心里清楚,陛下必须回去!”
“不,我不清楚……”
杜玉章这时候,全身都在发抖了。
“你将他留给我,你随便怎么办都好——韩大人,你那么厉害,计谋多端!三年前,你都能够让我假死逃走!你想想办法,你能瞒过那些官员的!你将他留给我……我求求你,你将他给我!大燕不会有事的,有你在,有白大人在啊!大燕不会有事的,可我只有他……你不能带走他……”
“杜大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韩渊用力按住杜玉章的肩膀,“若陛下这样不明不白地失踪,连尸身都不能被亲眼所见。朝臣会认为我与皎然是弑君夺权!就算有陛下的诏书,就算有淮何的证言,可依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就算我们最终压服了众臣,又要做出多少让步,损耗多少国力?何况更大的可能是我们难以服众,最后闹得兵戎相见!陛下必须回去,他会重病卧床几日,在最后时刻才由王礼总管出具遗诏,任命我与白皎然总揽监国之职!那之前,我们会与各方势力谈判,达成共识,最后让大燕的权柄平稳交接!杜大人,这些难道你不明白?你为了大燕倾尽心力,你怎么能看着大燕内乱?”
韩渊声色俱厉,杜玉章的肩膀在他掌下不住地抖。那肩膀那么瘦,骨头硌着韩渊的掌心。可就是这样一副肩膀,扛着沉重的责任,背负无数骂名误解,忍耐那么多痛苦与折磨,独自走了那么多年。
他为了大燕牺牲那么多。现在,韩渊却要将他怀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东西给夺走——以大燕的名义。
韩渊从没有哪一刻,这样痛恨自己。但他不能让步。他掌心更加了力气,步步紧逼。
“杜大人,松手吧。”
“不……”
“杜大人!”
“不行……”
杜玉章向后缩,后背撞上了沉重的棺木。他更加用力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后背佝偻着。
“……他是我的啊。”
“杜大人,陛下是万民的君主,大燕的皇帝。你心里清楚,他从来不能属于某个人。”
“不对,你说的不对!他是我的……他是我的宁哥哥……他是我的啊……你不能抢走他……他是我的啊!我只有他……我只有他了!”
韩渊长叹一声,闭上了眼。他知道自己是劝不动杜玉章的。若是他不曾受伤,或许还能够强行将杜玉章制服,将他交给侍卫送回将军府去,让白皎然照顾他——也是软禁他。
那样子,虽然一样要伤他的心,却起码能给他留一份最后的体面。
可他现在伤重未愈。若想制服杜玉章,只能靠着外面士兵。他将不得不像捆囚犯,甚至捆牲口一样将杜玉章绑走,连这一份朋友间的体面,他也无力为杜玉章留了。
“杜大人,你若再不放手……我只能叫人来将你捆走了。”
“求求你……韩渊!”杜玉章咬着嘴唇,泪水一串串滚落到李广宁脸上,又沾湿了他身上衣袍,“我只有这一个愿望,求你成全我!韩渊,你我认识许多年……你帮帮我……只有你能帮我……”
韩渊连眼眶都酸涩生疼。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朋友低下高贵的头,像丧家犬一样哀求自己。可他嘴唇颤抖片刻,依旧是低喝一声,“来人!”
“不!不行!”
杜玉章紧紧抱着李广宁,身子弓得那么卑微。可耳边依旧传来远处士兵跑步而来的声音,一点点近了。韩渊抓紧时间将绸缎盖在李广宁脸上,好不让外面士兵看到他的容貌——那绸缎却在杜玉章的撕扯下再次掉落。
“杜玉章,你放手!你知不知道,若被那些士兵看到陛下容貌,为绝后患,他们都要被灭口!”
“那你就不要让他们来!韩渊!”
“杜玉章!松手!”
“我不松!”杜宇章咬着牙,发着抖,“若你一定要……你就杀了我!你行行好,杀了我吧!别将他带走……韩渊!”
“杜玉章,你在胡说些什么!你给我醒醒!”
“明明该死的人是我……说什么一命换一命……是我害死了他!可我根本没想害死他,为何却要我活着承受这些?若是他的尸身真的那么重要,不如你一刀捅死我!我将命也还给他,看他能不能醒!你叫他活过来,去做你的皇帝,做大燕的陛下,做百姓的明君!”
韩渊是真的急了,这番话激得他浑身是汗,顺着脊背淌下去,汗水蛰得浑身伤口一起疼痛起来。他身子绷得死紧,用力推得杜宇章向后撞在了棺木上,砰地一声闷响。
“这是你该说的话吗?你还是杜玉章吗?陛下走了,你就疯了?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想死?你对得起陛下不要命地放血救你,对得起陛下对你一片痴心吗?”
“他一片痴心,就是一死了之?我也一片痴心,我也一死殉情,有什么不行?”杜玉章像是真的失了智,眼泪一边涌,一边声嘶力竭地吼,“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活过来?是因为他死了——唔唔!”
韩渊用力按住杜玉章的嘴,将他的声音都挡在喉咙里。外面士兵已经到位,有声音传来,“韩大人!何事吩咐?”
“你们先去一边待命!等我叫你们……”
“是要启程了吗?”
士兵还在问,韩渊却无暇回答了。杜玉章拼命挣扎,他几乎制不住他。杜玉章的声音也从他掌下断断续续传出来,“……我活过来,是因为他死在我手里!这种用命殉葬的深情我不想要!……我想把命还给他……让他活过来!……他凭什么为我死了,他不知道自己是皇帝吗?……他不知道他身上背负着什么,不知道身后会留下些什么,他为什么不将他自己的责任扛起来?……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一直是我?为什么他死了,我还要顾全大局,连他的尸首都不能留下?……若这大局这么重要,他为什么不活下去,自己去顾全!将这些都甩给我,凭什么……为什么永远是我……为什么永远都是我……为什么……我恨他……我好恨他……”
一场没有可能得到答案的质问,不过是绝望的自我折磨,会耗尽人所有力气。杜玉章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不再挣扎了。韩渊两手都覆在他嘴上,也盖住他大半张脸。杜玉章露在外面的,只有那双不断流泪的眼睛。
韩渊慢慢松了手。杜玉章的声音微弱,却还在执拗地寻找那不可能得到的答案。
“你告诉我,韩渊……为什么……”
韩渊再也忍不住了。他跪下来,张开双臂,将杜玉章用力搂在怀中。他的怀抱越来越紧,牵扯得肩膀伤口撕裂般地疼。韩渊有一种感觉,自己若是松手,杜玉章就会从中间裂开,碎成千百碎片,再也拼不回去了。
“韩渊……我知道你说的对……可是我……我只有陛下……为什么不能是我去死?”
“……”
“韩渊,为什么他要换我活过来?为什么他永远对我这么狠……他是个明君,他明明对臣下百姓都很宽悯……可唯独对我……永远只对我……却下得了那么狠的手……可我也会疼啊!我真的很疼啊!……他说过会待我好的……可他是个骗子……骗子!”
杜宇章大睁着双眼,泪水不断涌出来。他粗喘着气,胸膛上下起伏。韩渊抱着他,固执地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不知多久后,杜玉章终于伏在他肩膀上,放声痛哭起来。
韩渊闭上了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哭吧。”他轻声说,“哭出来,就不那么疼了。”
……
“韩大人!”马车外传来士兵的声音,“已经过了中午了。咱们还不启程吗?”
韩渊面上没有表情。他轻轻拍着杜玉章的背,任凭老友的眼泪打湿了自己的肩膀。方才撕扯中再次绽开的伤口正在流血,从里往外洇湿了他的衣袍。
韩渊根本没有管伤口。他镇定地吐出几个字,“原地休整,等候命令。”
“是!”
马车外,士兵恭敬地应了,转身而去。
一阵风吹过,那士兵突然觉得背后一凛。他像是有所感地抬起头——此刻林中树枝齐刷刷向一个方向弯了腰,无数惊鸟飞上天空。
怎么回事?
士兵目光惊讶地跟着树林弯曲的方向,就目送什么无形之物掠过树梢,然后微光一闪,在马车上方消失不见了。
不光是他。
其他士兵本来都散落在大道附近,百无聊赖地等候。他们几乎同时停了动作,抬起了头。
——那阵光……是什么?
不过马车里的韩渊没有看见光。他全部心思都在杜玉章身上。
而杜玉章哭得太惨,也根本注意不到什么光。
至于李广宁……他不过是个死人。他死了数日,早就该死得透透的了。虽然方才,杜玉章哭着吼出“我只有陛下……为什么不能是我去死?”的时候,尸体好像动了一下。但那大概也是因为杜玉章哭得惨烈,晃动了陛下的尸身吧?
最起码韩渊是这么想的。他很坚定地相信这只是巧合。
他现在的心里只有一件事——老子没有保住陛下的命,难道连杜玉章也保不住了吗?该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现在突然重伤复发求杜玉章冷静一下找人救命来得及吗?要不我再把我肩膀上那个伤口撕开点,顺便骨头也敲断几根?
可突然,他愣住了。
他看到死去的皇帝陛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还挂着霜的睫毛下,陛下与他对上了视线。韩渊绝不会认错,那是确凿无疑的,属于李广宁的眼神。
——陛下,活了。
——在一场殉情搅动得天翻地覆,差点活要了杜玉章的命,也差点将他韩大人累得旧伤复发殉职当场的时候——陛下,他妈的活了!?
这一瞬间,韩渊只有一个念头。
——艹。这活没法干了。
——什么权臣!什么监国!老子要辞职!谁他妈爱干谁干去!日了八辈祖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