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2-24

柳寄江:金屋恨 23 - 30

【第二卷:长风破浪 二十三:凤求凰兮吟白头】

  当年陈雁声与桑弘羊,柳裔重逢后,三人自认为都不适应这个年代的竹简,就算是用丝绸,不但昂贵,也不习惯。所以在经营衣坊和清欢楼有了盈余后,一致拍板决定研究造纸技术。
  但桑弘羊深知过犹不及道理,所谓衣食住行,衣坊和清欢楼占了前两样,虽然在这个时代标新立异,到底不是大头。如果他们凡事都要出头的话,实在太惹人注意。三人之中,除桑弘羊外,柳裔是身体穿越,相当于凭空多出这个人,而陈雁声身份不足为外人道。虽然各自都经过遮掩布置,但如有人穷追猛打,未必查不出什么来。所以这造纸工艺在三人共同弹压之下,规模极小,只在亲近人士中使用,目前拥有这种稀罕东西的,除了三人外,只有唐古拉山上的朝天门,以及夏冬宁。(申大娘不识字,不需要这东西)。
  而听夏冬宁的意思,桑弘羊竟然打算以自己的身份将纸墨当作一门生意来经营,坐在车马上,陈雁声颦着眉,有些不得其解,按说桑弘羊不是擅自作主的人,就算局势有了变化,怎么也该先和她与柳裔商量商量才对。
  离开丹心园,与清欢楼最近,陈雁声便转去清欢楼,希望可以遇到桑弘羊。
  到了清欢楼,桑弘羊并不在,倒是他的书童招财正在清欢楼,看见了陈雁声,连忙迎过来,一脸惊讶,“小姐,你居然回长安了。”
  “怎么,不欢迎我么?”陈雁声含笑。桑弘羊将清欢楼的厨师控制的很好,所以至今清欢楼在长安城还是一绝,每日里达官贵人,市井小民,往来不绝。
  二楼的戏台之上,说书人正讲着穿越版三国演义,此时正说到诸葛亮大摆空城计,司马懿多疑退兵,热血沸腾之处,楼上楼下,一片喝彩。
  且听说书人惊堂木一拍,拱手道,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台上帘幕缓缓垂下,几个妙龄女子手执琵琶而上,唱起了“片尾曲”: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好。”一个清雅的女音从身后传来,陈雁声回头看去,一对青年男女从楼上走下来,男的斯文俊朗,玉树临风,女的温雅动人,气质高华。
  “好曲子,只是长卿,你可知道这歌女弹奏的乐器是什么?”
  “此乐器是从西域传来,名叫乌特琴,中原人嫌它拗口,叫它做琵琶。”陈雁声眼睛一亮,隐约猜到这二人的身份,含笑迎上去。
  “听这位夫人的意思,夫人想必善于此道?”卓文君有些惊讶,但很快就从善如流,友善问道。
  “呵呵,略会一点。”陈雁声有些汗,这不是古代人经常玩的谦虚,她曾经学过一阵子琵琶,但真的只有一阵子,勉强弹的出曲子,但说到高明就免谈了。当年初弹时,还可以自吹海内第一,现在,恐怕清欢楼最寻常的一个歌女都比她强了。
  “若是司马大人和夫人有兴趣,我们可以入内一谈。”陈雁声说什么也不肯就这么将她们放走,“我让这些歌女弹些新鲜曲子给你们听。”
  “哦。”这下连司马相如都有些感兴趣了。他们夫妻雅擅音律,此时初到京城,便在这清欢楼听到这么一首妙曲,听陈雁声所说,竟是还有不少新鲜曲目。“夫人是这清欢楼的主人?”
  “算是半个吧。”陈雁声嫣然一笑,道,“请。”将他们迎到内室,回身吩咐招财道,“请梅姑娘进来。”
  雪衣女子掀帘而入,玉手如凝脂。
  “寄江见过夫人,见过司马大人,司马夫人。”
  梅寄江屈膝为礼,抱着的琵琶遮住一半脸庞,露出的半张脸在北窗淡淡倾泻的阳光照耀下,虽不是倾城绝色,却也当的上明媚逼人,别有一种风韵。
  “寄江,好名字。”卓文君笑盈盈的望过来,赞道,“果真是个冰雪般不俗的姑娘。”
  “多谢司马夫人夸奖,”梅寄江温顺的回道,“这是夫人给我取的艺名。”
  “哦,可有出处无?”司马相如含笑问道,有些惊叹的看了一眼下人奉上的烘焙茶,碧绿可爱的茶叶在滚水中舒展,宛如花开,“这茶可有名字?”
  “小女子不才,也曾取了一个,司马大人天下闻名,也请稍稍点评则个,叫做‘明前雨后’。”
  “明前雨后,”夫妇二人玩味了一阵,只觉锦绣朱华,口齿余香,赞道,“好名字。”
  “至于寄江的出处么,寄江,”陈雁声徐徐抬眸,“你就给司马大人和司马夫人唱首《西州曲》吧。”
  “是。”梅寄江坐在下首,调了一下弦,悠然弹唱:
  忆梅下西州,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州在何处?两浆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开门朗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州,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州。
  这首《西州曲》本是南朝最有名的民歌之一,质朴明朗,浑然天成。梅寄江的歌喉极是动听,又是特意从陈雁声所指导用苏州评弹的风格唱出,吴语侬软,咿咿曳曳,满室春光,好似江南水乡气息扑面而来。
  一曲既毕,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尚动容不能回神。
  “这是《西州曲》的曲辞。”陈雁声神色不变,递给二人。
  有阿娇的记忆作基础,再加上自己几年的苦练,如今,陈雁声的字也可称的上清丽典则四个字了。但是司马夫妇二人最先注意到的显然不是她的字,甚至不是《西州曲》的曲辞,而是写在上面的柔软洁白的纸张。
  “这就是长安城近来传的喧嚣至上,皇上曾经亲口夸赞后的纸张么?”司马相如赞叹着,“果然神品也。”
  陈雁声郁闷,后世这么普通廉价的纸张值得你们这么推崇嘛?不过,她倒是得到一个消息,皇上亲口赞誉过?桑弘羊把纸笔献给汉武帝使用了么?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真的决定要作纸墨生意的话,刘彻这个形象代言人倒不错,至少号召力大呀。
  “息岚园要到月末才开张,夫人却有这种纸张,夫人和桑弘羊大人?”司马相如深思问道。
  “桑大人是我干哥哥。”陈雁声微笑,得体答道。
  “雁声妹子回来怎么不与我说一声啊。”帘外一声长笑,一身青衣的桑弘羊走进来,也不看起身行礼的梅寄江,挥手让她推下,微怒对着陈雁声道,“你还知道回来。”
  “哈。”陈雁声尴尬一笑,知道桑弘羊是在抱怨自己将他一个人留在长安,连忙转移话题,介绍道:“这位是司马相如大人和他的夫人,这位就是治粟都尉桑弘羊大人了。”
  桑弘羊收敛一身狂放,尊敬拜道,“久闻司马大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至于息岚园的纸张,司马相公若是喜欢,他日开张,我送一令到府上去。”
  “怎么敢当。”司马大人含笑答道,“所谓无功不受禄,不过他日息岚园开张,愚夫妇定去捧场就是了。今日贤兄妹重逢,定有许多话要说,愚夫妇先告辞了。”
  西汉民风开放,不像后世宋朝那样重男女之别,也不是每个人都像夏冬宁她老爹那么变态,所以桑弘羊可以直接走进有女客的方室,而卓文君也可以大大方方的告别。
  陈雁声握着卓文君的手,含笑道,“卓姐姐,有空来找妹妹,妹妹必当虚席以待。”
  卓文君跟着司马相如走了,陈雁声望着她的身影,茫然若失。这是一个她喜欢的女子,可以勇敢的爱,勇敢的说决绝。
  而那个曾为她写《长门赋》的司马相如,陈雁声冷哼一声,自己也是个负情负心的男人。
  “好啦。”桑弘羊拿扇子敲她的头,“回神啦。”
  “不要敲我头,”陈雁声怒视她,两个在各自生活里惯用心机的人终于在面对自己同伴的时候,恢复了一丝孩子气。
  “你怎么要开息岚园了呢?”陈雁声找个位置坐下。
  “还不是……”桑弘羊也有些懊恼,“那一日我在书房写字,皇上带着侍卫和杨得意,微服私访,途经桑府,一时兴起,就进来看看,还不许人通报,就这么闯到书房里,抓了个现行。”
  原来是这么回事,陈雁声无语。“那你怎么应付他的?”
  “我推到阿裔身上了,”桑弘羊笑道,“反正他已经发明两样东西了,再多一样也没关系。只说是打造兵器之余不小心发明的,因为不重要,所以只告诉了我。”
  “要对好口供。”她提醒。
  “我知道。”桑弘羊挥手,又道,“他一见之下倒是大为欢喜,说这等东西,比好的兵器更重要,定要推广,大手一挥,就准我以堂官的身份经营了。”
  “噢,”陈雁声在心中计较,漫不经心地答道,“那很好啊。”
  “好什么啊,”桑弘羊颓唐答道,“皇上说,这息岚园的收入,一半是要交给国家的。”
  ……
  陈雁声晕了,“那也还是有好处的,……”她勉强道,“至少你拿到了官商的资格。”
  “聊以安慰吧。”桑弘羊苦笑道,“不说这个了,陌儿和初儿呢?”
  “在师傅身边。”
  “元朔元年,卫子夫生下名义上的皇长子刘据,晋皇后。”桑弘羊意味深长的看着她,“雁儿,你知道吧。”
  陈雁声别过眼去,她刻意不去注意的事实被桑弘羊血淋淋的挑了出来,一时间不知道是恨是怒,如何反应。


【第二卷:长风破浪 二十四:男儿宁当格斗死】

  “男儿宁当格斗死,何能怫郁筑长城!”
  一望是茫茫无际的草原,从枯黄的冬季中透出一点新绿,逐渐弥漫成满眼的青绿。
  汉军已经全力奔驰了一天一夜,此时正在小河边下马驻息,以备更好的在将来袭击敌人。
  柳裔牵着马,含笑的看着它边走边吃着草,在心中吟诵着这首诗,苍茫悲慨。
  “汉成,”卫青含笑过来,这些天他一直在观察着柳裔这个人,“天气阴了,你看我们还有多久才能赶到匈奴人的王廷?”
  汉成是柳裔为自己取的字。在汉朝时代,人们多半是有一个字的,好比卫青,字仲卿。
  “快的话七八天,慢的话,大约要半个月。当然,”柳裔回过头,好笑道,“如果没有迷路的话。
  他又记起那位未曾谋面,但如雷贯耳的飞将军李广。据历史上记载,这位老将军一生数次在这片广袤的匈奴土地上迷路,最后的错失封侯,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呵呵,”卫青似乎也想到了一些,大笑道,“这次我们可不会,我是专门请了一位长期在匈奴走动的汉人作向导的。”
  “柳大哥,”申虎走过来,“我们什么时候启程继续走?”他看见了卫青,淡淡行礼道,“卫将军好。”
  “不客气。”卫青笑道,“再让人马休息一下吧。”
  “可是,秦七说,现在草原上的草水分太多,如果让马吃的太饱,一会儿全力奔跑的时候会涨坏肚子的。”
  秦七是丘泽骑中负责看护马匹的小兵。
  卫青的面容慢慢淡下来,“没关系,我有分寸。”不待申虎回话,自嘲一笑,“我也是骑奴出身,焉能不知?”
  柳裔暗暗瞪了申虎一眼,这小子,难道和弄潮在一起太久,沾染了弄潮的性子?明明小时候看起来很机灵的。
  卫青转身回到中军中,翻身上马,喝道,“传令,全速出发。”
  众将士有些惊讶,但都听从将令,迅速上马,间或传来小声的嘀咕声。
  卫青冷眼旁观,柳裔帐下三千黑甲骑兵沉默不言,看似低调,骨子里却有一种勃发的劲力精神。
  出塞近半月来,丘泽骑军表现的很不起眼,但是令行即止,行动如风,丝毫无懈怠之意。卫青心中啧啧称奇,看来这个柳裔当真不只是当初皇上和自己以为的浸淫奇工具巧的人。
  桑弘羊,他低下头来,没有忘记当自己离开长安前,宣室殿里,天子似笑非笑的念着这个名字。这个柳裔,不正是当初桑弘羊推荐上来的么?也因为这个缘故,柳裔放到五原这四年多来,并没有被人为难,也未被抢功。这并不是因为柳裔有多大能耐,而是因为他的好友,桑弘羊的天子近侍的身份。数年前,天子御苑中,桑弘羊对皇上进言道,柳裔善带军,当时他正在场。这些年,他冷眼看着桑弘羊在朝堂风生水起,官位虽不大,明眼人都知道,他的圣眷极浓。这个身份意味着他可以随时晋见皇上,若兜着谁告上一状,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但也正因为柳裔的入官出身,马鞍马镫虽然在这几年的汉匈战争中居功至伟,当初献出它的柳裔却一直没有太被看重,这才在五原校尉这个小小的位置上一待便是数年。但卫青驱马飞驰,心想,这次回长安后,这个现象很快就要改变。凭着这支区区三千人的骑军,柳裔就可以轻易回到长安,加官进爵。

  “你说,”陈雁声慵懒的窝在桑府内院的虎皮垫靠椅上,舒服的眯起了眼睛,微笑着问,“师兄现在到哪里了?”
  “他到哪里不重要,”桑弘羊只觉得自己要被这个女人锉的没火气了,“问题是,”他气馁道,“你为什么赖在我这里不走?”
  “哎呀,”她状似极受伤的捧着自己的心口,“这么说就伤感情了,你家不就是我家。”见他气的直发呛,这才笑道,“我的家还在建嘛,当然现在你家窝着。”
  萧方离开后,萧府干娘还是亲自打理,干净的一如他们都还在的日子。陈雁声觉得心发酸,想着从郊外往长安城跑终究不放心,干脆砸下大笔钱买下桑府旁边的地,大兴土木。
  桑弘羊无奈摇头,“你回长安来,打算做些什么?”
  “我,”陈雁声悠然道,“我想开家医馆,坐堂当大夫。”
  毕竟学了这么多年医,不拿来练练手,怎么也说不过去。而练手重要的是病例,再没有比开医馆更好的招揽病人的方法了,人家还要给你钱。虽然陈雁声不缺那么一贯两贯的,但是自己挣的钱,比较有成就感啊。到底,谁会嫌钱少呢。
  “那你非累死不可。”桑弘羊恶毒的诅咒。
  “我哪有那么傻,”陈雁声笑道,“我每天只开一小会儿,只诊十个人,再多就不见了。”
  “你以为你是……”桑弘羊正要在讽几句,忽然想起什么,住了口。
  “怎么?”她望过来,有些好奇。
  “没事。”桑弘羊道,笑的有些假。
  她盯着他望了一会儿,相信他没什么可算计自己的,别过了头。

  漠南右贤王王廷
  健壮而美丽的匈奴女婢掀帘入账,拜倒,“王爷,我来给你斟酒。”
  “好。”右贤王洛古斯大笑道,伸手在女婢身上摸了一把,“来来来,”他回头看着帐下的中年汉人,“中行说大人,我敬你一杯。”
  “好的,尊敬的洛古斯大人。”中行说含笑喝下爵中烈酒,他在匈奴待了多年,穿的也是一身正统的匈奴服饰,举手投足之间,却还是有着汉人文人的风采。
  “你们汉人,想必没有这么烈的酒吧。”洛古斯仰首笑道,“汉人的酒像白水一样,如何能醉的了人。不能喝酒的人如何与我们草原上的匈奴人相抗?”
  帐内众人一片大笑,中行说暗暗皱了眉。“王爷,据报,汉朝差遣车骑将军卫青率大军向漠南进攻,王爷不可掉以轻心啊。”
  “哈。”他左手以下一个袒胸的匈奴汉子,右贤王部落的勇士,沃提允,大口咬下手中的烤羊肉,“卫青小儿,不过是汉朝皇帝的小舅子,用你们汉人的话说,是按裙带关系当上的将军,能耐我何?”
  “就是,就是。”帐中一片欢声笑语,连侍酒的女婢都掩了口偷笑,并无半点担忧模样。
  “你们不要忘了,五年前,汉朝皇帝派出四军攻打我匈奴,”中行说扬眉,声声斥地的说道,“唯有卫青一路打到了我匈奴龙城,获胜。卫青这才受封为侯的。”
  一时间,帐篷中安静下来,所有的匈奴人脸上都有点难看。“那只是碰巧罢了。”洛古斯冷笑道,“当时匈奴人根本没想到那个毛小子敢打到龙城去,龙城只有少数老弱残兵。”
  “那河西的楼烦,休屠二部呢?”中行说咄咄逼人道,他知道这样作很不受欢迎。但他必须要说,因为如果连他也不说的话,这些匈奴人就真的妄大自尊到发指的地步。
  “在汉朝李息率军出右北平的现在,单于仍然派我来到右贤王的领土,”中行说站出来,向洛古斯拜道,“就是希望右贤王能够重视汉朝的这次进攻,不要丢了匈奴人狼的子孙的威名。”
  “我已经派路蝉让带了一队人马去挡住卫青了。”不知道是惧于单于的威权,还是被中行说说服,洛古斯终于松口道。
  中行说松了一口气,“路蝉让大人是右贤王部落中与沃提允齐名的勇士,有他在,想必能挡的住卫青。”
  虽然他并不看好路蝉让,但这话并不能明白的说出来,好在路蝉让的确是勇猛之徒,至少能挡的住卫青的锋芒,当战败消息传到王廷,右贤王部落上下总要重视起来,这场战就好打了。
  但就连中行说也没料到,卫青早在一开始就分兵挡住路蝉让,自己则带着精锐轻骑军直奔王廷而来,一路上遇见匈奴牧民,无不屠戮殆尽,此时距王廷已经不过里许之路。
  一场战争,对立的不仅是两个国家领军的将军,更是两个国家的君主,伊稚斜必须感到背运的是,他的对手,是那个拥有长安一片繁华,站在王朝的影子前,雄才但阴沉,大略但也暴虐的汉武帝,刘彻。

  夜色之中,包扎起马蹄的骑军正在小心欺尽匈奴王廷。卫青一边掣马奔驰一边分派任务。
  “公孙贺,你带五千人马,从后面堵住王廷,务必不要让重要人逃出去。”
  “李朗,你带五千人马,从左边抄过去。”
  ……
  “何裨将带队找匈奴人马圈,先惊了匈奴人的马,我要匈奴人无马可战。赵信,你带一队人马,居中策应。我带人正面强攻,听明白了么?”
  “明白了。”众将齐声小声答道。
  “汉成,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句诗,”柳裔徐徐回过头来,在深寂的夜色中偏头看他,眼眸清凉。
  卫青哑然失笑,这柳裔本不是文人,怎么会在战争情势一触即发,如此紧张的时刻掉起了书袋?
  “男儿宁当格斗死,何能怫郁筑长城!”夜色中,汉军潜行的声音沙沙作响,柳裔的发被微微的夜风吹起,一刹那间,有点乱。
  柳裔一字一字慢慢念道。
  刹那间,卫青失神了。
  男儿——宁当格斗死,何能——怫郁筑长城!
  卫青,便是那种真正的男儿吧。
  柳裔回过头,挥鞭鞭向坐骑,向前冲去,心中想。


【第二卷:长风破浪 二十五:边庭流血成海水】

  元朔五年的春天,多少年后,帝都长安的人们大多记得,这是闻名全国的子夜医馆初初开张的时候。只是彼时,长安西室大街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医馆开张,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说到小,这可不是冤枉了它。在富豪商铺林立的西市大街上,这样一个小铺面,只有一间外堂一间内室,大夫坐在堂上,很多时候不是在看病,而是在看着什么书,乐不可支的样子。
  医馆外面挂了一个木牌,上书:日医十人,诊金廿钱,午后休诊。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嘛。”陈雁声啃一口苹果,不在意的道,“我不喜欢空空荡荡的屋子。还是这样,”她环视一下子夜医馆的布局,微笑道,“有家的感觉。”
  医馆是陈雁声亲自布置,不求华奢,只求细节上的舒适。靠椅上的竹扶手,电视剧里才得一见的一格一格的药柜,古色古香。她闭了眼,想象自己还在家中,就算不是,也能想象下在师傅身边。
  “寄江,我想陌儿和初儿了。”她可怜兮兮的望着替她收拾药材的女子背影,哀怨道。
  “等漠南大战结束,柳大人自然会去唐古拉山将他们接来。”女子将一味甘草放进对应的药格,回过头来,眉目清嘉,赫然是月前在司马相如夫妇面前唱《西州曲》的梅寄江。
  “梅姐姐,”陈雁声望着她,促狭笑嘻嘻道,“说不定到时候郭师兄也会回来呢。姐姐想不想他?”
  “要死了你。”梅寄江红了脸,她本是当代名医梅梁之幼女,父亲为贼匪所杀,她却被经过的游侠郭解给救了下来,托给陈雁声照顾。陈雁声看她聪明敏慧,幼承家学,也就随意她在他们名下各处产业走动。
  “说起来,雁声你真的比我小么?”梅寄江好奇问,“你到底今年多大了?”
  陈雁声垮下脸来,她也不知道自己算多大,这些年来者辨认哥哥那边叫姐姐只不过是因为原来的自己喜欢状小卖乖,当然当时的韩雁声的确年纪也小就是了。
  “你觉得呢?”她问。
  “嗯,”梅寄江退了几步,打量她。“不知道,好像二十一二,又像二十六七。”
  “寒,等于没说。”陈雁声汗。
  梅寄江很快将这个问题抛之脑后,“医馆生意这么差,你都没个主意么?还是把那个牌子撤掉吧。”
  “我又不缺这点钱,”陈雁声毫不在意,“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没有有缘人,我有什么办法。”她看着梅寄江有些担忧的神情,安慰道,“安啦。等哪天有人上门来,自然生意就好了。现在嘛,”她忽然兴奋起来,“反正左右无事,药材也全,咱们来研究熏香吧。”

  漠南一战的惨烈,很久之后,柳裔回想起来,仍是一阵震撼。
  哪怕他再英勇,再拥有比常人多千年的见识,毕竟,这是第一次,他直面这么多人的死亡,有匈奴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柳裔,他策马在马上问自己,自嘲一笑,你不是自诩是中国第一特警么,什么时候又将民族界限看的这么清了。
  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
  他尚铭记方裕翰和杨哲的死亡,又亲眼目睹一条又一条熟悉或陌生的生命前仆后继的奔赴死亡。
  事后想起,尚心惊肉跳。
  可是当时,他这是沉着着指挥着一场场进攻,尚能冷静的盯着王廷里甫惊醒的匈奴人,冷眼观察着匈奴右贤王的去向,命令拦截。
  历史上记载,元朔五年春,卫青率军出朔方,长途奔袭,突袭右贤王的王廷,打得其措手不及,狼狈北逃。
  因为有左贤王爱子鄂罗多在手,再加上另一路将领李息遣派得宜,左贤王和单于并没有派兵援助右贤王洛古斯。
  右贤王洛古斯却还是逃掉了。
  柳裔冷笑,招过薛植道,“你带五十人出去,在北面公孙贺后面,伺机判断,再设一道拦截,若洛古斯出逃,务必生擒。记住不要让别人看见了。”
  “是。”薛植领命而去。
  “小虎子,”柳裔唤道。
  申虎策马过来。
  “你……小心一点,要记得,你娘亲和姐姐还在长安等着你呢。”柳裔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拍了拍申虎的肩。他知道陈雁声不欲申虎有伤损,但是对于经受过特警训练的他们而言,要想茁壮的成长,就必须经历暴风雨的洗礼。而申虎也有十五六岁的年纪,练武数年,称的上大人了。这次战役纯粹就是关门打狗,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申虎点点头,策马去了。

  “汉军杀来了。”
  偌大的匈奴王廷,匈奴语的呼喊声响彻深夜,一片嘈杂。酒醉欢歌的匈奴贵族惊醒过来,兀自不信,洛古斯拉过入帐报信的卫兵,狠狠给了一巴掌,怒道,“胡说什么?汉军怎么可能杀到这儿,他们就是会飞……”
  话没有吼完,他的脸色慢慢变了。远处传来战马嘶吼,营地里冲天的杀喊声让他明白不是一个谎言。换上战甲,他提起刀冲出帐篷。
  黑夜里,带马冲进来的汉军宛如天神降临,持剑将匈奴人不论男女老少一律砍杀。
  洛古斯一声怒吼,“儿郎们,提起你们的弯刀,我们匈奴人是长生天的子民,不会败给别人的。”
  在右贤王的号召下,匈奴士兵逐渐醒转过来,个个恢复悍勇,一时间和汉军杀个难分难下。
  中行说匆匆从客帐中出来,见此情况,来不及讶异,喊道,“砍汉军的马脚。”
  柳裔从战场外看过来,“那个人是谁?”他问道。
  没有人回答,身边的人并不清楚情况。
  “罗士伟,你跟着那个人,生擒下他。”柳裔吩咐道。罗士伟是当初一线天恶战生还的数人之一。
  “是,”罗士伟领命,冲进了王廷沙场。
  “大家打起精神,守好这一边,不要让半个匈奴人从这边逃了。”
  “是。”丘泽军大声答道,并无杀红了眼的人。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柳裔心中思忖。
  营地北面出现冲天的火光,受惊的匈奴战马冲出营地,反而冲乱了匈奴人。
  多少年来的汉匈战争,匈奴人一直处于主动出击的地位。虽有龙城,河西之败,但漠南匈奴人还是未改这种惯性。所以在汉军初始袭击时,被打愣了手,缓不过气来。而今的中行说提醒,醒悟过来,留心砍汉军座下的马匹。汉军马匹受惊,顿时有些乱了攻势,卫青带兵入王廷,看的真切,大声唤道,“下马。”
  他处在己方阵营,匈奴人一时间又攻不到,座下马匹又是百里挑一的骏马,点尘不惊。卫青从身后抽出一支箭,借着火光看清楚远处右贤王的脸,远远的对着他瞄准,发力射去。
  一片混乱中,利箭破空的声音也被掩盖,洛古斯发现的时候,箭已经射到近身,惊了一身冷汗,抽回大刀,劈开箭头,尚未来得及回刀,第二支箭已经插入他的肩膀。
  其实汉军已经逐渐控制住了形势,匈奴人虽凶悍,没有马匹,只得做步军战,何况汉军人数众多,又都勇猛,杀人如麻,整个王廷像浸过了血水似的,遍地都是尸首。
  “王爷,”右贤王侍卫阿逞冲回来,“你先走吧。”泪水坠落过战士悲慨的脸,这一刹那,没有人说他。
  洛古斯伸手将肩上的箭拔下,吸一口气,“匈奴人只有战死的好汉,没有败死的懦夫。”
  “可是王爷已经受伤了,先走了,以后才可以回来。”周围匈奴人劝道。洛古斯苍凉的看了看王廷,他的部落子民已经倒下了小半。他叹了口气,走到手下拢起来的战马,跨马而上。
  卫青,他在心中念着这个名字,回头看向那个年轻的车骑将军,他有一张汉人特有的脸。我会回来的。
  洛古斯不再回头,策马而去。

  天渐渐亮了。
  “将军,”汉军斥候来报,“王廷已经攻下来,抓获右贤王属下小王裨将十余人,另生擒其部众万余人,以及很多牲畜。匈奴右贤王窜逃,匈奴人拼死保护,我们没有拦住。”
  卫青坐在帐内,年轻的车骑将军取得了如此战果,心中还是很兴奋的,“可惜,没有抓住洛古斯。”他叹道。
  “卫将军,末将知罪。”柳裔出列,俯首跪拜道。
  “柳校尉奋勇杀敌,何罪之有?”卫青讶异道,微笑着要扶他起来。
  “在进攻王廷之前,末将就担忧匈奴有重要人物走脱,所以特意派了手下薛植在王廷西北面候着,抓获了欲向北潜逃的匈奴右贤王洛古斯。”柳裔避过卫青的搀扶,禀报道。
  大帐内顿时传来嗡嗡议论,公孙贺一脸愤慨,“柳裔你私下调兵,将军法置于何地?”
  柳裔抬头望了公孙贺一眼,又低下去,“末将情愿领罪。”
  “好了。”卫青缓缓笑开,再次将柳裔搀扶起来,“柳校尉固然有不是,但也是担心大军,此次立下大功,待班师回朝,青自然会向皇上禀告。”
  “多谢将军。”柳裔抱拳道,却在心中缓缓叹了口气。
  柳裔回到营帐,看见申虎苍白的脸。
  “不要怕。”他安慰道,这是少年第一次面对血淋淋的战场吧。连他也有些不能适应,何况少年。“想想这些匈奴人杀我同胞,辱我妇女,你杀了他们没人会怪你的,就连死在你刀下的匈奴人也不会。在战场上的人,本来就该有这个觉悟。”
  “嗯。”申虎点点头,脸色好看了不少,“对了,柳大哥,你要抓的那个人,罗士伟抓到了。”
  “好,押他进来。”
  申虎点点头,掀帘出去。柳裔的脸沉下来。他刚才说的话,说的服申虎,却不一定说的服自己。
  几个士兵压着中行说进来,行礼出去。柳裔望着中行说一会儿,“你是何人?”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在下中行说是也。”
  “噢?判家去国的人还是大丈夫么?”柳裔淡淡问道。
  “你……”柳裔戳到了中行说痛脚,中行说大怒,“若不是汉家毁我家,亡我妻儿,我又何至于走到此步?”
  “朝廷对不起你,你就要拿全天下同胞来陪葬?”柳裔冷冷道,心下苍茫,怎么又是这么俗的情节,确定他这不是在演某部电视剧?
  说到电视剧,这个中行说,似乎在某部电视剧里,和汉武帝远嫁匈奴的姐姐隆虑公主刘姗,有些暧昧情缘。
  柳裔大汗,他什么时候被陈雁声和季单卡这两个小妮子给传染了,关注起这种八卦。


【第二卷:长风破浪 二十六:儿女未解忆长安】

  元朔五年夏
  漠南一战大获全胜后,卫青率军回师,在草原中前后合围歼灭了右贤王残部路蝉让。
  军报传到长安,汉武帝刘彻大喜,甚至在大军尚未班师回朝之时,就派使者到军中,加封车骑将军卫青为大将军,尊宠无限。
  柳裔冷眼旁观,当他跨进京城,他们几个人重新聚在一起,卫家的好日子似乎就要结束了吧。
  他想起了此时在唐古拉山上的陈陌与陈初,心里一阵柔软,但盼这两个孩子日后不要让他们失望,不要太不成器。
  申虎已经启程去唐古拉山,接他们回京城,与雁声相聚。
  ……
  “皇上有旨,五原校尉柳裔奋勇杀敌,以千六百户加封长信侯。”
  “军士薛植生擒下匈奴右贤王洛古斯,赐封骑亭尉。”
  宣旨的小黄门用着尖细的声音念着皇帝的旨意,汉武帝刘彻这次下了大本钱,大肆封赏。但凡有可封赏之处,动辄封侯。柳裔随众人谢恩叩头,心中暗叹,怎么李广就这么难呢?
  “恭喜奉嘉。”接完旨意后,卫青邀宣旨的宦官们入内,自己却踱步过来。
  “哪里哪里,大将军才要恭喜呢。”柳裔含笑道。
  “来日回京,”卫青一笑道,“长信侯可要到卫府一叙,奉嘉的陌刀,青可是十分喜欢呢。”回身入帐。
  柳裔苦笑,只怕来日,你我就已陌路,还谈什么入谁的府,叙什么叙?

  元朔五年七月
  新封的大将军卫青回到长安,漠南之战,进一步巩固了朔方诸重镇,令帝都长安免于受匈奴直接威胁的危险,天子念及三军征战功劳,为示嘉慰,亲自在钟鼓楼迎接。
  无数长安城的百姓涌出家门,观看着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卫青骑着白马,英姿飒爽的走过长安长街。
  他的身后,有无数为了大汉百姓安乐生活不惜征战沙场,马革裹尸的大汉将士。
  最后,是一连串精兵看守着的囚车,为首的,就是匈奴右贤王洛古斯。
  “儿啊,”街边有个老妇冲出来,“我的儿子就是死在匈奴人手上。你们这些匈奴人,为我的儿子偿命啊。”
  群情激奋起来,“我的小儿子也是死在这些匈奴人手上,你们这些万恶的匈奴人。”有人拿起手边的蔬菜,砸过来。
  顿时,无数烂菜,烂果向着囚车砸来,看守囚车的汉军竭力维持秩序,却徒劳无功。
  “好啦。”囚车中,洛古斯喊道,浓眉一扬,虽然落魄不已,但还是有一种豪阔之气。“老子落在你们手上,要杀要剐,老子皱一皱眉,就不是匈奴人。”
  众人一怔,虽然仍然砸着囚车,但砸向洛古斯的,却渐渐少了。
  “这个匈奴的右贤王,倒也不失为一条好汉呢!师公,你说是不是?”街边上一驾普通的蓝布马车上,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掀开车窗帘,看着走过的人们,咬着手指,回头问道。
  “哥哥不咬手指。”早早含含糊糊的爬过来,抓过陈陌的手,挤到车窗前,“早早也要看。”
  “好,哥哥让你。”陈陌好脾气道,向一边退了一点。
  “小小姐小心点。”绿衣担心吩咐道。
  他们与大军同日进城,为了替大军让路,在街边待着。
  “嗯。”萧方放下手中书,点头道,“他虽然是匈奴人,这份气概还不错。”
  “各位大爷。”车夫在前面叫道,“军队很快就要过去了。听长安人说,皇上会在前面钟鼓楼接见卫青大将军。大爷们是要快些回家呢,还是去看看热闹呢?”
  “我要去看,我要去看。”早早开心了,鼓着小拳头挥舞道。
  萧方本不在意这些红尘俗事,但舍不得早早不如意,回头看陈陌,虽然不说,但眼中也有渴求之意,于是道,“将钱给车夫,咱们过去看看吧。”
  申虎付了钱,跳下来,将陌儿抱起。早早伸出手,“我要弄潮哥哥抱。”
  弄潮没有说话,将他抱起,放在肩上。
  “等等。”郭解连忙拦道,“去看可以,让这两个孩子戴上人皮面具吧。”
  申虎奇怪的看着他,“有这个必要么?”陌儿倒是很欢喜,“我要戴。”他最近迷上这种东西,觉得可以让一个人看起来完全像另外一个人,实在很神奇。
  萧方一笑,给他一张面具。那边早早看见哥哥戴了,也就没有异议的戴上。
  一行人背着两个孩子挤在人群中。

  钟鼓楼
  一众将士下马,大将军卫青率着手下裨将拜在楼下,深深叩下头去,“臣,卫青,参见皇上。”
  “仲卿不必多礼,”楼上,宽衣广袖的帝王神色淡淡,道,“请起吧。”
  “是。”卫青依言起身,拱手低头道,“青幸不辱命,率众将士,攻克匈奴右贤王洛古斯的王廷,生擒洛古斯及其裨将十余人,手下将士万五千,并牛羊牲畜千百万计。此乃吾皇英名远播,将士们浴血奋战之果。”
  “好。”饶是已经看过战报,再听卫青在长安百姓面前禀来,刘彻面上仍不禁泛上一丝笑意,融化了他的冷凝。“杨得意,赐卫将军酒一杯。”
  “是。”杨得意领命,便有小黄门捧出一个托盘,盘上有一青铜古朴的酒爵。
  楼下赐酒是极高的荣誉,卫青的面上不禁有些激动,谢过皇恩,拿起酒爵,一饮而尽。
  “好,”禁卫军守护范围外,长安百姓轰然叫好。
  陈陌和陈初坐在申虎和弄潮肩头,看的比别人清楚,也拍手道好。早早笑着回头问哥哥,“哥哥,他喝的是什么东西?这么激动。”
  “好像是酒吧。”陈陌迟疑答道,他的太师公虽然好饮酒,他与早早却因为年纪太小,没有尝过。
  囚车缓缓从侧面行过,送进大牢。
  “长平侯,长信侯,你们二位随朕来。”刘彻在楼上道,缓缓瞥过楼下的长安百姓,回过身,萧方一行人在人群中太渺小,他没有注意到那两个小小的孩子。

  热闹走了,陈陌在弄潮肩上东张西望,看见了远方前处数个女子身影,“娘亲,”他大叫一声,其中一个女子回头讶然看过来,看见他们,眼神吃惊,“陌儿。”
  “想不到你们今天就到了。”陈雁声又是欢喜又是感伤的亲亲自己的一对宝贝儿女,回到了子夜医馆。
  “请喝茶。”梅寄江托了几杯茶盏出来,为他们一一奉上,奉到郭解手上的时候,脸儿微微泛红。
  郭解倒没有注意到,“想给你一个惊喜嘛。”他用杯盖滤去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放下。
  “老板,”一个青衣丫环走进来,笑道,“上次我们夫人用了你的沉水香,觉得很好,再来买一点。”
  “好勒。”陈雁声挥一挥手,自有梅寄江从内取出沉水香来,收了钱。
  “那是什么?”弄潮好奇问道。
  “熏香哦。”陈雁声兴致勃勃答道,要梅寄江将她们这几天研究出来的各种熏香都摆出来,“这是沉水香,宁心静气的;这是苏合香,清心明目的;还有白栴檀香,龍腦香,安息香,紫檀香,五叶松木香。天木香,甘松香,天妙香,青木香,云水香,薰陆香,娑落翅香……,各有妙用。”
  郭解无语,“也难为你想出这么多名目来,但你好歹是朝天门的弟子,居然沦落到卖熏香的地步?”
  陈雁声不高兴了,“总比你什么医学都没学的好。”朝天门号称医剑双绝,郭解的师傅吕飞卿却只学了剑,郭解因此也未涉及医学。
  “可是郭公子功夫很好啊,”梅寄江为他解围。
  陈雁声盯着她半响,盯到她红了脸,别过头,方才噗嗤一笑,“好啦,你们风尘仆仆的,也累了。我们把店关了,回家歇息去。”
  梅寄江无语,有这样一个不务正业的老板,子夜医馆生意好的了才怪。

  “娘亲,我们在唐古拉山住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到这儿来?”陈陌坐在娘亲房内的地板上,仰头问娘亲。
  “因为娘亲的家在长安啊。”她抱起儿子,蹭蹭他的额头。
  是的,无论前世的阿娇,还是今生的韩雁声,她们的家乡都在这个古城。
  所以,如今的陈雁声,视这个城市为家。
  “那爹爹的家也在长安么?”
  陈雁声的手一顿,这两个孩子一直待在唐古拉山上,不知道是出于私心,还是为避免麻烦,她没有在他们面前提到他们的父亲,山上的众人也有默契的不在他们面前说起。所以陌儿和初儿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不知道爹爹这个名词代表的含义。后来知道了,问了一次,却换来她大哭一场,就再也不问了。
  “陌儿怎么这么问?”她问道,鼻子有些发酸。
  “娘亲要是不高兴,陌儿不问了。”陌儿有些发慌,投到她怀里,“我好想娘亲的。”
  “嗯,我知道。”她闷闷道,不否认上次在唐古拉山上的痛哭是就势而为,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让他们不再问。但是在唐古拉山可以,到了长安,她就无法回避这个问题。
  “娘亲,”早早揉揉刚睡醒的眼,讨好的凑到她身边,“我很乖噢,很听哥哥的话。”
  “好——”她好笑的拖长了声音,“早早想要娘亲给你什么呢?”
  “我想要喝酒好不好?”她道,看见娘亲沉下了脸,急忙补道,“就一杯。”伸出一根手指强调。
  陈雁声被她逗笑了,答应道,“好。”


【第二卷:长风破浪 二十七:路漫漫而长修远】

  “知道朕为什么叫你们留下来么?”宣室殿里,刘彻含笑背手看着二人。
  卫青和柳裔对视一眼,拱手道,“臣不知。”
  “此次漠南大战,你二人居功至伟,”站在案台后,刘彻正色道,“朕心甚慰,但还不够。”
  他寒了脸,背转过身去,“匈奴人狼子野心,必不肯善罢甘休。卫青,你回府之后,时时记得练兵计量,朕要你,明年再度出塞,不把匈奴打到无还手之力,朕不罢休。”
  卫青并无惊讶,低头大声道,“是。”
  遇到一个如此有魄力决断的君主,对将帅而言,是一种熨帖吧。
  “好,你也许久没回京了。去椒房殿看看你姐姐吧。”刘彻缓下面色,微笑道。
  卫青退下后,刘彻方转向柳裔,“长信侯,”他淡淡道,面无表情,“你出身何处?如何与治粟都尉桑弘羊如何结识。”
  “裔是当年七王之乱的孤儿,”柳裔面色如常,禀道,“师从墨道,师傅是深山里的人,师亡后,我出来,结识了游侠郭解,进而结识义妹和桑大人。”
  “嗯,师从墨道,也有些道理。”刘彻缓缓点首,面色稍稍转霁。“你呈上的马镫马鞍,还有这次的陌刀,都是佳物。对了,还有纸张,”他盯着柳裔,见他面色不变,方继续道,“朕赐你长安郊外一座府第,你就继续研制这些吧。”
  “是。”柳裔大声答道,拜倒在地。
  “朕也乏了,退下吧。”
  “是。”

  桑弘羊进陈府的时候,绿衣正捧了水盆从房中出来,见到他,抽不开手,屈膝道,“桑大人好。”
  “唔,”他应道,因为招财先前的报信,急匆匆的赶回来,“你家小姐呢?”
  绿衣努努嘴,“在为陌少爷抹药,”见桑弘羊惊奇的表情,微笑道,“晚饭的时候,小小姐吵着要喝碧酿春,陌少爷也陪着喝了几口,结果发酒疹了,小姐正在为他敷药呢。”
  桑弘羊让绿衣退下,自己进了室来,果然看见雁声正在捣着药,室中靠椅上,躺着一个精神奄奄的五六岁的小男孩,听见他见门,眼睛望过来,灿亮精灵如点墨。脸上手上可见的肌肤上,长出红色的疹子,看不出模样,有些痛苦的神情。
  一个大约同样岁数的小女孩蹲在男孩脚边,用力的向他脸上吹气,软软的念道,“哥哥不疼哦。”
  桑弘羊心头一软,这就是雁声孕育出来的两个孩子啊,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哥哥不是疼,”陌儿有些吃力道,“是痒。”伸手想去抓。
  “别,”陈雁声眼明手快,抓住他的手,将捣好的止痒消疹的药液为他抹上,好在子夜医馆建设期间,陈雁声放了一些药材在家里,都方便找的到。
  “好些了么?”
  “好些了,”陌儿可怜兮兮答道,“这位叔叔是?”他仰头看着桑弘羊。
  “我姓桑,你们可以叫我桑叔叔。”桑弘羊走过来,柔声说道。
  陌儿和早早看了看娘亲,见娘亲微笑颔首,齐声喊了一声叔叔好。
  “好。”桑弘羊抱起早早,见她端的是粉雕玉琢,眉目间依稀有陈雁声的影子,心中越发喜爱,在怀中摸了半响,掏出一个翡翠铃铛,系在她脚踝上,道,“刚刚在回来的路上买的,送给初儿。还有一个如意连环,是送给陌儿的。”
  陈雁声一笑,道“早早,你陪着哥哥。”起身示意桑弘羊随他出来。
  “柳裔呢?”
  “柳兄与卫大将军被召入宣室殿,我想等会儿就会回来吧。”
  “弘羊,”陈雁声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绣鞋,好一会儿才转开视线,“我今天在钟鼓楼看到他了。”
  “……哦。”过了好一会儿,桑弘羊才低低答了一声。
  “我并不想回到他身边。”陈雁声依然不看他,自顾自说道,“我知道你有野心,可是通过我们的努力,我们不是不能实现它。到目前为止,一切不是进行的很好嘛。”
  “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陈雁声转身回房,桑弘羊盯着她的背影,目光有些罕见的阴沉不定,“雁儿,”他叹息,低低道,“眼前局势,骑虎难下啊。”
  “桑弘羊,”角门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却是萧方,面色有些沉冷,“你打算干什么?”
  “萧先生,”桑弘羊笑的闲适无害,走过来拉住他的手,“我能干什么?咱们也好久不见了,来来来,咱们喝酒去。”
  萧方定定望着他好一会儿,任他拉着走,轻声道,“无论如何,不要伤害雁声。”
  “怎么会呢?”桑弘羊答道,手慢慢松开来。

  梅寄江以为,以陈雁声这种懒懒散散的性子,子夜医馆只能卖卖熏香,再也无法符合医馆的名字了。但是她必须承认,运气来时挡也挡不住,这一日,医馆进来一位大家夫人,挑了很久的熏香,忽然抓紧衣服,喘不过气来的样子,陈雁声为她扎了几针,竟缓解过来了。
  后来才知道,这位夫人,就是宰相公孙弘的妻子。
  公孙弘是在刘彻废后才拜相的,他的夫人自然不认识阿娇。而她的心疾乃是天生,并不能根治,但是缓解还是有办法的。
  陈雁声为她开了一幅药,嘱她回去后日服一次,过了十来天,竟然好转很多。
  在公孙夫人的以身作则之下,子夜医馆很快在长安城声名鹊起。当然,这其中,也有很多陈雁声的奇怪规定的原因。比如医馆开张时就挂在外面的那张木牌,当初子夜医馆门可罗雀,有一部分就是因为这个牌子。初始时有些人不把这个牌子当一回事,毕竟总没有人跟钱过不去的。可是每到中午,或者医完了十个人,陈雁声就吩咐关门,回家逗儿女去了。初始时梅寄江自告奋勇的接手,可是当人们发现这个女大夫的医术其实没有先前那个大夫高明的时候,就宁愿等第二天再来了。
  也有人愤愤,想竟然这医馆这么大脾气,我不去找他看总可以吧。但是很多疑难杂症陈年痼疾在子夜医馆大夫手上,竟然轻易得到转善。于是人们前仆后继的来,哪怕陈雁声将诊金提到百钱也挡不住。甚至以医馆为名,称呼她为陈子夜。
  陈雁声恹了,总算明白当供过于求时,单靠调价是没有用的市场经济学道理,又将诊金下降了些。
  “这样的日子,”陈雁声抱着早早,行走在长安街道上,刚从医馆逃出来,有点狼狈。后悔自己当初开医馆的疯狂主意,哀叹道,“何时是头啊。”
  早早手里摇着拨浪鼓,笑的灿烂。
  “怎么?”柳裔好笑的转头看她,恶意戳她伤口,“自作孽不可活。”
  自那日宣室殿面见君王后,柳裔基本上就处在赋闲状况。他的长信侯府尚未装璜成功,他就窝在桑府。刘彻交给他的研制新兵器的任务,看似要花费重重精力,实际在他手中不过小菜一碟。而他的五千丘泽骑军,也调入北军,虽不由他直接调管,但他有自信,可以将之掌握在手中。
  陈雁声瞪他,“你有这个闲工夫,不如教教我的陌儿行军之道。”
  陈陌被柳裔牵着,行走在长安大街上,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城市的繁华人声鼎沸的城市,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他们,兴致勃勃的问道,“学什么?”
  柳裔大汗,“他才五岁,至于么。”自从见过那两个人见人爱的双胞胎,柳裔和桑弘羊对他们的疼宠几乎胜过陈雁声这个当人娘亲的。不够他们也知道,溺爱会磨损孩子的意志。这些年来,陈雁声和萧方将他们教的很懂事,但为了陈陌日后的安全,也该教他一些实际本领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共识。
  “娘亲,”早早唤道,“我们是要去哪里啊?”
  陈雁声一怔,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堂邑候府附近。
  钟鸣鼎食之家的堂邑侯府,虽然少了一位在位的皇后,从外面看过去,还是一样的威严堂皇。
  陈雁声倚靠在侯府正门外的暗角,看着辉煌的大门,鲜衣怒马,趾高气扬的少年进进出出。有些自己认识,有些不认识。
  她的眼有些酸涩,听见早早迭声的呼唤,低下头,看见一双儿女担忧的眼神。
  “陌儿,早早,”她蹲下去,柔声道,“跟你们说哦,这间屋子里,住的是娘亲的娘亲。”
  “娘亲的娘亲,”早早的眼睛里闪耀着问号,似懂非懂,问道,“我们不是有申婆婆了么?”
  “那不一样啊,申婆婆是娘亲的干娘,她却是娘亲的娘亲啊。”
  “那她会像娘亲一样疼哥哥和早早么?”
  “会的。”陈雁声肯定道,“如果她知道陌儿和早早,一定会很疼陌儿和早早的。因为,”她含笑偏头,“因为她很爱娘亲,而娘亲很爱你们,所以,她也会很爱你们的。”
  她拉着孩子的手,缓缓向回走,对上柳裔有些奇怪的眼神。柳裔不知道,她从某个角度上来说是陈阿娇和韩雁声的综合,所以她对馆陶大长公主有很深的感情。
  “师兄,”她笑的灿烂,“我们回家吧。”
  而我已承认,这里是家。

  -------第二卷完


【第三卷: 冠盖京华 二十八:求医卜药竟何如】

  昔年陈翁主,冠盖满京华。今日子夜医,妙手惠人疾。未央君意来,延为帝子医。恨深不相见,事发动京华。君王愕良久,帝姬封悦宁。犹唱《佳人曲》,无处觅芳踪。驱车望前路,前路有知音。即墨城倾处,故园一段心。女子操杀伐,犹烈须眉身。始知无计避,旧梦不可期。
  --第三卷冠盖京华卷首诗

  元朔六年初
  时光如水轻逝,元朔五年逐渐到了尽头,转眼又到了新的一年。在过去一年内,大汉境内并无十分灾害,漠南大战又大捷,扬威匈奴,普天同庆。恰逢年关将近,帝都长安本应张灯结彩,庆祝新年,未央宫上下却弥漫着一片淡淡的紧张气氛。
  皇长子刘据久病未愈。
  事实上刘据最初也不过是偶感风寒,这本是孩子容易患的疾病,所以卫皇后虽然有些不悦,倒也没有惩罚照顾小皇子的奴仆内侍。御医看了脉后,开了方,也并不说严重,但小皇子总不见好,拖了半个多月,转眼就到了年关。
  宣室殿
  “我大汉国库因连年对匈奴用兵,耗费不少。故臣想,可以实行盐铁归公等法,增强国家收入。”
  “唔,”刘彻用手扣案,“虽然弘羊想法不错,但盐铁,都在诸侯王手上啊。”他思虑道。
  桑弘羊一笑,自元朔二年刘彻接受主父偃建议,颁布推恩令,这些年来,已经开始逐步对付诸侯王,若不是因为攻打匈奴,腾不开手,只怕以他雷厉风行的决断,大汉内战已经爆发了。
  果然,身边,公孙弘上前谏道,“诸侯王本应为皇上分忧,皇上可下令将盐铁专卖权回收。”
  汲黯在一边怒道,“盐铁权归诸候,是高祖在世时赐给诸侯王的权利,公孙弘你现请盐铁归公,是不是想陷皇上与不仁不义,数典忘祖的地步?”
  桑弘羊暗叹,这个汲黯,仗着是老臣,实在是……偷眼瞄见刘彻本来有些意动的面色阴沉下来,正在这时,殿外传来噪杂声,刘彻冷冷扬头,问道,“外面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杨得意进来,禀道,“皇长子殿下的风寒逾转严重,皇后娘娘不敢擅专,派人禀告皇上。”
  刘彻心中一片烦躁,“砰”的一声将手边杯盏掼在地上,砸个粉碎,“那些御医都是干什么的,小小风寒都治不好,养他们何用?”
  宣室殿里所有内侍宫女都跪下去,噤若寒蝉。
  “皇上,”桑弘羊朗声笑道,“皇长子殿下的风寒,微臣也略有耳闻。臣知长安西市有一家医馆,他们有一种熏香,唤作五叶沉水,有宁心静气的功效,对小孩子风寒疾病也有好处,微臣斗胆,请皇长子试试。”
  “是么?”刘彻望着他,“不过是一种熏香,能有如此功效?”
  “此五叶沉水香的确有神奇之处,皇上若不信,可以问公孙丞相。”
  “皇上,”公孙弘面色有些尴尬,“臣妻最近的确在家使用一种熏香,臣虽然老迈,但每日闻着,倒真有些清醒提神之效。不过,这熏香是否能治皇长子的病,老臣却不知道。只知道……”
  “知道什么?”
  “这个子夜医馆馆主医术高明,臣妻自幼患心疾,蒙皇上恩典,让御医医治,也只能勉强克制,月前在子夜医馆取了药,竟然很少复发了。”
  “哦,”刘彻淡淡听着,转脸吩咐道,“杨得意。”
  “奴才在。”
  “你着人去子夜医馆取一些沉水香来。”
  “是。”
  “若是皇长子身体好转,”刘彻淡淡笑道,一丝奇怪的意味在他眼底蔓延,“桑弘羊,朕定会嘉奖。”
  “臣不敢,为皇上分忧解劳,是臣分内之事。”桑弘羊泰然自若的跪拜道。
  招财看见桑弘羊出得宫来,连忙迎上去,“少爷,天气冷,要下雪了。”为他披上一件大氅。
  “嗯。”桑弘羊拢了拢衣裳,慢吞吞的走向自家马车,“长信侯和雁声小姐最近在做什么?”
  “柳侯爷最近搬回自己府邸,开始打造重弩。雁声小姐还是每天早上去医馆,过午前回来。不过小少爷和小小姐最近都跟着她。”
  “少爷,”招财放低了声音,“牧场那边,要不要?”
  桑弘羊迟疑了一下,“算了,”他苦笑,知自己毕竟还不能视人命如草芥,“这里面的玄机,就算有人查出来,也看不懂的。”

  椒房殿
  “皇上,”当刘彻跨进椒房殿时,卫子夫率众人跪拜。刘彻一把把她搀起来,微笑道,“子夫,你已经是皇后,不必这样多礼的。”
  “臣妾不敢。”卫子夫盈盈道,一头秀发,迫若朝霞。“这些都是皇上的恩典,子夫心甘情愿。”
  刘彻满意一笑,走进殿来,“据儿怎么样了?”
  “皇上差尚内侍送来的五叶沉水香,子夫请众御医看过,虽不知是否对症,但御医们说,总是无害的,于是子夫命人在据儿内室点着,说也奇怪,据儿症状竟好了很多。”
  “哦?”刘彻深思着,弯腰看了看此时唯一的儿子。刘据此时尚小,只四五岁年纪,睡在小床中,脸儿红通通的,还算安稳。
  “皇上,”卫子夫眼红了,这个儿子牵着她们母女四人甚至卫氏一族,实在不容半点闪失,“沉水香虽好,但据儿总不能用这香吊着,臣妾听说,制这沉水香的大夫医术高明,可否请他给据儿看一看?”
  “子夫是从哪听来的?”刘彻起身看她,眼神有着一丝凌厉,语气幽微。卫子夫大惊,跪道,“沉水香送来时,臣妾忧心,问了送香的内侍几句。”
  刘彻缓了脸,走了几步,道,“那大夫医术再好,毕竟是宫外之人,怎能请进未央宫?”
  “皇上,”卫子夫一脸哀恳,刘彻看她楚楚可怜的容颜,又念及自己唯一的儿子,当初,刘据出生,他还是很开心的。心一软,道,“我查一查他,若是没什么可疑,朕准你所请吧。”
  此时,椒房殿的两个男女,并不知道,因为这一句话,未来生出多少变化。
  卫子夫如果知道,会不会怨恨今日所请,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她的全部希望在刘据身上,但也正是因为刘据,所有的希望破碎。
  刘彻如果知道,是宁愿今生今世,永不相见呢。还是,后悔当年当月,不肯回头,看那个女子的娇容。
  深夜,桑弘羊在自己府邸看着空中的明月,叹了口气,“雁儿,你莫怪我。”

  子夜医馆
  “娘,我们是不是要回家了?”早早问道。
  “嗯,”陈雁声点头道,为最后一个病人开药方,“绿衣,准备关门了。”
  “好,”绿衣回身,温婉笑道。
  “子夜大夫,你的女儿真是可爱。”扶着腰挺着肚子的贵夫人病人看着早早,和蔼道。
  “多谢夫人,”她将药方递过去,“按此方,早晚各两次,可以安胎。到了五月,就可以生个健健康康的胖小子了。”
  “哟,多承吉言。”贵妇人脸上笑开了花,又要了几支安息香,付了诊金,带着丫鬟,走了。
  早早看见医馆外角落里有个卖草娃娃的老婆婆,心中欢喜,道,“娘,我在外面待一会儿,你走的时候叫我。”
  “你小心点。”她答道,看着她走开,低下头去收拾东西,却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背一僵,抬起头来。
  “这里就是子夜医馆么?”
  说话的是一个青年,一身宦官服饰,带着两个侍卫,穿者期门军服饰。想是光元年后进宫,或者原先级别地位,她并不认识,但是那种做派却是她熟悉到骨子里去的。嫌弃的看看显得有些窄小的子夜医馆,道:“咱家是宫中来人,陈大夫,你走运了。皇上命你进宫去为皇长子殿下诊病,若是你治好了,天大的荣华也由得你。”
  如果不是因为身份,陈雁声真想微笑着反问一句,“如果治不好呢?”
  她垂下脸来,刘据病了吗?她所看过的历史,可没见这位太子殿下幼年时生过什么大病啊。不过,她却是不可能去给他看病的。她的骄傲不容许她在那些人面前下跪请安,刘据,她淡淡一笑,虽然不恨,也不会存心为难,但也不至于冲上去当什么救命菩萨,她没有那么伟大。
  “公公,你等等。”她神情安定的抬起头来,“我进去准备点药材。”
  “不用了,宫中什么药材没有?”尚炎不耐烦道。
  “子夜虽不才,但到底有些师门独门药材,若是不带好,耽搁了皇长子殿下,又找谁呢?”语毕,她不理尚炎,径自掀帘进了。
  “娘,”陌儿在内室,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他最近被柳裔操练各种体能战技,累的很厉害,闲下来的时间多半在休息。“要回去了吗?”
  “嘘,”陈雁声要他噤声,拿了些钱财急忙裹了,带着他,径自从内室窗中翻出去。
  还有早早,她在心中思忖,嘱咐了陈陌自去长安西门等着,自己遣回医馆正门。
  “怎么还没出来?”尚炎不耐烦了,指着绿衣道,“你进去催催。”
  绿衣掀帘进去,不一会儿就出来,道,“就好。”神色却有些仓皇不定。
  偏偏这时早早举了一枚草娃娃,喜滋滋的捧回来,喊道,“娘,娘,婆婆送了我一个娃娃。”
  绿衣大惊,连忙冲过去抱起她。
  尚炎起疑,冲过来揭开内帘一看,脸色一变。狰狰从牙齿中挤出话来,“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指着绿衣和早早道,“将她们绑起来带走,听凭皇上发落。”
  “是。”二侍卫一声答道,上前来。
  街外,陈雁声跺了跺脚,知道自己今天太冲动,想了想,咬牙回身,向馆陶大长公主府上方向奔去。


【第三卷: 冠盖京华 二十九:石破天惊动京华】

  “还请通报馆陶大长公主,说子夜医馆陈子夜求见。”
  候府看门的小厮昂着头,打量着她,笑的轻蔑,“你以为大长公主是说见就见的?”
  “那么我求见贵府陈大总管,还请小哥成全。”陈雁声从头上拔下发带,一头长发披散下来,虽然穿的是男装,但已露出一幅女儿情态。
  闻名京华的子夜神医竟然是个女子,门房尚来不及讶异,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府内传来,“什么事在此喧闹?”
  “二总管,”门房慌忙禀报道,“这个女子求见大长公主。”
  “陈叔叔,”陈雁声微笑,“你还记得我嘛?”
  她慢慢的撕下面具,露出一张熟悉明媚的脸庞,流转之间,风情宛然。
  “娘娘,”陈朗惊呼,“娘娘怎么会……?”他的面色惊疑不定。
  “其他的以后再说,”陈雁声扬眉,有些不耐烦,“我要见我的母亲。”
  “是。”陈朗躬身应道,在堂邑候府当差多年,他是个审时度势的人,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娘娘请跟我来。”
  “娇娇,”当陈雁声出现在馆陶大长公主面前,馆陶大长公主难得失态,半分也顾不得,直接走下堂来,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娘——”陈雁声一刹那间眼圈红了,扑进馆陶大长公主怀里,“娘!”泪水簌簌而下。
  “阿娇,你不是该在长门宫么?怎么会在……?”馆陶大长公主抱着久违的女儿,一时间也落了泪,毕竟母女情怀难抑,但理智很快就回到馆陶大长公主脑中,忙收了哽咽,略分来了些,问道。
  “娘,”陈雁声又哭又笑,“那些以后再说,我求求你,先帮我救救初儿。”
  “谁?”
  “初儿,她是我女儿。我不肯进宫为刘据看病,他们把初儿和绿衣抓进去了,娘,你帮我救救她们,再慢些我怕就来不及了。”
  馆陶大长公主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很慢,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精彩来形容了,“你……你说什么?”
  “以后我在慢慢跟你解释。但初儿真的是我的女儿,我的亲生女儿,娘你的外孙女。娘你也不想要她出事对不对?皇……彻儿他不知道……”
  “你别说了。”馆陶大长公主倒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将手一挥,“我立刻进宫。”她仰脸向外喊道,“陈朗。”
  “老夫人。”陈朗进来行礼道。
  “准备车马,本宫要进宫。……另外,派几个得力的人保护娘娘,在本宫回来之前,娘娘若出了差错,我唯你是问。”

  “你说什么?”未央宫里,听见尚炎回禀,卫子夫震怒,“小小一个大夫,居然敢抗旨不遵?”
  “奴才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人,所以没有防着让他跑掉了,但是奴才把那大夫的女儿和丫环给抓回来了。”尚炎连连磕头,禀道。
  “抓住她们有什么用?”卫子夫慢慢冷静下来,问道,“尚炎,皇上怎么说?”
  “她跑了?”宣室殿里,刘彻把玩着手上的杯盏,漫不经心道。
  “是。”
  子夜医馆陈子夜,经聂蒙调查,其实是一个女儿身,与他的臣属,桑弘羊与柳裔都过从甚密。刘彻想起当年丰乐楼一见的女子,后来他派李敢去查,并没有什么头绪。长安城闻名的清欢楼,菜品厨艺与那个女子如出一辙。刘彻记得,自己还欠下那个女子一个要求。
  这个陈子夜,多半正是当年的陈夫人呢!
  刘彻一笑,她的要求,会是放了她的女儿和丫环一马么?
  他笑的冷冷,“将子夜医馆抓来的那两个人,……”他仔细思考了一下,“仗责十下,没宫为奴。”

  “放开我。”
  期门军操练校场边的小方室里,早早被死死按在绿衣的怀里,却依旧嚷道,幼稚的童音没人理会。
  “那里面关的是谁?”少年经过时,停下身问了一句。
  “破奴,走啦。”黑衣少年回过头来唤道。
  “还不是皇长子的风寒久未痊愈,起出来的事端。”看守方室的侍卫被早早折磨了一个时辰,也有点不耐烦,见赵破虏过来询问,也不隐瞒,“皇上下旨请一个民间大夫来给皇长子殿下治病,那个大夫竟然溜了,侍卫们拿了人回来,也不知如何处置。”
  “外面的大哥哥。”早早看的清楚,眼珠咕噜一转,放软了嗓音。玉雪可爱的容颜可怜兮兮,倒也满让人心存怜惜。
  “什么事?”赵破虏蹲下身问道。在早早这样娇小的女孩子面前,他也不禁放轻声音,生怕惊着了她。
  “他们要拿我和绿姨怎么样?”早早想了想问道,
  “这,”赵破奴为难的考虑了一阵,“要看皇上的意思了。”如果皇上一时生气,极有可能受重罚,念及此,赵破奴不禁有些埋怨那个子夜医馆的陈馆主,按说为皇长子治病,是多大的荣耀,皇长子是皇上的嫡子,目前也是唯一的皇子,皇后视其为命根子,若得满意,便是飞黄腾达,也不是不可能,偏偏那个陈雁声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既然拒绝,拒绝就拒绝吧,居然不见了踪迹,连累幼女,实在不是男子所为。
  “哦。”早早点点头,她倒也没有什么担心,在她心中反正相信娘亲和哥哥一定能救她出去,至不行还有桑叔叔,柳伯伯和师公在。
  赵破奴看她无所谓的模样,心中一惨,以为她年纪尚幼不懂得其中的严重性,正要说话,忽听得霍去病在一边道,“破奴,你和个小女孩在那边扯什么?还不知道她能不能活过今夜呢。”
  早早眯起眼睛,“你才活不过今天晚上呢。”做了个鬼脸。
  “小小姐,”绿衣受惊,连忙捂住她的嘴,“不要任性了,不然会惹祸的。”
  霍去病抱肘,倒也不生气,冷冷一哼,道,“小小年纪,就会装乖卖巧,也不知是怎么教的?”
  “你……”早早这回是真的生气了,脸涨的通红,挣扎着绿衣的怀抱,“不许你这么说。”
  “我怎么了,”霍去病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和这个小丫头杠上,刚要继续,赵破奴拉住他,“她一个小丫头,去病你怎好与她计较?”
  他冷哼一声,但也作罢了。
  正在此时,长廊那边来了一群内侍,细声细气道,“宣读皇上口谕。”
  “今有子夜医馆馆主陈子夜不遵皇命,违抗皇威,出逃在外,将其家眷责十杖,没宫为奴。”
  一时间满场皆静,所有人打量着早早娇小玲珑的身子,连霍去病也露出了同情的眼色,这么小的女孩子,打了十杖之后,多半就没命了。
  “还不拿人。”内侍尖声细语的声音响彻禁军大堂。
  便有两个人上来要拉早早,忽听得殿外一女子威严肃杀的声音,“谁敢动我大汉朝的公主?”馆陶大长公主匆匆忙忙的跨进殿来。
  “这……”内侍笑的惶恐惊异,“大长公主,”他微微躬背,“看你说的,这儿哪有什么公主。”
  馆陶大长公主顾不得和他搭话,她看着被抱在绿衣奴婢怀中的那个眉眼极似阿娇的女孩,面上并没有惊惧之色,迟疑唤道,“初儿。”
  早早愣住,缓缓问道,“你是……外婆么?”看着刘嫖缓缓点头,跳起来扑进她的怀跑,馆陶大长公主一时间觉得满世界俱止。含笑抱住怀中小小的身子,连声道,“好,好。”
  “外婆,”早早又叫了一声,“娘亲说,外婆是娘亲的娘亲,外婆很疼娘亲,娘亲很疼我们,所以外婆也会很疼我们,这就叫,爱屋及乌。”她扬扬得意道。
  “外婆本来就很疼你啊。”笑吟吟的小女孩玉雪可爱,眉目间透着一股机灵劲,馆陶大长公主当真是越看越喜欢,这才明白当初自己母后对阿娇的疼爱之情。
  当早早唤出外婆这个字眼,所有的人都怔住,馆陶大长公主只有一女,而这个女儿却是当今皇上的废后,馆陶大长公主初进门的时候,喊的是,“谁敢动我大汉朝的公主”,各种意味,不说自明。
  刘嫖冷眼看着传旨的内侍吩咐人回未央宫报讯,微笑着对早早道,“初儿,我带你去找你父皇好不好?”
  “不好。我要去找娘亲和哥哥。”早早皱眉,敏锐的发现关键字眼,“父皇?”
  “你还有哥哥?”
  刘嫖只觉得今天是一个奇怪的日子,听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大而令她称心,一个皇子,一个属于陈家的皇子,这不正是她这些年企求而不可得的么。
  “嗯。”早早重重点头,“哥哥叫陌儿哦。‘陌上花开缓缓归’的陌字。”她怕外婆不清楚,还特意补了个来源。但来源馆陶大长公主同样不清楚,不过她不可能去在意。
  “大长公主恕罪。”一众内侍惊惶跪下。
  “哼,”刘嫖余怒未消,一脚踢过去,“胆敢伤害皇家血脉,你的胆子也不小么。还有你们,”她指着周围的一群期门军,“一个也逃不掉。”
  “外婆。”早早娇声唤道,“算了,娘亲常说,‘不知者无罪’。不要再追究了。”
  她跳下刘嫖的怀抱,走到被这出乎意料的情况吓的面无人色的绿衣面前,软声道,“绿姨,没事的啦。”横眉回看霍去病,“你不是说我活不过今晚么?”个子虽小,竟有点睥睨的气势。
  霍去病微微冷笑,“你的运气不错。”
  馆陶大长公主看了看霍去病一眼,道,“今天看在小公主的分上,暂且先放了你们,以后胆敢对小公主不见,我饶不了你们。”抱起早早,向宣室殿走去。

  “什么?”当小内侍禀告禁卫营中最新发生的消息,冷静如刘彻,手中的墨也不禁撒出去几滴,“你说的真的?”
  “真的。”小内侍瑟瑟道,“馆陶大长公主大概已经抱着小公主快要到宣室殿了。”
  “聂蒙,”刘彻厉声唤道,“阿娇不是在长门宫么?”
  聂蒙惶然跪下,“回陛下,陈皇后的确在长门宫没错啊?”
  “胡说!”刘彻正待发作,外面杨得意高喊,“馆陶大长公主求见。”
  “你去长门宫看看怎么回事?”刘彻低声快速吩咐道,抬头望去,馆陶大长公主站在帘外,她怀中的小女孩笑吟吟的转过首来,隔着珠帘她的眉目如画,笑容娇憨,的确有几分阿娇幼年时的影子。

  “什么?”听到同样的消息,卫子夫手中的茶盏跌下来,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馆陶大长公主向哪里去了?”她问道。
  “奴才离开的时候,大长公主正带着那个女孩向宣室殿方向去。”霍去病答道,神情并不是太在乎的样子。
  “姐姐,我们该怎么办?”听到这个消息,卫青也很讶异,他眉头深锁,感觉到威胁。
  “不要紧,不过是个女儿。”卫子夫喃喃道,又像是自我安慰。
  “这件事,关键是皇上的态度如何。”卫青分析道,“如果皇上依旧不喜陈皇后,那么陈阿娇翻不出什么风浪,若反之,则我们就麻烦了。”
  “我去宣室殿看一看。”卫子夫霍然起身。
  “姐姐,”卫青连忙拉住她,“我们行事一向小心谨慎,这次如果如此贸然,会不会……?”
  “青弟,你错了。”卫子夫神情凛然,“如果这次回来的是陈阿娇,我自然不会轻易过去。但这次不过是她的女儿,想要知道皇上的心意,还有什么比这样更好的方法?我总不能让馆陶大长公主让一切已成定局之后再来想对策。”


【第三卷: 冠盖京华 三十:母女分离向天涯】

  “姑姑今日进宫,有何要事?”刘彻放下手中案牍,一幅天下太平的样子,对馆陶大长公主抱在怀中的早早视而不见。
  “也没什么要事。”馆陶大长公主心中暗恨,不得不与坐在龙椅上的侄子打起了太极,“听说你下旨惩处初儿,本宫特来讨一个情,还请皇上放过她吧。”
  “哦?”刘彻从御座上踱步下来,似笑非笑道,“她是?”
  “我叫陈初,外婆叫我初儿,娘亲都叫我早早,”早早从馆陶大长公主的怀中跳下来,安静乖巧的站在一边,笑的甜蜜,特意加重咬字道,“叔叔。”
  ……
  刘彻的表情一僵,看这个女孩甜蜜的笑容外加略带些恶意的眸子,虽然年岁尚稚,但他敢肯定,她肯定知道一些实情。虽然在馆陶大长公主进来之前,他一直在考虑如何处置这个忽然间多出来的女儿,而且尚未有定论,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容忍自己的女儿对着自己喊叔叔。
  他若有所思,看着馆陶大长公主显得错讹的面容,看来,这并不是姑姑的意思。那么,难道是娇娇之前的嘱咐?这是娇娇的挑衅,还是她另有所谋?他想着记忆中娇娇,爽直单纯,这样的娇娇,会在出宫五年后,改了性子么?
  “干什么?叫的不对哦?”早早察觉了殿上的诡异气氛,“哎呀,我知道了。叔叔叫外婆叫姑姑,那么我就不该叫叔叔而该叫表舅了。表舅,对不住哦。”她笑的更甜了,并没有半分害怕的表情。
  “初儿,闭嘴。”馆陶大长公主斥道,声音听起来有些中气不足。
  早早耸耸肩,嘟哝着,“闭嘴就闭嘴。”听话的闭上了嘴巴。
  一时间满殿皆静默,有些冷场,刘彻与馆陶大长公主都不说话,馆陶大长公主自然知道,她的外孙女刚刚正存心将她的皇帝侄儿得罪了,一时间不知该怎样补救回来。而在刘彻,却是冷眼旁观,看事情如何收场。
  但凭心说,刚刚早早说的那番话,馆陶大长公主心里还是颇为解气的。谁让你刘彻当初抛弃发妻,今日女儿不肯相认,也是报应。
  宣室殿中气氛紧绷,唯有早早一幅没事人一样,眼珠骨碌碌的打量四周,轻松自在的很。
  正在这诡异时刻,殿外传来通报,“皇后驾到。”
  早早顿时拉长了脸,神情也严肃起来。刘彻看在眼中,心中有些所悟。
  卫子夫微笑进来,恭敬行礼道,“臣妾参见陛下。”
  因为出身卑微,她在礼节上一直上都一丝不苟,决不让人抓住一丝错处。
  “免礼吧。”刘彻淡淡道。
  “是。”卫子夫依言起身,眼光在殿中略略一扫,看见早早,“呦,”她微笑道,“好可爱的女孩,她是?”
  “他是朕的女儿,名叫刘初。”刘彻回身,走上御殿。
  馆陶大长公主挑挑眉,倒没有想到刘彻会这么简单就认下这笔帐。她看了下同样挑眉的早早,若有所思,也许刚刚早早的反应真的伤了刘彻的自尊吧。才让刘彻一瞬间下定了决心。
  这次早早倒没有胡搅蛮缠,安静的站在一边。
  “哦,”卫子夫的微笑一僵,刹那间恢复常态,“是么?小公主真是可爱,皇上打算安排她住在哪个殿?”
  皇子皇女例应由后宫妃嫔抚养,如今陈阿娇被废黜长门宫,但早早的出现,让众人都知道,长门宫中必有玄机。
  “慢着。”早早跳出来,“我到外婆家住就可以了。”
  “初儿,你胡说什么?”馆陶大长公主蹲下身,正视着她道,“等你娘亲回皇宫,你和你哥哥自然跟你娘亲住。”
  她说这重话有二个含义:一是,提醒刘彻,认了女儿自然要认女儿的娘亲,阿娇虽然被废,但份属妃嫔,理当回宫居住;二是,告诉卫子夫,她陈家还有一个比刘据年长的皇子,对敌施威。
  她的意思,刘彻和卫子夫自然听的出来。刘彻心头微晃,刚刚报信的小太监并没有提及早早还有一个哥哥的事,如果刘彻事先知道,也许就不会这么轻易松口。毕竟,一个皇子比一个公主,能够带来的影响多多了。
  卫子夫亦身形微晃,虽然已经知道,但这个消息给她带来的打击还是太大,她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
  早早仰起脸,忽然间笑出来,神色有些奇怪,“外婆,你不会还以为,娘亲还留在京城吧?”

  馆陶大长公主在长安叱咤多年,对自己还是有自信的。她当然看的出来自己的女儿有太多的没有交代的事情,但她身边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所以当陈朗战战兢兢的说陈阿娇失踪的时候,馆陶大长公主简直气急欲狂,
  “你们怎么回事,连一个弱女子都看不住?”
  “娘亲可不是弱女子哦?”
  早早笑嘻嘻的拍拍手上的糕点残渍,从座上跳下来。早先,对她要求跟到堂邑候府的事,刘彻不置可否,刘嫖亦担心她留在未央宫会受人欺负,反正刘彻已经当着众人的面承认了早早的身份,不怕她反悔,也就将早早带了回来。
  “陈伯伯,我娘亲是怎样逃掉的,你讲给我听听。”
  “是,初公主。”陈朗鞠躬道。
  “慢慢慢,”早早连忙摇手,“不要叫我初公主,我听了怪不习惯的。叫……”她琢磨了一下自己在堂邑侯府的辈分,“就和绿姨一样叫我小小姐吧。”
  绿衣惶恐拜道,“婢子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早早好奇问,“绿姨不是一直这么叫的么?”
  “你身为公主,怎可叫一介奴婢为姨?馆陶大长公主斥道,“公主就是公主,岂是你不习惯就不是的?”
  “好吧。”早早相当不以为然,但还是妥协,不想外婆生气。“你继续说。”
  “大长公主走后,娘娘说待在府里很闷,要去清欢楼用餐,说让我们跟着她就可以了。奴才不敢违背,只得和容非带着十个护卫跟着娘娘。后来,清欢楼的云姑娘拦住娘娘,说今日唱曲的女子生病,还请娘娘救个场。娘娘答应了,娘娘上妆的时候奴才和容非在一旁看着,娘娘穿的是一袭绿色飞天长裙,非常惊艳,蒙了面纱。唱了曲后,再从台上下来的居然就是清欢楼的梅老板了。奴才一直盯着娘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不见了娘娘。不过我们把梅老板带回来了。”
  “绿衣,”馆陶大长公主低头想了想,若有所思的唤道。
  “大长公主,”绿衣屈膝为礼,诚惶诚恐,“有什么吩咐么?”
  “你家小姐,和清欢楼有什么关系?”
  “这,”绿衣有些为难,但还是回答道,“小姐实是清欢楼的半个老板。”

  安排早早在陈阿娇以前的闺房睡下,馆陶大长公主回到房中,久久不能成眠。
  “公主,有什么心事么?”在刘嫖第六次翻身后,董偃半支起身,眼神迷离,问道。
  “嗯。我在想娇娇。”馆陶大长公主心不在焉的答道,“失踪五年后,娇娇变了很多了呢。”
  “哦?”董偃偏了偏头,有些不明白,“那,娘娘变了,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我也不敢肯定。”她缓缓道,“娇娇变的聪明了,洒脱了。如果不是我是她亲娘,我简直不相信这个娇娇就是原来的娇娇。她为陈家添了一个皇子,一个公主。这看起来是大好事。但娇娇今日行事未免锋芒太露,虽然也有欲擒故纵的好处,但最终效果如何,我也猜不到。”
  “她离开五年后,我忽然发现,我有些看不透她了。”
  “是啊……说起来,初公主真是讨人喜欢呢。”
  “那倒是。”刘嫖含笑点头,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对,起身披衣。
  “公主,你去哪里?”
  “我去看看初儿。”
  刘嫖很快来到早早房前,“初儿,”她轻声唤道,问身边婢女,“初公主怎么样?”
  婢子行了个礼,“公主晚上进了碗甜汤,早早睡了。到现在都没有醒过。”
  刘嫖掀开帘帐,脸色巨变。
  床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枕头塞在被絮中,做出有人在睡的迹象。
  “公主呢?”她沉声问道。
  一室婢子大惊,呼啦一声跪下,“奴婢该死。”
  “你们该死有什么用?”刘嫖怒极,但也没有失了理智,扬声唤道,“来人。”
  “有没有公主出入过的痕迹?”
  “并没有。”陈全躬身答道,他是陈府大总管,如今府上出了这样大事,他自然得出现。
  “叫出全府人,全府搜索。”刘嫖吩咐道,面色难测。
  阿娇,你到底在想什么?
  初儿和陌儿,都由你一手抚养,你到底想带出什么样的儿女?
  刘嫖摔下手中的枕头,拂袖而去。
  当所有人都离开房间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床下爬出来。
  隐隐从窗缝望出去,外面烛火通明,一队又一队的人在府中穿叉交错的寻找着她的踪迹。
  早早轻轻叹了口气,她听过娘亲说过的各种逃亡故事,自然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间华贵卧房,就是外婆的盲点。当然,也是馆陶大长公主不相信这么小的女孩有这么深的心计,才轻易上了当。但还要等到将近天明的时候,所有人都十分劳累懈怠,才可以偷溜出去。
  娘亲和哥哥必定在城外等她,如果她能够顺利溜出城去,就可以和他们会合,一家人团聚,遨游四海去。
  至于,早早忽然想起今日宣室殿上那个黑衣英武的帝王,有丝迟疑,却在下一秒摇摇头,将他挥之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