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2-23

柳寄江 :金屋恨 1 - 8

文案
那一刻,他漠然转身离去,任凭少年时为她承诺筑起的金屋在彼此心中渐渐荒芜,轰然倒塌
那一日,她邂逅了生命中的良师,重逢昔日益友,盈盈笑意,谱写一曲新的希望
那一月,他看着女儿稚嫩可爱的容颜,恍然发现,再也得不到,她仰头望他时真心信赖明媚的笑靥;
那一年,她在红尘兜兜转转,想要逃开,却终于躲不开,属于自己的命运。无奈的发现,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最初那一世……我们的那一世啊……当我们头发白了,闭上眼睛,回望一生,所有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都毫发毕现。那些生命中隐藏着的脉络,直到浮现,方知背后埋藏着的千丝万缕的因缘可曾听过,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真的没有不爱你,只是用尽全力也不能让自己相信你的爱。时光轻逝如水,也许可以冲淡怨痛,但如何让一颗曾被伤害的心,去毫无防备的亲近那个当初伤害她的人?
也许自己种下的因,当真是为了结出那自己不堪品尝的果。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些事情,哪怕威重如皇权,也无法勉强。虽然不说,但真的后悔,后悔让你走出了我的视线,后悔错过你枝繁叶茂的美丽年华。 
 

【楔子】

  2007年清明,母亲去世一年多后,韩雁声徒步爬上骊山,入圆觉寺,在母亲灵前烧一柱清香。
  父亲离开她们母女之后,母亲便笃信佛家,以消解对父亲的爱恨交结。可信佛的人讲究的是四大皆空,心若在红尘中,如何能入得了佛家殿堂?
  于是,母亲在拉扯女儿长大后死去。而她看着母亲逝去容颜上犹带着的笑容,茫然中竟不知道,死亡,对母亲,是否反是一种解脱?
  母亲死后,韩雁声按照母亲的意思,为她在圆觉寺点了一盏长明灯,年年清明月半的,都要来拜祭,仿佛看着堂上幽微跳动的烛火,都是母亲殷殷切切看着留在世间的女儿。
  而母亲,用那样慈祥却隐隐带着忧伤的眼睛,看着她从一个小小的婴儿,成长成一个英姿飒爽的警校学生,看了近二十年。到如今,她已经慢慢长成,圆了幼时志向,成为一个女警,母亲,却不在了。
  而她,独自跪在空荡的寺庙殿堂里,觉着一殿的冷。
  母亲在这里,一定也很冷吧。
  她渐渐记不得父亲的眉眼,却一直记得母亲偶尔避了人,哀伤的唱着自己一生的悲哀。那唱词是这样的,“只见得,金屋藏娇新人笑,浑忘了,贫贱夫妻百事哀,到最后,糟糠之妻下堂来。”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犹不懂事,懂不了母亲的哀愁,问道,“妈妈,金屋藏娇是什么意思?”
  妈妈怔了一怔,想了想,慢慢告诉她,“在很久以前的汉代,有一个皇帝叫汉武帝,他的第一个皇后,名字叫做陈阿娇。他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汉武帝承诺他的表姐,‘若有一天我娶了阿娇为妻,就造一座大大的金屋子,来让她住。’”
  她瞥了瞥嘴,奇怪问道,“他们是表姐弟,表姐弟不是不可以结婚的么?”
  “这……”妈妈怔了怔,道,“汉朝的时候,不讲究这个。”
  “哦。”韩雁声不以为意,低下头,道,“这个故事听起来很美啊。而且,陈阿娇不是汉武帝的皇后么,怎么到最后,竟成了抢人家老公的狐狸精的代名词?”
  “因为,”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哀伤,“这个陈皇后,后来命运悲惨,她的表弟夫君当了皇帝后,废了她,另立了卫子夫为后。留她独在长门宫,苦苦等了他二十余年,直到死,汉武帝都没有来见她。”
  妾发初覆额,门前折花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肠草。
  什么金屋藏娇,都是假的。到最后,不过一殿冷宫长门。
  那个很悲伤的女子,慢慢的,老死在长门。隔了两千年的光阴,她重听了这个故事,似乎还能,感受到她的悲伤。
  世间男儿多薄幸,无情最是帝王家。
  妈妈死的时候,爸爸不曾来看她。虽然她恨恨的想,就算他来了,她也是不肯让他到妈妈灵前一拜的,然而,他当真从头到尾都没有来,她心里还是难过了。
  爸爸,真的完全不记得她们了。
  可是,好吧。你既无情我便休。这世上,本没有谁是离了谁完全活不下去的。
  她祭拜完了妈妈,起身回头,却吃了一惊。
  她的身后数步处,不知道何时,站了一个白发白眉的和尚,穿着袈裟,双手合十,道,“女施主好。”眼神湛然,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只是何时进殿,她却全然没有听见。
  许是寺里的大师吧。她想,亦道,“大师好。”
  “老衲天眉。”和尚微笑道,“观这位女施主面相奇特,只是以老衲的修行,竟窥不透,所以请女施主抽一支卦吧。”
  什么时候圆觉寺也靠这个赚钱了,她心中有些讶异,摇头道,“我不信这个的。”
  “无妨。”天眉大师道,“施主信与不信,冥冥中自有定数的。”
  她柪不过这和尚,无奈选了签筒中最边缘的一只卦,展开签纸看,却是一首七言诗:
  高祖荫秀第一枝,心自淡泊人自清。
  建章绵延三千里,吹尽狂沙始到金。
  签名正是大大的四个字,金屋藏娇。
  她皱了皱眉,看不懂,便问道,“此卦吉凶如何?”
  天眉神情奇异,看了半响,方叹道,“此卦奇异之处,早在老衲所见之外。不是凶卦,也不是吉卦,施主日后命运如何,竟是只有自己才能把握了。但施主此去定有奇遇却是肯定的。”
  韩雁声失笑,越发觉得这和尚是在骗人的。便问道,“解一卦多少钱?”
  天眉微笑合十,道,“贫僧不过是好奇施主命运,本未存着这逐利之心,施主此去,善自珍重。”
  他慢慢看着韩雁声下山而去,方转过身,向大雄宝殿的佛祖方向合十,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天道之奇,果然不是能轻易的窥破的。”
  “只是,”他叹了一声,“希望他们,都不要后悔吧。”

  韩雁声下了骊山,便听见身边手机铃声一阵欢快的响,是季单卡打来的。手机那边,卡卡的声音充满了活力,“雁声,我们的第一个任务下来了。是保护本市一个上市公司的经理,似乎叫做莫雍年的,扮他的贴身秘书。开心不?”
  虽然她和卡卡在警校时训练的不比男生们轻松,但无可否认,在警察这个行当,女孩子总是要受些轻视。她们又是新手,这次,如果不是一定要用女警,也许,她们还要在警队里磨个几个月才能获得任务。
  “上面放心让我们两个去?”她问。
  “不是啊。”卡卡的声音暗淡下来,“人家还指了柳队长,我们只是小喽啰吧。”
  “不要灰心,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我们卡卡小姐的厉害。”她好笑道,“我马上回来。”
  然而她不知道,她们是等不到这一天了。
  在即将来临的五一黄金周之前,西安电视台插播了一则消息。
  “四月二十九日凌晨,一辆奥迪轿车在行路中发生爆炸,车上二男二女,无一生还。车主是某公司执行经理莫雍年。警方已经介入调查,据悉,此爆炸疑似人为。”
  忽如其来的惨案给黄金周蒙上了不祥的气息,然而,车上的四人已经看不见了。属于他们的故事,将在另一个时空掀起,波澜壮阔。


【第一卷:初入汉家 一:黄芦绿荇刀似雪】

  阿娇初绝时,泪湿芙蓉花。芙蓉花事了,珍重出长门。瑟瑟蒹葭下,声声归雁鸣。路尽逢贤师,殷殷林下风。素手烹绿茗,纤巧着衣裳。《卡门》歌一曲,旧友意欢欣。吾有易牙艺,不做厨下人。荒梦解因缘,娇儿唤咿呀。愿为野中凫,不做帝王妇。一时擦肩错,策马赴边关。
  --第一卷 初入汉家卷首诗

  胸口疼痛绵延,韩雁声渐渐从混沌中清醒,便见四际沉绵漆黑的夜,静了静才看清楚。缓缓流淌的河流边是沿着河滩蔓延的沙地,大约是深秋天气,干燥的芦苇在风中摇晃,大片大片的,蔓延成白色的海洋。
  痛觉那么尖锐,让她恨不得立时死掉。低头看胸前大片深色的血,将锦衣渲染,时间渐久,已成红成了一种暗淡的黑色。她俯卧在河里,靠岸的河水很浅,流水冲刷着她的半个脸颊和伤口,淡淡的血色沿着河水缓缓流下,越来越浅。
  水面上悠悠吹过一阵风,很冷。韩雁声挣扎着从水中站起,端庄华美的衣裳被水浸的极透,贴在身上,狼狈不堪。开着左衽,似乎是汉朝时的深衣样式,面料华贵。
  谁能够告诉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荒野空无一人,不知名的野鸟尖叫着飞掠过河面,无人能答。
  那样肆虐的伤,应是刀伤。能造成这样伤口的大刀,韩雁声想着,忍不住在河面上看自己的脸。
  河水波光荡漾,反映出模糊的面容,淡扫的眉眼,凤钗流苏在鬓边晃动,发髻繁复,狼狈中依然不掩清艳,傲气十足。眉目虽与自己如出一辙,却分明不是自己。
  韩雁声的心慢慢一凉,忆起圆觉寺的天眉大师,双手合十,白发白眉,宝相庄严,道,“施主此去定有奇遇,望善自珍重。”
  天眉大师所说的奇遇,莫非便是指现下的状况?她的身体,在千年后的那场车祸中死去,灵魂逸出,附在千年前这个女子身上。
  只是,那支“金屋藏娇”的卦签,又应当如何解释呢?
  然而她无暇去想,红黑色的血迹肆意的在衣衫上开放,一点一点带走她的体力。她的伤势深重,又被水浸泡良久,若再不找个地方医治,多半会失血过多而死去。更何况,她颦眉,能够受这样的伤势,总是有人追杀……韩雁声无奈的一笑,心道,也许自己心底已经承认这不可思议的事实了。
  不过,自己穿越的这个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呢?
  她略略打理了一下伤口,沿着河水,穿越大片大片的芦苇,向上游方向走,希冀能寻到一户人家。走了不久,便听见身后异动,大群野鸟惊惶飞起,颇为壮观。无奈一笑,谨慎的在芦苇荡中藏好身影,片刻便听到轻微但嘈杂的脚步声。
  她皱眉,心知多是对自己不利的人马,便是好心来追寻,灵魂全非的自己又如何面对?
  果然,过了片刻,便见一队黑衣人手执刀戟,举着火把,一边搜寻着什么踪迹一边向这边行来。
  “老大,两炷香前我们在河边发现废后留下的痕迹,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发现什么踪迹,废后是不是向其他方向去了?”
  韩雁声稀奇的挑了挑眉,废后,不是说她吧。看来她的来头还真不小呢。只是,历史上那么多被废的皇后,到底是哪个呢?再惨的话,如果是架空,那就真没辙了。看服饰,如今应当是汉代,汉代……她想起那支卦签,忽然叹了口气,有种不好的预感。
  空旷的平地上,直眉方面的黑衣首领挥了挥手,“其他方向也分了人去追,你担什么心?一个自幼娇生惯养的女人,要是能从这样的天罗地网中飞出去,咱们还有什么颜面为主子办事……搜仔细了,绝不能让她活着出去。”
  体温越来越低,韩雁声心中苦笑,还真没有见过自己这么苦命的。不仅疑似的身份让自己连死的心都有了,还一上场就是重伤被追杀的窘状。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修长,保养的细腻莹润。这实在不是一双适合与人动手的手,但为求活命,也只能勉力一试了。
  作为一名女警,韩雁声的逃亡自然不会像某个金枝玉叶的皇后,啊,不对,她在心中愉快的纠正,是废后,留下那么多明显的痕迹。也正因为此,追杀她的黑衣人被迫分散人力,给了她机会。她暗中禀住呼吸,祈祷自己的好运气。在其中一个黑衣人靠近自己的隐藏的地方的时候,拿了个捏字诀,用尽全力,指向了他的颈部动脉。
  这是警校搏击中的一击毕杀术,黑衣人大概以为只是搜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根本不曾放在心上,然而他面对的是在警校中摸爬滚打三年多的女警,如果不是韩雁声现在体虚软无力,又要注意掩饰形迹,这一下便能要去大半条命,饶是如此,逆境激发出韩雁声全部的潜力,他也已经一声不吭的倒下。
  韩雁声一击得手,直觉得眼冒金花,一阵晕眩,胸口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痛。她知道这是存亡之秋,生死攸关,尽力接住无力掉下的刀戟。放乱头发。小心翼翼的剥下黑衣人的服饰换上,又下了狠手,确保黑衣人段时间内不会醒来。在泥泞里抹了一把污泥,点在手上,面上不敢点太多,怕欲盖弥彰。幸好深夜中,天上无半点星光,不曾被人看见。
  附近有人向这边喊,“有没有踪迹?”韩雁声压低了声音哼了几声。那边诧异道,“小罗,怎么了?”
  她挥了挥手,示意无事,那几个人瞥见模糊的影子,放下心来,回过身去。
  韩雁声摸索怀中,淘出数枚三株钱,一支火折。她取出火折,望了望身边的芦苇。想到如今的困境和日后无穷无尽的追杀,咬牙退回,迅速的将自己换下的深衣草草挂在小罗身上,又将凤凰钗簪进他的头发。心中默默念了一声抱歉,点起了火折,在火势燃烧起来之后蓦的一声尖叫。趁着夜色向着来时路退了开去。
  “着火了。”黑衣人慌乱起来。
  “刚才听见了一个女子的尖叫,是不是废后?”
 是值秋日,天干地燥,又有秋风助势,芦苇荡很快就吹枯辣朽的燃烧一片。火光明亮的燃烧,待黑衣人扑灭了火势,只寻到了一具烧焦的尸体,无法辨认。却寻着一些锦缎焦片,以及一只凤凰发钗。
  “老大,要不要讲尸体抬回去检验看看?”
  黑衣男子举起凤凰发钗,看了看,皱眉道,“这次追杀本就是私下行动,见不得光。怎好弄具尸体回长安,挖个坑将她埋了吧。收队。”
  他负手转身,向着长安方向叹了口气,“当年宠冠京华的堂邑侯府翁主,却落得这样收场。金屋藏娇,嗤。”


【第一卷:初入汉家 二:汉家有女名阿娇】

  跳动的灯火,在窗上映出温暖的颜色。雁声悠悠醒转,见了这陈设简单雅致的竹屋,慢慢的清醒。
  “姑娘,你醒了?”
  慈祥的容颜出现在面前,粗衣素颜的女子走到窗前,和声道。有着一张经了风霜的脸,看的见点点纹路。
  汉家本有礼法,已婚女子与未婚少女梳的发髻式样截然不同。韩雁声初醒之时,头上梳的就是妇人髻,只是经过追杀逃亡,发髻早已散乱不堪,女子见她气质清灵,不像嫁过人的女子,这才喊她姑娘。韩雁声也不愿意否认,挣扎起身,感激道,“多谢大娘救命之恩。”
  “别,”大娘连忙拦住,道,“姑娘身上还有伤,还是先躺着吧。而且,也不是我救你的。”
  “是萧先生出去采药,救了姑娘呢。只是先生主仆照顾姑娘不便,方才从山下请了我来。我夫家姓申,”她顿了顿,看着雁声虚弱的神情,善解人意道,“姑娘既醒了,我去端碗粥来给姑娘。”
  韩雁声微微颔首,道,“多谢。”
  申大娘推了门出去,竹屋一片空荡,本无一人,她却听见一个柔美但有些骄横的女音,慢慢道,“你就是楚服说的扭转现状的方法?”
  “谁?”韩雁声吃了一惊,本能问道,张望四周。屋外,申大娘望过来,道,“姑娘,你没事吧?”
  “我是陈阿娇。”那个女子道。
  韩雁声慢慢愣住,这个声音似乎是从身体的意识传来,而这个身体,正是某个被废的皇后的。她尚未问申大娘如今当政的皇帝是谁,到如今,雁声苦笑,却是用不着问了。其实也可以猜到,毕竟,汉朝被废的皇后,最有名的便是这个。刘彻啊,她抽搐了一下眼角,那可真是一个麻烦的人物。
  “姑娘?”
  她回神,看见申大娘忧虑的神情,虚弱笑道,“我没事。”
  申大娘担忧的看了看她,只得道:“姑娘喝了粥,休息一下罢,我去唤萧先生来。”
  雁声颔首,看申大娘掀帘离去。
  “你……什么意思?”
  她在心中问陈阿娇。
  一片沉默之后,才传来陈阿娇有些悲切的声音,“我到甘泉宫后,彻儿与我很冷淡,我很苦闷,楚服说,做一场法事,或许可以改变这种状况。”
  “所以我就在这里了?”韩雁声冷道,“以前听说汉武帝以巫蛊的罪名废黜陈皇后,我还以为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未曾料到,真有此事。”
  “你——”被戳到痛处,阿娇气急败坏。
  “我怎样?莫名来到此处,被人追杀,你指希望我和声细语?”
  “我是皇后,你怎么敢这样说话?”
  “可惜,”韩雁声勾唇,“现在不是了。”
  心痛刻骨而来,她和陈阿娇共用一具身体,自然对阿娇的痛楚感同身受,雁声无奈道,“你不要伤心,错的不是你。”
  许久后,才又听到陈阿娇虚弱的声音,“我和彻儿从小一同长大,彻儿说,长大后,他要盖一座金屋送给我,让我做天下最幸福的女子。言犹在耳,我和他,却走到这个地步。他带卫子夫回来,我很生气。彻儿说,他是皇帝,他不可能永远只守着我一个人,要我学会宽容,可是我好心痛好心痛,他都看不见。”
  作为一个一贯高高在上的女子,陈阿娇本不可能向人淋漓尽致的诉苦。但受伤太重,又和韩雁声处在这样奇妙的境地,无形中起了一种依赖感,方能将心中幽怨畅所欲言。
  韩雁声静静听着陈阿娇的心声,慢慢想起儿时爸爸归家很晚的时候,妈妈彻夜守候悲苦的眼。那时候妈妈坐在她的床前,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道,雁儿,雁儿,你瞧,这天下的薄幸的男人,只知道金屋藏娇,风流快活,哪里记得家里的妻子儿女,等待望眼欲穿。
  很久以后很久以后,她依旧记得妈妈那时的眼神,眷恋,幽怨,回忆,不一而足。
  世人用金屋藏娇来指代男人在外娇宠的情人,却忘了金屋藏娇最初的出处,是一个皇帝的正妻。
  “阿娇,不要伤心了,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那就代表,这个世界将你否定。”
  “你没有错。你只是……早生了二千年。”
  “汉帝重阿娇,贮之黄金屋。咳唾落九天,随风生珠玉。”
  “宠极爱还歇,妒深情却疏。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
  “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肠草……”陈阿娇喃喃重复着这十个字,声音哀婉。韩雁声分明能听见她灵魂哭泣的声音。
  她叹了口气,怪只能怪陈阿娇的爱太绝对太纯粹,而方式又太激烈太倔强。她抱住一个用美好誓言堆砌成的梦,看不清天已变梦已蚀。当现实逼到了面前,兀自不能相信,愣愣的回不了神。那个人是她的丈夫,但更是大汉的皇帝。她不能将这两个身分统一起来,他已经在前进的道路上走了太远,她却始终跟不上。他厌了,烦了,她不肯如他的意,更兼他不能让外戚坐大,终究生生走到了这样的地步。
  千言万语,都不必再说。
  “姑娘,”帘外传来男子低沉冷漠的声音,宝蓝色衣裳的少年抱了药箱,掀帘而入,姿容俊秀。身后跟着一个白衣男子。入门光线有些阴暗,看不清容颜。唯觉他穿着一袭白衣,很是出尘,似乎在微笑,但眼神清冷。
  “小女子韩雁声,”她在榻上致礼,“多谢先生相救之恩。”
  “不客气,韩姑娘,”萧方淡淡道,“救人乃医家之德,不必言谢。”
  “姑娘外伤严重,又被水浸泡过,好在姑娘曾经用苍榧草敷过,否则就情况不妙了。我请了申大娘为你包扎的伤口,也为你诊脉开方,早晚各用一次药,并用白折外敷伤口,大约便无碍了。”
  她勉强在床上欠身,“多谢先生。”
  她初来乍到,身上并无首饰钱物,就算有,以自己敏感的身份,也不能轻易给人。只得装作困顿,听得萧方微笑道,“大娘,既然韩姑娘已经醒了,你便先回去吧。小虎子在家还等着你照顾呢。”
  “那敢情好。”申大娘答道,“萧先生但凡有什么事情,唤弄潮来叫。我立刻过来的,若不是萧先生,小虎子早没了。就冲着这份恩情,萧先生唤我们做牛做马都好。而且你们师徒二人住在山上,总是不方便。”
  宝蓝色衣裳的少年便哼了一声,明亮的眼睛熠熠发光,显示出赌气的郁闷来。
  萧方一笑,拍拍他的额,道,“弄潮将萧哥哥照顾的很好,大娘没有说你的意思。”少年这才转怒为喜,心思明朗单直之处,竟如七八岁的孩子一般。


【第一卷:初入汉家 三:不信郎心坚如铁】

  萧方的医术很是不错,喝了一旬的药,韩雁声便觉得伤口逐渐愈合,精神亦渐渐的好起来。
  在一圈竹篱围绕着的三间茅屋前的小院里,韩雁声坐在树下,看扎着白色发带的少年背对着雁声,在院中铺晒药材。
  小院中弥漫着淡淡的药材味道。
  “弄潮,”韩雁声含笑问道,“你跟着萧先生几年了?”
  弄潮回过身来,露出一张极俊朗的容颜,神情却不悦,道,“你的伤已经好了,什么时候离开?”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韩雁声也渐渐摸清了弄潮的性子,并不生气,无辜道,“我在这多住一阵子,不好么?”
  弄潮便露出嫌恶的神情,本能的道,“不好。”
  左手茅屋处,白衣的男子拉开门,有礼唤道,“韩姑娘,请进来一谈。”
  韩雁声便嫣然一笑,顾不得再逗弄潮,起身入内。
  茅舍陈设简洁雅致,除了原木药架上繁多的药屉外,便只有几张桌椅。萧方跪坐在案前,微笑望过来,眼神清冷,道,“韩姑娘请坐。”声音清朗,有缈远之味。
  纵然这些日子,不是第一次直面这张容颜,韩雁声还是有些惊艳。
  两千年后的日子,物欲横流,浮华虚荣,早已不见这样温润清俊,月白风轻的风度。也许,真的只有古代山林能滋孕出这样温润如玉的男子吧!她在心中暗暗叹息。却不知道,那一瞬间,她眸中流转的光彩,落在萧方眼中,亦是璨如繁星。
  “韩姑娘。”萧方微笑着端起手边茶盏,啜了一口,出声将她唤醒。
  他不动声色的看着她望着他手中茶盏的神情,问道,“姑娘喜欢茶么?”
  “呃——”雁声便有些错愕,“是啊,”她含笑道,“我亦是从小爱喝的。”
  “哦?”萧方心下惊异,面上却不露,淡淡道,“这可希奇,茶之一道,很少有女子喜爱的。”
  他向外吩咐道,“弄潮,再端一杯茶来。”
  院中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弄潮掀帘,端了茶进来,在韩雁声面前重重一放,道,“你的茶。”
  韩雁声噗哧一笑,真是有趣的小孩。
  “弄潮。”萧方沉下脸训道。
  弄潮“哼”了一声,看见萧方的脸色,勉强低下头来,道,“雁声姐姐,对不起。”也不等韩雁声回礼,就自顾自离开,只一瞬,已经飞到院中香樟树上,宛如瞬间移形换位,身法诡谲飘逸宛如鬼魅。
  “韩姑娘,抱歉。”萧方歉然道,“弄潮还小,他只是不高兴我们二人的生活被打扰,所以发些小脾气。”
  还小……?韩雁声心下好笑,到底是自家的孩子自家疼吧,要知道,古人十三四岁就可当家,弄潮虽然年纪不大,但到底也满十八了吧。
  “怎么会?”韩雁声嫣然道,装作听不动萧方语意中隐隐送客之意,问道,“先生唤我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她端起茶盏,看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出茶叶形迹,简直有些怀疑是弄潮看她不惯,在里面加了料,专程送来整她的。不由不着痕迹的瞥了眼萧方手边的茶盏,竟是和他一样,漆黑如墨。
  那便是汉朝的制茶法,尚未发展成熟了。
  韩雁声叹了口气,终于有些明了,为何刚才她说从小喜欢喝茶的时候,萧方会有些惊异。想必,这时候的茶,多半苦涩难以入口吧。
  她将茶盏凑在嘴边,轻轻啜了一口,还未入喉便皱了眉。
  萧方微笑,淡淡道,“也没什么。前几日我为姑娘诊脉,发现姑娘身怀半月的身孕。”
  “噗——”她一口茶喷出来,呛到了。分明感到心头巨震,一片狂喜,茫然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是陈阿娇的感觉。也许,在萧方说出那两个字的瞬间,在她心底沉睡数日的陈阿娇就苏醒了,这才无法制止,眼泪顺着脸颊流过的热度,那么烫,那么温暖,那么……狼狈而措手不及。
  “真的吗?真的吗?”陈阿娇欢喜,迭声问道。
  那一刹那,韩雁声便成了一个旁观者,自己潜伏在自己心中,将事态发展冷眼打量。
  一直以来表现的无比理智的“韩雁声”,忽然间变的如此激动,萧方心下泛过一丝奇怪,但也只是以为听见怀孕消息,过度惊喜罢了。
  毕竟,在这个年代,女子全部的价值,都通过生育子嗣实现。
  君不见,连昔日冠盖京华的陈皇后,也因了无子,注定不能逃脱,罢黜长门的下场。
  阿娇,阿娇。韩雁声轻声唤道。
  嗯?
  你要记着,你已经不是他的皇后了。
  阿娇慢慢的安静下来,潮涌的悲伤慢慢冲淡了她的狂喜。
  可是,雁声,你听,我有了彻儿的孩子。彻儿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他和我,盼了这个孩子很多年了。
  那么,你想怎么样?回到未央宫,告诉他,你有了你们的孩子?醒醒吧,到了这个地步。她道自己很残忍,但是她必须说。
  这么多年用尽心机不能怀孕,却偏偏在如今有了。
  中间没有蹊跷,你……信么?
  刘彻和阿娇少年夫妻,恩爱笃定,却始终无子。因为作为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刘彻不愿也不能让原本势大的陈家继续坐大。陈阿娇身世显赫,是馆陶大长公主与堂邑侯的女儿,受尽窦太后与汉景帝的宠爱,当这样的阿娇生下皇子,他要拿什么去封赏?
  因此,无关乎能不能,阿娇不可以,拥有自己的孩子。
  心思绞痛,是陈阿娇喃喃的否认,不可能,不可能,声音却渐渐的低下去。她最后一次与彻儿在一起的时候,彻儿说,他们已经结束了。
  他说,朕已经决意废了你。
  他走后,她觉得恍惚,拼命让自己不要哭,眼泪却一直一直掉下来,狂乱的砸目所能及的东西,膳食入口无味,一点点的呕尽。
  雁声,她轻轻叹息,你说,人活在世上,还能相信什么呢?
  阿娇,你听我的。我会和你,一起站起来。总有一天,他会后悔。你不要回头,没有人,可以在彻底的伤害了一个爱他的人后,如他这般,若无其事。
  她缓缓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萧方的怀里。他的白色衣裳有一种好闻的味道,她看见他神情有些担忧,嘴唇在动,唇型优美,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虚弱的笑了一笑,说道,“好累哦。”
  “你的脉促而急,似乎是受了极大冲击,到底怎么了?”他的脸色不善。
  雁声闭上眼睛,“请你收留我。”
  他的身子微微一晃,有些不可置信,却又持着平稳,“你说什么?”
  “我身无分文,又身怀有孕,你忍心将我赶出去,让我无家可归,然后流落街头,然后被人打,或者慢慢饿死?”
  ……
  “你就那么狠心?”
  ……
  萧方沉默。
  韩雁声缓缓勾起唇角,忽然觉得很是安心。
  然后,慢慢的,慢慢的,陷入了沉睡。


【第一卷:初入汉家 四:望得半生繁华尽】

  韩雁声看见儿时的自己。一样的眉,一样的眼,欢笑的奔跑在长长的游廊上。
  美貌的古典贵妇从长廊那头走过来,举止优雅,神情柔和。
  “阿娇,你不要这么顽皮。”
  阿娇?
  是了,她便明白,这个穿着华贵丝绸汉服的女孩子,不是自己,是小时候的陈阿娇。
  这一年,是景帝前五年。
  “娘,”小阿娇爱娇的叫唤。“长乐宫好无聊,我去御花园玩好不好?”
  馆陶长公主微笑颔首。阿娇欢呼了一声,一溜烟的下来,听见身后母亲一迭声的叫唤,“你慢点,带上几个宫女,周全些。”却早跑的远了。
  御花园里楼台亭阁,精致风流。小阿娇在假山中慢慢穿行,忽然听见风中有细细的哭泣声。沿着哭声寻去,转过一座座的假山石,她们看见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孩,背对着她,抽声哭泣。阿娇看不见他的脸,只觉得他的身影好小,好小。
  “你是谁?”
  男孩受惊,慌忙抹去眼泪,回头望向她。韩雁声看见,他的面容很白,有着一双漆黑的眼眸。
  “你又是谁?”小阿娇微笑,分明看见男孩故作的强势下掩藏的慌乱。
  “我是阿娇。”阿娇回答的声音很是稚嫩娇软。
  “啊!”男孩低呼一声,显然知道这个名字在这座未央宫里代表的意义,起身欲绕过阿娇离去。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阿娇抱住他的手臂,不让他离去。她的年纪比男孩大,虽然男孩挣红了脸,依旧无法摆脱。
  纠缠了许久,阿娇有些生气了,放开了他的手,“不说就算了。”气鼓鼓的背过身去。
  男孩在后面有些迟疑,最终还是软软的道,“我是彻儿。”
  韩雁声听见自己扑倒在地的声音,这就是名垂千古,穷兵黩武的汉武帝,明明是软软的,很可爱很别扭的小男孩嘛!
  “彻儿,哦——就是那个高祖托梦赐名为彘的皇子噢。”阿娇恍然道。
  刘彻的脸一阵青阵白的,扭头就走。
  “哎,彻儿。”阿娇追过去,“彻儿,你怎么了?”她弄不明白这个小表弟为什么生气,只是想要他陪她玩。于是追着他走,前面的刘彻却忽然停下来,她一时刹不住步子,撞在他的背上,刘彻人小力薄,被她撞得一阵趔趄。
  “怎么了?”陈阿娇从刘彻的头上望出去,假山下的长廊,一队仪仗迤逦而行,中间坐在御辇上的,正是她的舅舅,汉景帝。
  阿娇有些了悟的低下头去。幼小的刘彻脸上有着明显的仰慕与近之不得的幽郁。
  刘彻听见身后的阿娇娇憨的喊道,“皇帝舅舅,皇帝舅舅。”
  不远处,景帝刘启转首看过来,看见他们,有些惊讶,宽和的笑笑。
  阿娇牵着他的手奔跑过去,宫人纷纷让开路来。父皇抱起阿娇,温和问她的话。
  他站在那里,极为尴尬。很少在私下离父皇这么近的距离,只觉得连手都不知道摆在哪里好。
  阿娇站在父皇的怀里,努力回过头来,喊道,“彻儿,上来。”
  他惊讶的看着她,她的脸上有着灿烂的笑容。他似乎到现在才发现,这个明明不是宫中人却在宫廷有着莫大恩宠的小女孩,实在是个生的粉雕玉琢,团团如明月的美丽女子。
  小刘彻一脸渴望的看向汉景帝,汉景帝的面上便有些惊讶,但还是轻轻点点头。于是刘彻很开心的爬上御辇。一行人继续迤逦的向长乐宫行去。
  进了长乐宫,馆陶长公主惊讶的看着阿娇牵着一个清秀羞怯的男孩,跟着弟弟走进长乐宫。
  “这是王夫人的皇子,彻。”身边的侍女小声的告知。
  “嗯。”她微微颔首,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汉景帝向母亲请过安,又盘桓了一阵,有军机大事来奏,便自走了。
  “彻儿,过来。”她端起一杯茶,淡淡道。
  小刘彻静静的走过来,行过宫礼,轻轻唤道,“姑姑。”
  “娘,”阿娇扑过来。“彻儿很好。”她稚气道,望向自己的母亲。
  你不要为难他。
  馆陶有些讶异的看了女儿一眼。着意问了刘彻些衣食冷暖,便挥袖让他退下。
  “馆陶想要如何?”上座上,窦太后搂着自己宠爱的外孙女阿娇,似乎不在意的问道。
  “没什么。”馆陶微笑着回答自己的母亲,“我只是想为阿娇打算打算。”
  听见自己名字的阿娇从外祖母怀里探出头来,有些疑惑的望着自己的母亲。

  景帝前六年
  时光荏苒,转瞬一年。这一年来,阿娇始终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女孩,刘彻却慢慢的懂事起来。只是越发黏在一起。
  这一日,阿娇在王夫人的灵心殿与刘彻玩耍。馆陶长公主寻女而至,王夫人慌忙迎了出去。
  刘彻过来行礼,馆陶长公主微笑着扶起他,爱怜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忽然起了玩笑心思,问道,“彻儿想要媳妇了么?”不顾刘彻脸上怔然之后起的薄薄尴尬,随手指了王夫人近侍中的一个美貌女子,“她好不好?”
  刘彻摇头道,“不好。”
  馆陶再指了十数侍女,刘彻皆摇头。“那,”馆陶在殿中走了几步,忽然指到感到好笑望过来的阿娇身上,“我的阿娇好不好?”
  刘彻一怔,不着痕迹的望向母亲,见母亲微微点头示意,于是笑道:“好!若得阿娇,我要做一个金屋让她来住。”
  阿娇脸红了,嗔道,“你说什么呢?”跑出灵心殿,装作没听见后面一阵喧哗的笑声。
  景帝前七年春正月,太子刘荣被废为临江王。四月,景帝立王夫人为皇后,立刘彻为太子。
  景帝中二年三月,临江王刘荣因坐侵太庙地被逼自杀。
  景帝中三年春正月,废皇后薄氏死。
  景帝中六年四月,梁王死,追谥孝王。
  时间一年一年的流逝,一个个人如走马灯似的登场,退场,慢慢的,阿娇便长成了骄矜的少女,堂邑翁主车驾过处,冠盖京华。景帝含笑赞道,“朕的阿娇甥女,当是大汉最美丽的女子。”却依然,心心念念只喜欢一个人,便是她的彻儿。
  景帝中九年春,太子刘彻用最盛大的婚典,迎娶堂邑翁主陈阿娇。
  新房里,阿娇灿烂的笑靥,在刘彻揭开五彩含云锦绣织就的红盖头时,缓缓出现在刘彻面前,艳压芙蕖。
  “彻儿,礼冠好重啊。”阿娇抱怨道,拉过他的手,“你开不开心啊?”
  “娇娇,”刘彻失笑,“你就不能把礼仪正正经经完成吗?”
  “哎呀,你又不是别人。”阿娇爱娇道,还是饮了合卺酒。
  刘彻便挥挥手道,“你们下去吧。”
  “是。”一众奴婢躬身推出。阿娇这才意识到宫中已经没有旁人了,她的脸渐渐红了,在刘彻灼热的注视下,“你看什么看?”她嗔道。
  “看你啊。”
  “我有什么好看的,这么多年来还看不够?”她脸泛红晕,端的是艳若桃李,亮如朝霞,刘彻越发觉得意乱情迷,抚过她娇嫩的面容,心不在焉,“不一样,那个时候,你还不是我的妻。”
  “凭嘴。”阿娇的声音渐渐低了,放下的罗帐后,隐隐约约是刘彻拥着阿娇缓缓倒下的身影。
  韩雁声站的远远的,看着金雕玉砌,喜气洋洋的椒房殿,彼时还是一幅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繁华景象,新婚燕尔,柔情蜜意,她的心里却早早的铺满冰雪。
  “彻儿,”罗帷里传来阿娇动情的呻吟声。
  在西元二十一世纪,一对男女结为夫妻时,牧师会这样问:
  你愿意生死苦乐永远和她在一起,爱惜她,尊重她,安慰她,保护着她,两个人建立起美满的家庭,你愿意这样做么?
  她想,陈阿娇应当是愿意的。只是,她遇见的是刘彻。
  “阿娇,我以后要当一个伟大英明的皇帝,打败匈奴,我要创造一个盛世的大汉,然后,留给我们的孩子。”
  “嗯。”陈阿娇低低答着,或许很累,或许很害羞,几乎听不见声音。
  韩雁声依在宫殿空旷的柱后,脸庞泛红。
  当刘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彼时还是真心的吧。当椒房殿龙凤蜡烛彻夜燃烧的时候,有谁可以预料,十年之后,金屋藏娇美丽故事的结局?

  时光继续如流水般飞逝,便到了景帝后元年正月,条侯周亚夫小过下狱,死。
  景帝后三年正月,景帝崩,刘彻以太子即帝位。尊窦太后为太皇太后,王皇后为皇太后。立太子妃陈阿娇为中宫皇后,居椒房殿。少年夫妻,恩爱甚笃。
  第二年,立年号为建元。
  建元二年,少年帝王在其长姐平阳公主府邸,遇到了美貌温婉的卫子夫,为其后帝后的争端埋下了伏笔。
  阿娇恨,阿娇怨。那么多年的情分恩爱,到最后,她的彻儿,居然转过头去喜欢别的女子。这让她,情何以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激烈性子,让她做出桩桩件件不为彻儿所喜的事。好好的恩爱夫妻,渐行渐远。
  那个她爱了那么多年那么多年的男子,转过身去,不肯看她。于是看不见,她痴怨的眸光底下对他的深深爱恋。
  转瞬便到了光元五年。
  这一年,陈阿娇和刘彻的情缘,终于走到尽头。
  宣室殿隐隐传来了消息,陛下已决意废后。阿娇听了后,落了一整夜的泪,终于道,“请陛下过来。”
  她其实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也不知道,她希不希望他来。走到这个地步,其实,早已是,相见争如不见了。
  “你真的决定……要废了我吗?”
  到最后,终于不能坚强。靠着偌大宫殿里的空旷柱子,慢慢问。仿佛,非如此就不足以支撑自己。
  刘彻背对着她,负手淡淡道,“今后,朕会让人好好照顾你,你珍重。”
  “为什么?”阿娇死死盯住他的背影,他宽大的衣裳,纹理细致,沉稳不动。
  她记起那一年未央宫长长的游廊,她沿着长廊欢快的跑过去,绕过御花园的假山,那个嘤嘤哭泣的小男孩。
  不知不觉,那个男孩已经长成了一个雄才大略但阴沉狠绝的君主,她却依然是当年那个娇憨稚软的女孩。
  “当事情发生以后,追问理由还有用么?”
  刘彻缓缓的走出了甘泉宫,身后传来阿娇撕心裂肺的唤声。
  “彻儿……”
  他顿了一顿,终究没有回头。
  阿娇开始砸东西,甘泉宫一片静寂,只听得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如敲在每一个人心里。
  三日后,圣旨到达甘泉宫,
  “皇后陈氏,惑于巫蛊,不可以乘上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第一卷:初入汉家 五:不知今夕是何夕】

  韩雁声手执一卷竹简,倚在药庐窗下。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映照在她身上,温暖宁馨。当真像是从古西汉画卷中走出的女子,美丽空灵。
  自那日昏睡过去,她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面她陪着阿娇与刘彻从儿时初见到各自东西从头再走了一遍。很怪诞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却对阿娇的所有喜怒哀乐感同身受,仿佛她们从来就是同一个人。只是在洪荒动乱期间因为什么原因分开了而已。若在有来到汉朝以前,有人与她说这样的事情,她肯定会嗤笑他是个疯子。可是直到半个月后她亦没有想明白,是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自己成了陈阿娇,还是她本来就是陈阿娇,那个韩雁声,才是梦境。
  仿如庄周。
  “夫人,”申大娘端着药推门进来,“这是萧先生开给你的安胎药。”这些日子,她到底放心不下萧方师徒,时常前来看看,顺带着照顾身子虚弱的雁声。
  她立时皱了柳眉,想起那药苦涩的味道,撒娇道,“能不能不喝?”
  “这怎么行?”申大娘失笑劝道,“先生说你怀孕初期受伤劳累,母体早已受损,若再不仔细调养,很容易保不住孩子。”她回过头来,拭去眼角边的落泪,眸中伤感沉沉,“夫人不知道,我曾有个女儿,和你一般年纪,嫁了人,却因为难产,母子俱亡。”
  “大娘,”韩雁声心下便有些凄切,含笑劝道,“令爱在天上,也不会愿意看着你这样为她难过的。我喝就是了。”端起药碗,一口气喝下,这才看见申大娘眼中透出的笑意。
  “傻孩子,”她悠悠的理了理雁声散乱在鬓边的一缕青丝,“你虽然不说,大娘观你言行气质,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其实,人生在世,能够照料一下别人,也是一种福气。”
  韩雁声听着申大娘话语里的真心和蔼,眼圈一红,哽咽道,“大娘,”依在她怀里,这些日子她莫名流落异乡,心中隐隐知道,这一辈子,怕都是回不去了,彷徨无依。而单卡与师兄都不在身边,前途迷惘。竟对申大娘凭空生出几分亲人的依赖感。
  申大娘笑了笑,抚着她的面颊,慈祥道,“韩姑娘,你如果不嫌弃,我就叫你一声雁儿吧。”
  她怔了一怔,连忙低下头去,隐住泪水。申大娘大急,追问,“怎么了?”
  “没有。”她缓缓道,声音伤感,“我妈妈——娘亲也是这样叫我的。”她撒娇般依进申大娘的怀里,“大娘,我认你当干娘吧。”
  “好啊。”申大娘欢喜道,“只是怕委屈了姑娘。”
  “娘,”韩雁声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将脸颊贴在申大娘身上,对自己说,“这一次,我一定要守住自己的母亲。”
  送回了干娘,她静静的回了身,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庭院里最古老的一棵香樟树繁茂的枝叶间,弄潮宝蓝色的衣襟一角透了出来。韩雁声淡淡一笑,渐渐见怪不怪。像萧方与弄潮这样相依为命,也是一种福气。忽然想起卡卡来。她如今在古西汉国帝都长安郊外的一个不知名的山间茅屋,不知今夕何夕。那么,卡卡呢?卡卡又会在哪里,是不是也一样穿越到某个不知名的古地?有没有人在你身边陪着你?还能不能没心没肺的微笑?
  很想,很想,你。
  这些日子,她慢慢的学着认萧方药庐里竹简上刻着的字。西汉初年,中国举世闻名的四大发明中的纸墨尚未出现,文人习惯在竹简上刻写自己的文章,一卷竹简就有一斤多重,很是笨重。而且使用的是秦流传下来的小篆,龙飞凤舞,她看的很吃力,终于决定从头开始学,免得一代女硕士沦为半文盲,太丢现代素质教育的面子。好在小时候妈妈曾逼她学过一段时间的书法,虽然不过坚持了一阵子就放弃,可也总算知道如何提笔,当然她的那一手字在陈阿娇和萧方看来也只能用堪堪来形容,甚至又一次,弄潮跑过来看了一会,硬邦邦丢出一个字,“丑”就跑了,气的她发誓,定要练出一手好字方才罢休。
  这些日子以来,她冷眼旁观,萧方此人,行事端正大方,高深莫测,必不是简单的人物。她从前便一直对古中医感兴趣,在现代,中医已经式微,如今遇见萧方,自然希望能随着学一些,也能偿一些遗憾。
  韩雁声进了萧方的书房,伸出一支手指在他面前摇晃,“萧方。”
  萧方无奈从书卷上抬起头来,问道,“大小姐,什么事?”这几天,她算是被韩雁声缠怕了,从没有见过这么,他在心中选择用词,这么“活泼”的女子。
  “萧方,你说我现在多少岁?”
  他皱眉,“你自己多少岁你自己不知道?”
  “我……”韩雁声欲言又止,将话吞了下去,想了想,道,“听说中医可以从人的骨骼发育和皮肤状态判断人的岁数,很少有差误。是不是真的?”
  “嗯。”他点头,拿起另一卷竹简,“你倒是知道不少。”
  “我对医术也略有过一些研究。”她浅浅笑道,“你说我现在多少岁?”
  萧方缠不过她,只得仔细看了看她,道,“二十三四吧。”
  韩雁声心略凉了一凉,淡淡道,“先生肯定?”
  “自然。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绣鞋,过了好半响,萧方才听她低低的说了一句,“没事。”想要再问,韩雁声却已转身离开了。
  现在是元光五年,韩雁声在心中计算,陈阿娇今年29岁。韩雁声在穿越前刚满20岁。然而按萧方医家的说法,她与陈阿娇现在共有的这具身体的骨骼状态大约是23岁左右。
  她从没有在小说中看到这么复杂这么难以解释的穿越状况。这到底意味着是祸还是福,韩雁声茫然不解。
  而山间无岁月,一眨眼,一月时光已经从指缝间偷偷溜过。
  这一日,韩雁声正在药庐内练字,忽听得远处泠泠笑声,幽冷尖锐,很快的,就到了药庐前,怔了一怔,抬眉望出去,桃色衣裳的男子站在庐前,慢慢道,“萧容南,我楚飞轩又寻你来了,出来。”年纪不大,眼似桃花,透出一种暗暗的邪魅来,侧影消瘦。似笑非笑的扫过药庐,似有若无的在韩雁声的方向停驻了一刹那,韩雁声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只觉得桃衣人的目光宛如冰雪。
  “又是你。”弄潮从香樟树间探出头来,皱眉道,“烦。”
  楚飞轩冷笑一声,更不打话,双掌一错,劈向那香樟树。弄潮宝蓝色的衣袂,便在树叶横飞之前,跃了出来,迅捷的踢向楚飞轩头顶。不过一瞬,几声叱咤,便交上了手。两条人影翻腾,交手间动作宛如电光石火,忽然听弄潮“唔”的低哼一声,歪歪斜斜的退出两三步,桃衣人收住掌势,嘴唇勾出一抹嘲讽的笑,重又道,“萧容南,出来吧。”缓缓扬起手掌,作势道,“再不出来,我就宰了这小子。”
  弄潮坐在地上,左手捂住胸口,鲜血沿着指缝点点滴下,显然受了伤,眸中却透出点点傲气来,挣扎着要站起,忽然听见左边药庐里一声轻叹,白色的身影缓缓步出,宽大的衣袖一拂,将掌势化解,道,“楚飞轩,你终于还是找来了。”
  “萧方,”楚飞轩的声音充满怨毒,“你既对我姐姐束手不救,无情无义,就是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你。受死吧。”双掌交错,漫天都是掌影。显见刚在与弄潮动手时未尽全力。而萧方从漫天的掌影中走出来,步履甚至很是从容,面色凝重,从腰间掣出一把冰封玉绕的细剑,弹了一下,以一道很快的孤度袭向楚飞轩。
  楚飞轩在萧方凌厉的攻势下节节后退,但掌势俨然,倒也不见败象。偶尔拼着两败俱伤,不要命的的攻打,也能将萧方逼退一阵。双方支撑了半个时辰,楚飞轩渐渐不耐烦,一声长啸,左掌趁势推出,掌影中只听得不知道是谁轻轻的喟叹了一声,萧方白色的身影如流水般的绕过他的掌缘,一剑刺进楚飞轩的肩。弄潮看的真切,面上欢喜作色。
  一时间二人俱都静立,然后萧方抽出剑,也不看楚飞轩,淡淡道,“你走吧。”楚飞轩惊疑不定,细细看了他一阵,忽然道,“你不杀我,我下次还是要来杀你的。”也不待萧方答话,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萧哥哥。”弄潮撇嘴,偏头打量萧方那个方向,有些不太明白,但他向来习惯为萧方是从,也就不说什么,他左胸挨了楚飞轩一掌,此时隐隐作痛,想要躺向萧方怀里,却被韩雁声拦住。不高兴的瞪向韩雁声,生硬道,“做什么?”
  “你没看出来他受伤了吗?”韩雁声急道,扶住萧方。萧方本站的极稳,这时有外力撑着,忽然觉得劲力一松,险些向韩雁声倒过去,面上苍白如纸,韩雁声只觉得触手处萧方的肌肤冷冻如雪地生铁,心中大急,向弄潮吼道,“还不过来扶他。”弄潮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的接过,喃喃道,“萧哥哥,”面上犹自是不相信的神情。


【第一卷:初入汉家 六:巧施圣手拜恩师】

  “萧方?”韩雁声试探着喊道,“你听到见我说话么?”看见萧方极细微的点了点头,方才觉得松了点气。
  “萧哥哥好冷。”弄潮忽然道,欲放下萧方,“我给萧哥哥找火盆去。”
  “回来。”韩雁声喊道。见弄潮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有些惊惧的神情,心一软,道,“你萧哥哥不是一般的冷。萧方,你到底怎么回事?”
  萧方提了一口气,淡淡笑道,“没用了。冰蚕蛊除非在母蛊入体的一个时辰内将其导出体外,再也难救的。”
  蛊?韩雁声微微皱眉,想起了自己穿越而成的这个女子,被罢黜的因由,心怀厌恶,然而此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连忙问,“那该怎么导出这劳什子冰蚕蛊呢?”
  “要内力与中蛊者同源的练武者将母蛊逼到手腕元关穴处,再有人用刀划开血脉,在母蛊跳出体外的一刹那将母蛊接住。”萧方淡淡道,寒气越发发作,在他的面上罩了一层薄薄的霜雪,弄潮抱住他,眼圈早已红了。他安抚一笑,苦笑道,“弄潮勉强可以帮我逼蛊,但附近并没有可以操刀的大夫,更何况,划脉取蛊需要绝对冷静精确的执刀,若中蛊的不是我自己,或许我可以做到,现在时辰已经过了大半,已经来不及了。”
  “谁说来不及?”韩雁声含笑说道,看了眼期望而又有些不敢相信的弄潮,微笑道,“我来执刀。”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会开刀啦。”韩雁声看着萧方明显当她是胡闹的眼神,恼羞成怒,“反正你也要死了,就当死马当作活马医啦。刀在哪里?”
  将萧方扶到草庐内,韩雁声回头,看见弄潮胸前已经停滞变成暗红色的血渍,有些怜惜,嘱咐道,“小心点。”
  弄潮点点头,坐到萧方身后,将双掌贴在萧方背心,韩雁声低身仔细看,果见萧方伤口附近肌肤鼓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移动,顺着人体血脉缓缓向左手手腕元关穴游来。
  韩雁声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手术刀,聚精会神的看着,在母蛊游进元关穴的一刹那,冷静落刀,手腕没有一丝颤抖,准确划过血管,蓬勃的血液迸涌而出,夹杂着一只极微小的蛊虫,在空中翻了一个身,在落回血脉的前一秒,被韩雁声用左手接住。
  “好了。”韩雁声冷静道,忙将蛊虫扔到地上踏死。洗了一遍又一遍的手,回头看,萧方与弄潮已经开始收功,听得萧方一笑,道,“可以了。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不客气,”韩雁声嫣然一笑,“先生先救了雁儿,雁儿才有机会救先生。归根到底,是先生自己积福。”
  “积福?”萧方自嘲一笑,轻轻道,“若真积了福,如何不能救身边的人?”
  他的神色有些奇异,韩雁声捺不住好奇,问道,“适才那楚飞轩,是什么人?”
  “故人之弟罢了。”萧方淡淡道,“夫人日后见了他,还是避一避,”他眼神慢慢沉下,道,“楚家本是巫蛊世家,轻易不好招惹。”
  “先生既然如是说,雁声记下了。”她嫣然道,忽然跪下,正容道,“雁声见先生医剑双绝,很是钦佩,想拜在先生座下,还望先生成全。”
  萧方显然没料到她如此,怔了一怔,方道,“夫人虽天性聪明,但萧方漂泊天涯的,却是不适合收女弟。而且,”他斟酌道,“夫人身怀六甲,流落在外。尊夫定然十分担心的,夫人还是早日归家为上。”
  “夫君?”韩雁声嗤笑一声,“先生觉得,我流落在外月余,可有人来寻过?雁声既见弃夫家,又无颜回娘家的。恳请先生成全。”
  “唔,”萧方在轻轻叹了一声,那日见了韩雁声身上的伤,他便有些猜测她的身份来历,如今从她口中证实一二,心里不禁有些怜惜,为难道,“若夫人前些日子提起,萧方必不辞的,只是如今……”
  “先生打算要搬家,是吧?”韩雁声慧黠一笑,抢着说道。看弄潮看她的神色奇怪,有些得意,摇头晃脑道,“先生和楚飞轩是仇家,适才楚飞轩用冰蚕蛊暗算先生,却不知道得手与否,自己又身受重伤,只好离去。等他之后发现他的蛊虫少了一只,自然就知道你中招了,那么等他的伤势稍好,肯定会向先生寻仇。所以先生打算搬家避祸,是吧?”
  她回头,看萧方神色平淡,知自己猜对了。蹦蹦跳跳的过来,问道,“先生身手在江湖中算如何?”
  萧方淡淡一笑,“不错吧。”
  “那……”韩雁声蹙眉,有些想不明白这算不错到底是多少不错法?于是抬眉问道,“比起游侠郭解呢?”
  “解哥哥?”旁边弄潮眼睛一亮。
  她眯起眼眸,灿烂笑道,“你们认识?”
  萧方点点头,“他是我师侄。”
  赚到了。韩雁声在心里想,郭解是汉初时候最有名的游侠,司马迁在《史记》中道,“侠以武犯禁”,在汉武帝下令遏制游侠之前,这是一个游侠文化特别灿烂的年代。李白在《侠客行》里写道: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芷身与名。”
  韩雁声好容易回过神来,问道,“那郭解和先生过招,大概……?”该不会萧方这个师叔特别不争气,功夫上远不如勤奋的师侄吧,那自己拜师可是不太值得。
  弄潮傲然道,“三十招。”
  “啊?”
  萧方微笑解释道,“弄潮的意思是,阿解和我过招,大约能支持三十招吧。”
  “噢。”韩雁声阖上下巴,痛快道,“决定了,我一定一定要拜你为师。”就算学不到什么功夫,说出去也可以是游侠郭解的师妹啊。
  “先生住在这里,是为了隐居避世么?”
  “是,也不是。”萧方淡淡道,“前些日子,我的一个友人惨死,我将她葬在山下,心志全灰,便在山上结庐而居,顺便隐居避世吧。”
  “所谓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韩雁声想了想,微笑道,“先生的境界,大约也在小隐与中隐之间了。”
  “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萧方重复一遍,颇觉口齿留香,笑道,“你说的倒有道理。”
  “既然先生也觉得有道理,不如这样吧。”韩雁声眼睛一亮,劝道,“我们就搬到山下村子如何?”萧方搬家势在必行,她若要拜师必要随他搬了去,可是她实在舍不得刚拜的干娘,所以一力鼓吹萧方搬去与干娘同住。
  “先生看,楚飞轩回来找你,见你已经不见,一定以为你又躲到天涯海角去了,肯定想不到你就在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而且你搬去与村人同住,日常用度也要方便些,村子边上定有集市,庶几也是中隐隐于市了。最重要的是,”她停下来,看萧方含笑听着她说话,愈发理直气壮,“村子比较近,我们搬家省力气。”
  “怎么样?”她满是期待的望向萧方。
  “说的也有些道理。”萧方禁不住自己嘴边的笑容,作势沉吟了一下,方道,“好吧。”
  韩雁声如了意,便心满意足。而一旦决定了搬家,行动倒是很快。村人们感念萧方这些日子来施医赠药,都来帮忙。很快将所有的药材竹简搬下了山。干娘更是越发将她照顾的无微不至,仿佛当她早逝的女儿,拼命要挽回遗憾。
  “姐姐,你肚子里有小娃娃吗?”小虎子眨巴眨巴眼睛的坐在她脚下,带着敬畏的眼光看着韩雁声的肚子。
  “是啊。”韩雁声笑眯眯的摸着他的头发,觉得这个新认的干弟弟很是可爱。虽然面黄肌瘦,有些瘦弱的样子,若好好将养几年,定是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好孩子。
  “小虎子啊,姐姐现在帮师傅造新家没有空照顾你,你和弄潮哥哥玩吧,弄潮哥哥会功夫哦,你和他学一点来,以后就可以保护娘亲和姐姐了。”
  “真的?”小虎子的眼睛亮起来,但很快就黯淡下去,“我要帮娘做事的。”
  “没关系。”韩雁声笑眯眯拍着他的肩膀,“现在有姐姐嘛,”她循循善诱,“养家糊口的事,有姐姐这个大人来做。你要学好功夫,以后保护娘亲和姐姐,还有姐姐肚子里的小外甥哦。”
  “嗯。”小虎子大力点头。申大娘从外面端安胎药进来,失笑道,“你呀,尽胡闹。”她并不相信韩雁声说的养家糊口有办法的话,但感念她一片心意,不忍苛责,回身对小虎子道,“去玩吧。”
  小虎子一溜烟跑了之后,韩雁声皱眉看着药,“好苦啊。”她可怜兮兮的看着申大娘,撒娇道。
  “免谈。”申大娘非常坚持,“你怀孕未久,却一直奔波,一定要好好安胎的。……要是当年萧先生便在,我那丫头也不至于……”
  她连忙抢过药,一口气喝干净。骨碌一声起来道,“娘,我去看看工匠们有没有偷懒。”装作没有听见申大娘的呼唤声,也一溜烟的走了。
  韩雁声抢了设计新家的活,她清楚萧方避祸的意图,所以房子外面看起来绝对不可以标新立异,甚至大堂也不可以,但是内院就由她自己挥洒了。于是延请来的砖瓦匠们都被她折腾的闻韩色变,也曾含蓄的向萧方暗示,不该由内眷干涉这些事宜,萧方却只是笑笑不语,回头来他们反而被韩雁声更加折腾,好在工钱给的足够,韩雁声花起萧方的钱来半点也不心疼,偶尔申大娘送饭来的时候看到心惊肉跳,不由劝她收敛点,她只是嫣然一笑,不当一回事,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待到屋子最后竣工,连工匠也不觉啧啧称奇。从外表看,只是几家连在一起的农屋,放在黄土朝天的村落中毫不起眼,大堂占地颇大,只是按农家的习惯放置了一些桌椅案几。内院里却设置了厨房,主屋,东西厢房,药庐,庭院。所有内墙上韩雁声让他们用一种不知道什么调制出来的叫做石灰的东西抹过,洁白细腻,手感冰凉舒适,平滑如镜。厢房甚至奢侈的用上好红木打底铺了一层,打上了蜡。光着脚踩在上面,冰凉冰凉的,很是舒服。
  韩雁声让他们再内院里特辟了一座竹楼,楼前挖了一个小池塘,洒下荷花种子,期待着夏日清晨,推开竹楼上的窗,风铃在屋檐上打着转,池塘里菡萏盛开,一阵风吹过,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她在灭顶之前从臆想中爬出来,看着萧方,笑的灿烂,“师傅觉得怎么样?”
  “很不错。弄潮极喜欢。”萧方负手站在规划出来的庭院里,微笑道。微风吹过,他的几缕头发在风中缓缓的飘,实在是清俊不可方物。
  她转身去看,弄潮穿行在走廊厢房中,看看这,摸摸那,果然是一幅极喜欢的模样。而萧方面带微笑着看着弄潮快乐的样子,漫不经意的道,“我们的钱似乎剩下不多了吧。”
  她拍拍手,笑的没心没肺,“是啊。”想了想,还意犹未尽,捧出剩余的三铢钱来,数了数道,“只剩三贯了。”
  他看着她越发灿烂的笑靥,有些无奈,摇了摇头。


【第一卷:初入汉家 七:冬来新焙茶色青】

  待新居落成,慢慢的,便到了元光五年末。
  而韩雁声亦渐渐觉得,他们师徒三人的生活,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她的那个神仙师傅,不仅有神仙风范,亦有神仙心肠。医术虽然高明无比,平日里行医施药,若见了病人穷苦,不要说收诊金,有时候还要自己贴了药进去。也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再这样下去,这村里最穷的,便不是别人,而是他们师徒三个了。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果然,这句话,走到哪里就是真理。韩雁声便盘算着,若不能节流,只能从开源上打主意。
  而说到开源,自来到西汉,她便有一个心病。
  她少时受妈妈影响,最是嗜茶。几乎到了“不可一日无此君”的地步。只是汉朝的饼茶实在不入她的口。便是萧方饮的时下最名贵的祁山茶,在她看来,也太粗糙苦涩。
  也因了此,从最初开始,她便指望着从焙茶着手。既能惠赐自己,又能讨好师傅,还能挣一些钱,何乐而不为?只是身子渐渐好转,手中亦有了空闲,才发现,事情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不要说她只懂喝茶,对茶叶的烘焙技术不过一知半解。便是她懂了,也需知,这年头,茶树的产地只在巴蜀一带,慢慢的会传到荆楚,至于别的地方,此时还没有种茶的习惯。
  而她费了好大功夫,才再长安城附近山间泽畔寻到一家茶园。带了弄潮去问,园主倒是上下看了她几眼,方道,“如今已入冬,采茶都是春夏两季,夫人此时前来,岂不白费工夫?”
  “那也未必。”韩雁声嫣然一笑,春茶色绿叶软,滋味鲜活;夏茶多半色紫味苦,至于冬茶,滋味醇厚,香气浓烈,亦是很好的。
  “既如此,”园主颓然一笑,“其实长安气候不适产茶,我园中茶树长势亦不好。夫人若是真想要,随意采摘就是了。反正冬日茶树不值钱的,就不用另付钱了。”
  “那便多谢先生了。”韩雁声很是欢喜。
  其日天气尚晴好,漫山遍野都是凛凛的灌木小叶茶树,入了冬,茶园里便空无一人,很是寂寞。韩雁声挑那些色泽饱满的,采摘一心一叶。
  “采这个做什么?”弄潮在一边等的不耐烦,闷声问道。
  “回去制茶喝啊。”她答道。
  “茶?”弄潮怔了怔,便想起萧方常喝的黑漆漆的祁山茶,嫌恶的皱了皱眉,道,“家里还有,干嘛那么麻烦。”
  韩雁声一笑,回头安抚道,“好啦,就快好了。弄潮乖,回去我掌勺做菜给你吃。”
  弄潮很怀疑的看了她一眼,居然很直白的给她问出来,“你会做么?”韩雁声气结,冷笑道,“有本事你到时候不要吃就是了。”
  他呆了一呆,总算知道自己得罪了人,忙讨好道,“雁声姐姐,我帮你把这草叶子给背回去。”
  她扑哧一笑。
  唐以后的制茶法,不外乎就是杀青,揉捻,干燥几个工序。韩雁声将采回来的茶叶分成三份,以备摸索失败备用。好在萧府的厨房是按她的严格要求修建,各项装备都是齐全的。
  她将茶树叶置于锅中翻炒,以除水气。揉捻成型,慢慢风干,最后轻轻焙火。中间因了火候掌握问题,失败了两次,总算再最后一次,烘焙出了自己勉强满意的的茶叶。
  这一日,萧方在书房看书,听见韩雁声走在长廊上的脚步声,了然一笑。这些时候韩雁声和弄潮弄的把戏,他也是知道一些的,只是不出声,看看他们能够做出什么花样来。
  “师傅——”韩雁声踢开门,拖长了声音叫。她手中捧了一个茶盘,上面放了一杯茶盏,还冒着些微水气。
  萧方有些好笑,“你这是在干什么?”
  “师傅,我听说你云淡风轻,性唯嗜茶,而且非祁山茶不喝,”韩雁声学他跪坐在案前,瞥了一眼他手边置着的茶盏,“是也不是?”
  他端起茶,“是又如何?”
  “没什么。”她装作无事,亦捧起自己带来的茶盏,徐徐掀开杯盖,抿了一口。淡淡的茶香慢慢在书房弥漫。
  “你看你那个祁山茶呢,黑漆漆的,又苦又涩,一看就不好喝。是吧?”
  萧方端茶的手忽然有些僵硬,隐隐的抽搐嘴角,不着痕迹的撇了眼手中的茶盏,当下最闻名的祈山茶,被韩雁声这样一说,他放下茶盏,倒真的有些喝不下去了。
  韩雁声眉开眼笑,将手中茶盏捧到他的面前,献宝道,“这是我和弄潮从茶园采摘回来,我在厨房待了许多天,才研制出来的手抄茶哦,你尝尝看。”
  他状似不经意的望去,扣着茶盏的手指纤细修长,宛如飘浮在水面上的樱花,洁白的杯盏内,绿的可爱的茶叶成棵叶状,缓缓沉下,汤泽明亮,茶香扑鼻。
  他咳了一声,轻轻推开她的手,“你给我再拿一杯吧?”
  “啊?”她诧然问,这才反应过来这盏茶自己已经喝过,面上微微一红,跳起来道,“你等一下。”匆匆逃出门去,再进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壶沸水和茶盏。
  “其实这种冲泡法还是不如煮茶法来的甘醇,”她慢慢道,微笑着将一小撮烘焙茶放进杯盏,倾注沸水入其间,晃上一晃,他欲取,她却摇摇头,将水滤去,再换上一轮滚水,恭敬的推倒他的面前。
  他拿起杯盏,用杯盖滤去飘浮在上面的几根茶叶,尝了一口,只觉得入口鲜美,有一丝苦涩,却渐渐转成了甘醇,在唇边齿角萦绕不散。
  “如何如何?”韩雁声雀跃问道。
  萧方不觉微笑,“很好。”逗弄心思突起,摸了摸韩雁声的头发。
  “讨厌,不要摸我的头发。”韩雁声嗔道,忽然脸色就变了,带着些许伤感。
  “怎么了?”萧方有些不放心,追问。
  “没什么。”她勉强笑道,“只是想起一个朋友。”以前,季单卡也是很喜欢玩弄她的发丝,她每次都被她作弄的发狂,发嗔道,不准摸我的头发,现在想起来,和刚才的语气还是一模一样。
  也许,单卡也在古西汉的某个角落吧,韩雁声想起那场车祸,卡卡抱着她,疼痛在每一个细胞上肆虐,仿佛死去又活来再死去再活来再死去,她摇摇头,那是她永远不想再想起的梦魇。
  新制了冬茶,韩雁声想起了对弄潮的承诺。重新进厨房按后世油烹法烧了几个小菜,差小厮各送了一份到萧方和弄潮房里,自己另拎了一份连同一斤自制手抄茶,兴冲冲的来到村北干娘家。
  数日不见,申大娘见到韩雁声,很是欢喜。眉开眼笑道,“女儿回娘家,人回来娘就高兴了。还带什么东西呢?”
  “不是啦。我做了些新奇的东西,”她微笑道,“这才特意拿过来给娘和小虎子尝尝啊。”
  看着她端出来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申大娘怔了怔,疑惑道,“这是如何做的?”
  西汉初年,人们普遍作的都是水煮菜,味道寡淡,何曾见过这么诱人的佳肴。申大娘还耐的住,边上,小虎子早已欢呼一声,直接扑上去了。申大娘连忙拉住他,好笑道,“慢点慢点,又不是不给你吃。”这才委委屈屈的等申大娘取出碗筷,立刻夹向他看着最垂涎欲滴的一盘红烧肉。入口的滋味鲜美醇甘,让他几乎连舌头都吞下去。含糊不清的赞道,“好吃,好吃。我的姐姐最厉害。”
  申大娘也细细尝了一口,“味道的确很好。不过和一般的菜似乎有些不一样。”
  “嗯,”韩雁声笑嘻嘻道,“这是用油烹的菜。同时下水煮不一样。”
  小虎子风卷残云的大吃一场,抹抹嘴,崇拜的看着韩雁声,“就是闻乐楼的手艺大概也是比不过姐姐的。”
  韩雁声嗤笑,扯过手帕替他仔细拭尽,问道,“什么闻乐楼?”
  “闻乐楼是长安城最闻名的食肆。”申大娘答道。
  干娘家中清苦,并无专门茶具,韩雁声就着汤碗为他们泡了两碗茶,申虎着迷的看着碗中缓缓舒展开来的绿茶,很是喜欢,不经意道,“姐姐,我们从来没有喝过茶哦。”
  韩雁声悚然,随即想到在西汉茶还是奢侈人家的用品(比如说她那风雅的师傅),打量打量四壁破旧的屋子,心下有些淡淡的苍凉。
  她把茶推到小虎子面前,诱哄着他,“那你喝喝看,姐姐炒的茶好不好喝?”
  嗯,小虎子用力点点头,咕噜噜一口气喝完,放下碗,用袖子擦擦嘴,道,“不错,祁山茶也就是这样吧。”
  韩雁声失笑,傲然道,“祁山茶哪比的上我制的茶!”
  申大娘过来拉住她,道,“不提这个了,雁儿,你身怀有孕,很快衣服大概就不能穿了,我给你做了几套衣裳,你过来试试看喜不喜欢。”
  莫非是传说中的孕妇装,韩雁声来了兴趣。“阿娘,”她爱娇的扑到申大娘怀里,“你帮我缝的衣服,我肯定是喜欢的。”
  “好孩子。”申大娘笑的欣慰,捧出两件布衣来。说是布衣,但触感也很舒适,针脚扎实,韩雁声穿在身上,左右转了一转,申大娘含笑看了看,道,“也还贴身,待过些日子,你肚子大起来,再穿就适合了。”
  “呵呵,娘的手艺真好。”韩雁声尴尬笑笑,虽说自己从前也曾被单卡拉着看过A片,荤笑话也听过几个,但毕竟还是个黄花闺女,谈及这个,还是有些不自然。
  说起来,自己肚子里这个孩子,还是汉武帝的呢。韩雁声这样想想,不觉有些寒。
  梦中的那个男人,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模样。
  “那当然,”申大娘有些骄傲,“娘从前也是个制衣娘,手生了这么多年,还好没拉下。”
  “哦?”韩雁声有些惊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那么娘可知道,这长安城内功夫最好的制衣娘是谁?”
  “你问这个干嘛?……唔,自然是霓裳坊的夏小姐了。”
  她整理着袖口,好气抬眉,“一个制衣娘也叫小姐?”
  “这雁儿就有所不知了。这个夏姑娘,是霓裳坊坊主夏老板的亲生女儿,正经的大家小姐。她的手艺佳,脾气也傲,她制的衣服,一件要价就是中等人家一年的生活费呢。”
  “唔,”她微微的低下头来。


【第一卷:初入汉家 八:云想衣裳花想容】

  “夏小姐是夏老板的女儿,怎么可能帮外人做事?雁儿你不要想太多了吧。”这是申大娘知道韩雁声的打算后最直接的反应。
  “娘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事在人为嘛。”韩雁声不以为意,笑容灿烂甜美,悠然道,“一切皆有可能啊。”
  申大娘一怔,以一种全新的目光审视韩雁声,在此之前,她一直认为韩雁声不过就是一个流离失所的普通女孩子罢了,但是现在,申大娘有些心惊,她忽然觉得,这实在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孩子。
  “娘,”韩雁声依偎到申大娘身边,“你在给我说说这个夏小姐吧。”
  “好。”申大娘无意识的应道。“夏冬宁小姐是夏衍老板的第三女,母亲秦氏是夏老板的第三个小妾……”

  韩雁声回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下来,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窝在廊上,提着灯笼凑上去,恰逢那人抬起头来,烛光下的面容冰冷孤清,她吓了一跳,恼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好吃。”弄潮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
  “呃,”韩雁声愣了一茬那这才反应过来,好笑道,“你总不会为了告诉我这一句就一直在这里等着吧?”
  “明天还煮。”弄潮闷闷的低头一会儿,道。
  “别。”韩雁声有些吓到了。“我可不是为了当你们的煮饭婆来的。”
  弄潮却似乎很坚持,执拗的望着她,韩雁声一阵头痛,有些埋怨自己自找麻烦。但一个这么俊秀的男孩子用这么干净纯挚渴望的眼神望着她,她觉得自己就快要撑不住了。所赖还有些理智在,连忙让开眼神,哄道,“我最近有事要忙,待过阵子保证让你天天吃上好吃的饭菜,好不好?”
  弄潮虽不太满意,但总算不为己甚。瞥撇嘴,走了。
  留下韩雁声,擦了擦额际的冷汗。

  夏府三小姐夏冬宁,从侧门上了一袭素轿,轿子起身,向丰乐楼缓缓行去。
  丰乐楼三楼碧云厅里,夏冬宁站在窗前,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身后厅门开启,夏冬宁欢喜回头,“柳郎。”她转过屏风,欣喜地迎过去,却在抬眉的瞬间,变了脸色。
  走进来的是一个笑吟吟的少年,面容略显平淡,却没有纨绔气息。
  “你是谁?”
  他作了个揖,“小生韩雁声,见过冬宁小姐。”
  “我不认识你,”夏冬宁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少年收起折扇微笑缓缓走过来,自顾自坐在桌前,斟了杯酒,悠然道,“我能进来,自然是因为我是那请你的人喽。”
  “你——”夏冬宁大惊,追问道,“柳郎呢?你怎么知道我们常约到这里见面?”
  “冬宁姑娘,你不要一下问这么多问题。”韩雁声饮下杯酒,摇摇手指道,“我能知道,自然是因为你的柳郎告诉我的。”
  “你……”夏冬宁瞪着他,“你是不是抓了柳郎逼问,还是你骗了他?”
  “哎呀,冬宁小姐,小生就像那么坏的人么?”韩雁声注视夏冬宁的双眸,收起笑容,“事实上,是我给了柳言夏一笔钱,他告诉我的。”
  夏冬宁只觉得全身一软,跌坐在地,犹自不信,喃喃道,“我不信,我明明有给他钱。”
  “你能给他多少银子?十贯,二十贯?只怕他一转手就全部送进赌场了吧?”韩雁声冷冷看着夏冬宁,有些不忍,但还是残酷说道,“我一次性付给他一百贯五铢钱。他便答应我从此以后再不见你,并附上他的亲笔书信一封。”
  夏冬宁傻傻的坐在地上,在茫然失措之后,终于冷静下来,“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你有什么证据?你要做什么?”
  “呵呵呵。”韩雁声意思意思的拍拍手掌,“你还不是不晓世事的大家小姐嘛,怎么挑男人的眼光这么差?证据,我坐在这里不就是最好的证据?至于我的目的嘛?我的目的是,要你做我的衣坊的首席女制衣娘。”
  “不可能。”少女断然拒绝,看向少年的目光甚至有些轻蔑,“你做的功夫这么足,难道不知道,霓裳坊主是我的爹爹吗?我为什么要背叛我的爹爹?”
  “我知道啊,”韩雁声闲适笑道,“我还知道,你只是夏府三夫人庶出的小姐。三夫人在府中并不受宠,若不是你有着一手无与伦比的制衣功夫,你们母女的待遇就堪忧了。”
  夏冬宁苦涩一笑,“竟然知道,你就更加明白,我不能失去霓裳坊制衣娘的身份。”
  “我看不出来我该明白的地方。”韩雁声正色看她,“你们母女现在的待遇也不见得太好,对不对?凭着你的手艺,你明明可以获得更好的。你就不怨,甘心?绵纶局张公子与你有婚约,你是否想自由选择你的夫婿?凭你的手艺,你难道不想制出更好的,让所有人惊艳的衣裳。如果你答应我,我可以帮我做到。”
  “嗤,”夏冬宁嗤笑,“你以为你是谁,制衣看似简单实则繁琐,功夫要求很高,你凭什么可以制出所谓,”她刻意加重了语气,“令人惊艳的衣裳?”
  韩雁声笑笑,“制衣我当然不会。但是,”他用折扇指指脑袋,“我有一个好的脑袋。冬宁姑娘,你先看看这个再说吧。”
  他展开一张丝帛。帛上不知用什么笔,绘有一个女子。夏冬宁戒慎走近,一看之下,顿时痴迷。她自然看的出,画中女子,曲裾拖地,衣领反复华贵,线条流畅,正是京城千金小姐梦里才能出现的华裳。
  “你……”夏冬宁迟疑,明显有些意动,“你真的可以做到嘛?还有我爹爹……”
  “这么说……”韩雁声收起画卷,狡慧一笑,“我説服令尊,你就愿意过来帮我喽。”
  夏冬宁为难的看了他一眼。
  “冬宁小姐还有顾虑,那么……”他轻轻揭去面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明媚的脸,微笑道,“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你……”夏冬宁惊喜的看着面前的女子,终于轻轻低下头去。

  用将衣坊置在霓裳坊名下的条件,并以每年伍千贯钱的天价说得夏衍放手,韩雁声又召集了其他人手,风风火火的开始筹建自己的卡门衣坊。夏冬宁曾好奇的问她为什么会取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她笑着说为了纪念一个朋友。单卡从前最欣赏的女子就是敢爱敢恨的卡门,韩雁声希望当卡门衣坊名声鹊起的时候,单卡能够听闻,知道她在这里。
  申大娘以为韩雁声建造萧府时已算吹毛求疵,花钱如流水,但是韩雁声对卡门衣坊的高要求还是让她咋舌,心跳不已。韩雁声对她解释道,“我这卡门衣坊,针对的是上流社会的贵妇小姐,娘你想啊,如果标准低了,那些贵妇小姐来了一看,觉得降了她们的格调,调头就走,我们就没生意可做了。况且,羊毛出在羊身上,很快就可以回本的。”
  然而,韩雁声没想到的是,她紧锣密鼓的筹备了二个月,却偏偏在衣坊正式开张的前一天,她被萧方以胎象不稳的理由限制。

  萧府书房
  雁声跺脚,痴缠耍赖各种手段都祭了出来,萧方却只老神在在的坐在案前,看她累了,还笑吟吟的问,“要不要喝口茶,再继续说?”
  韩雁声大恨,“我过了今天再回家静养,还不行么?”
  “不行。”萧方正色道,“雁儿,你怀孕初期本受过重伤,已损胎象。这些日子我看你兴致高昂,不忍心阻止,只能帮你在饮食中调养。但这种事最重要的还是母体自己,你若还想要平安生下这个孩子,从现在起,起码调养一个月。”
  韩雁声一愣,张张嘴,听到体内陈阿娇的抗拒:不可已去。
  知道啦。
  她垮了双肩,知道再说也无用,毕竟就算她说服的了师傅,又如何说服的了视腹中胎儿为命根子的陈阿娇?只得沮丧放弃,想起自己费尽心思筹划的衣坊,开张盛况自己居然无法亲眼一看,心中不甘。但萧方说的斩钉截铁,她到底不敢拿阿娇肚子里的孩子开玩笑。
  竟然出门无望,她也就放下心思,开始随着萧方学医,立志要把萧方烦死,以让他后悔不让自己出门。当然免不了被护兄心切的弄潮瞪了很多次。
  太阳慢慢下山,申大娘协同夏冬宁回来的时候,韩雁声正在学着辨认中药材,远远的听到小虎子兴奋的声音,“姐姐,姐姐,”
  “今天真是热闹啊。来的人好多,一开始多是一般人家的女儿,一进了衣坊,眼睛都变得好亮。到了过午的时候……”小虎子还在滔滔不绝的说,但在韩雁声含着薄泪但粲亮的有点可怜的凝视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呵呵呵,姐姐。”
  “姐姐真漂亮。”夏冬宁赞叹的看着半躺在躺椅上神情慵懒眼神哀怨的韩雁声,韩雁声和陈阿娇都是极其爱美的女子,尤其是韩雁声,知道来自现代的许多护肤养颜的偏方食谱,又缠着萧方给她开了许多滋补药膳,调养的晶莹水润,一点都没有一般孕妇焦黄憔悴的模样。
  “漂亮有什么用?怎么不说了,继续呀。”韩雁声的声音有点哀怨。只能通过旁人的叙述自己多日筹谋的成果。
  “午后有很多大户人家的小姐派人过来,订了不少衣服。”申大娘含笑端着药进来,“雁儿,吃药。”瞥见韩雁声有些瑟缩的神情,失笑道,“要按时吃药,雁儿才能尽快恢复自由啊。”
  “不自由,毋宁死。”韩雁声喃喃道,一口气将药喝干,随即龇牙咧嘴的喊道,“水,水,水……”急忙接过递过来的水喝下。旁边夏冬宁又递过来梅子,她将嘴凑近,含进嘴里,略皱了皱眉,“好酸。”
  “扑哧。”夏冬宁笑道,“不是听说怀孕的人喜欢吃酸嘛?怎么你可就是一个例外呢?”又道“常言道,‘酸儿辣女’,可见姐姐肚子里的是一位像姐姐一样漂亮可爱的千金。”
  韩雁声一怔,面上笑容慢慢消失。夏冬宁看她这副模样,心中惴惴,小声问道,“姐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韩雁声道,“其实我自己倒是更喜欢女孩子的,只是……”,陈阿娇大概不会这么想吧。
  “只是姐夫不会这么想吧,是不是,姐姐?”
  “咳。”韩雁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这个夏冬宁,剥去清高的表面后,也只是个深闺寂寞的小女生,一旦对人熟稔,就死心塌地,对柳言夏如此,对她也如此。“姐夫……”韩雁声苦笑,她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她到底在喊谁姐夫?如果夏冬宁认定的姐姐是韩雁声,那么她的姐夫800年后还不知道在哪呢。如果她指的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韩雁声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
  “咳,”韩雁声觉得自己有必要纠正一下,“冬宁,那个,你没什么姐夫。”瞥见房中人脸色变的很奇怪,为时已晚的发现自己话中的问题,连忙补救,佯作伤心的低下头去,“我的相公不要我了。”声音哽咽,仿佛眼圈红了,马上就要落下泪来。
  真的红了眼圈的是申大娘,她一把把韩雁声抱进怀里,心疼的不得了,“夭寿哦。哪个不长眼的男人,看不出我们雁儿的好,雁儿,别哭。”
  韩雁声大汗,“娘啊,我们不要提他了好不好?”等到哪天你发现你骂的是谁,我怕你被你自己吓倒。
  “好好好,我们不提。”申大娘拍着韩雁声的背,理解错了她的意思。
  韩雁声回过身来,看见夏冬宁愧疚的脸,“姐姐,我不是故意勾起你的伤心事的。”
  “没关系,”韩雁声宽和一笑,掩住眼中的算计:“你要觉得对不起我,就帮我做几件适合孕妇穿的宽松衣裳,式样我等下画给你,要你亲自抄刀,而且,”她笑的很奸诈,“在我生产之前,不许京城里出现相同式样的衣裳。”
  无论古代现代,女人爱美人之天性,尤其是当她有这个资本的时候,因此,韩雁声决定,既然不能选择的当了一个孕妇,她就要当一个最美丽漂亮水当当独领风骚的孕妇。
  七天后,当韩雁声穿上结合美丽与舒适的孕妇衫出现在大家眼前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觉得眼前一亮,华美,雍容与亲切,甜美,两种不同的风格,奇迹般的融在这个漫步走过来的女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