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梁另一边。
一直气定神闲,冷笑着从徐家叛军箭阵里穿过的李广宁,却在下了山梁的瞬间阴沉了脸色。
“王礼!”
“陛下,老奴在。”
“淮何不在,看样子他也赶不回来了。我这件要紧事只能托付给你,你却绝不能愚忠推脱!”
“陛下!不可啊!”
跟随李广宁这么多年,王礼自然是闻弦歌而知雅意——他哪能听不出,李广宁是要交代身后事了?
“陛下,我方将士上百人,各个都是精锐!若与对面叛军当面对抗或许寡不敌众,可护着陛下从侧翼突围,依然有极大把握!陛下绝不能轻言放弃啊!”
“朕当然知道朕若是自顾逃命,还是有很大把握的!”李广宁却不容他劝阻,“可玉章——他怎么办?他身子是强弩之末,又在服药的关键时刻!且不说他经不经得住这样突围折腾,就算可以,没有黄大夫的照顾,他要怎么挺过去?若是突围,朕或可侥幸生还,他却是必死无疑!”
“可是陛下!您是一国之主!您的性命关系到大燕安危!您昨天还告诉老奴,您答应了杜大人,无论如何都会做一名明君——誓言犹在耳侧,若陛下您在这里有个万一,不是辜负了杜大人一片期望吗?!”
王礼知道,关系到杜玉章的安危,平常理由绝对劝不动李广宁的。可若是拿他对杜玉章的诺言来规劝,却还有一线机会,“所以陛下,若是杜大人等到逢凶化吉,病体痊愈时,却听说陛下为了他而遭遇不测……陛下您想想看,杜大人心中怎么过得去?他又该如何自责!更别提陛下您对他食言,恐怕杜大人此生也再不会原谅陛下了!”
王礼何等人也?对李广宁又是多么了解!一番话,字字千钧,是真的说到了李广宁心中最痛处!
“你不要再说了!”李广宁双眼通红,满是血丝,“朕何曾不知道他的一片苦心,又何曾不期望,与他共享这一番盛世大燕?可如今的情势所迫,却顾不上这么多了……万幸,此前监国机构已经初步建立,朕也已经将这监国职责托付给了韩渊与白皎然!数权并立,互相钳制,朕就算不在了,大燕朝堂或许会人心浮动,但终会走向正轨!皎然一心为国,之前只苦于他做事不够狠辣,朕不太放心……但韩渊回归朝堂,朕相信他们会坚守职责,绝不会辜负朕的一片嘱托。他们是朕一手提拔而来,监国制度更是朕一手设计完善——就算朕不在了,可这制度依然能够保障大燕的长治久安,到时候玉章就会知道,朕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更不曾对他食言!”
说到这里,李广宁微微一笑。他神色怅然,却又带着轻松。
“幸好啊!这几年,朕已经将这些事情安排好了。虽然朕决定昨日托付韩渊监国事宜,本是为了一片私心,想腾出空来陪着玉章将身体养好。却没想到,阴差阳错,也算解决了现如今这一个困局——不然,国家社稷与玉章,朕要辜负哪一个?无论哪一边都是朕锥心之痛!现在,却算是有了一个不负生民不负卿的两全法了。”
“陛下!”听到这里,王礼哪里还能不知道,李广宁这是心意已决?他忍不住老泪纵横,哽咽道,“陛下,您将两边都想到了,最终采取的法子,却是用您的千金之躯去换吗?”
“王礼,你不该这样想。在朕心中,玉章才是千金之躯,比朕更为重要。”李广宁负手而立,声音低沉,“何况,那木朗浪子野心,想要篡权夺位,最大的目标一定是朕。无论朕逃不逃,身后都会跟着重兵追赶——叛军大军压阵,朕本来就很危险。所以朕为何要牵连玉章呢?反之,只要朕不走,叛军就会集中在这山谷中。你带着玉章和黄大夫伺机离开,才能更有保障。王礼,你随朕来,朕写一封手谕给你——等你们到了平谷关,你就拿给白皎然。玉章之后的生活,他自然会妥协安排。”
“老奴……遵旨!”
心知此事再无转圜余地,王礼万分悲痛下,却依旧是毅然听命。李广宁与他转头回到了茅舍,奋笔疾书起来。很快,一封墨迹淋漓的手谕递到了王礼手中。王礼双手接过,跪地种种磕头,“陛下,老奴一定不辱使命!”
“王礼,一切都仰仗你了。”
“事不宜迟。老奴这就去准备!待到时机成熟,老奴就带杜大人出发!”
说罢,王礼起身就要离开。却不想,李广宁叫住了他。大燕皇帝一双鹰眼深深注视着王礼的面容,“朕还有一封手谕。”
李广宁低下头,又写起来。这一次他递过去时,他没有坐在座位上,而是起身,双手交给了王礼。
“王礼,你跟着父皇,又跟着我,在宫中服侍数十年。大内总管这位置,其实是委屈了你。这一次,朕若不再归宫,虽然有监国机构,这皇位却不能真的空缺。不知会推哪个宗室孩儿上位……你已经这把年纪,朕却不能再叫你伺候哪个黄口小儿去了。”
王礼愣在原地。
他却从没想过,能从李广宁口中听得这样一番话。
“这番突围后,这手谕也一同交给白皎然。朕已经写明,准你告老归乡。叫韩渊替你筹备告老事宜,替你置办田宅仆从,过继儿女承欢膝下……韩渊心中有是非,他不会亏待你的。”
“陛下!老奴……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厚爱!”
“王礼,你不要再说。此刻你我不论主仆。若当真论起来,是我大燕皇室亏欠了你。父皇他……”
李广宁一顿,却是及时收了话头。他向王礼挥了挥手。
“去吧!快去准备!若你们出去后,你身体还好,也替朕多去看看玉章……他心里对你也很亲近,朕知道的。”
赶走了王礼,李广宁呆呆坐在位置上。他刚才奋笔挥毫,明知所书是遗诏,依旧毫无异色。
可现在,他的手却无力地垂下,任由笔尖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沾染了一片墨迹。
“原以为失而复得,日后你我还有那么长的时间,能够慢慢补偿我的过错。”李广宁轻声说着,带着一丝苦笑。“却不知从来人算不如天算。欠下的债,错过的那些年时光,是永远也没办法补救了。”
又静默片刻,李广宁自嘲地笑了笑,拽出一张新纸,在上面写下“监国主旨”几个字,想为韩渊他们留下一封纲要,告知他们这新立衙门的宗旨与限制。
可才写了几个字,他却骤然停手。他盯着那些字看了看,突然起身,将毛笔随手一抛。墨汁甩出一串黑点,将那张纸也弄得脏了。
“罢了。既然托付给了他们,朕还管那么多做什么?叫他们自己去操心吧!朕时间不多,没道理浪费在他们身上!哈哈哈,做皇帝做了这么些年,难得此刻轻松,只管做自己了!”
一边笑,他一边扬长而去,任由留下他字迹的纸张被风吹落地上。他走出房间,连门也没有关。山谷处的震慑喊杀声音传来,他更是看都没有看那边一眼。
李广宁径直拐到了杜玉章的房间。仿佛天地间,他只有这一个去处——也只该往那一人身边去。
……
从平谷关往山谷来的官道上,是车轮滚滚,马蹄纷飞。众位将领都骑在马上,一起注目前方——
“徐将军!前面那不是车辙和马蹄?之前才下过暴雨,地上若有旧时痕迹,早就该被雨水浸泡不见了!这是这一两天才留下的!”
“这么多车马……只可能是军队!难道是西蛮人?不,不对……西蛮人都在关外和谈,苏汝成都没有离开过!何况他们营地附近我们都留下了岗哨,只要有行动,立刻就会有兄弟来汇报!”
徐浩然在马背上蹙眉思索,却猛然睁大眼睛,“不好了!这必然是叛军行动!这些叛军之前不知藏在哪里,一点痕迹也没有!之前他们搞出那么大动静……”
他住口不说,脸色却瞬间煞白——别的将领不知道李广宁的行踪,但他却知道陛下到了平谷关外!之前那次秦凌等人曾叫他协助联系西蛮的信燕,他隐约猜到必然和陛下有关,只是不敢多加揣测。这一次,韩渊是“陛下”的密探,去往那山谷是“陛下” 的命令,而叛军又好巧不巧出现在此处——他怎么会猜不到,这事情很可能与陛下有关?!
“宰相大人!密探大人!”
徐浩然惊得一头是汗,顾不得与下属武将分说什么,就直奔白皎然的马车而去。那马车车帘紧紧掩着,随着前行的车轮不断颠簸——似乎颠簸得有些过分了。倒好像有人在里面摔角似的,隐约还有些动静,像是有人在喘息,又被捂住了嘴。
“宰相大人!前方有要紧军情——似乎大部队调动过!”
“别嚷!”
一声不耐烦的呵斥,却是那位“密探”的声音。徐浩然一顿,那马车也不那么颠簸了。很快,车帘拉开,韩渊探出头来。他黑着一张脸问,“什么事?”
“大人,我乃平谷关徐家军的统领将军。敢问一句,今日这急行军,是否与……陛下有关?”
韩渊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一眼山势。这段路,他几日间连走四回,早就记了大概。此刻略一观察,就知道距离山谷不远了。
“你们发现了什么?有军队调动痕迹不成?”
“正是如此!”
“日!来晚一步!”
韩渊恨恨唾骂一句,回头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些什么。徐浩然突然觉出几分怪异——若是这车里坐着他家女眷,要见人前先看看是否穿戴整齐,也就罢了。这一位怎么与上司同乘一车,还这么小心谨慎?
——莫非,这是京城官场新兴的拍马屁方式?像伺候老婆一样伺候上司?
——嗯,自己得学着点。说不定就能加官进爵,离开平谷关这鬼地方……
正在徐浩然胡思乱想时,韩渊已经刷地拉开了车帘。白皎然坐姿怪异,一双眼睛却有些红肿,好像才哭过似的。
“白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白大人忠心耿耿,听说陛下有危险,心情激动,忍不住悲愤落泪。”
韩渊张口就来,那边白皎然却吃惊抬头,“什么?陛下他……啊!”
说来也怪,他腰间竟好像不敢动似的。这激动之下才往前探身些许,立刻疼得一声低呼。若不是韩渊一把扶住他胳膊,说不定他要跌坐在地了。
“白大人,您小心些。”
说话间,韩渊的手掌就从白皎然手臂上挪到了他后腰。他顺势在白皎然身边坐下,面上带笑、神色恭敬。在徐浩然看来,这怕不又是京城官场马屁绝技——
对上司笑得比老婆奴还肉麻?
——我回去一定要试试!一定!那个军务大臣年纪轻轻长得挺帅,不知道为何见了我就是一脸冰冷,好像我欠了他几万两银子似的!总是找我麻烦!学学这位密探大人,笑脸相迎伺候着给他拍马屁,说不定他就能大手一挥,给我调回繁华腹地去了!
徐浩然暗下决心。
他却不知道,那神色恭敬又带笑的韩渊,此刻在白皎然耳边小声说的却不是什么马屁,而是——
“你最好别乱动,更别乱说话。那位将军可还没走呢,小心叫他看出来。事态发展,你听我说就是——腰里绷这么紧做什么?岂不是更难受?放松些,我替你揉揉就好了。”
仗着二人都面向徐浩然,背后动作看不见,韩渊手掌在白皎然后腰上轻轻揉捏起来。白皎然嘴唇都有些抖,看得出心中极为憋屈。可韩渊却面色自若——他当然知道白皎然心里难受,一时接受不得。看他这样子,他也不是不心疼。
可他更知道,若是只管纵着那人的天真单纯,此生二人恐怕都没机会再有一点进展了。之前那么多年,不就是前车之鉴?
不破不立罢了。
对面徐浩然还在等着。韩渊抛下这些儿女情长,说起了正事。
“陛下就在那山谷中。而方才徐将军发现的调动军队,该就是那些叛军!这事情很可能与木清、木朗两兄弟有关,看来这几年这两个反贼贼心不死,一直在私下联系当年徐骁秋的旧部——将军大人,你可是徐家军现在的统领!在你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档子事,你难辞其咎!”
声色俱厉,果然唬得徐浩然面色一白。韩渊趁势打铁,“但此番你紧急调兵,甘愿担着风险,看得出是忠心一片,陛下一定会念你忠心耿耿,对你从轻处置的。”
“可是这调兵,是宰相大人的决策……”
“这点你不用担心。我已经与白大人商议过了,将这份忠心功劳算在你头上。但你要谨记,等会到了山谷外,一定要听从白大人指挥,务必将陛下安然救出来!不仅是陛下,还有陛下身边几名最为在意的人——他们万一有个闪失,陛下恐怕会勃然大怒,你的功劳也都变成罪过了!听懂了吗?”
“是!下官一定谨遵宰相大人的指令,绝不会轻举妄动!”徐浩然神情严肃,问道,“只是陛下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为何陛下要到那山谷中……”
“陛下自然有陛下的用意,这却不必你管。徐将军,论起行军打仗是你的专长,我们不干涉。但若需要与对方交涉,你却绝不能轻举妄动,交给我就是——记住没有?”
“这……”
被白皎然使唤,徐浩然自然没什么不甘心。毕竟那是一朝宰相,朝堂上除了陛下就是他官最大了。可眼前这个人不就是个密探?哪怕是皇帝身边的密探,那也比不过他自己一方大将的身份!凭什么指挥自己?
徐浩然一脸不爽,韩渊自然看在眼里。他微微一笑,“我有陛下手谕。徐将军你一看便知!”
说罢,韩渊从怀中掏出手谕,递给徐浩然。徐浩然接过来展开,眼睛瞬间瞪大了。
“监国?这……这……韩大人!下官有眼不识金镶玉!方才多有得罪……”
“行了,我不记仇。这里没你的事,你忙去吧。我和白大人还有要紧事商量呢。”
徐浩然自然诺诺称是。事关皇帝安危,他赶紧告辞,去前方布置人手,摸进去查探叛军虚实了。
徐浩然才离开,白皎然就一把将韩渊手中的手谕抢了过来。上面果然清清楚楚写着——命韩渊与白皎然为监国机构之正副尚书,总管监国事宜。
“怎么,现在信了?我可真是陛下派来的。“
“韩渊,你混蛋!“白皎然却一把将韩渊推开。他一双杏眼气得通红,胸膛也不住起伏,“你简直混蛋透顶!你有手谕,为什么不早些拿出来?”
“徐浩然本来就知道陛下行踪。其他人却不一样。陛下这是微服私访,我怎敢随意吐露?”
“那你刚才……对我为何不说?!”
“我本来想说。可你竟然不信我,我就又不想说了。”
“你这个混蛋……你……”
“混蛋混蛋,来来回回就是一句混蛋——皎然,你就只会骂这么一句?这样好的一张嘴,一不会骂人,二不会撒谎,真是可惜了。不如做点别的吧。”
话音未落,韩渊却凑上前去,托住白皎然后脑勺,直接亲了下去。这一下结结实实亲在嘴上,白皎然死命挣扎,却依然逃不脱。
过了许久,韩渊才肯放了他。这时候白皎然一双眼睛早就通红,像是只可怜兮兮的小兔子了。
“韩渊,你这个……”
“我这个混蛋,是吗?我知道了,我替你说——韩渊就是个混蛋!瞒着我交了相好!一别三年生死未卜!让我伤心让我担忧!方才还让我那样疼,又逼我做些圣贤书上不许做的舒服事情……我明白,我都知道。我是个混蛋,我对不起你。你骂的都对,气的也都对。这事情我理亏,回去慢慢让你出气。”
“韩渊!你……你……”
白皎然小脸胀得通红,胸膛不住起伏。可韩渊将他想要说的话都给抢先说了,叫他一口气憋在肚子里,却一点办法也没有。眼看他眼眶越来越红,眼泪就在里面打转。
韩渊伸出手,把他眼角将坠不坠的一滴眼泪给蹭在指头上,伸进嘴巴舔掉了。
“宰相大人,那山谷可快到了。咱们得分清轻重缓急,可不好这时候还纠结在儿女情长。来来来,我们先来解决陛下的问题,好不好?圣贤书说了,国家的事情排在前头。咱们这是私事,该摆在后面。来,你坐好了,我仔细把情况说给你听。”
韩渊顺手将坐垫塞在白皎然腰后,让他靠上去,好坐得舒服些。韩渊也不管他什么脸色,自顾自开始介绍情况了。从他来到平谷关外说起,重点是昨日收到陛下的召见,和山谷里面的情形。等到说完,恰好马车停下,徐浩然整顿军队的吆喝声响了起来。
他时间计算得倒是刚好。
这一路上,是亲也亲了,抱也抱了,羞羞的事情也做了,还惹得白皎然哭了一场——最后时刻用来揭露身份,再说明情况,居然时间一点不曾浪费。这边才住口,那边车子就停了下来。
“什么?你说山谷里的是杜大人?”
白皎然倒抽了一口冷气。果然如韩渊所料,他太过吃惊,连怄气都不记得了。
“正是他。陛下也是为了找他,才微服私访来到平谷关。包括三年前,我之所以谎称自己有个相好耽误了时间,所以看守不利被他逃走,其实也是在说谎。杜玉章是我联系了苏汝成放走的,这是为了救他的命。”
“竟然是这样?那你所说的相好……”
“全是假的,是骗陛下的。因为我知道杜玉章在你心里有多么重要,就算陛下赐死我,我也不能让他死于非命,最后惹你伤心。却没想到,你到陛下面前替我圆了谎,阴差阳错,这相好就成了你。”
“你……”白皎然一时语塞,脸上顿时恼怒起来,“胡闹!你竟然就为了这个欺君……韩渊,你真是胆大包天了!”
“胡闹的是你!当初怕连累你,才不让你干涉我在天牢的事情!你倒好,跑去向陛下求情——你对陛下说谎,难道不是欺君?到底是谁胆大包天?若是你出了事,叫我怎么受得了?”
韩渊突然声色俱厉,让白皎然愣在原地。韩渊却趁热打铁,上前半步,盯住了他双眼。
两人鼻尖顶着鼻尖,呼吸都交错在一起。韩渊低声说,“白皎然。我韩渊从没什么相好。三年前没有,这三年里也没有。任谁向我投怀送抱,我都理也不理。”
“你……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让你知道,我从前,现在,以后——都只有一个你。”
话说完了,韩渊也不看白皎然反应,直接起身掀起车帘,就跳下车去。
“徐将军!军队停了,可我们还没到山谷里!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外面明晃晃的阳光射进车里,白皎然犹在愣神。方才那一番话对他的冲击可太大了。但话中意味终究一点点浸透他的意识,叫他的脸也跟着烧了起来。
“白大人!”
“啊?”
白皎然愣愣回头,韩渊正弯着眼睛冲他笑。
“下车!前面就要到山谷里面了,跟我一起去看看情况!快些,陛下还在等我们!”
“啊……”
魂不守舍地迈出腿去,腰间却酸软着,白皎然身子晃了一晃。韩渊一把扶住他,掺着他胳膊将他带下车来。
“白大人小心。”
“……”
不知道为什么,白皎然没有推开他。只是他耳朵后面分外地红,又一点点蔓延到脖子上去了。
就连徐浩然在一边看着,都觉分外诧异——白大人生得清秀俊俏,这是大家公认的。可他今日脸色怎么这么怪,又怪得这样好看……倒仿佛有几分羞怯似的?现在他站在韩大人身边,不像是个被殷勤伺候的上司,倒真像是个俏生生的新媳妇了?
——不不不,这是什么联想!徐浩然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得背后一寒。他赶紧眼观鼻,鼻观心,赶紧替那二人介绍起情况来。
刚下车时,韩渊还偷偷搀着白皎然的手,两人靠得那么近,有种说不出的旖旎。但这份旖旎,却只持续了片刻功夫。听到了徐浩然的汇报后,韩渊松开了吃豆腐的手,白皎然的脸色也从绯红变成了苍白。
“白大人,韩大人,我们已经按照上车时二位大人的要求,以最快速度行军了。可依旧是晚来一步——叛军现在将山谷重重围住,堵住了唯一一条通路!后面却是险峻山峰!虽然叛军并没有我们人数多,更不如我们精锐,但他们若是拼死冲击通路,威胁到陛下安危只是时间问题!陛下这次微服私访,只带了百余名侍卫!我们实在是投鼠忌器……”
“我明白。”韩渊沉吟道,“他们早就有能力攻破山梁,迟迟未动手,我猜是有所目的。要么是那个木清没逃出来,陛下用他的性命作为筹码,双方还在僵持;要么是木朗想生擒陛下,好用来要挟大燕……无论哪种,我们都不能逼得他们狗急跳墙。不然,他们只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攻破山谷,捉到陛下,到时候刀剑无眼,陛下的安全得不到保障!”
“那……现在能怎么办?”
韩渊抬头看了看天色。此刻天色尚好,再过一个时辰,就该到傍晚了。
“我听说西蛮有一种信燕,只要知道哨子声调,就能指挥信燕送信。徐将军,你可有这种东西?”
……
山谷中。
李广宁来到杜玉章房间时,杜玉章也正在等他。那人坐起了身,正伸着脖子焦急地向门外望。看到李广宁进来,他像是松了口气。
“陛下,外面很喧闹。出了什么事了?”
“平谷关在练兵,却不知怎么练到了这边来。我是微服私访,又不好责怪徐浩然惊扰圣驾。哎……”
李广宁怕杜玉章害怕,轻描淡写地遮掩过去。他在杜玉章身边坐下,“打扰了你,你担待些吧。”
“平谷关?”杜玉章看他一眼,“我还以为,该是与我师兄有关。”
“……”
李广宁将他揽在怀里,叫他靠在自己胸膛上。
“不论与谁有关,我保你平安无事。你不用害怕,乖乖吃你的药,养你的病。好么?”
“……好。”
又静静坐了一会。李广宁还在等黄大夫的消息——那遮盖血腥气的药物,却不知他何时能配出来?不然,要哄杜玉章喝下自己的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杜玉章却也对这件事绝口不提。倒好像希望能拖延一时,就拖延一时似的。
“陛下,您还记得那一年五月初三……?”
“嗯,怎么会忘记。”李广宁听到这句,心中焦虑清扫一空。他面上带了怀念的微笑,“那一年朕在东宫选侍书郎,应选的少年子弟总有一二百人。唯有玉章在桃花树下回眸一笑,却是人面桃花相映红。当时朕就想,这样好看的一个少年郎,若能跟在朕身后做名侍书郎,那就再好不过了。”
“陛下胡说。现在是为了哄我开心,却什么都说得出口。”杜玉章却摇摇头,“当时明明是因为我与白大人背影有几分相似,才肯叫我入了东宫。”
“你这是听谁说的?”
“王总管。他总不会说谎。”
“他是不曾说谎,可他说得也不对。朕是那种以色取人的昏君么?当然是看杜卿才识过人、谈吐清新、一双桃花眼笑起来好看得紧,又分外会穿白色——朕才从众子弟里选了我杜卿的啊!”
“陛下!您还说这不是以色取人?!”
“哈哈哈……”李广宁笑起来,却在杜玉章额上亲了口。“玉章不要在意,我说说而已。当初注意到你确实因你相貌太过出众。我也确实说过你与白皎然背影相似的话——”
眼看杜玉章神色一瞬黯然,李广宁后半段才堪堪接上来,“可是你怎么不问问,我是看到了你背影,才去关注你?还是从人群中一眼盯上了你那桃花笑靥,根本挪不开眼睛,视线只能一直跟着你走,才注意到你背影与旁人类似?”
“……”
话中意味再明白不过。杜玉章垂着眼眸,压在他心头多年的一块心结算是打开了。可他却还有些嗔怒似的,轻哼一声。
“侍书郎本就是东宫近侍,太子书童。陛下不说好好侦查学识人品,却一味去挑长相……”
“谁说我没有选学识人品呢?总不能因为我最后挑的恰好是全场最好看的,就这样冤枉我吧?”
“……”
“当时你我问答了几个来回,杜卿才思敏捷,应对自如。若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当场拍板,就要了你了。自然,你于诗词小道上也很有造诣,可是最关键的,是你有治国的才能啊。”
“陛下不喜欢我的时候,我就是个只能以色侍君的妖孽;陛下喜欢我了,我就是个能治国的人才了。陛下是皇帝,金口玉言,一张嘴随你怎么说。”
“……”
李广宁沉默片刻。他突然起身,惹得杜玉章一惊,脸色顿时白了——总认为是时日无多,说话也口无遮拦起来!李广宁什么脾气秉性,别人不知道,他杜玉章还不知道?此刻若惹得他脾性大发……该如何是好?
杜玉章心中后悔不已。他并非怕李广宁对他发脾气——多少脾气原来都受过的,现在的李广宁总不至于比那时候还过分。可明知自己死期就在眼前,一再拖延不提吃药,不就是想在死前与他再多相处一会?
干嘛要提那些痛苦的回忆……装作不记得,最后享受片刻温存,不好吗?
杜玉章抿紧嘴唇,抬起眼紧张地看着李广宁。却不想李广宁起身后,没有摔门而出,更没有叱责发怒。
他踌躇片刻,才在杜玉章面前站定了,神色郑重。
“论理,只说我李广宁,是该跪下向你谢罪的。”
“什么?不,陛下!”
“别说陛下。我现在只说我身为李广宁,该对你郑重地道歉。玉章,当初得了你叫了那么多年宁哥哥,雪夜里一人一马来救我性命。你是没辜负我的,我却对不起你。总以为你不念着你我多年的情谊,可真的论起来——哪怕你真的想让我死,我要处置你,那也该直接将你处死,给你个痛快。可我折磨你许多年,这本身就是我入了执。说白了,曾经再多的情谊,也挡不住那时候我心中的恨意。玉章,是我错了,真正薄情寡义的人是我。这是从私情而论,我对你实在不好。可就算论公事,我是一国之君,我对你这个鞠躬尽瘁的宰相……也实在是太过苛刻。玉章,这番话发自肺腑,并非只求你原谅,更不是为了哄你回来。我只怕今日不说,日后却没机会对你说出口……”
李广宁突然住口,改了词句,“再没这个机会,叫我能放下帝王的那份架子,坦荡地说出来了。玉章,我错了。过去那么多年,是我辜负了你——于公于私,我都对不起你。”
“……”
“我是皇帝,身上背着大燕百年社稷,列祖列宗的尊严。这黄袍不是我一个人的,大燕天子只拜天地祖先,却不能拜凡人。玉章,我只能这样对你表示歉意。”
此言说罢,李广宁双手合一,长鞠一躬,腰身弯成一道折角。这已经是大燕礼仪中,除跪拜外最郑重的礼仪了。
“陛下不可!”
杜玉章急得不行,从床榻上起身,要将李广宁搀扶起来。可他手腕却被李广宁用力握住。杜玉章抬眼,看到李广宁一双鹰眼就那样看着他,神色严肃而温柔。
“我说了,此刻不论君臣。却不要说什么陛下不陛下,是李广宁对不住你,要来向你道歉。”
“陛下……我……”杜玉章心中百感交集。“我并没说过一定要你向我道歉……”
“你没说过要我道歉。我知道的。你恐怕也还无法原谅我我,起码对那些事无法释怀……我也知道的。”
李广宁垂下眼眸。
因为已经决定以身殉国,维护大燕皇室的尊严与荣誉,这皇帝身份带来的自矜,反而渐渐消散了。他是李广宁,而对面人是杜玉章。不是什么君臣,只是一对相爱的人。
既然他爱杜玉章,他对不起杜玉章,他欠杜玉章一个道歉……他就该给这个道歉。
这和身份无关。和道歉后杜玉章会不会真的原谅他,也无关。
他不奢求杜玉章的原谅。道歉,从该不是为了得到原谅。
“其实,我知道玉章心里依旧爱着我,已经十分知足了。你不要有任何压力。玉章。我只希望你明白,你不该再委曲求全了……我……我更希望你永远记得,我爱……”
一双冰凉的手托起李广宁的脸,接着是一双颤抖的嘴唇。杜玉章用力搂着他的脖子,眼泪打湿了他自己的脸,也打湿了李广宁的下巴。
这是一个混着泪水咸味的吻。李广宁心中突然一松,他觉得自己轻盈地飘荡在半空。
所有将要说出口的话,都可以不必再说了。语言太过沉重,不如轻轻一吻——他们心中的千言万语,都可以包含其中。
却在此时,外面一声巨响。杜玉章身子一抖,蓦然睁大双眼。李广宁将他一把搂在怀中,安抚地摸着他的头发,自己却扭头向外看过去。
“陛下,这是什么声音?若是演练,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却在此时,李广宁看到眼前火光一现!他下意识将杜玉章的头按在自己怀中,堵住了他的耳朵。
轰隆!
又是一阵巨响,连房舍都晃动起来。尘土从房梁上扑簌簌落下来,沾在李广宁脸上。
“陛下!到底是怎么了?!”
“你不要怕!我说了不会有事……”
李广宁的眼睛紧紧盯着窗外。那里火光冲天……难道木朗真的这样丧心病狂,动用了什么火器?
“玉章,你在这里等等!我去看看情况,随后就来——你别害怕!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李广宁说完就想走,却被杜玉章一把握住衣襟,“陛下,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外面……外面真的是平谷关演练吗?”
李广宁将杜玉章的手握在掌心用力捏了捏。随后,将它从自己衣襟上扯脱下来。
“我去看看,看看就知!你别乱跑,就在这里等我!”
“陛下,会不会有危险!……陛下!”
可李广宁再没有回话,直接离开了。
……
“他们开始强攻了?”
山梁前,李广宁见到了侍卫们。侍卫们赶紧汇报,“他们不知遇到什么情况,方才突然乱了阵脚!然后就是一阵猛攻,他们竟然带了灌满火油的瓦罐,点燃了丢上来!那罐子爆炸了,烫伤了好几个兄弟……幸亏旁边都是空地,没有起火!”
“方才就是这响动?该死!这群叛贼竟然这么猖狂!”
看到一旁受伤的侍卫,李广宁又是心疼又是心焦。“将他们送下去休息!黄大夫在哪里?”
“陛下,老朽在此处!”
黄大夫上前拱手。李广宁拽住他袖子问道,“药怎么样了?”
“陛下,您要的那种香料,老朽一时却配不出来……血腥气太难遮掩,陛下再给老朽点时间……”
“来不及了!叛军攻势这么猛,只怕撑不了太久!你去替我找些绝不伤身子的蒙汗药……记得,绝对不能伤身!”
“这……陛下,您要做什么?”
“他那么聪明,朕只怕叛军的事情瞒不过他!若是知道朕这里有危险,他绝不可能愿意离开,更别提喝那血做的药!”李广宁咬着牙,“这一次,就算他怨朕怪朕,也没有办法了!无论如何都得叫他吃了药,赶紧离开这里!”
……
“这回的药,怎么和之前喝的那个不一样?”
“黄大夫见你上次太遭罪,在里面加了些镇痛药物。”
“是么?”
杜玉章抬起眼皮,嘴唇微微抿起。他接过那药,却不喝,而是拽过李广宁的手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没找到伤口。
杜玉章心中微宽。但他还是不大放心。两只手都看过了,眼睛还在李广宁身上扫来扫去。他目光无意中触到李广宁腰间短匕,神情就是一紧。
“怎么?突然这样看我?”
李广宁明知故问,笑着揉揉他的头发。
“嗯……也没什么。”
“我知道了。”李广宁一偏头,“黄大夫,你出去待着。将门带好。”
“啊?”
黄大夫正忐忑着,却不知这二人打什么哑谜。但皇帝开口,他也不敢违逆,转身出去,听话地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杜玉章蹙起眉毛,不解地看着李广宁。却见那人嘴角一勾,两手扯开自己衣带向两边一拽,露出结实的胸膛。
“陛下?!”
“怎么了?不喜欢?”
李广宁眼睛盯着杜玉章,两手却没有停下。外袍已经被彻底扒开,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他顺手将外袍丢在一边,手指搭在亵裤边缘。
“陛下……停!您这是干什么!”
“怎么?玉章不是想看?”
李广宁微微一笑,当真停了手。好歹还留了下身亵裤在,算是未曾全然赤裸。他单手抚摸杜玉章面颊,“我看你一双眼睛在我身上打量个没完没了……”
“我……我是怕陛下……”
“怕我听了木清的话,当真割血饲药?放心,我没那么蠢。他不怀好意,绝对另有阴谋。”
李广宁张开双臂,转了个圈。一身利落肌肉线条在杜玉章眼前展露无遗,确实没有伤口。
“放心了没有?”
杜玉章心里跳得有点快,脸上更是红了。他点了点头。
“若你不放心,我还可以继续,让你好好检查检查……”
一声布料摩擦声,李广宁真的扯开亵裤系带,小腹上肌肉轮廓凸显,两条沟壑若隐若现,向下延伸……眼看他真的要继续,杜玉章一把按住他的手。
“可以了!”
“真的可以了?”
李广宁低下头。两人的手都覆盖在那下腹处。杜玉章脸上腾地涨红,触电般收回手。
“真的可以了!陛下是天子,一言九鼎!陛下说没有就是没有,玉章不敢胡乱猜疑——陛下你快把衣服穿上!”
“好好好。”李广宁带着笑,将袍服随意披在身上。他将药瓶递给杜玉章时,还问了一句,“用不用我喂你?”
“不用!”
“确定不用?”
“陛下!您快些将衣服穿好!”
“哦……”不能脱光了给杜玉章好好展示一下,李广宁竟然好像还有些遗憾似的。他慢慢将外袍着上。看到杜玉章垂着眼睛,他好笑地问了一句,“玉章,不好意思看朕?”
“……”
“有什么不好意思?你没见过?还是不喜欢朕了?”
一边说,他一边伸手去捏杜玉章的脸。结果原本系在衣襟内里的一样东西,却啪嗒落在地上。
两人一同低头。看清那东西,又同时变了脸色。
那是一块长生牌,上面拴着一个锦囊。原本用一块绸缎包裹着,此刻跌落地上,绸缎半散开,东西就落了出来。
“……”
李广宁将长生牌捡起来,迅速裹紧了。这次他也不再与杜玉章调笑,低着头将衣服穿好,又把那东西塞回怀中。他抬起头,尽量若无其事地对杜玉章笑了笑。
“好了,不闹你了。我穿好衣服,你快点吃药。好不好?”
“刚才那个……是陛下当年赠我的长生牌么?”
“……”
“上面还拴着我的锦囊。陛下,怎么到你手中去了?”
“我……我本来没想被你见到。”李广宁说话时,底气十分不足。“我知道你不愿再见到这些。当初……你宁愿一死,都不肯带着这长生牌上路的。那封绝笔信,韩渊给我看过了。”
李广宁长长呼了一口气,“那个锦囊,也是我自己在你家中,那个仓库角落里发现的。早年间,我记得你都会随身带着……我竟然不知你是何时将它丢进仓库里了。自然,我那样待你,你不愿再要,也是情有可原。”
“不管我要不要,你送了我的东西,怎么能自己拿回去?”
杜玉章双唇微抿,抬起眼看李广宁。李广宁被他看得心里慌慌,赶紧解释,“我只是……我手头,也没什么你贴身带过的东西了。你总不好叫我拿你曾穿过的衣服随身带着吧?叫那些宫女太监看到了,要怎么想我?”
“……”杜玉章无语片刻,伸出手来。“陛下还给我。”
“……别吧。”
杜玉章盯着他,摇了摇头。“还给我。”
“这……这东西你看了烦心。下次我收好,不叫你见到了。你就留给我自己做个念想吧。”
“怎么,陛下赏了人的东西,也能往回要的吗?给了我,就是我的——陛下还我!”
“……”
“不然,这药我就不喝了。”
杜玉章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李广宁脸色一垮。他无奈地从怀中掏出绸缎包裹着的长生牌,颇有些舍不得地放在眼前看了看,才慢慢递过去。杜玉章接过来,却看也不看,直接塞进了自己怀中。
“玉章,你又不喜欢这东西。你给我不好么?”
“不好。”
“你……唉。”
李广宁眼睛在杜玉章身上扫来扫去,最终手指一动,勾住了他衣襟上一个小小的玉佩。
“要不然,拿这东西换吧。”
“陛下,你怎么这么小气?我自己的东西,我拿回来,还得和你换?”
“你要是喜欢玉佩,我送你一箱子也行!可我唯一一样你贴身的物件被你拿走,以后我想你了,要怎么办?”
“……”
杜玉章没有说话。他迅速拽住那小玉佩,用力一扯,然后塞进李广宁手中。
“陛下喜欢,送你就是。”
“……这么痛快?”
“不要就算了!”
“要要要。玉章送的,怎么能不要。”
李广宁握着还带着杜玉章体温的玉佩,有些好笑,又有些伤感。毕竟是分别在即,这东西怕是他死前能与杜玉章拥有的,最后一点联系了。
“我……”
李广宁想说什么,可杜玉章一下子伸手捂住他的嘴。
“不要说。剩下的话都不要说,心里知道就行。我要喝药了,陛下……你要记得你答应玉章的那些事。你也要记得,玉章心里……是有你的。”
说完这话,杜玉章两腮微红,眼眶也泛红。还有许多许多话可以说,但他一句也没有说。
杜玉章从李广宁手中接过药瓶,一饮而尽。他抬起头,抹了抹嘴巴,疑惑地发问,“这个药真的与之前那瓶不太一样,喝下去竟然不觉得喉咙灼痛……”
话音未落,他两眼却已经有些恍惚,身子也打起晃来。杜玉章单手撑着床铺,摇了摇头。晕眩却丝毫未曾好转。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惊叫道,“陛下!你想干什……”
却没等说完,他就跌落床上,不省人事了。
李广宁将他从床上抱起来,让他虚软的身子靠在自己怀中。凝视眼前人的面容,李广宁方才轻松嬉笑神情全都不见了。他深深叹了口气。
“别怪我最后还是算计了你。玉章……我也是没有办法。”
——他身上没有伤口。只是因为未来得及割下,却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这个可能。
——哪怕木清真的别有阴谋,但既然黄大夫确认过这法子真的能减轻杜玉章的疼痛,叫他多一份希望熬过去……就算前方真有陷阱,李广宁又怎么可能不跳?
李广宁握紧那把匕首,刀柄上的宝石光芒四射,晃着人眼。李广宁毫不犹豫,在指头上深深割了一刀。
血流立刻从指尖汩汩涌出,顺着杯璧淌进杯子中。很快,杯中积蓄了满满一杯红得发黑的血,血腥味四溢。
李广宁捏开杜玉章双唇,将这杯血酿的药灌了进去。血顺着他洁白的齿缝而入,将他的唇齿间都染上了触目惊心的红。
“咳咳……咳咳咳!”
没一会,杜玉章在昏迷中有了反应。他捂着胸口咳了起来,样子与第一次服药后很是类似,却明显没有那么痛苦。他皮肤明显苍白起来,胸膛上经脉渐渐浮现能看到其中有泛着黑色的东西在游动,就算是隔着皮肤依然清晰可见。
“这……”
“禀陛下,这就是杜大人的病症,正从肺腑之内向外浮现,游走在经脉之中。”
黄大夫在李广宁喂药之前,已经回到了房间里。他上前一步,仔细探查杜玉章的脉搏。
“老朽之前诊治的病人,根据病症所在不同,浮现部位也不同。但都有这一步骤,反应也大同小异。看来那个木清没有说谎。以血饲药是有依据的。”
“但一定也有其他的隐患,只不过目前我们还不知道。”李广宁还是不放心。他想了想,“黄大夫,你再给我几个药瓶。我多备些血给玉章。若是你们路上再有变故,也好给他应急。”
“这……”黄大夫看着李广宁手上深深的伤口,只觉得触目惊心,“陛下,这一瓶子可不少。您失了这么多血……恐怕会很虚弱。现在的情况,却容不得静养……”
“无妨。”
很快,又有两瓶血被封存在药瓶里,交给黄大夫贴身带好。李广宁嘴唇明显泛白,脸色也难看许多。他神情却很轻松。尤其是看到杜玉章咳喘着吐出一团团黑色血絮,他脸上带了欣慰笑意。
“这些东西,就是他的病根了吧?”
“确实是原本深藏肺腑之中的病灶,吐出来越干净越好。如此说来,若杜大人的病没什么特别蹊跷处,杜大人这次还真的很有希望捱过去……”
“不是希望,是一定可以。”
李广宁从杜玉章怀里掏出那长生牌,替他戴在脖子上。他捧起杜玉章的脸,在他额头亲吻一下。
“玉章,朕乃真龙天子。我一生气运,满腔爱意,全都给你一个人。这一次你一定会逢凶化吉……这次朕一定会庇佑你,保护你。再不会像从前,让你自己去面对一切了。”
他眼神温柔,满是留恋。可他却坚定地起身,呼唤一句,“王礼!”
“陛下。”
王礼带着数名精锐侍卫,已经在门后等候许久。这些人都是打算等会与他一起护送杜玉章脱身的。
此刻听到召唤,王礼缓步进了房间,第一眼就看到了李广宁手上的狰狞伤口。那红仿佛刺痛了他的双眼,老总管垂下头,几乎落下眼泪。
“别这样。人生在世,聚散有期,王礼你活了这么大年纪,该比朕更懂这些。”
“陛下教导得是。”
“去吧。做好你该做的事情。无论如何,活着出去——听懂没有?”
“老奴遵旨!”
李广宁回头看了黄大夫一眼。
“确保玉章安然无恙。你从前做过的错事,朕就一笔勾销。还让你在京城开医馆,捐善堂,助你救死扶伤。”
然后他将目光转到侍卫们身上。
“你们都是朕最信任的精锐侍卫,跟随朕多年。多余事情朕不多说,你们都要记得——保住玉章的性命,是第一位的。不管山谷里发生什么事,哪怕是关系到朕……都绝不能动摇!这是朕的命令!”
“是!”
“好。那就去吧。”
李广宁最后回头看了杜玉章一眼。王礼已经开始动手,为他穿好遮蔽风雨的外袍,准备带他动身了。
李广宁转身走出了房门,走向那一道山梁。他没有留下去看杜玉章最后离开的背影。
他胸前有一枚小小的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而不住跳动着。
……
山谷外,丛林中。秦凌从一棵高大树木上跳下来,牵住淮何的手。
“侍卫长,这边走。他们冲我们来了——快些。”
“嗯。”
淮何捂着肩膀,手指下一片鲜红。方才他快马加鞭往山谷而去,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不仅如此,他一人一马太过醒目,直接撞到了徐家叛军的后半部。
虽然他当机立断,掉头而去,却还是被人一箭射中了肩膀。若不是半路突然飞出几支冷箭,直接点射了对方几个追兵,阻挡了敌人脚步,他根本没机会逃出生天。
之后,他一头钻进了箭矢飞出的小树林。果然,没走几步就见到了秦凌——方才那箭法万里无一,想来这附近除了秦凌,旁人也没这个本事了。
又是三转两转,两人彻底甩掉了追兵。淮何脚下晃了晃,却是有些走不动了。
他抬头看了看前面秦凌的背影。那小子一滴汗都没有出,走得又快又稳。
秦凌从小就在军营里玩耍,才会走路就开始拉弓,体能好得惊人。他在树丛中仿佛比在平地上走得还轻松。淮何有些欣慰,却又有些不甘——难道自己真的老了?明明也就比他大个五岁……
“侍卫长?”一只手扶住淮何的胳膊。淮何抬起眼,秦凌年轻的脸上满是焦急,“这就走不动了?你是不是伤得很重?”
“胡说!谁走不动了?”淮何一瞪眼,“看不起你的侍卫长是不是?快带路!”
“带路?带什么路……”
“陛下叫你来做什么?有任务是不是?现在这紧要关头……你快带路!我们完成任务,早些回去!木朗还领着大军堵在山谷口,陛下有危险,我们要去守卫陛下安全!”
“……”
秦凌咽了一口吐沫。
糟了。
难道告诉侍卫长——自己根本没有任务在身,是自己偷跑到这里的?本来想去替侍卫长报仇,结果正巧遇到敌人进军,就藏在树林里想点杀了他们的首领……
“咳咳。”他点点头,故作神秘地说,“陛下交代任务责任重大,不能随便泄露。”
“胡说!我是你的侍卫长!陛下能有什么任务交给你,却不能叫我知道?”
“这个……陛下说的……我也不懂为什么……”
秦凌脑子转啊转,正想怎么把这场面给圆过去。却突然在这密林深处里听到了些不寻常的动静。
“那边有人?”
他一把捂住淮何的嘴。两人都训练有素,一起慢慢蹲下身,仔细听着四周动静。树林在微风中有细小簌簌声响起,可其中,却是混杂了些不太协调的声音……
“那边!侍卫长你别动,我去看看!”
秦凌小声嘱咐着,一下子蹿了出去。淮何想拉他都没能拉住。
“还是这样冒进!不看清楚,怎么能贸然过去……有危险怎么办!”
淮何气得不轻。他四面望了望——高大树木掩映,根本看不到远处。这种时候,既然秦凌已经冒险,他就该原地不动,也好等会有个接应。
但是万一前方真的很危险……
淮何认命地叹了口气。他握紧刀柄,提高警惕,也朝着秦凌消失的方向去了。
……
“王总管?”
淮何没想到,他还没等赶到,已经听到秦凌一声惊叫。但那声音里不带敌意,叫他松了口气。只是,他也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他在皇宫中守卫多年,认识唯一一个王总管就是王礼。但他一个老太监,怎么可能在这样险峻的山林中?恐怕单凭他自己,爬不到一半……别说是他。就算是普通的军士,又有几个能像他们这样的精锐一般在丛林中穿梭行军?
可他没想到,满腹疑惑到了地方,见到的真的是王礼。
“王总管,您怎么在这里?”
淮何十分吃惊。王礼身后还有数名他熟悉的兄弟,在整个御林军侍卫里也都是最精锐的一批。再之后,他看到了黄大夫。而兄弟们却抬着一个简易的轿辇……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上前几步。果然,那轿辇上不省人事的,正是杜玉章!
“杜公子?他怎么在这里?难道山谷里已经局势差到这等地步,需要先行撤离了?等等!那陛下呢?陛下又在哪里?”
“淮侍卫长,陛下还在山谷中。”
“什么?”淮何大惊失色。秦凌更是直接吼了出来,“王总管!陛下是大燕天子!我们该为陛下赴汤蹈火,怎么能将陛下留在险地,却自己先行撤退!真是太荒谬了!你们也是……身为陛下的侍卫,竟然擅离职守?随我回去护卫陛下!走!”
一声怒吼,秦凌回身就要往山谷方向走。那些精锐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犹豫,却谁也没敢乱动。
“秦凌回来!”淮何呵斥一声,“王总管能离开陛下左右,一定有原因!你给我站住!听听王总管怎么说!”
“哼!”秦凌的不满溢于言表。可他当真停了脚步,却不往回走。他抱着胳膊站在远处,恶狠狠盯着王礼。
“淮侍卫长!这是陛下的决定。外面叛军众多,虽然侍卫队人人可以以一当十,依然是难以抵挡。所以陛下才让我们将杜大人先送出来……”
“开什么玩笑!就算走,也该是陛下他先行撤退!什么时候轮得到旁人?”
“可在陛下心中,杜大人却比他自己更加重要。”
王礼知道,不管秦凌怎么不满,做主的人还是淮何。因此他只对淮何苦劝,“淮侍卫长,这真的是陛下的旨意。”
“就算如此,现在是精锐俱出,你们带走了我手下最好的兵!这样,陛下身边守卫太过空虚……难道你们真的不顾陛下的安危了吗?”
淮何眼神从那些精锐脸上慢慢扫过。他看得出,这些兄弟们其实也在纠结——他们受训多年,各个忠君。在君主最需要他们的时候,却要做一名“逃兵”……虽然是陛下要求他们“逃”,但身为大燕热血男儿,哪里能甘心?
“侍卫长,我们愿随你回去!这边……这边留下几个人就行!陛下确实需要我们!”
“不行!”王礼从来随和,此刻却突然发声。“淮侍卫长,虽然你是他们的侍卫长官,他们都该听从你的调遣。但此刻,陛下给了他的更重要的任务——淮侍卫长,你真的要违抗陛下的旨意吗?就算保住了陛下,却叫杜大人有了闪失,你真以为这是陛下想要看到的?”
两边一时僵持。
却不想,原本在昏迷中的杜玉章,却突然有了些反应——他身子一阵抖动,单手按住胸膛,突然喘得分外厉害!
而一阵刺耳的大笑声也从士兵们身后传了出来!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我一直在等……我就知道……哈哈哈哈!杜玉章,果然你还是吃了他的血!哈哈啊哈哈!”
“木清?!”
淮何猛地回头。原来木清被绑住双手丢在地上。因为侍卫们都人高马大,站在他身前,所以淮何方才根本没看到他!
木清为何在此?为何被绑住了?还有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木清?你到底想说什么?果然有什么阴谋!”这以血饲药的诡异,本来就让黄大夫心中不安。他一直都担心会有隐患,所以他第一个质问出声,“说,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你自己看不出来吗?老东西!他的药快失效了!这药必须维持效力七天,可才第一天就失效了……啊哈哈哈……”
“什么?”黄大夫后退一步,满脸惊惧,“难道你给我们的药效力不足?若是失效……杜大人体内被唤起的病症反扑,他必死无疑!”
“是啊,他必死无疑了!哈哈哈哈哈!唔啊……哇啊!”
木清本来还在张狂大笑,却被秦凌一脚踢在他腮上,踢得他口中鲜血横飞,牙齿都脱落了几颗。他恶狠狠抬头盯向秦凌,破口大骂,“你敢打我的脸!等我哥哥灭了大燕,当上皇帝,我一定下令将你脸上都划花……不,将你脸皮整个都扒下来!我还要……啊啊啊!”
一支长箭,直接从他两腿之间射了进去。木清一声惨叫,裤裆慢慢洇湿了一块。可那分明不是血,而是腥臊的秽物——秦凌箭术极好,贴着他肉皮擦过去,却没有擦破一点伤口。可木清却根本没见过这种场面,自己就被吓得尿了裤子。
“没种的东西。这点胆色,还敢威胁老子?”
秦凌不屑地哼了一声。木清脸皮胀红,神情狰狞,“我一定要凌迟了你……”
秦凌呵了一声。他随手从背后又拔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对准木清。那一双英气勃勃的眼睛在木清身上打转,似乎在掂量该从那块肉开始下手。
木清顿时脸色发青,他胸口起伏,一双眼睛像是毒蛇一样盯在秦凌脸上。
“你动了什么手脚?说!”
问话的是淮何。他蹲下身,一把拎起木清领口,“现在说出来,我还能保你一命。若是不说……”
淮何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方才威胁秦凌什么来着?将他的脸刮花?还是把脸皮扒下来?嗯?”
那匕首直接比到了木清下巴下面。木清怨毒的目光从秦凌身上挪到了淮何脸上。
“我要让你们一起死!要让你比他死得更惨!你们这些下贱的东西……”
淮何抬起眼,看了木清一眼。木清突然哑了声音。
——为什么这人给他感觉这样可怕?
——方才秦凌威胁他的时候,虽然动了手,但他知道那人该不会随便对他怎么样——可这个人明明没有冲动行事,却给他一种危机感……像是被猛虎盯上了一样,好像他已经下决心要致自己于死地!
“你……你把刀拿开!我说,我有办法救杜玉章!但是……”
“什么但是?”
“但是你们必须带我回山谷!我必须见了李广宁的面才能告诉他,不然……”
“你还想讨价还价?”
匕首不但没有拿开,反而向前进了半分,直接刺进了木清下巴!刺痛伴随着温热的血流出来,木清屁股往后蹭了半寸,声音带了哭腔。
“必须告诉李广宁……不回去,我就不说……你们杀了我也不说!到时候,李广宁会知道,是你们让杜玉章不得不死!他会放过你们吗?你们都得给我陪葬!”
“……”
淮何没有动,依旧冷冷盯着木清。
一双手从他背后伸过来,按在他手上。
那是秦凌。此刻,秦凌已经收了长弓,跪在他身后,两只胳膊从他肩膀上面伸过来,握住他的手,也握住了他手中的匕首。
两个人身影交叠在一处。秦凌的声音在淮何耳边响起,“侍卫长,杀了他。”
“……”
“侍卫长,你一定也猜到了。那所谓的办法,一定与那血有关。”
“……”
“这没种的东西说杜玉章吃了‘他’的血——他是谁?还能是谁?侍卫长,这血有问题……或者说,这药,有问题!黄大夫说效力不够,那么多一些血,会不会就够了?现在要回去面见陛下,他绝对不怀好意……”
“……”
淮何一直没有说话,可他脸上神色却越发纠结。秦凌察觉他的动摇,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慢慢往前送去。
“侍卫长,杀了他。杀了他,陛下就不会受他的蛊惑……”
却不想,就在此时,有人空手握住了刀刃,将那匕首从木清脖子上推开!
“王总管!”
秦凌没想到竟会是这位平日里从不显山露水的老太监。他额上青筋暴起,低吼一声,“你在做什么?这狗东西妖言惑众,不能叫他回去见陛下!我是陛下的侍卫,要誓死保卫陛下的安全!”
“我是陛下的总管——我要执行陛下的旨意!”
王礼却站在了木清与二人之间。他一只枯瘦的手垂在身侧,掌心被刀刃划出一道深深伤痕,血迹淋漓。淮何依然蹲在地上,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王总管……”淮何似乎有些迟疑,“淮何说的有道理。他见了陛下,一定会说些妖言惑众的话去迷惑陛下……”
“陛下自会有其判断。”
“可他为何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杜大人性命攸关之时才说!他一定有阴谋!王总管——您就不在意陛下的生命安危吗?”
“我说过了,陛下自会有其判断!”
“王总管!”
“淮侍卫长!”
王礼多年来,第一次这样严厉。他深深看进淮何眼中,满脸沧桑刻痕,严厉神情中,却是看透人心的悲悯。
“陛下此前曾叮嘱过我,此次行动,一切以杜大人生命为重。”
“可陛下的安全……”
“陛下是在我们临走前,再三嘱咐出这句‘无论出现什么情况,都要以杜大人的性命为重’——若是平常危险,难道还需要陛下这样叮咛?在座哪一个人,不会拼了性命去保护杜大人的安全!陛下就是想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况!淮侍卫长,你难道感觉不到陛下的心?还是明知陛下心意,你依然要抗旨不遵吗?”
“可陛下最初只是要护送他出山林。等出了山林,就算再出现状况,回转到山谷也来不及了。谁会知道他是在此刻出现这症状?只要等待几个时辰……就算回去也来不及,更没必要回去了。”
秦凌却幽幽插话。他神情冷酷,目光从木清身上转到了杜玉章身上——
“此间知晓这事情的人,只有你和我们侍卫队的兄弟们。王总管你不说,我们不说,还会有谁知道?”
后面的黄大夫吓得倒退一步。秦凌话中根本没将他算进去!难道是要杀人灭口了?
“胡闹!”却不待王礼开口,淮何先站起身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说什么谁人会知道?难道没有旁人知道你曾经背叛陛下,就不算是背叛陛下了么?!”
“侍卫长!难道你要眼看着陛下陷入险地……”
“王总管说的对。既然是陛下的旨意,那么我们就要尽忠职守。不管陛下最后选择什么道路——我们也要忠心到最后一刻。方才,是我糊涂了。王总管,我们回去!”
“侍卫长!”
“你留下!”
淮何一挥手,那匕首刷地插入林地,也阻住了秦凌打算追上来的脚步。秦凌低头看着就在自己脚尖前的匕首,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侍卫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在这里还有任务么?”淮何却不曾回头看他。“你留下。任务继续。若任务完成了……你就去接应平谷关外的那些同袍。你武艺高超,比我们都强,这山林对你不会是阻碍。不要回山谷,去告知外界陛下的情况……还有陛下的旨意。”
“可是……”
“这是命令!秦凌,难道你不听我的话了?”
“……”
最终,秦凌还是被独自留了下来。淮何接替了其中一个侍卫的位置,抬着昏迷的杜玉章向山谷方向而去。他们走出很远,王礼才低声开口。
“淮侍卫长。秦凌他真的有任务么?”
“王总管,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九死一生的战局,我不想让他回去。
“我猜他是偷跑出来,根本不曾对谁通报过吧?”王礼轻声笑了笑,“今早陛下还在说,他和你都不在。不然,还能让他来护送杜大人出逃的。”
“果然是这样……这小子,还是这么不叫人省心。”
淮何也摇摇头,笑了起来。
“等会见了陛下,王总管别提他的事。免得陛下知道了烦心。”
“不会的。淮侍卫长留他在外面,不过是不想叫他平白失了性命——这份私心陛下自己也有,不然为何一定要将杜大人送出去?”王礼的声音更带悲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自己面对生死是一回事。面对心中牵挂之人的生死,又是另一回事了。人同此心,谁也不能免俗的。”
“……”
“所以淮侍卫长,你也不要对他太过失望。他未见得真心背弃陛下旨意。他也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只怕是不愿你回到山谷中去吧。回去了几乎注定要战死沙场,他心里很清楚的。”
“……”淮何慢慢前行,没有说话。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对他更加失望。他是陛下的侍卫,若为了陛下将其他人都抛在一边,我还能原谅他是忠心太过。可现在这样……他如何配做陛下的侍卫,大燕的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