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杜番外】奉旨成婚
杜玉章随着李广宁,已经在大燕大地上游历一年有余。此刻入了冬,天气一日寒过一日。杜玉章捡回了当年在东宫的毛病,穿衣只爱白缎轻纱,干净利落又要俏丽漂亮,那种臃肿却保暖的棉衣是断断不肯上身的。
李广宁当然知道他这个毛病。才入了秋,就嘱咐车队往南边去,又备了上好的银丝炭,好几个暖手炉,叫杜玉章成日里抱着,只怕冻着了自己的心肝宝贝。
但毕竟是冬日。就算有轻车暖裘,也还是抵不过这自然界的寒风瑟瑟。何况今年天气这么怪,北方还没下雪,南方竟然先下了起来。
“这鬼天气……真是不开眼。知道天子出巡,还敢下这么大的雪,诚心给朕添麻烦。”
“陛下也知道您是“天子”——‘天’字下面还跟了个‘子’呢。”杜玉章笑起来,“人再大,也拧不过苍天。陛下何必闹这个别扭?”
“是是是,玉章说的对。朕大人有大量,不与这老天爷计较。”
李广宁掀开车帘子看了看,只见外面漫天雪花飞舞,黏黏湿湿,扑在阔大的树叶上。地面上也落了不少,只是随着下随着化,没能留下白雪皑皑的痕迹。
可是这样却更麻烦。温度降得快不说,地面也越来越泥泞了。
“前面有个镇子。玉章,我们先在那里落脚吧?”
李广宁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就是有些简陋。房子低矮,看起来还有些漏风。”
“出门在外,有屋顶住就很好了。何况今日突遇风雪,哪里能挑剔那么多呢?”
杜玉章有些奇怪地看了李广宁一眼。李广宁并非贪图享乐的君主,之前他们游历之时,更简陋的地方他也住过。甚至,为了实地去了解当地民生疾苦,他还会特意绕过富饶的城镇,到偏远村庄借宿。怎么今日却这样挑剔起来?
“就是因为今日突遇风雪啊。我怕冻到你。你穿的少,我们的被子也都轻薄,不是能抵御寒风的厚被。”李广宁陷在自己的担忧里,自言自语着,“这么小的镇子,现在去买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真是……”
“陛下……”
“哎,要么我叫人快马加鞭再往前走走,说不定还有更大的城镇,找个客栈……”
“陛下。”
“不行,那样也还是颠簸,路途说不定很远呢?干脆叫他们去买了棉被运回来……”
“陛下!宁哥哥!”
“嗯?”
李广宁突然回过神,搂起杜玉章就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
“叫你宁哥哥做什么?”
“咱们都到了,你就别念叨了。有什么住不得的?陛下,我们住这里不过一晚上,可这里的百姓,却可能一辈子都要住在这里。他们能住,为何我们不能住?”
一边说着,杜玉章率先下了车。他身上围着件银狐裘衣,一直拖到小腿上。李广宁看着他一声白狐裘下面露出半截子锦袍下摆——挺括极了,花纹也好看。就是一看这薄厚,便知道里面没多少棉絮。
李广宁眉头皱起来。他快走一步,将杜玉章推到前面门楼下,自己站在他身后,好歹能遮些风。另一边就有侍从去叩响了这里最大一户人家的门。果然是穷乡僻壤,民风淳朴。很快,他们就被迎了进去。主人家是个慈眉善目的阿婆,安排了一间宽敞的客房给他们住。
虽然有些漏风,起码还算干净。李广宁虽然不算太满意,但好歹能呆得下去。夜色已深,李广宁也就不再挑剔,将杜玉章搂在怀中,这样那样一番,就沉沉睡去了。
却没想到,第二日清晨,风雪已经封了门。远远看去茫然一片白,连路都看不见了。
“这该怎么办?”
杜玉章有些急了。反而是李广宁悠悠叹口气,说,“昨日叫你跟我去找个大城镇住,你不听。今日,想走也走不了了吧?”
“陛下!你还有心思取笑我?”
“当然有心思取笑你。反正现在走也走不得,也只好欺负你了。”
“陛下!你……”
“怎么,不服气?”李广宁笑着,单手捏了捏杜玉章的脸蛋,“我是君你是臣,我想怎么欺负你就怎么欺负你。今日我就要做个欺负臣子的昏君,不行么?”
杜玉章偏过头,不看李广宁了。李广宁却笑得灿烂,偏要伸着脖子去看他。杜玉章突然回过头,两人眼神相对,李广宁微微一笑,就想凑过去吻他的心上人。
杜玉章突然伸手拦在中间,叫李广宁扑了个空。
“怎么,不给亲?君要臣……”
“宁哥哥。”
杜玉章两片唇轻轻开启,声音不大,却沉沉静静。李广宁眼眸一凝,呼吸渐渐放缓了。
“好玉章。朕……我……我不欺负你了。宁哥哥疼你,来,让宁哥哥抱抱。”
一边说着,他眼神都不肯从杜玉章身上挪开片刻。张开双臂,就想要将杜玉章揽入怀中。却没想到,杜玉章向旁边一躲,竟叫他再次扑了个空。
“我不给你抱。”
“怎么呢?又是哪里不高兴了?”
“宁哥哥方才欺负我,我便不给宁哥哥抱了。”
“……”
“君要臣死,臣也不得不死。若是陛下,是君主,玉章自然言听计从,不敢有半分僭越的。但是现在……”
杜玉章一双眼睛促狭地看着李广宁。那意思再清楚不过——现在的你,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还是对我宠爱有加的那个宁哥哥?
李广宁看着这样的杜玉章,呼吸都重了几拍。他却不敢强迫他什么,只能苦笑一声。
“玉章真是,最懂得如何勾得朕心驰神荡,魂魄都为你乱了。明明朕才是大燕的君主,却在你面前一点便宜都占不到了。好好好,朕认输,朕自然只想做你的宁哥哥,什么君主臣子,那是别人。”
说到这里,李广宁还有些不甘心。他又张了张双臂,“真不给抱?”
“……”
抱一下当然没什么。但杜玉章真的是太知道李广宁了。看他那个饿狼一样的眼神,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明明昨日,他借口天气太冷,窗子又漏风,一定要杜玉章在他怀里暖着。结果夜里他手脚那叫一个不安分,杜玉章抗议了几次也没有用。最后,还不是提枪上马,厮杀几个回合才肯罢休。这一番折腾下来,杜玉章倒是浑身汗水淋漓,一点也不冷了。可是直到现在,他腰里还疼着呢!
现在还要“抱”?只怕抱着抱着,就又要起了别的事端。
想到这里,杜玉章忍不住轻叹口气。虽然他经过郑太医的神力相助,身体恢复了从前。但毕竟是文弱书生,却不能与曾经戎马征战过的李广宁相提并论。尤其那人精力过于常人,他是多少有些吃不消的。这种事,不和谐不好,太和谐了似乎也不太好啊。
“给抱一下。一下都不行?”
李广宁放软了声调。杜玉章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他就特意摆低姿态,可怜兮兮——杜玉章哪里受得住这个?
明知前方有“陷阱”,看着这样的李广宁,他也只能闭着眼睛往下跳了。
“唉。那好,那就抱一下。抱过了,出去走一走,找这边的村民聊聊。”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他们游历四方,不仅是为了观赏大燕的大好山水,更是为了了解民间的民生百态。走走停停,聊聊看看,就能知道许多奏章里永远不会提到的事情。
“那好,一下就一下,总比没有强——哎,朕这个夫君当得,真是苦啊。自己的内人,抱一抱竟然还受限制,真是……”
李广宁嘴巴里抱怨着,手上可一点不含糊。他一把将杜玉章揽进怀中,鼻尖凑到那人肩膀上,轻轻嗅吻着。两只手更是捏着杜玉章的侧腰,一边揉,一边就往下去了。
“陛下!你干什么……不是说了只抱一下的么?”
“是啊,抱一下……朕不曾松开手,这就都只是一下。”
外面白雪皑皑,屋子里风光却渐渐旖旎。杜玉章推拒片刻,没能推开李广宁,呼吸却越来越乱了。他身上那件雪白挺括的锦袍的也揉出了褶皱,衣领半敞,雪白的锁骨上还留着红痕。
“滴滴哒哒滴哒哒……”
突然,一阵喜庆的唢呐声从门外响起。有人用力敲响了大门,有人带着浓重乡音,欢喜地在门外喊着,“阿婆!时候到了!该去拜娘娘了——您快动身哇!咦,这样天气您家里来客人了?也请他们一同去吧!”
“好咧!”这是阿婆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我这就去请他们。是两个年轻俊俏的后生,带他们一起去拜娘娘,娘娘一定高兴。今年肯定赐下许多喜事给咱们庄子。”
——什么娘娘?什么喜事?
——最重要的是,阿婆要来找他们?
听到这话,杜玉章立刻被分了神。他推开李广宁,坐起身来。此刻,门外已经响起敲门声。
“宁哥哥,快去开门呀。”
杜玉章随口指派着,却没听到动静。他掩好领口,抬头一看,就见到李广宁一脸憋闷地盯着他看。
“你怎么不动呀?”杜玉章想了想,试探地问道,“宁哥哥?”
“……”
李广宁喉结明显动了动。他咬着牙,用力捏了捏杜玉章的脸蛋。又喘了口气,还是忍不住,将他按在床上使劲亲了下去。
“阿婆在外……唔……面……”
恶狠狠亲了一口,李广宁才起身去开门。他满是怨念地抱怨了一句,“明知最受不了你这么叫……这就是诚心折腾朕!”
“宁哥哥,你说什么?”
“闭嘴!”
杜玉章还想再问,却没找到机会。因为门已经开了,阿婆笑容满面地等在外面。
“承喜娘娘?”
杜玉章听婆婆简单说了来意,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说来也是,入了冬,确实是时候拜娘娘了。只是没想到这里这样早,一般不都是在正月初七?今日才是腊月初七啊。”
“那不一样,不能冲撞了正位娘娘的。”
阿婆慈眉善目,还专门端了汤水来。告诉李广宁和杜玉章外面天冷,叫他们暖了身子再出门。
“老婆子动作慢,我先去收拾收拾。你们后生两个喝了汤,咱们一并动身。”
杜玉章忙道了谢,替阿婆拉开房门。等他走了,李广宁有些疑惑,“什么喜娘娘?玉章,皇宫中对各色节庆最重视不过,我却不记得正月初七还有这么一项活动。”
“宫中都是正节正典,能在宫中祭拜的神明那都是铸了金身,礼部登记在册的。可是咱们大燕之大,各地乡土神祇还不知有多少。陛下,这位喜娘娘是东南几个郡县非常崇拜的一位神祇,据说原本是前朝宰相府的小姐。当地另一姓徐的官员十分英俊年少,娶妻多年不曾有所出。这位小姐在庙会上见到那位大人,是一见钟情,愿意自降身价替他做妾。据说,那大人与夫人十分恩爱,多次拒绝,可挡不住这位喜娘娘的一片痴心。而宰相也对女儿这公开追求男子的行为十分痛恨,认为辱没门楣,在一个大雪夜将女儿赶了出去,宣布与女儿断绝了关系。”
“还有这种事?朕看这女子十分糊涂,确实辱没门楣。若是那男人家中无妻,她一片痴心倒还算可堪怜惜;人家夫妻两个好好的,关她什么事,却一定要插一脚?”李广宁颇有些不屑,“后来呢?”
“后来,这位小姐在冰天雪地中冻饿不堪,更遇到了歹人,差点丧命。她想在死前看那大人一眼,拼着最后力气来到大人门前,却被大人的结发夫人的侍女看到,要赶她走。却不想,这动静被官员的夫人听见了,她便将小姐带回家去,细心照顾。小姐在官员家中住了几个月,回首前半生大起大落,痴心善恶,最终是大彻大悟,白日飞升了。飞升前,他感念这官员与夫人的恩情,赐他们一子一女,传了家中香火,也成全夫妻恩爱之情,日后这孩子也入了朝堂,成了栋梁。这就是所谓喜娘娘的来历——主管的是姻缘美满,子嗣繁衍。只不过,这传说里,女子不经父母媒妁之言便妄言姻缘,总归为圣贤道理所不容。所以,虽然这位喜娘娘在这边香火旺盛,也不入朝堂诸君的眼。陛下,您在东宫长大,所听所读都经过挑选,没听过也是正常。”
“哦。”李广宁点点头,“那玉章你呢?你也是高门大户,怎么你却听过这种稗官野史?”
“我?我幼时不爱读正经书,杂书却读过不少。后来被父亲狠狠打过几次,才知道上进。要论这种稗官野史,我还真读过不少的。”
“是吗?是朕孤陋寡闻了。”
“这算什么。陛下读的都是帝王学问,臣不过读些诗词小道,杂书闲论,这些事陛下本来也不必知道的。”
“有道理。朕本来也不用知道——玉章知道,就是朕知道了。反正下半辈子玉章也不会离了朕的左右,朕不知道时,就问问玉章就好了。”
李广宁说得理所应当,神气十足。倒好像杜玉章博闻强识,却比他自己懂得多,更叫他骄傲。他替杜玉章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又将自己那一件大黑的貉子斗篷披在他肩膀上。
“虽然不如你那一身银白的好看,但这件更长些。雪地里寒凉,你小腿上那袍子太凉,别再受寒了。”
“好。听陛下的。”
从不喜欢黑色的杜玉章,这次却一点没有异议。他拢紧斗篷,长而蓬松的貉子毛拂过脸侧,更将他浑身都烘得暖暖的。
他突然想起昨夜那人将他牢牢锁在怀中,肌肤相亲,抵死缠绵。在那人怀中,他也感觉这么暖,这么踏实。
杜玉章又将斗篷紧了紧。他唇边带了一点笑,腮边却微微红了。还好,李广宁在他背后,看不到,更猜不到他这份情不自禁的联想。
这时候阿婆也披上了棉袍,二人随着她的脚步而去。昨日的雪先化了一半,之后才渐渐积了厚厚一层。雪底下是一层冰,一步一滑。杜玉章两次差点跌倒,都被李广宁扶住了。
到了第三次,李广宁道,“玉章,恐怕是这个斗篷太大,你穿着有点绊脚。算了,还是我扶着你一起走。”
“陛……宁哥哥,这样不好吧。若是被人看到,恐怕要猜疑。”
“猜疑?猜疑什么?猜疑你我关系?”李广宁嗤之以鼻,“我早对你说过,不必这样遮遮掩掩。就算被旁人知道了又如何?谁敢对你说半句闲话?我一脚踩烂他的脸!莫说是这里,就算在朝……在京城里,当着那些人的面,我也敢给你个身份!”
“……”
杜玉章微微露出一点笑容,可并不特别开心。他心中所顾虑,却从来不是李广宁的决心与诚意,而是其他一些东西。
但李广宁已经坚定地伸出手臂,揽住他肩膀。这不仅是替他稳住身体不要滑倒,更带了宣示主权的意味了。
杜玉章悄然抬头看了一眼那位阿婆。阿婆一直走在他们前面,时不时回过头来给他们指一下接下来的方向。按理说,她该会注意到两人分外亲密的姿势的。
但她只是第一次见到时微微睁大了眼,却一句话都没有多问。
很快,几人与街上其他参加祭拜的村民汇合了。众人都踩着雪,向着村口一座娘娘庙汇合。其中有几个壮年男人扛着竹子扎成的步撵,上面潦草地扎了个棚子,样子很像是个花轿。只是上面没有什么大红喜庆的图案,却用素色粗布围了围,就算成型了。
“这是什么?花轿不是花轿,步撵不是步撵。这位喜娘娘出门就坐这个?看起来实在太过粗糙了。”
“这……先不论喜娘娘坐不坐这样的花轿。单说喜娘娘她是位送子的吉神,为何祭祀她的东西与多子多福无关,却看着像个花轿?真是有些奇怪。”
“你们说的,那是正位喜娘娘。”阿婆却突然开口了,“我们这里供的,是偏位娘娘。”
“偏位娘娘?那是什么?”
“那就是当初徐大人家中那位男夫人啊。”
“什么男夫人?”
“徐大人当初明媒正娶的,是个男人。所以他虽然官居高位,在他的故乡樟州却是个笑话。到如今,樟州还有骂人的话,叫‘你生个儿子娶男人’——在樟州,这是最重的话。若是对着人家这样骂,意思是诅咒人家断子绝孙,都便宜外人。那就成了个死仇了!”
杜玉章脸色变了。
方才他才给李广宁讲了那故事,当然知道那位前朝的大人就姓徐,他自然更知道,在民间传说中,那一位小姐之所以痴心不改,明知道徐大人已经有了妻室依然死缠烂打,是因为那一位“徐夫人”,其实是个男人。
男人可以为妾,可以私通,可以养来做房中一个玩物,却绝不能够做一人的“正妻”。
在这片土地上,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从前朝,到大燕……一直如此。
男人,永远不可能成为另一个男人的正妻。
李广宁听到这里,也是面色一寒,侧头看了杜玉章一眼。
“玉章,你脸色有点难看。是不是冷了?若是你不想去,我们就不去这什么喜娘娘的庙——有什么好看?不看了!我带你回去。”
“不……没什么。”
杜玉章面色是有些白,却依旧笑了笑。只是这笑有点惨然,叫李广宁心里狠狠一疼。
“我们还是去吧。已经走到了这里,也不好再折回去。我也想去看看,这供奉了这位南夫人的祭祀,是什么样子的。”
“这……”李广宁却心疼。他握紧杜玉章手腕,“你不要勉强。”
“我不勉强。宁哥哥陪着我,怎么会勉强?”
这是许久以来头一次,听了这句“宁哥哥”,李广宁不觉得情潮翻涌,却只觉得心里绞着疼。他更用力地握紧杜玉章的手,向他点了点头。
那位阿婆一直站在一边看着二人。她站立的地方距离二人稍微远些,听不清二人的低语。只是,看到李广宁握紧杜玉章手腕,她面上笑容似乎更明显了些。
很快,几人到了那喜娘娘庙前。阿婆突然开口了。
“二位后生,老婆子年轻时候曾经犯过一件错,后来悔之晚矣。后来在偏位娘娘面前发过愿心,却一直不能还愿。今日见了你们两个,竟好像是上天派来还老婆子这个愿,叫老婆子不要带着罪入土。你们能不能帮老婆子演一场戏,成全老婆子这一场心愿?”
杜玉章还没回答,李广宁已经将他扯到背后。他眉毛挑起,脸色不虞,“这位阿婆,你打的什么主意?玉章心软,你有事别找他说。什么心愿?说给我听就是。”
“宁哥哥,也不必这样……”
“别多话!”李广宁回头冲他一声低斥,“你最心软,又见不得孤老弱病,我还不知道你?她年纪大,求你几句,你便什么都答应了!到时候见你为难,我不着急?你别说话,我来说!你去庙里等着。”
“宁哥哥,你客气些。阿婆年纪这样大了……”
“知道!快进去!外面风大,吹着不冷吗?”
“哦。”
杜玉章乖乖进了庙里。李广宁等他走远了,才骤然沉了音调。
“你想干什么?”
“老婆子不想干什么。只想请你们做一场戏,成一场亲,全了偏位娘娘一个心愿,也赎了老婆子的罪过。”
“成亲?”
“是啊,就在偏位娘娘座前,扮做这偏位娘娘和徐大人的样子,成一场亲。”
“你开什么玩笑!”
李广宁第一反应是荒唐。他是什么身份?堂堂大燕的帝王!怎么可能在这荒郊野地,和这些村野愚民一起胡闹?装神弄鬼,那是乩童才做的事!
“难道你不想,有一次机会与他当真身着吉服,祭拜天地,成一次亲?我老婆子活了这么久,也见过许多痴儿怨女了。后生,你们两个谈吐衣着都不像凡人,怎么相伴着到这样的穷乡僻壤来了?这是罪臣之地,是前朝遗民流放之地,你们不知道吗?莫不是为了躲过世人的眼光,才能得了片刻自由,才能像昨日那样相伴相守?”
李广宁一顿,他没想到自己与杜玉章随意而走,竟然到了前朝遗民隐居的地方了——怪不得这里有别处不常见的“偏位娘娘”的习俗。
前朝已经被大燕覆灭了百年之久,遗民经过几代传承繁衍,也早就成了大燕的子民。李广宁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他在意的是别的事情。
——与玉章真的身着吉服,拜天地,成亲……只有躲过世人的眼光,才能真的相守?
“胡说八道!”李广宁突然一声低吼,面色更加难看,“只要他想,我现在就带他回家成亲!没人敢说一个不字,没人敢指手画脚!这种神鬼之事,荒唐透顶,你不要想了!”
“后生,你与那一位徐大人当真是像。”
李广宁言辞激烈,阿婆却笑得怅然。眼睛里倒好像有一丝悲悯,有一丝怀念。
“偏位娘娘选了你们二人,后生,你就不要推脱了。不过是一日的梦境,到了傍晚,这仪式就过去了。你们之间依然是你们,不会有什么改变,也不会有什么长久的影响。可是这一日的梦,会让那一位很高兴。后生,他身上那件斗篷是你的吧?那是最好的黑貉子,价值不菲。你这么心疼他,不想让他高兴吗?”
“他根本不喜欢这种胡闹……”
“那却不一定啊。以老婆子的眼光,他只怕心里早盼着有这样的一场胡闹——借着胡闹的幌子,原本不敢想,不能想的事儿,才能假装成了一次真。”
又一阵冷风,卷着满地雪花打过来。李广宁有些愣神,阿婆却已经往庙里去了。
李广宁心里有点发空。他突然很想杜玉章在身边,最好能用力将杜玉章搂在怀里,才能将心里这块空荡荡的地方给填补上。
李广宁踏进庙里时,正看到杜玉章站在几个喜婆身边,看着她们手中什么东西。杜玉章偏着头看得仔细,面上带着好奇。
“玉章……”
“宁哥哥!”
杜玉章回过头,对着庙门方向笑。不知道是不是门外积雪莹莹,反射到了他脸上。李广宁觉着他眼睛在发亮。
“玉章,你在做什么?你……你过来,到我身边来。”
“好。”
杜玉章拎着一条红盖头,高高兴兴到李广宁身边来。他将手里那盖头展开——那不过是红色粗布裁剪而成,周围用黄丝线打了绺子,上面缝了些鸳鸯图案。看起来十分粗糙,杜玉章却认真地捧在手心里。
“原来这边有个习俗,祭拜这位偏位娘娘时需要再进行一场成亲仪式,是模仿当年他嫁给徐大人的场景。只是因为他是男子身,所以这成亲双方都要是男子。阿婆对我提议,说我们在这样的日子里投宿庄子,说不定是与这仪式有缘分。她问我们要不要亲身扮上,去扮演这个成亲仪式……宁哥哥,你说呢?”
他抬起脸,唇边眼角弯弯,带了点期待的光。李广宁心里突然一堵。他低声问,“玉章,你愿意?你不觉得荒唐,不觉得……莫名其妙?”
“我……”
杜玉章嘴唇张了张,抿了起来。他低头看了手中盖头一眼,眼中那雀跃神色不见了。再次抬起头时,他语气如常,带着笑说,“陛下说的是。咱们在外面这么久,胡闹习惯了。我……我也忘了陛下的身份,是不该做这种事。我也是一时兴起……”
“玉章,你很想去吗?”
“……也不是很想去。陛下不去,我也不去。虽说是随意找两个男子也行,可若不是与陛下拜堂……”杜玉章又顿了顿,摇头失笑道,“自然,是做戏,都是假的,胡闹而已。但就算是胡闹,若不是与陛下,我也觉得心里怪怪的。陛下,你在这里等我,我将这盖头给他们送回去。”
说着,杜玉章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一把攥住了。他吃惊回头,看到李广宁目光深沉地看着他。
手腕上拉力渐大,将杜玉章越拉越近,几乎撞进了李广宁怀中。李广宁的声音在杜玉章耳边响起,“别送回去。朕愿意。咱们先在这里成一次亲,就当是个预演。日后,朕一定迎娶你为朕的……”
“陛下!别说了。”杜玉章一下子捂住他的嘴。“陛下,这就是一场胡闹,什么也不代表。就当是一场梦,咱们放纵一次,做一次梦,做完了就接着上路……陛下别乱说,更别乱想。行不行?”
“玉章,你……”李广宁声音有些艰涩。他轻声道,“玉章,朕是天子。朕说能给你个身份,就能给你。你若是不想要那是另一回事,可若是你想要,朕什么都能给你!你何必这样……”
“陛下!”杜玉章打断了他,“我不要身份。那对我没有用。若是我想要那个,早年陛下叫我入宫做个妃子,我为何不去?”
“那时候都是朕对你不好,而且妃位总归是妾,你又有和谈的抱负未曾实现。但现在我可以给你后位,也可以……”
“都一样。我真的不要。我只要我的宁哥哥好好陪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说罢,杜玉章伸出手,将李广宁的手握在掌心,“宁哥哥,咱们走吧。”
……
阿婆听说杜玉章和李广宁答应了,显得很高兴。她似乎在这庄子里地位很高,这场祭拜也是她在张罗。在她的指挥下,两人很快被妆扮起来。
李广宁还好。不过是普通的新郎行头,虽然布料粗糙些,也不算特别合身。但好在他本人器宇轩昂,穿好了行头也叫众人眼前一亮。
杜玉章这边,身为“新娘”,倒被那些村妇婶子好生捯饬了一遍。多亏吉服本来就是给男子准备,尺寸宽大,他穿上倒不至于特别局促。只是那个布料,那个款式,实在是俗气。连李广宁看了都皱眉头,觉得难以忍受。
杜玉章自己照着镜子,也是一愣。他抬起手摸了摸那有点翘起的衣襟,和歪歪扭扭的刺绣,连眨了好几下眼睛,显得一脸茫然。
李广宁将他拉到一边。
“这什么衣服?太辱没你了。我刚才问了旁人,也不是非要今日成亲不可。祭祀七日,哪一天举行这个仪式都行。玉章,我叫侍卫拿着你的尺寸去前面找个大裁缝铺子,好歹用绸子裁一身喜服。”
杜玉章这才回过神来,他用手摸着上面的贴片绣花,忍不住露出苦笑。
“宁哥哥,你觉不觉得……其实绣工差到这样,连是鸳鸯还是母鸡都看不出来,反而还挺质朴有趣的?”
“玉章,你是在逗我玩么?我可是记得从前你的宴会礼服,不过是刺绣的针脚勾花了一条线,你就不肯再穿了。当时我说没人会看得那样仔细,你却告诉我——别人不会知道,我心里却知道。我知道了,这一整晚我心思就都在那一根勾花的刺绣上,根本没心思管什么宴会了。这会子,你告诉我这东西质朴有趣?”
“那时候小嘛。”杜玉章笑了,“加上宁哥哥那时候惯着,也不知道天高地厚的。”
“现在我也惯着你。咱们不穿这个,什么玩意!”
“别这样讲,这是吉服啊。现在咱们可是一对终成眷属的新人。我方才听他们说,这位娘娘为了嫁到徐家,也吃了不少的苦。既然我扮做他,就要像他——他在成亲之时,恐怕心思也不在这礼服上,只在对面那位心上人身上。”
说着,杜玉章伸手整了整李广宁的外袍,勉强将那件衣服的褶皱展平了。他低声道,“宁哥哥,我现在也一样。虽然这新郎服也不怎么样,不过宁哥哥穿着,就不觉得难看了。”
“这……行吧。反正衣服再差,里面都是我千金不换的小玉章。”
说句实话,看着杜玉章穿这种笑话一样的喜袍,李广宁心里是一百个不舒服。可杜玉章自己兴致却还不错,他就只能勉强忍下了。
就在这时,几个村妇捧着个妆钿匣子过来。其中一个拿出一张大红胭脂,就要往杜玉章脸蛋上按。李广宁挡开她的手,“做什么?”
“给新娘化妆啊。”
“他已经很好看了,用不着。”
“哎呀,新郎官看新娘子,当然是越看越好看。可是这位小官人长相是一等一没的说,只是总归是男子样子,不像位夫人。总要涂抹一番,多少与女子有点相像才好——不然,一个粗手粗脚的男人,怎么给人家做夫人呢?”
“你这人真是!”另一个村妇捅了她一下,“当着偏位娘娘的面,你就这样讲,也不怕偏位娘娘怪罪?”
“偏位娘娘才不会怪罪呢!他当年不也是舍了那些功名,再也不抛头露面,穿了一辈子女人衣服,才进了徐家的门?”
说着,她那粗大的手又要往杜玉章脸上招呼了。李广宁冷着脸,再次将她挡开。
“你别碰他!”
“这小郎君你好不讲理!护得这么严实,这是真当小官人是你家娘子了?”
那村妇说完,还吃吃笑了起来,好像讲了个特别滑稽的笑话。
“我可是村子里的喜婆,这村子里要上花轿的姑娘,都是我给开脸妆扮。你放心吧,‘新郎官儿’,我准保把这位小官人给收拾得漂漂亮亮,比真正的大姑娘更水灵标致!”
“我觉得他这样就很好看,用不着浓妆艳抹,更不用一定像个女人。”
“可这是仪式……”
“仪式?不是拜神的仪式么?若是你们那位偏位娘娘真的这么想要一个像女人一样的新娘,你们怎么不去找个真女人?让开!”
说着,李广宁将那张胭脂纸拈起,塞回女人手中的妆钿匣子中,直接牵着杜玉章走开了。
等到偏僻处,李广宁还蹙着眉头,一脸不高兴。杜玉章看着他,忍不住地笑。
“宁哥哥,我发现你今日火气特别大。怎么这样容易生气?你就这么不喜欢做这场戏么?”
“我是不喜欢你被她们搓圆捏扁的。我的小玉章,是叫她们随便上手糟蹋的么?你看看那老婆子自己画的跟妖怪一样,她还想荼毒你?做梦!”
李广宁越说越气,伸手用力捏住杜玉章的脸,狠狠蹂躏一番。当真是“只准皇帝放火,不许村妇点灯”——杜玉章这张脸,搓圆揉扁也只能他自己来。
却不想,方才指头上沾了胭脂纸,还留了许多红色在上面。这一捏,就在杜玉章脸上留下两个圆圆的手指印。李广宁一愣,忙用手掌去抹——那胭脂本来就是做这个用的,哪能一抹就不见了?反而是半张脸蛋都红晕起来。
“这……”
李广宁无奈,只能将掌心残余的胭脂也往杜玉章另外半张脸上抹过去。杜玉章就垂着眼,任凭他一点点揉开颜色。虽然是荒野地方,这胭脂颜色竟然还真的不错,是一点桃花红,晕开后,就像是从骨血里沁出的一点血色,带着点人比花艳的柔媚,更带着不胜娇羞的温柔。
李广宁动作越来越慢,也越来越柔。将那一整张脸都慢慢揉抹过一遍,他手指托起杜玉章下巴。
杜玉章就笑盈盈地,抬眼看着他。
“玉章,你真好看。”
说着,李广宁将指尖上残留的胭脂分别点在了杜玉章两眼角上,又用指甲挑成上勾形状,再慢慢揉开边缘。本就是绝色的人,这样眼角晕开薄红,更楚楚动人了。
若真的是新娘子成亲前一刻,带着期盼与希冀,又带着一点娇羞……恐怕也就是现在含着笑的杜玉章的样子了。
李广宁心跳一声一声,他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玉章,这样一来,就显得你唇色有点淡了。我给你点唇。”
“好。”
杜玉章乖顺地仰起脸。李广宁凝视着他,将掌心的胭脂都搓在手指尖上,再伸出手去。
可他没有去点杜玉章的唇,反而在自己唇上揉了一层。然后直接吻了下去。这个吻轻柔却缠绵,最初不过是蜻蜓点水,却渐渐揉在一处,难舍难分。等到二人分开,杜玉章唇间果然已经染上嫣然桃花红,眼睛里更是湿漉漉的,叫人怜惜。
“宁哥哥,你……你怎么突然这样。这里人多,虽然我们在角落里,可若是被人撞见……”
“你是我的心上人,我不怕任何人知道。被人撞见又如何?”
李广宁却满不在意地哼了一声。
“走了,这妆扮算是完事了,我们去看看仪式何时开始。”
“来,新娘子,新郎官,先来在偏位娘娘面前许个愿,求偏位娘娘赐喜赐福,来年保佑这庄子风调雨顺,喜事应门,心想事成。“
随着阿婆低声的祝祷,李广宁携着杜玉章的手,两人在偏位娘娘神龛前合十行礼。杜玉章抬头看去,那台子上塑着一个泥胎神像,一身大红的嫁衣,这乡村工匠手艺实在不敢恭维,只看那神像艳红俗绿的样子,根本分不出男女。
神像手中还拿着两把长棍子一样的东西,也是一样歪歪扭扭,涂着银闪闪的漆。杜玉章多看了几眼,依然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这就是偏位喜娘娘了。正位娘娘手中捧着莲花,那莲子众多,是多子多福;偏位娘娘手中却拿着一根笔,一把剑,和正位娘娘不一样的。”
听了阿婆的话,李广宁也抬头看了片刻,问道,“看这嫁衣虽然红,里面的袍子是个书生样子。这位偏位娘娘跟着徐大人之前,莫非是个文人?”
“二人是同窗,都在太学读书。光看那时候的前程,只怕偏位娘娘还在徐大人之上。但偏位娘娘硬是自己断了前程,跟着徐大人进了门,做了个男夫人。”
阿婆回答了二人的话,语调却有些怪,好像有些惋惜似的。她摇着头说,“是偏位娘娘自己选了这条路,自己一条路走到了黑。”
说着,她回头看了看杜玉章,“那一位后生,与当初的徐大人脾性真有几分相像。却不知你这小官人,与偏位娘娘相比,脾气如何?”
“我不过是一介凡夫,怎么能与神仙相提并论。”
“后生说的对。做个凡人,莫做神仙。凡人比神仙聪明得多,便不必吃那么多苦头,受那么多委屈。”
她好像话里有话,叫杜玉章心头一飒。但没能仔细琢磨,阿婆再次开口了。
“新娘子,跟我们来。花轿在那边等着呢。”
阿婆一边说,一边将大红的盖头给杜玉章盖在了头上。眼前突然失了远近,只有一片红色。
杜玉章心头突然一空,仿佛这转瞬间就换了一片天地。他忍不住呼唤一声,“宁哥哥?”
按理说,李广宁听到他呼唤自己“宁哥哥”,是绝不会不答应的。可此时杜玉章身后却寂然无声。杜玉章就要去掀盖头,却被阿婆拦住了。
“新娘子,新郎官要在堂前等着你。快跟我们来吧。”
说着,一只枯槁的手牵起杜玉章,带他往外走。这是阿婆的手,虽然皮肉因为年纪有些枯瘦,却意外地有力气。杜玉章连迟疑的余地都没有,就被她一路带出了喜娘娘庙,一脚踩进了雪里。
他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多亏阿婆还牵着他,他才勉强站稳了。
“小官人,徐家的门可不是那么好进的。为人妻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接下来的路,就得靠你自己走了。”
——徐家?阿婆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接下来的路……不是要去祭祀吗?
杜玉章愣住了。可阿婆已经放开他的手,留他一个人站在雪地里。风更大了,阵阵刺骨寒意将他从头裹到了脚。李广宁为他披上的那件黑大氅也留在了庙中,杜玉章一个激灵,忍不住拢住身上单薄的嫁衣。
“夫人,上花轿了。大人嘱咐我来接您回府。”
一个漠然的声音响起,一点也不像是喜事来临。好像来接这位新娘回府根本不是他所愿,只是被逼无奈,所以语调里也带了冷漠。
“花轿……在哪里?”
“呵。”那冷漠的声音轻蔑地笑了一声,“夫人,你们张家没人愿意来送亲,那些腻腻歪歪的仪式都可以免了。我们大人被老爷留在家中——老爷说了,既然大人翅膀硬了,敢拿自己的性命要挟老爷。那好,老爷就准他伤风败俗,娶个男人回来。只是,他绝不准大人出来丢徐家的脸,所以这个花轿我们大人不能来接。夫人,您就快点坐上轿子,我们也好快点将您抬回去!就别在外面耽搁太久,在樟州的街坊邻居面前丢人现眼了!”
那声音忽远忽近,却清清楚楚在杜玉章耳边响起。杜玉章禁不住原地退了半步,盖头下的一张脸煞白白的。
……这是仪式?这是什么鬼仪式?为什么要在偏位娘娘的神龛前,这样羞辱偏位娘娘的替身?
“还磨蹭什么?夫人嫌弃这花轿不好?再磨蹭也不会有人送亲,更不会有别人来接亲了!夫人是上还是不上?若不上,今日这亲结不成——夫人,您可别说是我们徐家看不上您!”
说着,那人声音渐渐小了,似乎真的要离开。似乎雪地里就只有杜玉章一个人被留下,他心里一抖,忙道,“你别走!我们快些将仪式做完……我……我要找我的宁哥哥去……”
“宁哥哥?哈,叫得倒亲!”
那人声音更加不屑,砰地一声,将什么东西砸在杜玉章脚下。却是一挺轿子的轿杆。杜玉章摸索着上了轿子,没等他坐稳,那轿子就抬了起来,开始走了。
杜玉章猝不及防,被颠得摔倒在地,头也重重磕在座位上。他爬起来,却感觉轿子越走越快,越来越不稳当,而且那路线好像绕了好远——
可是娘娘庙不过十步见方,就连整个村镇都没有这么大?这轿子要抬到哪里去?
他心中惶急,伸手就要去掀盖头。可轿子猛然一颠,停了下来。
却不知是因为方才受了冻,还是一路被颠簸太过。杜玉章突然觉得胸中一阵憋闷,有些恶心想吐。他捂住胸口,干呕几下,眼前一黑。
恍惚听到耳边传来阵阵人声。
“真不要脸……勾引徐家的公子……”
“徐大人是前途无量的……却被他给耽误了!”
“不能生育……耽误徐家传宗接代……”
“还问为何不能出门?出门去丢人么?就老式待在家中,别去惹麻烦!”
“那可是宰相家的小姐!怎么能做妾?大人胡闹了这些年也该够了!为何不休了他,将宰相小姐迎娶回家?”
“上天赐了一对儿女又如何?终究不是亲生的……”
“都是他……连累少爷和小姐在外面被人耻笑!小姐哭得吃不下饭,哎,造孽哟……”
“你不是我娘!别人都没有你这种娘!他们说你是怪物!你是耻辱!你……你……你怎么不去死,让我爹另娶一个正常的娘亲来?”
……
一阵阵天旋地转,杜玉章坐都坐不稳,直接半跪在地。那红盖头也随他动作掉落地上。杜玉章浑身几乎被冷汗打湿了,他勉强抬起头,眼前却是一片眩晕,一时看不清四周。
一个低沉悦耳的男子声音响起。
“你还要继续么?”
“什么……?”
“若是出嫁当日,便知你一生要这样度过——再无人记得你也曾是青年才俊,能文能武,胸有韬略;再无人记得你的抱负无双,诗书理想;所有人都轻蔑你,讥讽你,对你冷言冷语,为你加上层层枷锁,将你锁在深宅大院,一世不能再踏出半步……他们为你立下层层叠叠的规矩,教你如何去做。而你却永远也不能达到他们的要求,只因为你是男人。哪怕你着女装,习女德,哪怕你谨小慎微,委曲求全,可你不能为他带来一子半女,你永远是不合格的妻子。哪怕上天赐你一对儿女,你倾尽心力,依旧不能得一个善终。身为男子而为妻,你便为家族蒙羞,为你的子嗣蒙羞。而那个发愿与你携手半生的人,因为你的存在,众叛亲离,与家族决裂,为乡民不容,生前死后都成为故乡的一个笑话,口口相传……”
“你是谁?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我是谁并不重要。”那声音愈加低沉,“重要的是你。身着嫁衣的是你,坐在花轿中的也是你。只要你在此止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不会娶你,你不会嫁他。你们依旧可以过正常的,世俗的,前途无量的人生。妻妾二三,子孙绕膝,宏图大展,人人称羡。只要止步于此,就可以成全彼此的一生。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进了徐家的门,你就不能回头。所以,你,现在还不回头吗?”
长久沉默。杜玉章不说话,那声音也不再出现。可杜玉章却有种感觉,那声音的主人在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等待他的答案——那声音心中,已经早就想好了唯一的答案。
——是啊。明知前路艰险,一生都在痛苦中挣扎。那为何不回头?为何还要继续?
——不过是爱……那又如何?甚至两人还能在娶妻生子之余,私下私通约会,两个男人并非认真地要共度一生,那反而算是风流韵事,不会有人去难为他们!不过是爱……不过是忠于你的心……可这有什么重要,又有什么大不了?
——回头。不要再继续。
杜玉章忍着冷汗淋漓,忍着翻涌而上的恶心与无力。他几乎瞬间就听懂了那话外之音,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为什么要回头?”
“……为什么?”
那声音似乎有些惊讶,“方才那些你没有听到么?你一生都将……”
“那又如何?你真的以为登上这花轿之前,我没有想到过这些——他没有想过这些么?”
这一刻,杜玉章仿佛真的成为了“偏位娘娘”——那名曾经前途似锦,如今却连姓名都不能留下,为所爱之人彻底奉献一生的男人!
“你当真以为,谩骂与耻笑,压抑与误解,这所有一切他不清楚,不知道,他是凭借一时冲动才踏入徐家的门吗?”
——“你太看小了他!你有何资格对他提出忠告?就算那一刻他已经知道最后的结局,他依然不会有片刻迟疑!你懂什么?让开!别挡在我的花轿前!”
轰隆一声,仿佛平地惊雷。那声音再没有响起,只有突然席卷而来的大风猛然冲入花轿中。
杜玉章被震得头目一眩,再次跪倒在地。冷风冲击着杜玉章的身体,吹动他的嫁衣,更将地上那块盖头也吹得飞起,正扑在杜玉章脸上。
这妖异大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瞬而过,一切似乎恢复了原样。只是杜玉章耳边再没有半点人声,只有阵阵唢呐,奏响喜庆的曲调。
花轿并没有停,依然被抬在轿夫肩膀上,摇摇晃晃地前进。而轿子也很平稳,没人故意颠簸,更没有人在一边谩骂讥讽。
就连落地,都是轻轻一声。阿婆的声音响起,“新郎官,接亲吧。”
盖头下,杜玉章看不到前面的情景。但他能听到有人踩着雪,沙沙而来。那人一步一步,郑重前行,掀开了帘子。
“玉章。”那人声音很低,却带了点责怪,“你怎么走的这样急?外面风大天冷,你连个斗篷都不披,就不怕染了风寒?”
不过是日常话语,甚至带了责备。可杜玉章听到耳中,却是眼底一热。
“宁哥哥……”
“怎么了?!”
听他带了点哭腔,李广宁明显被吓了一跳。他赶紧扶住杜玉章胳膊,“委屈了?怪我说你了?我不是怕你病了遭罪吗?别哭啊,你真是……下次我不说你就是……”
“不是的。”杜玉章摇摇头,却不知从何说起。他轻叹口气,张开胳膊,“宁哥哥,我想你了。抱抱我吧。”
“……”
李广宁完全不明所以。但他知道,他的玉章在难过,需要一个拥抱。
于是他用力抱住了他,将他裹在自己的斗篷里,抱着下了花轿。
“这……”
一边的村妇们都有点傻了。哪有新郎直接将新娘抱下花轿的?实在是,太不合规矩……
“新郎官,你们……”
有一个心急口快的想要开口。阿婆却抬起手臂,阻止了她。
“随他们去吧。”
“可是阿婆,这是祭祀,他们怎么能这样胡闹?若是偏位娘娘怪罪下来……”
“你们放心,娘娘不会怪罪的。”
阿婆笑着摇了摇头。
“娘娘他自己,也根本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只是这草草搭就的一场戏,看不见天地,更没有高堂。杜玉章神思恍惚,像个提线木偶般样样照做。直到最后一拜前,他才突然清醒过来。
夫妻对拜,新婚礼成。
若当真是一场婚礼,这最后一拜之后,身着大红嫁衣的两个人便会是名正言顺的结发夫妻,此生命运都纠缠一起,再不会分离。
杜玉章站在场地当中,突然觉得一切都好像一场梦。
就算在梦中,他都没有想过能真的有一天,与李广宁站在众目睽睽之下,身着礼服,对拜成亲。
……哪怕不过是一个祭祀,一场荒唐,顶着旁人的身份,演着神鬼的戏份。可毕竟对面那个人,是他的心上人啊。就算明知是假,能有这么一场回忆,他也很满足了。
“玉章。”
却没想到,李广宁竟然在这个时候开口了。杜玉章知道,李广宁一直对这个仪式多有不满。可此刻,李广宁声调却那么郑重。
“这一拜之后,我就是你的夫君了。”
李广宁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将杜玉章的手牵在自己的掌心。一边的喜婆又惊诧地“咦”了一声,“这不合规矩……”
李广宁没理她,继续说了下去。
“玉章,在我心里,我唯一的正妻只能是你。玉章,借着这偏位娘娘的一场祭祀,将你自己许配给我吧。”
“宁哥哥,别闹了……这只是……”
“别再说这不过是胡闹。你该知道,若是别人,我绝不会答应与他这样胡闹一场。玉章,你不也是一样?你心里清楚这‘胡闹’的分量有多重。”
“我……我不过是一时兴起……”
“可我是真心实意。”
“……”
“玉章,答应我吧。从此以后,你与我生同衾,死同穴,生生世世到白头。好不好,玉章?”
李广宁殷殷切切,分外郑重。可杜玉章没有回答。红盖头下,他红着眼圈,嘴唇发着抖……
怎么可能不好?他这半生,心底最深却绝不敢吐露半点的愿望……不就是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以他的伴侣的身份?
可是他不能,他更不敢!那是大燕的君主啊!若他真的答应了,日后要如何收场?他会让李广宁沦为整个大燕的笑柄!徐大人与偏位娘娘,不就是前车之鉴?
可他又怎么能开口,去拒绝李广宁……他那么爱他,怎么能在此时此地,穿着这一身大红嫁衣,说一句自己不愿意与他结发?
李广宁还在等。他眼里只有杜玉章,那浓浓柔情几乎从他眼中淌了出来。但周围人却开始不耐烦了。
“怎么还不拜堂?“
“他们说什么呢?不太对劲啊……“
“他们该不会也是……那个……“
事情到了这一步,有心人早就看出些端倪。周围人的目光都投在二人身上,他们眼光诡异,神色更是微妙。
杜玉章盖着盖头,但李广宁却没有。他能看到周围人的表情,只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对面一人而已。
可杜玉章一直没有开口。李广宁面上微笑渐渐不见了。他更加用力地握着杜玉章的手。
他不想去催杜玉章,他更不信杜玉章会拒绝他的真心。他想,玉章只是需要时间,所以他一直静静地等着。
可真的太久了。庙里嘈杂渐起。终于,阿婆开了口。
“新郎官,该夫妻对拜了。这一拜之后,就是新婚礼成。去向偏位娘娘行个礼,这一场祭祀就算是结束了。”
阿婆就站在李杜二人身边,李广宁的话她听得最真切。可她神色如常,仿佛一名男子对另一名男子告白再正常不过,绝无可惊异之处。
李广宁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拜吧。”
“那你们……”
阿婆眼睛看向二人紧握的手。李广宁坦然回视,并没有松手的意思。阿婆突然笑了,挪开了视线。
“那好,就这么拜吧。”
于是这一对新人,就保持着双手相牵的奇特姿势,相对拜了一拜。杜玉章本来也觉得不太对,他其实想要松手的。但李广宁握得太紧了。紧到杜玉章能感觉到他掌心有些汗湿,甚至还有点颤——原来李广宁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不在乎。
“好了。”掌心再怎么出汗,李广宁脸上却绝不会露出半点慌张。他笑着,“堂也拜完了。玉章,我们去给这位偏位娘娘行个礼,然后就该入洞房了吧。”
“宁哥哥,别胡说。”
“怎么算胡说?我娶了你啊。不该入洞房吗?”
低声开着玩笑,掩饰了心中失落。李广宁牵着他的杜玉章,引他向前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这是他的珍宝,要被他带回家去,妥帖收藏,是绝不容有失的。
“玉章,到了。就在这里站住,等我说……”
“等一下!”
李广宁话说一半,突然被一个男声粗暴地打断了。
“阿婆,这算什么祭祀?这两个人处处不按规矩,简直是胡闹!”
“是啊!谁准他将新娘抱着下来?谁准他们牵手拜堂?谁准他们在娘娘神像面前窃窃私语!”
“就是就是!他们还在那里说些什么……娶了妻,又要入洞房的!这是祭祀!不是他们搞些脏事丑事的地方!”
“实在太过不成体统,他们……他们简直恶心透顶!真是不要脸面,恬不知耻!”
这话说出来,场面一静。
不过是有些许亲密,没那么循规蹈矩。若说不合规矩冲撞神灵,还算有依据。却谈何“脏”“丑”,又谈何“恶心透顶”“恬不知耻”?
这些人到底指的是什么,已经是昭然若揭,根本不加掩饰!
李广宁站住了。他能感觉到杜玉章身子一抖,握在他掌心里的手瞬间冰冷。
李广宁转过身来,冷冷看了众人一眼。
毕竟是帝王威严。一眼看过去,所有人都觉得周身一冷,两膝发软,几乎当场跪了下去。可他们不知道眼前人身份,还仗着自己这边人多,逞强道,
“你还敢瞪人?你们这种外来的,还敢在我们村子撒野!滚出……”
李广宁冷冷哼了一声。“淮何何在?”
他声音不高,神态也没什么变化。可就这一句,对于隐藏在暗处时刻紧绷神经的侍卫们来说,已经是一个极为明显的信号——就在他开口的同时,一支长箭嗖地一声破空而来,射入出言不逊那人脚下地面中!
“哇啊啊!”
那人惊慌的叫声还没停,四面墙外已经跳进来十余个便服软甲的侍卫。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数十把长弓拉成半圆,箭头全部指向中间的村民。
瞬间,村民中一片狂呼惊叫。还有妇人直接吓得瘫坐地上,嚎啕大哭。
“宁哥哥!息怒!”
杜玉章急忙掀开盖头,抓住李广宁胳膊。早在听到那一句“淮河何在”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要糟!
“宁哥哥,别与他们计较!我们走吧!宁哥哥,你带我回马车上去吧!好不好?”
“为什么失了准头?”
李广宁没有理会杜玉章,而是冷着脸质问淮何。淮何立即半跪在地,“宁公子未曾下令射杀他,臣不敢擅专。”
“未曾下令?这还需要下令?他对我不敬,更辱及玉章,难道不是死罪!”
“不要!宁哥哥,不能对他们动手,那都是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而已!”
杜玉章忙转到李广宁正前方,为这些村民求情。李广宁视线转过来,带了冰冷的怒意。
“百姓?百姓就敢跟我这样放肆!谁给他们的胆子!玉章,我本来叫你高兴,才不跟他们计较。可他们敢给我来这一套,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管!”
说着,他再次向淮何下令。
“淮何,给我把他们……”
“不行!”
“杜玉章!我说了你不要管!”
李广宁猛地回头,眼中怒火更盛。可看到杜玉章身上那一身嫁衣,他却心里却是一窒——方才那些混账话,叫自己心中憋闷,勃然大怒!玉章也在自己身边,也听得真真切切,他心中又该是何等滋味?
李广宁将怒火咽了回去。他强压着情绪,稳了稳语气。
“玉章,我曾经发过誓。在我身边,再没有人能够伤害你。我更不会让你在这些村野愚夫面前忍气吞声!听话,回马车上去。等我料理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我们就即刻动身!”
“宁哥哥……”
“听话!淮何,送杜公子回去!”
淮何答应一声,就要上前。却不料,杜玉章一掀袍摆,直接跪在了李广宁面前。
“玉章!你干什么!”
李广宁根本没想到杜玉章会跪下求情。此刻雪深风急,杜玉章一身单薄嫁衣,两个膝盖完全埋在雪中。他两手撑在雪地里,只露出手腕在雪面之上。
“请宁哥哥放过他们吧。”
“你……你今日却要为了这些愚夫愚妇,忤逆我的意思?我已经一再忍让,他们却还对我们这样不敬!难道不该施以惩戒?”
“他们也不过是些百姓。虽然冲撞贵人,毕竟不知者无罪。”
“你竟然为他们求情?杜玉章,你……”
李广宁怒火中烧,可眼前的人正跪在雪地里。他根本不想退让半步,但他更知道,此刻他多争一句,杜玉章就要多跪一句话的时间。
“好,既然是你为他们求情,那我不杀他们!我答应你!你快起来!淮何,扶杜公子起来!”
李广宁从来一言九鼎,这已经是极大的退让。淮何上前扶住杜玉章手臂,杜玉章却摇了摇头。
“别罚他们,让他们走吧。”
“你——”
眼看杜玉章就这么跪在雪地里,一双裸露在外的手腕都冻得通红。那膝盖深埋雪下,更不知是什么光景。李广宁又气又急,咬着牙指着杜玉章,
“好,好!你行,杜玉章,你真行!你有本事,竟学会用自己的身子威胁我——好,你赢了!淮何,让他们滚!不要再让我见到他们!”
淮何一扬手,侍卫们推开院子大门。那些村民们连滚带爬地逃走了,很快神庙前只剩下一地狼藉的雪,还有雪中跪着的一身红衣的人。
“还不起来?要跪到什么时候?朕太宠你了是不是!”
李广宁气得牙根发痒,恨不能将杜玉章按在膝盖上,扒下裤子在他屁股狠狠掴上几掌。杜玉章也知道他生气了,也有些心虚。他赶紧撑着地面,就要起身。
可这雪地里冷极了,杜玉章里面又只有那件素白暗花的薄夹袍,里面一点棉絮都没有。就这么一会,膝盖里早就冻得麻木了。他这一起身,两腿竟然吃不住力,直接往旁边歪倒过去。
“玉章!”
李广宁眼睛都在他身上。此刻眼疾手快,立刻将他一把捞住,搂在怀中。
“陛下。”
杜玉章缩在他怀里,两只胳膊紧紧搂住他脖子。李广宁感觉怀里这人无一处不是冰凉凉的。他神情更加难看,简直像是要吃人。杜玉章偷看他脸色,心里更忐忑了。
杜玉章小声叫了一句,“宁哥哥,我……”
“你别说话!”
李广宁脸色更难看了。
“别以为你叫一句宁哥哥,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杜玉章,谁给你的胆子,敢用自己的身子胁迫朕?本事见长是不是,恃宠而骄是不是?杜玉章,你是不是以为朕宠你,就舍不得惩戒你了?你做梦!你给我等着,等你身子暖过来,我再与你好好算账!淮何!”
“臣在!”
“马车呢?点上碳炉,煮上姜汤!叫他们给我将马车赶过来——快点!冻坏了这混账东西,我唯你是问!”
眼看叫“宁哥哥”也没用,杜玉章自然知道这次李广宁是真的生气了。他心里忐忑,缩在李广宁怀里,被骂了“混账东西”也不敢抗议一句,只能硬着头皮准备迎接怒火。
李广宁将怀中人抱进马车,丢在那厚实兽皮之上。他胸膛起伏,脸色冰冷。看杜玉章身上大红嫁衣沾了不少雪,已经脏了一大块,他就动手一把扯了下来,丢在一边。
“杜玉章!你可知错!”
“陛下,臣知错了。”
杜玉章那一身嫁衣下,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白缎子夹袍。现在嫁衣被脱掉了,里面袍子也有些脏,膝盖处更被雪湿透了,看起来好生狼狈。
但杜玉章也顾不上整理。李广宁怒火中烧,他哪能怠慢?当然要赶紧爬起来,乖乖跪好。
“陛下,都是臣不对。臣不该臣忤逆陛下的成旨,更不该冒犯陛下的威严。陛下,请您责罚。”
杜玉章此刻脸色冻得发白,身子也有些发抖。加上衣衫单薄,看着实在可怜。李广宁本来窝着一肚子火,可看自己心上人这个样子,又怎么发得出来?
但他确实生气,也做不到没事人一样说说笑笑。结果二人一个跪、一个站,一个冷着脸、一个低着头。各自心有千秋,却都不言不语,冷场了好一会。
最后,还是李广宁突然吼了一嗓子,“淮何,你的人呢?姜汤煮好没有?还不端进来!”
外面侍卫早备好了姜汤暖炉,只是皇帝才发了火,他们不敢擅自进来。此刻听令,忙掀起车帘端进姜汤。
李广宁单手接过汤碗,在唇边试了下温度。另一手就推着杜玉章肩膀,将他推得向后坐在皮毛上。杜玉章本来老实跪着,突然被这样一推,惊愕道,“陛下……?”
“跪着干什么?刚才没跪够?把姜汤喝了!”
“哦。”
杜玉章讨厌姜汤。但此时他哪敢说半个不字,乖乖端过来尝了一口。一股辛辣直接冲到他喉咙里,他眉头立刻皱起来了。
……好辣。
可偷看了李广宁一眼,发现他神色阴沉,眉头依旧锁着,显然没消气。杜玉章话也没敢多说一句,端起汤碗就往下灌。
却不料喝得太急,一口姜汤直接呛进了嗓子。杜玉章哇地一声喷出来,捂着胸口咳得厉害。手中汤碗更是端不住,直接扣洒在了身上。
“咳咳咳……咳咳……”
“怎么回事?”一句询问,语气依旧很差。李广宁一边替他顺气,一边怒冲冲数落他,“喝这么快做什么?不会缓着点吗?一口口喝,哪至于呛到……好点没有?”
杜玉章赶紧点头。
“好多了……咳咳,没事……咳咳……”
“烫坏了没有?让我看看。”
“没有,不烫的。”
“不烫?那姜汤还冒着热气,你告诉我不烫?”
李广宁口气冲得很。他将杜玉章上衣扯开,露出胸膛上一片烫红了的印子。
“不烫?嗯?你看看这是什么?”
“……只是红了而已。”
“而已!好一个而已!杜玉章,你身上的伤痕已经很多了,朕每次看到是什么心情,你知道吗?每一道伤都沉甸甸压在朕心上,你懂不懂!朕不想任何人再伤你分毫,任何人都不行!朕不行,你自己也不行!那些杂碎东西,更加不行!你根本不知道,不然今**就不会为了那些不开眼的东西,跪在朕面前求情!那么大的雪,那么冷的天!杜玉章!你到底长没长心!”
李广宁越说越气,手上三下五除二将杜玉章扒了个精光。胸前泼到姜汤的地方其实真没多严重,此刻红印已经渐渐退下去了。可两条长而莹白的腿上,膝盖处明晃晃的通红冻伤,就这么显在二人眼前。
“……”
杜玉章心知不妙。他往后缩了缩,扯过袍子盖在腿上。
“躲什么!朕又不瞎!”
又是一声呵斥,李广宁将杜玉章两只膝盖连同小腿一起抱在了怀里。好冰,硌在他滚烫的胸口处,叫他心里一阵阵难受。就连那一张阴沉严厉的神情,都有点绷不住了。
——好心疼啊。就算嘴上再怎么凶,也还是会心疼啊。他是真心想要护着这个人,再不让他受半点委屈的。
——不过……再怎么心疼,该凶也还是要凶!不然这次他敢跪雪地,下次他就敢踩火坑!杜玉章能有多倔,旁人不知,他李广宁还能不知道?不给他把这股歪风邪气刹住,以后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妖!
李广宁努力板着脸,冷哼一声。
“冻成这样,就为了那些狗东西!我已经答应你不要他们性命,你竟然还得寸进尺?若是我真的震怒,不开这个口,你怎么办?你就真的这么跪下去?”
“……”
“……还是能学乖点,主动讨个饶?”
“我……我会等陛下转变心意。”
“什么?你再说一次?”
“陛下,他们真的只是百姓啊。百姓愚钝,出言不逊,可他们并不知道陛下的身份!不知者无罪!若陛下与玉章只是一对平民儿郎,结伴来此遭到此等对待,难道陛下也认为该将这些出言不逊者严惩不贷吗?”
“可你我并非平民儿郎!就算当真是平民儿郎,就该遭此对待吗?你是我真心所爱之人,我如何善待你都还觉得不够,凭什么叫他们这样糟蹋?”
“可陛下,他们就是如此想啊!他们也种田,也缴税,也勤劳作,也服徭役,他们是您的子民——他们尽了子民的责任,甚至昨夜还收留我们过夜,邀请我们参加祭祀……难道就因为他们心中看不起男儿之间彼此相恋,他们就该死吗?”
“他们当然该死!我爱你敬你,要娶你为妻,与他们何干!他们凭什么指手画脚,凭什么辱骂讽刺,又凭什么……”
“可我们又凭什么能管得了他们如何想呢?”
杜玉章扬起头,一双手捧住了李广宁的脸颊。他的手依然冰冷,眼睛里却亮得有些吓人。他音调扬起来了,
“那么陛下,你有没有想过,整个大燕疆域之中,能够不鄙夷男子相恋的,百人中恐怕也没有一二人!您能杀尽天下子民吗?还是能够堵住悠悠之口,不让他们说话?”
“朕是皇帝!朕不让他们说,他们就不能说!”
“对,您是皇帝,是我大燕至高无上的君王!可陛下,就算您能让他们不说,您能让他们不想吗?您的威权,也不该耗费在这种事情上……陛下,您是君主,要为天下负责!”
——正因为是君主,正因为权势滔天,才不能随心所欲。才要时时刻刻约束自己,一直走在“正道”之上。
李广宁瞬间沉默了。他看着杜玉章,看着自己明明受了委屈,却还在劝他大局为重的心上人。
“玉章,你只会劝朕为天下着想。可又有谁来为你着想呢?”
“我不需要旁人为我着想。我自己能为自己着想。”
“你?靠你,不知道要把自己作践成什么样子!”
“那……那不是还有陛下么。”
“……”
“有陛下想着我,还不够么?已经足够了啊。”
“……”
“真的,有陛下就够了。有陛下心疼我,想着我……旁人怎么说,我都可以不在意的。”
“……”
李广宁低头看了自己怀里那一对通红的膝盖,许久没有开口。过了一会,他突然俯下身,在杜玉章膝盖上亲了亲,然后将脸贴在上面,长长叹了口气。
一双手臂拢住了他,温柔地俯身靠在他肩背之上。杜玉章低声问,“陛下,您知道我刚才在轿子上看到了什么?”
“什么?”
“我看到了当年偏位娘娘成亲的场景。”
“什么?这怎么可能?难道有巫蛊作祟……”
“陛下,稍安勿躁。我感觉不管是谁,他并无恶意。或许这也是那祭祀的一部分,甚至,这才是真正的祭祀也说不定。”
杜玉章的膝盖已经渐渐回复知觉,只是还有些麻痒。他将两条腿从李广宁怀中抽出来,跪坐车中,原原本本将自己在花轿中所见告诉了李广宁。随后,他问道,“陛下就没见到什么异象?”
“我只看到你被花轿抬走,在那座娘娘庙周围转了两圈,就停在了庙门前。那一路上很平稳,也没有什么异状——若是有,我早就叫他们停手了!怎么能容得他们那样欺负你?”
杜玉章想想也是。别的不说,就是那冷言冷语,还有途中故意颠簸为难……若是被李广宁见到,他必然忍不得,当场就会发火的。
“想来,是陛下身为真龙天子,就连神鬼都要忌惮几分。无妨,那人也没对我做什么,这事情就算是过去了吧。”
“嗯,过去了。”
李广宁情绪依然低落。他脱下肩上黑毛大氅,盖在杜玉章肩上。
“你先披着这个。等会到了城镇,再给你买一身厚实点的内袍穿。”
说着,李广宁用脚踢开地上大红嫁衣与纯白袍服,“这两件,就丢了吧。”
“不忙。尤其那嫁衣,其实不算我的东西。或许还有后话,咱们等等再说。”
“行,玉章做主。”
李广宁明显情绪不高。以往跟杜玉章单独在一处,他总是神采奕奕,眼睛不离开杜玉章左右。可此时,他显得心不在焉,怔愣着出神。就连杜玉章看了他好一会,他都没有发觉。
“陛下。”
“嗯?”
直到杜玉章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他转过头,勉强笑了一下。
“怎么了,玉章?”
“陛下还在想方才那件事么?”
“……也不算在想吧。我只是突然觉着,这皇帝做的好没意思。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无法保护,还谈什么一言九鼎,万人之上呢?”
杜玉章沉默片刻,抬起手摸了摸李广宁的脸。然后他拢着那大氅,往李广宁身边凑过去。
“陛下,我还是有点冷。”
“我叫他们再点一盏火炉来。”
“火炉太燥,点多了觉着干,总不太舒服。”
李广宁听了,斜过眼睛看了看杜玉章。
杜玉章眼神温和,唇边带笑。那大氅从他肩膀滑落下来,露出玉白的胳膊和半边胸膛。
——若真的冷,为何不遮严实些?
——这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与他亲近些。杜玉章的心意,李广宁也心知肚明。
他笑了笑,单手解了衣襟系带,随即扯掉外袍。内袍下,露出肌肉结实的胸膛和若隐若现的小腹。然后他招了招手,“过来。”
“嗯。”
杜玉章乖乖钻进他怀中,抱住他的腰。李广宁手指插进他微凉发丝,梳弄着他的长发,在他额头印了一吻。
“陛下。”
“嗯?”
“今早陛下未能尽兴。现在旅途漫漫,玉章来侍奉陛下,好吗?”
“……怎么,这次如此主动?”李广宁笑了一声,“你腰不疼了?”
“好多了。”
“还是免了。早上你不是不愿意,对我说昨夜太过孟浪,叫你腰里吃不住劲?你便老老实实陪着朕吧。”
“陛下,我腰里受得住。”
“不用了。你乖乖的,在朕怀里呆一会。”
一边说,他一边将杜玉章压进怀中,叫那人身子与自己紧紧贴在一起。然后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可再怎么轻,杜玉章还是听到了。杜玉章没说什么,只是用手捧着李广宁的脸,在他腮边印了湿漉漉一串吻。
“陛下若是累了,陛下便不用动。我自己来侍奉陛下。”
一边说,他一边在李广宁身边跪下,仰着脸,沿着李广宁脖子,锁骨一路吻下去。他微微闭着眼睛,虽然是在亲吻,可他神情却十分虔诚,带着小心翼翼。
李广宁垂下眼眸,看着他。等到他嘴唇点到自己小腹上时,李广宁伸出手,托起了他的下巴。
“玉章,你这是干什么?”
李广宁俯下身。他与杜玉章对视,一双眼深深看进杜玉章眼中。
“侍奉陛下。”
“我说了不用。”
“可我想让陛下开心。”
“你在这里陪着我,朕就很开心。玉章,若是你想要,朕当然会给你;若是朕想与你欢爱,你我情浓之时,你愿意侍奉夫君,朕当然也会欣然接受。可现在,你这是做什么?”
李广宁说着,微叹一口气,“朕知道,你是看朕不痛快,想叫朕开心。但你不必做到这个地步。朕也没有那么不痛快——就算有,也不会用糟蹋你来发泄。起来吧。”
“……”
“何况,你以前遇到朕想加些花样,总是面露难色。莫说主动来伺候朕,就算朕招惹你,你都有些不愿意似的。玉章,若你不愿意,朕当然不该强逼你。你也不该强逼自己。你这样子,朕心里反而更心疼。”
杜玉章眨眨眼,想明白了李广宁在说什么。
“其实,也不全是不愿意。我当然希望陛下能开心……与陛下一起,那些奇奇怪怪的……那个……我,我也很喜欢的。”
他想了想,脸有些红了。但还是小声补充了一句,“只是,若陛下畅怀了,次数总是太多了。我面露难色,是在怕这个……”
李广宁眉毛挑起来了。杜玉章在他目光笼罩下,脸上涨成了猪肝色。他硬着头皮接着说,“我是说,若每次都只来一两次,我就很喜欢的。“
“……哦?”李广宁一把掐住他腰身,将他提到自己大腿上,面对面坐好。他轻笑一声,“哦?这是在怪朕需索无度了?“
“难道不是?”
“怎么就是了?这我可得好好听听。”
“陛下,你次次那样久,将人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半夜……谁能受得住!我从没说不喜欢与陛下鱼水交融,更没说过不喜欢陛下的新奇点子。可陛下本来就强健,偏还有意折腾我……若是有了什么新点子,陛下就更不愿罢手,非要让人求你才行!这还不算需索无度,什么才算?”
“……”
“我当然也不是抱怨。但明明是陛下折腾得我怕了,陛下却说我不喜欢伺候陛下,那就太不讲理了。”
“玉章,你好大的怨气啊。”李广宁忍不住失笑道,“原来朕这么荒淫,朕第一次知道。朕还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明君。”
“在别人那里陛下是明君不假,可在我这里,你就是个……“
“昏君?“
“不是……我没这样说。“
“你没说完,但你想这样说,朕听得出来。“
“……是我失言了。“
杜玉章认了个错,却还有点不太服气。他轻声道,“可我心里不是那么想。”
“这个我当然知道。”
李广宁手指点在杜玉章鼻尖上,笑容越来越大。
“好玉章,朕向你认个错。下次自然更体恤你些,不折腾你了。来来来,快到朕怀中来——你不是嚷嚷冷么?”
“那……那陛下还要不要我侍奉?”
“改天再说。”
李广宁一把将他搂进怀中,“才说了要体恤你的,怎么能马上变卦。再说,朕现在心情已经好了——我的小玉章真是一剂灵药,药到病除,叫朕总是心情舒畅。过来!”
杜玉章听话地过去了。二人相拥在一处,亲亲热热,嘀嘀咕咕,笑声杂着低声细语响了许久,才慢慢低下去。
两个人早上起得早,此刻都睡着了。
那大红嫁衣歪在地上,此刻突然动了一动,随即又没了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