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玉章昏昏然睡了不知多久。直到一声又一声急促鸟鸣声传来,将他从睡梦中吵醒。
“这是……西蛮的信雁……附近有西蛮的贵族?”
杜玉章茫然眨了眨眼。这种信燕是西蛮贵族巡养来传递消息的,数量不算太多。其实西蛮贵族麾下奴隶众多,马匹更是要多少有多少,所以他们往往直接叫奴隶驱马去送信,只有在马力到不了的地方,才会用信燕。
……奇怪,这是大燕的城池,为什么会有信燕?难道……
他突然心有所感,扶着桌椅来到窗边。推开窗户,他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果然,信燕的鸣叫由远而近,来到他面前。杜玉章伸出手掌,一对小巧的鸟爪就落在他手上。杜玉章轻轻摸上去,在那双翅膀底下摸到一个金属小筒。
“想来,不是图雅就是苏少主。我久久不归,让他们担心了。”杜玉章声音有些低落,“只可惜,我现在什么也看不见,更不知道他们写了些什么了。”
他自言自语,信燕却不知他在做什么。小小的脑袋歪着看他,似乎疑惑他怎么还不将小筒里的信笺抽出来,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还不拿出好吃的喂自己。歪头看了片刻,那红色鸟喙在杜玉章指头上轻轻啄了几口,逗得杜玉章笑了起来。
“你这是要酬劳了?可惜,我现在手里也没有瓜子什么的……”
“逸之想要吃瓜子?”却不防,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是带着忐忑的亲昵口吻,“我这就叫他们去准备——不过是些零嘴,却有何难?”
话音未落,人已经到了窗边。杜玉章听到宁公子有些讶异地“咦”了一声,“这是什么鸟儿?逸之,怎么它与你这样亲近?”
李广宁说着,还走近了一步。他脸上还带着些特意做出来的轻快笑容——虽然杜玉章看不到,李广宁还是在努力地笑着。好像这样,他就真的能把昨夜的那些绝望与悲哀都丢在脑后,装作与他无关——那些绝望都是李广宁的,而他现在要扮做宁公子,开开心心守在杜玉章身边,能偷得一天算一天。
至于偷来的陪伴,是不是总有一天必须成倍还回去?李广宁根本不敢去想。
“咦?这是……”李广宁看到了那个金属小筒,更看到里面卷成一团的信笺。他意识到了什么,立刻紧张起来,“这是给你的?是你的信?”
“是我家里人寄给我的。”杜玉章摇摇头,“可惜我看不到。”
“家里人……”
杜玉章太多次提到他的“家”,而这个“家”里居然还有“人”——这事情每次提起来,都让李广宁心里惴惴不安。此刻,他盯着那小筒,心里一百个不爽快。
这东西是谁寄来的?那人和玉章是什么关系?
原本玉章在京城,府里的下人都是他李广宁一个个严格挑选过的。就连他家养了几只猫,李广宁都喂得溜熟!
可如今,居然在他身边多了这些个他连听都没听过的人……偏偏玉章还这样亲近他们!李广宁光是想到这件事,心里都跟猫抓一样难受!
他试探问道,“我记得逸之说过并未娶妻?那这是……”
杜玉章抽出信笺,闻到一股草药的苦冽味道。心里有了数,他笑道,“是寄住在我家的一个孩子,十分可爱。平日里常常照顾我的。”
“原来是这样。”听说只是个孩子,李广宁顿时舒心了。看那信笺也不烦了,他甚至还殷勤地从信燕腿上接下这小筒,“逸之眼睛不方便,不如我来替你读?”
“也好。”
——图雅是个有分寸的孩子,知道轻重,绝不会在信笺里提及苏汝成的身份。也不会乱讲西蛮的军政大事。杜玉章有把握,所以欣然同意了。
“好。”
李广宁展开信笺,“杜先生,你去哪里了?是药出了问题,还是遇到歹人?我和主人都很担忧。主人猎狼大胜而归,并未受伤,不必担心。他问你,是去了何处?来信说明后,他会亲自去接你。主人要我告诉你,他已经为你准备了十几条雪狼皮,为你做一身大氅,再做一床被褥。冬日里你手脚总是冷的,睡在雪狼皮上会暖和些。当然,若是主人亲自搂着你睡,会更加暖和……”
李广宁一个手抖,传来“刺啦”一声,信笺被撕成了两半。
——搂着睡?什么人,居然敢说要搂着他的玉章睡?
李广宁脸色铁青,杜玉章却没察觉不对,反而露出笑容——不必问,他就知道这一段是苏汝成逼迫图雅加上去的。看来他们这次剿灭雪狼群,防止冬日狼灾的行动很顺利,没有造成太大伤亡。
连日来,杜玉章都在担心这些西蛮人。既然他们没事,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声音都轻快多了。
“宁公子怎么不念了?”
他却不知,李广宁看到他满脸笑容,仿佛很受用这些话似的,脸都绿了。
“逸之,你不是并未娶亲吗?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确实并未娶亲啊。”杜玉章不以为意地笑着,“这只是我朋友,与我亲近惯了,说话随便了些。”
“只是朋友?”李广宁想到什么,脸更绿了,“我记得你提起过,你平时都是朋友照顾……”
“是啊,多亏他们。”
——他“们”?!
——这种又送贴身物件,又肉身搂着取暖的“朋友”,杜玉章居然还不止一个?
李广宁瞪大双眼,拿着纸笺的手指不停颤抖,几乎喘不过气了。这是他的玉章啊……才一成人,就入了他的东宫,然后是朝堂,最后进了他的寝宫,上了龙榻……他怎么能受别人的宠,让别人搂?
这一刻,李广宁恨不能将这个什么“主人”千刀万剐!
若是从前的他,只怕早就将杜玉章按在墙上,逼问出这人是谁……可现在,李广宁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牙齿紧紧咬着,却根本不敢妄动。
——三年了,杜玉章从他身边逃走三年!不知有何等际遇,一时不察被人蒙骗了,也是有的……但既然只是“朋友”,怕没有什么出格……那人心怀不轨,但玉章喜欢的只能是自己!
对,正是如此……只消将那“主人”从玉章身边隔开就好,这件事却不怪玉章。自己对他更温存些,他的心,就自然安安分分地回到自己这里了。
李广宁眼前浮现那张写满字的信笺。仿佛看到杜玉章凝神静气,慢慢描摹自己名字的样子。李广宁心中柔情一荡,方才升起的暴仄冲动慢慢消失了——是啊,只要杜玉章心中喜欢的是自己,那还有什么好生气,好计较呢?
至于这封信……
李广宁继续往下看了看,发觉后面都是那个“主人”如何思念玉章,问他身在何处,是否能来个消息,怎么能接他回去……没什么要紧事,可是看得李广宁牙根痒痒。他索性直接略过去,将信笺折起来,塞回杜玉章手中。
“宁公子不念了?”
“念完了。看来只是一封问候信。”
“念完了?没有了?”杜玉章好生惊讶,“这么短么?不对啊……”
“怎么,平日里他都给你长篇大论地写信?”
——那些酸唧唧的倾诉衷肠,他看到就冒火!
“不是说这个……”杜玉章说到一半,嘴唇微抿,手指捻着那小小信笺。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很快略过了话题,“没了就没了吧。宁公子,你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吗?”
“问问你早餐想吃些什么,我好叫人准备。”
“只要清淡些就好。”
“那好。天气有些热,叫他们预备解暑杂粥,多放些莲子。”
“……”
杜玉章其实不喜欢莲子的味道,尤其是苦莲心——以往在京城,每次李广宁赐他莲子羹粥,里面总要加许多蜂糖,好盖过那股苦味道。所以听到这句,他神色一呆,想要噘嘴又觉得不太好,硬生生憋回去了。嘴巴里还要勉强道谢,“那……好吧。多谢宁公子,费心了。”
那一副有点可怜又有点丧气的样子,就像个少年郎。李广宁心头喜欢得不行,笑道,“你放心。我叫他们多放些蜂蜜进去,保证甜甜的,苦味道都遮过去了。再给你配上些蜜饯和酥糖点心,如何?”
“那自然好。”杜玉章立刻绽放了笑颜,叫李广宁心情也好了起来。“只是……好奇怪,宁公子怎么知道我喜欢甜食?”
“我……”李广宁一时语塞,片刻后笑着说,“之前我见你吃东西,都喜欢捡着甜食先吃,就猜测你喜欢甜味酥香的东西。果然,是猜中了。”
杜玉章心头有种异样的感觉。却不知为何,昨日被这人抱在怀中,抵御病痛侵袭的场景突然浮现脑海。那种异常的熟悉感觉,似乎可以全然依靠,又似乎隐藏着未知的危险……
他轻轻摇头,将这种感觉赶走。“原来这样,宁公子费心了。”
“算不得费心——你喜欢,我就高兴了。”
很快,宁公子走了。那人脚步声渐渐远去,杜玉章脸上的笑容也渐渐褪去。
他若有所思地捏着手里的纸笺——宁公子这个人,真的可靠吗?
为何要隐瞒图雅来信中的内容?
图雅是大萨满的孙子,笃信萨满教。每封信中,他都一定会以萨满教徒的名义,祈求萨满的福泽——图雅绝不可能忘记这个!可方才宁公子所读,并没有这句话。
他说他与李广宁无关……那杜玉章就更想不通,他为何对自己这样在意?要这么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
又为什么,留自己住了这么久,却绝口不提想办法让自己回家的事?
“陛下!”
厨房中,正张罗早膳的总管一抬眼,竟然看到李广宁踱了进来。他吓得腿软,手里饭勺差点掉进锅里去。
“这里烟熏火燎,陛下龙驾怎么能踏足此处!”
“没什么,我来看看你们的早膳做得怎么样了。”
李广宁却面色如常,伸着脖子往炉灶上看。一股清香飘散开来,李广宁却皱起眉头。
“蜂糖呢?怎么不加?”
“啊?”总管一愣,“这一道粥品从不曾加过蜂糖……”
“加。多加点。我喜欢吃。还有甜酥点心多做几种,到时候一起摆上来,朕要慢慢选。”
“……”
陛下不是最喜欢吃咸鲜口味的点心么?什么时候改吃甜酥口味了?陛下忙得要命,平时总是一边批阅折子一边吃饭,几乎没功夫吃点心,这次居然还要“慢慢选”?
但总管也不敢多问,点头称是。没多久,厨房里飘出了一阵阵甜蜜蜜的香气。
李广宁则慢慢踱回了院落中。可他只是远远看着杜玉章的门口,却没有走过去。
信燕还停在屋檐下的横梁上,用长长鸟喙梳理着羽毛。看来,若不曾得到回信,它就不会飞走。
“陛下!”
见到李广宁,在这里守卫的秦凌就要跪下行礼。李广宁摆摆手,免了他的跪拜。
“你大哥呢?”
御前侍卫里,秦凌年纪最小,淮何年龄却最大。何况二人还有老将军那一层恩承关系,所以秦凌一向叫淮何大哥,李广宁也是知道的。他随口一问,秦凌郑重回答,“陛下,侍卫长带着兄弟们去外面巡逻了。若陛下有吩咐,我这就去找他回来。”
“不必了。”李广宁摇摇头,“秦凌,朕问你一件事。”
“请陛下吩咐!臣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却不是什么大事。朕只是突然好奇……若你有一个仇家,你心里恨他恨得要死。他突然出现在你面前,说要悔过自新。你会给他一个机会吗?”
“仇家?”秦凌微微蹙眉,“既然是仇家,又恨得要死,那必然是深仇大恨,非生死不可解。给他一个机会?若他站在原地,让我一刀捅死他,或许我能给他个往生的机会!”
“……”李广宁沉默片刻,艰难道,“你是个武人,性子暴烈。或许换了别人……比如读书之人,却没这么决绝呢?”
“读书人又怎么样?深仇大恨,就是深仇大恨。除非,这读书人性子太过温吞,随意人捏圆掐扁,也没什么意见。莫非,陛下所说的,是个毫无主见的读书人?要是脾气真这么好,也有可能吧。”
这话一出,李广宁脸色又沉重几分。
无论是谁来,都不能说杜玉章是个毫无主见,脾气极好的读书人啊。不然……那东湖一跳,从哪里来的?
李广宁心里越想越悲切,几乎要绝望了。身份能瞒一时,可难道还能指望瞒了一世?就算他再自欺欺人,心里也清楚,这是不可能的!到时候,杜玉章不肯原谅他,他该怎么办?放杜玉章走?别说他忍不忍得了,最爱之人得而复失,单说杜玉章的病,还经得起漂泊折腾?可不放他走,难道要强行拘禁?那杜玉章的性子起来,岂不是更要拖累他身子了!
“陛下所说,怎么想都难以实现。除非……”就在这时,秦凌却又开口了,“除非我认识这仇家时,并不知道他是我仇家,反而有了交情。这样的话,真到了知道的那一天,说不定就会心软了,放他一马。”
李广宁眼前豁然一亮。他扭头看向秦凌,“当真?”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要是知道这是个仇家,谁也不可能愿意给他机会。可都已经是朋友了……难道真的一刀砍死了事?”
“有理,有理!好,秦凌,朕果然没看错你——确实是朕这一队侍卫中一个可塑之才!”
李广宁说完,精神振奋,抽身而去。他心中喜不自胜——
是啊,秦凌所言不无道理!
与其单纯隐瞒,拖延时间,提心吊胆地害怕身份暴露……不如抢先布局,想办法在杜玉章心中占据位置,让他……再心仪自己一次!
既然当初他能对自己倾慕,没道理现在就不可以!若是心心相印,若是让他感受到自己的真心与怜爱,当真身份暴露了,也能有这些情分来打动他啊!最起码,他知道自己是真的悔过了,是真的对他好,他……说不定就会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说不定,他不会离开,而是会选择留在自己身边!
……
晚饭时,杜玉章能感觉到身边的宁公子,突然对自己好了许多。
说是好,似乎也有些不对。以前宁公子也不是对他不好,不然也不会那样照顾了。但是之前他说话间,总像是在躲躲闪闪,好像隐瞒了什么不想被自己发觉似的。
可现在,他却突然热情许多。好像有意在接近自己,甚至是有意地示好。
——不对劲!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如果说之前杜玉章对这个宁公子只有一点模模糊糊的怀疑,现在他几乎已经确定了,这个人不可信,他一定是别有目的!
“逸之,今日早膳,可还和你胃口?”
“十分可口,宁公子费心了。”
“不费心。逸之想吃什么,只管开口就是。”
“这样太过麻烦……”
“逸之,你又说这种话。我说过许多次,你是我的客人,自然该好好招待你。怎么能称为麻烦?”
“……”
“逸之,把手心展开。”
“怎么?”
“展开就是。”
杜玉章听话地展开手掌。掌心里被倒入一小堆东西。
“这是?”
“瓜子。”
宁公子带着笑,拈起一颗送进他嘴里。
“方才你提起来,我叫他们出去买。只可惜这边种葵花之人不多,所以只买到两个花盘,这都是我亲手从花盘上拆下来,又亲手剥开的瓜子。每一个都看过,没有虫子。你只管吃就是。”
——亲手剥开……
杜玉章不是没吃过被剥好皮的瓜子。只是这事情都是下人在做,瓜子壳结实,自己嗑开也就罢了,若想剥开,就要硌在指尖上,很要花很些力气。这也罢了,那瓜子坚硬,个子又小,剥了半日也弄不了多少。
这么一堆,需要剥多久?
杜玉章还在出神,宁公子又往他嘴里送了一颗。那指尖触到他的舌尖,却不避开,反而有些流连似的,在他唇瓣上慢慢摩擦过去。
杜玉章伸出手,握住了对方的食指。对方的指头一颤,突然驯顺下来,温柔地躺在杜玉章指弯里,一动也不乱动。
唯一有点乱的,是宁公子的呼吸。
杜玉章却没注意到,对面那人只因为自己简单地握住他手指,已经呼吸急促,眸色深沉,像是想将他直接按在怀中了。他只顾着检查宁公子的指尖,果然在上面找到了几个小小的水泡。
——从不做粗活的人,突然做些琐碎活计,很容易在皮肉上留下痕迹。
——宁公子家大业大,恐怕从来未曾亲手伺候过谁。为何却要对自己这么个陌生人无微不至,这样细心讨好?
“宁公子,其实我最初想要瓜子,是想喂信燕。你这样,让我很过意不去。”
信燕……
李广宁心里一梗。那信燕,连同他背后的“主人”,成了这晴朗天空上一块乌云,阴沉沉压在他头上。但他连醋意也没资格表露,也就只好故作大方。
“有什么好过意不去?你要瓜子,我就给你预备。拿去吃,还是喂鸟,单凭你高兴。”
说完,他却还是忍不住加了一句,“说来,你还未曾给你朋友回信?”
“还没有。宁公子,却不知贵府上距离平谷关城门远不远?”
“怎么?”李广宁顿时警惕起来,声音也低沉许多,“逸之只管安心住下,问这个做什么?”
“给我家里去个信,也好让他们安心。”
“我不是说了……”
“宁公子确实说过,要帮我给他们送信。只是碍于城门关闭,人员进出不便,暂时做不到。”杜玉章打断了他,“好在现在我家里派了信燕来,不必经过城门——宁公子你看,这真是解决了大麻烦了。”
李广宁脸色很不好看。还好,杜玉章看不到。
“……确实解决了问题。这下子,关了城门而已,难不倒你与他通信了。”
他心里憋闷得紧,终于忍不住问道。“我却有些好奇——那位替你带来白狼皮的朋友,究竟是谁?我听说,在西蛮人里能够去猎取白狼的,都是贵族武士。又能使唤信燕,又能带来白狼王……这人的身份,怕也不简单吧?”
——果然!这宁公子终于按捺不住,露出狐狸尾巴了!现在就开始打听苏汝成的消息……难道他刻意接近,真的别有用心?
杜玉章心中警惕,面上却半分不显露。
“不算是什么大贵族。西蛮这边贵人多,他排不上号的。”
“这样啊。却不知他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从前听说过他。”
“他们蛮人的名字又长又怪,都是西蛮语。听起来颇为类似,只怕宁公子以为自己听过,其实是与旁人混淆了。”
“也不一定。为何不说出看看?”
杜玉章几番回避,李广宁却步步相逼,是一定要弄明白这个该死的情敌是谁。到最后,杜玉章终于忍不住,直接开口了,“宁公子,好奇怪,你怎么对我这位朋友这样感兴趣?”
“我……”李广宁一时语塞。对面杜玉章语气不善,眼看要生气。他态度立刻软了,语气弱弱得,简直有点可怜,“我就是想问问……逸之若是不想说,我就不问——不问了。”
李广宁口里说着不问,却眼巴巴地看着杜玉章——
现在玉章,怎么这么凶?问也不让问,摸也不让摸……
原来在东宫的时候……想抱就抱,问什么都说……
算了,不想了。
想到东宫时候乖得兔子似的杜玉章,李广宁一阵心痛。这能怪谁呢?自己做得孽,只能自己受着了!
李广宁偃旗息鼓,杜玉章却余怒未消。他没打算轻轻将这话题放过,反而冷然道,“正是平白问问,才让人奇怪。宁公子,那人只是我一个朋友,我都记不全他的西蛮名字——可宁公子却一定要问个清楚,是想做什么呢?我的朋友,是谁,家中如何,对宁公子来说很重要么?”
——当然重要!整整三年,你不在我身边,却跟个蛮子走得这样近!我不舍得对你怎么样,我还不能把他找出来扒皮抽筋吗?!
李广宁堂堂大燕皇帝,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
可看着对面杜玉章连眉头都有些皱起来,他又不敢说他想找几个人去西蛮,直接将这个敢对自己的人下手的狗东西套上麻袋,乱棍打死。
李广宁脸都快憋青了。
可那也没办法。现在天大地大,杜玉章的心情最大。若是真的惹恼了杜玉章,他这么个才认识几日的“宁公子”,以后恐怕连凑上来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哪还谈什么先将他追到手,再徐徐图之,告知身份,最后抱得美人归?
“宁公子,怎么不说话?”
听到杜玉章又问一声,李广宁也急了。他脱口而出,“实不相瞒,我是想从你这朋友这里走走门路,好做些生意!”
“生意?”
“对,就是生意。我宁家是做买卖的,养了不少商队,专门走西蛮到西域这一条线路。从前是我父辈操持,我如今才接手不久,这才是第一次来到西蛮。父辈的门路是父辈的,我总要自己再结识些人脉,才不至于坐吃山空。因此,听说逸之你有西蛮贵族朋友,我才有些留心。”
一不做,二不休,李广宁索性说谎到底,“逸之,其实我只是请你替我引荐这位朋友——毕竟我只是个过境的商人,对他没有半点妨碍。可若是两边接洽,却能够互利双赢。你要是嫌我心急,我就不提这个了——生意没了你朋友一样可以做,你若是不高兴了,那才是损失。没事,我不问了,咱们继续吃饭。如何?”
“……原来是这样。”
杜玉章点点头,一脸恍然大悟。
实际上,这些鬼话,他一个字也不信。冥冥中有些预感,叫他觉得这个宁公子十分熟悉似的,虽然不知道为何,但他就是知道,这家伙一定没安好心,背地里就是有些图谋。
——到底他想要什么?
——难道他是想要借由自己,去接近苏汝成?他自称来自京城,却不是李广宁的人……莫非是朝堂上别的势力,想要插手边关时局?
杜玉章正暗自思量,对面宁公子又传来一句。
“当然,也不全是因为生意。”
他“嗯?”了一声,抬起头来。“宁公子,你说什么?”
“我说,我与你接近,是为了做生意,也不全是为了做生意。”
杜玉章看不到,却还是能感觉到对面的人似乎靠近自己,呼吸可闻。那人声音压低了,轻声对他说,“我与逸之一见如故,心中亲近。仿佛并非第一次相见,仿佛别有因缘。因此,我想与逸之多亲近一些,更想好好照顾你——逸之,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屋内突然安静下来。
杜玉章半张着嘴,神情惊愕——他怎么也没想到,宁公子居然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话中意味,岂不是说他要和自己……可他们很熟悉吗?他们也不过认识半个月……
“逸之?”
他没回应,李广宁心中却万分紧张。
大燕皇帝出身尊贵,从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就算有人得了他欢心,他表示满意的方式,也从不用花什么心思。不过顺手捞起个小玩意赏赐下去,得了赏赐的人就受宠若惊,跪地谢恩了。
他从不曾巴心巴肺去讨好过谁,更不曾追求过谁。他不喜女色,却依然有一群群莺莺燕燕往他身上扑;就算当年独宠杜玉章,也不过是一挥手,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水漫金山一样赏下去。他记得杜玉章的口味,也知道杜玉章的喜好,可他从没管过杜玉章心里究竟煎熬不煎熬?
他逼迫这人自己宽衣解带,讨自己的欢心,从不问他愿不愿意;事后丢下豪门大宅,金银珠宝,也从不管他想不想要。但就算这样,在所有人眼里,杜玉章享受的已经是天底下独一份的无上皇恩了。
可现如今,他没有皇帝身份加持。他只是一个男人,要赢得自己心上人的欢心。
这种事他从没做过。所以他意识不到,自己做的好不好——更准确点说,是他做得究竟有多差。
杜玉章听了他的话,脸色都有点白了。
可李广宁反而奇怪,自己的求爱已经万分明白。为何杜玉章还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凑上前,又呼唤了一句,“逸之,你觉得如何?就让我来好好照顾你。”
真是奇怪,他从前从没有过这种时候——等待一个人的回应,却好像等待一场审判。他的心狂跳起来,偏偏杜玉章还不说话……被这种陌生的折磨驱赶着,李广宁心里有些慌。
“逸之……你不说话,我可不可以当成你同意?“
李广宁握住了杜玉章的手掌,那掌心冰凉,还有些抖。李广宁觉得不太对,咽了口口水。他想了想,又凑近一些,“快说你愿意。”
“我……愿意?若是我不说这句我愿意……”杜玉章的声音绷得很紧,“我现在是个瞎子,又独自留在你的地方。如果我不说愿意,你是不是就不会放我走?”
“……”李广宁蹙眉,“怎么说到这上面去了?我们不是早就说好,我要带你治好病的。你愿不愿意,病都是要治的……”
话还没说完,杜玉章已经触电般甩开手,一把推开了他!
“你干什么!”
李广宁惊讶出声,又要去拽杜玉章的手,却听到哗啦一声——杜玉章扬手打翻了一个菜盘,两个粥碗。菜汤热粥直接扬了对面那人一脸。
“公子!”
周围的侍从下人都吓傻了。他们扑通通跪了一地,心惊胆战地看着他们的皇帝陛下突然僵直,像是一座雕像。
菜汤混着米粒,从他脸上往下淌。他的表情,好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一样。
屋子里安静无比,气氛也诡异无比。
“公子……奴才替你清理……”
“滚出去。”
“公子……”
“我叫你们滚出去!”
一声暴喝,吓得侍从们再不敢出声,瞬间全逃出了这小小偏厅。房间里只剩下杜玉章还坐在座位上。
杜玉章指尖冰凉,呼吸急促。那一声暴喝入耳,让他心中一颤。仿佛旧日重来,突然间,一场场噩梦中折磨他的人,再度降临到他身边!
不知不觉间,杜玉章浑身汗毛竖立,身上微微颤抖。
他能听到对面人站起身,向他走过来。靴底踩在地上碎瓷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杜玉章都能够感觉到那人居高临下,冷冷注视着他的目光。在他脑海中,一副图像出现了——高大的宫殿中,大门缓缓合上。他求救无门,逃生无路,跪坐在地上,眼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走过来……
那人也是这样居高临下,也是这样冷冷注视着他!
宁公子如有实质的目光,压迫得杜玉章心中发寒。好像,与记忆中那个人的眼神重合在了一起!
杜玉章胸口一阵憋闷,随即就是撕裂般的疼。一口腥甜涌上来,被他死死咽回喉咙,火烧火燎。
杜玉章咬紧嘴唇。恍惚间,他分不清自己在何时何地,脑子里浑浑噩噩一个念头——不能吐出来,不能叫他知道……不然,陛下又要生气,又要折磨自己了……那些刑罚,光是想一想,都叫他从骨头里往外冒寒气!
他微微闭上眼睛,下意识默念着,陛下,恕罪……陛下,饶了我吧……
一只手落在他脸上。杜玉章激灵灵一个冷战,蜷缩身子。
陛下每次都这样……那只手会用力掰开他的嘴,会用力按下他的头……会在他身上刺下耻辱的痕迹……会剥光他最后一点尊严……
一点眼泪从杜玉章眼角滑落出来。他抖得更厉害了。
可那只手没有强抬起他的下颚,更没有硬掰开他的嘴,而是在他脸上轻轻一抹,拭去了什么东西。
“你就这么讨厌我?”
低低一声,嘶哑依旧。
杜玉章突然恍惚,这不是李广宁的声音!他的声音比这嘶哑动静要悦耳得多,却句句诛心!可这个声音,反而有一丝怜惜……
他不是李广宁……
杜玉章怔愣着睁开双眼。他看不到,却知道无形的压迫感消失了。有人半蹲在他面前,牵起了他的手。然后拿着一块柔软的巾帛,在他衣襟上擦拭了几下。
“就算我冒犯了你,也不必这样羞辱我。用菜汤泼了我一身,你自己也跟着受连累。”
杜玉章沉默着。他呼吸渐渐缓和了,但胸口依旧冰冷。方才的幻觉就像将他带回了从前,他根本没有逃离那个人身边,日日活在折辱与痛苦之中。
胸口更加疼痛,喉咙里更是针扎一样。杜玉章将那一口血强咽下去,摇了摇头。
“宁公子,对不住。我太过惊讶,几乎将你……”
——几乎将你当成了伤我至深的那个人。
“惊讶什么?惊讶我对你有意?”
“……”
“你这样好,谁不喜欢?为什么我不能对你有意?”
“宁公子,不要说笑了。”
“我这个人不喜欢说笑。”宁公子声音淡淡,“我喜欢一言九鼎,言出令随。你没看到我叫他们滚,他们就都滚了?当今世上,敢这样不听我话的,你怕是第一个。”
宁公子声音传来,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有些难过。
“……也是唯一一个了。”
一直将杜玉章送到卧室,李广宁还不肯离开。
“你是不是累了?”
杜玉章脸色发白,精神萎靡,李广宁心中一疼。他不敢多打扰他,却不放心就这么离开。
“你休息的时候,我能不能留在一边陪着你?”
杜玉章缓缓摇头。看他的样子,像是累到了极点。李广宁心中一哽,终没有再提别的要求。
“那好,你休息吧。看你的样子,似乎不太舒服……逸之,若有什么不妥,随时叫人。不论是深夜还是凌晨,我随叫随到。”
李广宁离开后许久,杜玉章还恍惚着。他仰面躺在榻上,脑中一片茫然。
——方才那算什么?宁公子这是……对自己有意?
——怎么可能,他才认识自己几天?何况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一个病体难支的瞎子……
想到这里,杜玉章不觉苦笑几声。
若是当年京城里,或许还有这个可能。那时候自己一身白衣,顾盼风华,身后爱慕追逐之人确实络绎不绝。可现如今,自己不过是残破之躯,病入膏肓。又有谁,会愿意背负这样一个病歪歪的麻烦……
想到这里,却仿佛看到一个威严阴沉的身影显现。他心中一惊,随即苦笑——是啊,那人或许愿意。但他要当真出现,只怕不亲手将自己逼死榻上,是不会罢休的。
方才阴涔涔的幻觉又回到杜玉章眼前。他呼吸一滞,强压回去的腥甜又涌上来,杜玉章这次也压抑不住痛苦,哇地一声,血块混着胃液喷了一地。
腔子里刀割一般,他用力按着胸口,不住喘息。面上,却依旧是苦笑——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与他一刀两断……为何还是要想起来他?
难道自己到死,也忘不了他了吗?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杜玉章低声喘息,两腮通红如火。他遍身阵阵虚汗,竟沉沉发起热来。可他并没有叫人——方才宁公子与李广宁仿佛合二为一,虽然只是幻觉,依旧让他心中惊悸。此刻,不愿与他碰面。
这一夜,杜玉章睡得很不安稳。梦中浮浮沉沉,几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到第二日早间醒来,他觉得身上发虚,站立地上都有些晃悠。
杜玉章扶着桌子,免得软倒。却不防推动桌脚在地上擦动,发出刺耳声音。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嘶哑的问候,“逸之,是你起身了么?”
——是宁公子守在门外?现在什么时候了,已经早上了?
杜玉章却不知,现在不过是寅时,天边才有了蒙蒙亮光。李广宁昨夜也未能安眠,一直担心他身子不好,更担心那边叫人的时候,自己沉睡过去,下人不敢贸然叫醒自己。
所以他在天边漆黑之时,就忍不住来到了杜玉章门外,等着他起身了。
“还没起来么?可分明有些动静……怕是我听错了?”
没等到杜玉章的回话,李广宁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又没有动静了。看样子,他还要在门外继续等下去。
杜玉章说不好心中什么滋味,但他确实心中一软,忍不住开口,“我醒了。是宁公子么?”
“逸之,你怎么起得这样早?身子如何,哪里不舒服?”
“若说早,宁公子更早。现在什么时候?宁公子为何在我门外?”
“我……我不过是路过……”
杜玉章沉默片刻,听到门响。随后,有人走了进来。
“逸之?”
“……”
“其实我想不通,为何昨日你是那种反应。”
“……”
“这些日子相处,我觉得你不讨厌我。”
“……”
“莫非我说错了什么话?惹你生气了?”
“……”
“逸之,我……”
“宁公子,”杜玉章打断他,“是不是我不给你个确切答复,你就要一直追问下去?”
“我……你没有回应,我自然要问。”
“为什么我一定要给你回应?宁公子,我知道你对我有救助之恩,可你这话说得,未免太过理所当然。”
“什么理所当然?我是真心想同你交好。”
“难道你是真心,我就一定要回应么?难道你想要我如何,我就必须如何,否则你就要苦苦相逼?宁公子,想必你从小家大业大,高高在上,身边人都只顾得讨你的欢心。想要的东西,也从没有得不到的吧?”
“我不明白,这与你我之间的事有什么关系。”
“看来,你果然是大富大贵人家出身。”
屋内光线昏暗,李广宁看不到杜玉章的神情。他有点着急,想去拉杜玉章的手。但指尖才碰到那人皮肤,就被杜玉章不作声色地躲开了。
“宁公子,我确实不讨厌你。但我现在,不想再触碰情爱一事。”
“为什么?”
杜玉章轻声笑了。“你看,我就知道宁公子你会这样问。哪有那么许多为什么?时间不对,契机不对,我这个人也不对……”
李广宁嗓子一热,心火腾起,烧得他发慌。“逸之,我可以等的……”
“你没有必要等,宁公子。”杜玉章声音喑哑,“你让我走吧。”
李广宁呼吸一滞,难以置信地看着杜玉章。耳边,是那个人不带一点波澜的声音,“虽不知你昨日那番话,是真心还是一时兴起。可不论是哪一种,我也……只能辜负你的心思。我想来想去,还是不该留下。本来我也有点想家,宁公子,希望您放我离开,你我就当做从未认识过。”
“不行!”
李广宁脑子嗡地一声。他一步跨上前去,用力握住杜玉章的手。只是这样一拽,杜玉章身子一晃,几乎摔倒。
屋内晨光昏暗。李广宁凑近了才发现,杜玉章下巴尖尖,脸色惨白,眼下一圈暗青。他两只手冰凉凉的,握上去满是冷汗。
杜玉章想将手抽出来,身子却软绵绵的,明显使不上力气。他轻喘着气,李广宁分明看到,他嘴角上还带着一点干涸了的血痕。
李广宁的心一下子抽紧了。他目光从杜玉章的脸慢慢往下,在地上找到了凌乱喷溅的大滩血痕。方才天色太暗,他根本没能注意到,而现在,他就踩着杜玉章的血,站在那人面前。
李广宁感觉心脏抽成一团,缓慢地跳动着。一个念头突然浮上来——原来我一步步,都是踩着他的心血走过来的。每一步,都是他呕心沥血,一直到了今日……
“你昨夜呕血了……”李广宁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在说什么,“为何不叫我?”
“……宁公子,我想回家了。”
“你想回家……可是你的家,在哪里呢?”李广宁失魂落魄,“你是京城人,京城才是你的家啊。“
杜玉章轻声一笑。这问题,他连答都懒得答。
李广宁再次艰难开口,‘难道,你想去的,是给你写信的人身边?”
“……”
“逸之,我……我知道那是你的朋友。我知道你有许多朋友。他们能照顾你,我也可以的。我也可以做你的朋友……”
——做你“朋友“中的一个,与他们分享你的垂青……李广宁咬紧牙关,后槽牙都咬得咯咯作响。他心中满是屈辱与不甘,难道他真的要与别人分享他的爱人?
却不想,杜玉章摇了摇头。“宁公子,你做不了我的朋友。”
轰地一声,李广宁脑中一片空白。他从没想到,自己竟然沦落如此,连暂且栖身他身边,做“朋友”中的一个,也没有资格?
“为什么?我哪里不行?对你不好,还是让人厌恶?我也有钱,也有权,也有真心……”
情急之下,李广宁一把攥住杜玉章手腕,狠狠将他拽进自己怀中。杜玉章双手推拒,可他身子软绵绵地,根本使不上力气。
“放开我……“
“你做梦……我不可能放开你……此生也不可能……”
似曾相识的暴仄语调——李广宁低吼出声,几乎失去了理智!攥住杜玉章手腕的铁钳般大手,力气越来越大,环住那细弱腰肢的胳膊也越来越用力!
“松手……”
杜玉章就像是在狂风暴雨中摇曳的孤舟,几乎被风暴吞没!那人的怀抱太过强壮,箍着他的腰,要将他细弱骨骼也挤压碎了!
“松手!放开我!”
心潮激荡,杜玉章两腮鲜红,眼中含泪。他剧烈喘息着,身上汗出如浆,一阵阵打湿了衣裳。他头越来越晕,就像是被裹在巨大的黑暗漩涡中,根本不得挣脱。
“放开我……放开我啊!不要……松手……松开……陛……下……救……“
吐出这含混不清的一句话,杜玉章终于不堪重负,身子软倒下去,不省人事了。
而两眼通红的李广宁,完全愣在原地。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玉章方才那一句求饶……是在求自己么?
——他是不是喊了一声,陛下?
——他……是在求我放了他,还是在求我救他?!
李广宁不清楚。杜玉章早就昏了过去——就算没有,以他的性子也不会说出来的。
当年不论哪一种,都仿佛在李广宁心里深深剜了一刀。
明明发过誓……要照顾他,保护他!可是到了今日……依然都在伤害他……逼迫他……
李广宁下颚绷成一道折线,腮边咬肌直抖。他红了眼,低头看着怀里那人——脸色煞白,双眼紧闭。一日折腾下来,眼见得越发憔悴。
自己还要折腾他多久?他到了现在……心里依旧受不住过去的折磨……难道还要在他的未来,再蒙上一层阴影?
可真的要放他走吗?他走了……就真的会开心,会快乐?让别的人去照顾他,陪伴他……这是他想要的吗?
就让他这样恨着自己?不,让他完全忘记自己,再不打扰他,就好像李广宁这个人,从没有出现在他生命中?
李广宁呼吸越来越重,喘息都成了一种折磨。他双唇颤抖,向着怀中昏迷不醒的人,一点点弯下腰去。他将杜玉章紧紧搂在怀里,不住亲吻他的额头,他的头发,他那双紧闭着的眼睛,和泛白的唇。
杜玉章头歪向一边,昏迷不醒。他不知道有人这样紧地抱过他,更不知那人将他放回榻上时,下了多么大的决心,仿佛割舍掉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玉章……”
颤抖的手指滑过他的嘴唇。李广宁眼前模糊了,眼泪顺着眼角滴落,滴在杜玉章脸上。可随即,李广宁抹去了这泪滴,就像抹去了他身为“李广宁”时,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回忆。
……
第二日。
杜玉章再醒过来时,门外依然有人在等待。但那个人却不是宁公子。
“杜公子,我叫做秦凌,是公子座下侍卫。公子事务繁多,就不过来了。”
这年轻的声音响起,杜玉章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今日不用再见他。
杜玉章对于昨日晕倒前的一幕还心有余悸。李广宁不知道,杜玉章不能和他做朋友的原因,并不是讨厌他。恰恰相反,杜玉章曾经对他印象很好,也莫名生出亲近——这份亲近来的太凶猛,杜玉章都没有意识到,就已经深深依赖着他了。
可亲近到了最后,杜玉章开始隐隐地怕他——因为他身上总有些东西,叫他想起那个曾经占据他全部生活的人。
而这才是杜玉章不敢与他做朋友的原因——杜玉章没法让一个叫他随时想起李广宁的人,留在自己身边。绝情深处是痴情,杜玉章怎么受得了这种折磨?
“杜公子,随我来吧。我们公子叫我带你去吃饭。”
秦凌腰杆笔直,说话口气也漫不经心,全没有之前宁公子那一份小心殷勤。
“你们公子叫你来……他没说何时能送我走?“
“没有说过。公子只让我带你去吃饭,好好照应你。”
“我昨天对宁公子说过,我该回去了。所以……”
杜玉章又试探地问了一句。可秦凌没接话,只是公事公办地扶着杜玉章的胳膊,“公子没发话,我也不清楚。所以咱们还是先去吃饭——杜公子,这边请。”
饭菜清淡,却依旧合杜玉章胃口。只是心里有事,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去。杜玉章草草用了半碗,就要撂下筷子。
“不行。”秦凌却阻止了他,“我们公子说,要让你吃够一碗。”
“你们公子连我吃多少东西,都有吩咐?你莫非是在戏弄我?”
杜玉章难以置信,秦凌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口气。“我有什么好戏弄你?杜公子,公子确实吩咐过。他说,‘秦凌,你要精心些,务必照顾好他。这几日他身子不好,心情也不好,若是食欲不振,你便嘱咐厨房多换些花样,务必劝他多吃点。以往他有时候一餐还吃不到一碗饭,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他记性倒好,一字不差复述了李广宁的话,连那种怅然若失的口气都有样学样。随后,他口气又随意起来,“对了,我家公子说,你若不喜欢,可以叫厨房换菜。你想吃什么?随便点。反正我们公子有钱,山珍海味也供得起你。”
“不必了。这些就很好。”
杜玉章埋头又吃了些,忍不住问,“那你们公子人呢?”
“在忙。”
“忙什么?”
“忙大事。”
“什么大事?”
“除了你的事,他身边哪一样都是大事。”
“……”
杜玉章眼睛盲了,心却不盲。他怎么会听不出,秦凌这是对他有意见?
“秦侍卫,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你问吧。”
“请问,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你?”
“你没有得罪我,我只是看不惯你。”
杜玉章微微蹙眉,不再说话了。可秦凌这次不再一脸散漫,反而坐直了身子,张口道,“杜公子,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公子雄才大略,日理万机,却不是那种没事闲着的纨绔子弟!他忙得很,从前没有遇到你的时候,他日日忙到深夜,不知一日要处理多少事情。可现在呢?他每日围着你转,全心照顾你。可你却让他一日日在门外守着,晚上也不让他进屋去休息——我们公子这一个月来,瘦了许多!杜公子,我们公子对你这么好,你为何不知道感恩?”
“……”
杜玉章觉得,这主仆两个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思路居然一模一样。宁公子对他很好,他是承认的。可难道宁公子对他的种种讨好,是他逼迫而来的么?
他并非不知感恩,但感恩就一定要以身相许,任人予取予求?
无名火窜上心头,杜玉章放下碗筷。
“秦侍卫,宁公子是你的主子,想必你心中对他极为爱戴。你认为他家世显赫,身份尊贵,所以想要什么,别人都该恭恭敬敬送上去,是不是?”
秦凌一挑眉——当然如此,这还用问吗?那是陛下!大燕之主,天子之身!他想要什么,旁人就该恭敬送上去!对你杜公子已经极为客气殷勤,你还想怎么样?
他这些日子在屋外守卫,看到陛下那个样子,早就不忿了!他更想不通,这个杜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凭什么要这样熬着陛下?
也因此,今日有了机会,他却要替陛下出这口气!
“或许他身份确实尊贵,但那又如何?他是个人,我也是个人,我就比他低贱不成?他救助了我,我当然感谢他,但我只是欠了他恩情,却不意味着我必须放弃自己的意愿,满足他一切要求!他想要的,我给不了——不,不是给不了,是我不想给!因为他并非我心中佳偶!他或许有钱,有势,可那又如何?权势可以欺人,钱财可以买物,可我这个人偏偏不识趣,我不服谁的强压,更不会卖我自己!别说是你的宁公子,就算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
杜玉章顿了顿,唇边露出一丝冷笑,眉宇间神采傲然,“我依旧是压不服,也买不走的!”
掷地有声的一番话,叫屋子里安静片刻。又过了一会,杜玉章轻轻一笑。“罢了,这些话说来无益。只是秦侍卫,方才我要走,你说要我吃过饭才行?现在饭吃过了,我可以走了么?”
“你……”
秦凌第一次收起那股子轻慢。他似乎突然有点明白,为何陛下眼里此人这样不同了。
但这人是走是留,却不是他能做主的。他正迟疑,杜玉章又开口,“我不难为你。秦侍卫,你若不便送我走,我就让人来接我——我有信燕。只是还需要纸笔,你能给我预备一份么?”
“你看不见,要纸笔做什么?你要写什么,我替你写。”
“看不见,不耽误我写字。不必麻烦你。”杜玉章却断然回绝了,“若是你不放心,我写字的时候你可以在一边看。但代劳却不必了。其实,我是个瞎子,你当真不放心我,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先我一步进到房间里,只要不说话,我又怎么知道呢?是不是?”
秦凌神色一僵,“总之,纸笔之事我得去问问公子……”
“问问宁公子么?”杜玉章一声轻笑,“不必麻烦了!”
一语说完,杜玉章直接抬手,划拉一下将桌上碗筷全都扫在地上!他撕破袍服下摆,展平在桌子上,然后狠狠咬住手指,指尖上顿时涌出血珠!
“你……”
“住手!”
一声嘶哑低喝,从桌子对面传来。打断了杜玉章血书传信,也打断了秦凌的话。
秦凌扑通跪下,“属下无能,自作主张,搞砸了公子的事!”
李广宁眉头紧锁,并没有理会秦凌。他目光沉沉,锁在杜玉章身上。
“逸之,我没有说过不给你自由。你何必如此呢?”
杜玉章冷笑一声,一言未发。
“若我说,我今日在此,并非为了窥探监视你。我只是,想静静地陪着你坐一会,你会相信吗?
“昨日,你心情不好,我猜你今天或许不想见到我。我不想再叫你更为拘束,可我又想看到你——我原以为,我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这里,不会妨碍什么。至于秦凌,他是我手下最年轻的一个人,平日里跳脱飞扬。我原本以为你会喜欢这样性格的人……叫你们在一起说说话,能叫你心里好过些。”
地上的秦凌神色一紧。若是这样,他方才的意气用事……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秦凌咬着牙,脸上难看极了。他又用力磕了一个头,想要开口谢罪。可李广宁挥了挥手,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逸之,我希望你不要对我有什么误会。我不是想逼你,我可以送你走。只是你昨日病了,总要养好精神才行。不如……”
“笔墨什么时候能给我?”杜玉章毫不容情地打断了李广宁。
“你……难道一刻也不能等了?”
“一刻自然能等,一日也能等。却只怕一刻复一刻,一日复一日,没完没了。”
“不会。我答应你。你好好地养身子,我不会来烦你……“
杜玉章眉头越来越紧,又要开口。李广宁声音突兀地变大了,“……三日如何?只要你再陪我三日。三日之后,叫你的……朋友,来平谷关外官道上接你。”
说到“朋友”二字,李广宁声音里都带着撕扯般的疼。但杜玉章就像没有发觉,点了点头。
“好。希望宁公子言而有信。”
说罢,他起身向门外摸去。李广宁向秦凌微微偏头,秦凌立刻起身,打算扶他出门。可杜玉章听到了动静,冷然道,“不必麻烦。我自己能回去。这一条路走了这么多次,我也认得了。”
李广宁抿着唇,看他片刻,最终却还是摆了摆手。秦凌停了脚步。
二人目送杜玉章独自一个人慢慢摸索着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出去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许久,李广宁还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陛下……”
秦凌声音艰涩。他再次跪回地上,年轻的脸上满是悔恨。
“是我该死……我意气用事,不顾大局,坏了陛下的事!让杜公子得了借口轻慢陛下,让陛下无端受此屈辱……陛下!臣该死!请陛下降罪!”
“这不怪你。”李广宁长长叹了一口气,“若是十年前的他自己,见到有人这样对朕,恐怕也会忍不住的。”
……十年前的他自己?是指谁?
秦凌隐隐有些猜测,却不敢相信。难道这个杜公子,真的与陛下有什么渊源?可若是这样,他应该知道陛下身份尊贵,又怎么敢如此无礼?
“我原以为,他与你之间会有些话题,甚至相谈甚欢。毕竟……”
——毕竟连李广宁自己,都时不时有些恍惚。看到年轻张扬的秦凌,他总是想起东宫时候的杜玉章,所以他总是忍不住对秦凌另眼相待,甚至有些纵容。
——若是杜玉章本人看到,只怕更会脾气相投吧?
可李广宁却没想到,秦凌也像当年的杜玉章一样单纯地崇拜自己这个“陛下”,可杜玉章,却早就不是那个一心维护“宁哥哥”的少年郎了。
结果,原本相似的性子,却因为对自己观感不同,搞得针锋相对,不欢而散。
“罢了……不说这些。就算今日有什么错,也是朕安排不周。与你无关,秦凌。你也不必多想。”
“陛下,杜公子要笔墨传信……给还是不给?”
“给。”
“我以为陛下不愿他与旁人联系。”
“我确实不愿意。”李广宁神情怅然,“但若是不给,只怕他心中不悦,真的能做出血书传信的事情来。他想要什么就都给他吧……别逼他行事极端,伤了自己。”
“那……陛下,我在一边看着他吧。他写些什么,我也好回来向陛下禀报,免得陛下心中惦记着。”
“不用。他写什么,都随他高兴,你不必管他。”
“那怎么行?万一他对陛下不利……”
“不利?”李广宁面上浮起一个苦笑,“我还真没有想过,他会对我不利——若真是那样,你就当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吧。总之你别干扰他,随便他写什么。他高兴就好。”
李广宁从没有对谁这样纵容过。秦凌惊疑不定,忍不住问,“陛下,您之前封锁城门,也是为了他。对那位杜公子,您真的这样在乎?”
此刻,淮何不在。没人管束他,秦凌说起话来更加随便,毫不避讳。偏李广宁精神恍惚,也没有怪罪他。
“不只是在意。朕已经不知如何做,才能叫他高兴起来。更别提,能让他心甘情愿留在朕身边了。”
李广宁眼眸深沉,面容沉重。他轻叹口气,“只要他别不高兴,其他的,都只能往后摆了。他想要写信给谁,难道朕还真的能拦?”
“陛下,为何不可?喜欢之人,强行留下就是!以陛下身份……”
话才说到一半,李广宁突然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带着寒意,秦凌心中突地一跳,忙低头请罪。
“陛下恕罪,是臣僭越了!”
他却不知,他早僭越不知几次了,若不是那个叫他很看不顺眼的杜公子在,恐怕李广宁已经将他丢进大牢多少回。
这一次也是。这声“陛下恕罪“,不知让李广宁想到了什么。李广宁注视他片刻,眼神和缓了些。
“罢了,朕恕你无罪。只是这些话,你休要再提起。秦凌,朕提点你一句——以后遇到喜欢的人,你万不能起这种念头。不然,恐怕你将酿下大错,伤了你最在意之人的心——到了那时,只怕悔之晚矣!”
“臣受教!”
口上回答得好,秦凌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从前听说陛下极为杀伐决断,叫人观之胆寒。他在陛下身边这么久,也是极为佩服,才愿意为他搏命。可自从到了平谷关,陛下竟然破天荒开始瞻前顾后了?
有什么好顾忌的?若有喜欢之人,管他是哄骗,是强迫,还是囚禁,难道不该将他死死掌握在手中,绝不可能叫他逃脱?陛下居然还在犹豫着允许让杜公子与旁人联络,还要将他放走?
若是他真的到别人身边去了呢?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情路平添坎坷吗?
若是他秦凌,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放信燕送信,就直接射杀那信燕!让别人来接他走,就派人跟去杀了收信之人!
等等……
从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既然忧心,却下不了决断,自己完全可以主动去替他断了这后患。
哪怕事后杜公子追究起来,自己也可以站出来说是自作主张。反正人都杀了,他杜公子再追究有什么用?
大不了受陛下的惩罚……那也无妨。自己年轻,武艺高超,就算几百惩棍吧,生受了也最多皮肉受苦,又死不了人……
想到这里,秦凌眼睛一眯,手指不自觉在唇边一抹。年轻的脸上却显出不羁笑意,是打定了主意。
……
杜玉章回到房间,在桌边坐下。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莫名怅然。
他有一种预感,好不容易偏得这三年平静,恐怕很快就会被打碎了。
“杜公子,我家公子派我给您准备笔墨。“
一声清脆的女声,之后,是窸窸窣窣铺开纸张,以及砚台磨墨的声音。片刻后,女子再度开口,“杜公子,笔墨都准备好了。我们公子说,若是你想找人代笔,可以由我代劳。“
杜玉章摇了摇头,来到桌边。他从女子手中接过狼毫,“我自己来就好。“
那女子乖觉地退出了房间。等到门关上了,杜玉章才伸手在笔锋上轻轻一撸,指尖沾染了浓郁墨汁。
然后他将毛笔丢在地上,直接指尖蘸墨,在纸上书写起来,虽然眼盲,可那字依旧架构俨然,笔意风流!
“遇豪商宁,自称京、蛮、西域三地行商。此人行动莫测,恐对和谈不利。又,知会苏,三日后关外栈道接人。”
他没有多写什么,直接将这墨迹淋漓的纸卷在一处,绑在信燕腿上。一分钟都没有耽搁,他就放走了信燕。
与李广宁所想不同,他并没有将信送给苏汝成信,其实是给白皎然的——这次和谈在即,苏汝成特意与白皎然约定了紧急时刻的联络方式,其中就有信燕传书。
——三日之期……
听着信燕拍动翅膀,扑簌扑簌飞走的声音,杜玉章眉头微微蹙起。
他不明白宁公子为何一定要定下这个三日之期。只是他总觉得这“豪商”行止有些奇怪,似乎另有身份。
他其实不怕自己在宁公子手上,三日里发生什么不妥。他怕的是,这三日里,宁公子会有什么手段,对即将到来的和谈不利。
所以这个送信的机会,他要提醒白皎然。因为他知道,苏汝成得了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找人,而白皎然不知道送信人是自己,只会以为是西蛮来的消息。所以他会下功夫细查端倪——这段日子突然出现在平谷关的豪商,若是与西域有些关系的,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宁公子这样张扬,想来瞒不过人眼。真的有什么不妥,好歹能有些准备。
“陛下,您不去休息么?”
李广宁本来负手而立,听到这人的话,微微摇头。
“我睡不着。”
“陛下,这次都是秦凌犯了大错。秦老将军去世早,他之前一直被养在叔叔家,无人好好管教。后来到了我手下,我念着老将军的情分,对他也过于纵容了些……陛下,这是我的过错,我愿代他受罚!”
李广宁回头看了一眼。同样是侍卫装扮,来人年纪比秦凌大些,说话更比秦凌稳重许多——正是李广宁的贴身侍卫长,淮何。
“我何曾说过要罚他?”
“不罚他?”淮何惊讶道,“可是他惹恼了杜大人……”
一言既出,他脸色变了,当即跪在地上。他没有说话,但是李广宁却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一笑。
“是啊,你早该猜到他的身份了吧。”
“臣不敢乱猜!”
“谈不上乱猜。能让朕这样失态的人,想必你们早就心中疑惑,背地里猜测纷纷。说来,他离开这么久,朕身边真的见过他的人,也只有王礼一个了。就算这样,只怕你们也都知道朕面前,有些事不能提,有些人更只能当做不存在——不然,朕就要雷霆大发,迁怒无辜旁人,是不是?”
淮何跪在地上,额头冷汗涔涔。
谁不知道,当年东宫旧事,和后来杜大人身亡的事,都是陛下的死穴?谁也不敢提及半句,不然就有滔天大祸在等着他!
淮何却没想到,李广宁只是一声轻笑,半点怪罪他的意思都没有。
“淮何,你却不知。那日他迎面一泼菜汤热粥,竟把朕浇得清醒了。朕当时勃然大怒,朕从没想过,有人敢向朕泼东西!朕是何人?大燕的皇帝!可是,就在朕要发怒的瞬间,却看到他……”
杜玉章发着抖,口中喃喃喊着“陛下”二字的样子,几乎将李广宁的心捅了个对穿。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他身上最引以为傲的权势地位,虽然让他得万千人追捧敬畏,可对于他爱之人来说,带来的从来都只是伤害和恐惧。
可没有了权势的他,不是皇帝的他,只是宁公子的他呢?
今日杜玉章一番话,终于叫他懂了。没了权势的他,也不过是一个平凡的男子。在他所爱之人面前,他卑微到了尘埃,也未见得能够换得垂青。
而一句并非佳偶,就足以判了他死刑。连一丝挣扎机会也没有,因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杜玉章脸上的戒备,足以说明一切。
他原本想的再好也没有用。就算他是一言定生死的皇帝,在这场以爱为名的游戏中,能够一言定生死的,从来不是他。
不,曾经可以是他……可他自己断送了心上人大好前程,也几乎断送了那人性命。所以现在他的满腔爱意,也只配被一碗菜汤劈头盖脸泼下来,狼狈成一个笑柄。
不冤,半点也不冤。是他活该,本来“宁哥哥”能够唾手可得的东西,却被“陛下”一手葬送。而让他后半生都为此悔恨,永远爱而不得,岂不是最好的结局?
“那时候我不过迁怒你们。可今日,我却突然醒过来了。”
淮何屏息侍立一边。他看到李广宁神情怅惘,似乎被什么东西煎熬着,满脸憔悴。却没想到,李广宁再次开口了。
“我才明白,过去我所思所想都完全错了。他若真的死了,我再怎么不准你们提及,他也活不过来了;他若心中真的没有我,我再怎么勉强,也不可能叫他心仪我。我捧着过去,攥着幻梦,从不肯睁眼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个境况——一厢情愿到了最后,竟将他逼到了那种地步。若他真的死了……岂不是我亲手害死的?”
“陛下……”
“所以这一次,我不该再重蹈覆辙。我不该再逼他,再关着他——本来他就倔强,身子现在又成了这样。算了,愿意走就走,愿意去哪里……去谁的身边……”
李广宁前面还好,说到这里,身子都紧绷起来。看得出,他心中难受至极,连眼睛都红了起来。
“陛下,您当真舍得?您毕竟是九五之尊,您想要的人……怎么会毫无办法,真的让旁人插足?”
“朕怎么可能舍得?!”终是绷不住,一声嘶哑的嘶吼冲口而出。李广宁咬着牙,嘴唇发颤,他转头死死盯住淮何,缓缓摇头,“就算有办法……就算能留下他……他又怎么能甘心?你哪里知道,当年他走之前,是寻过死的!”
淮何悚然一惊,身上打了个激灵。
——寻死?!
他只知道有杜大人这样一个人,曾经在陛下心里刻下不能磨灭的刻痕。可其中种种细节,他从哪里听说?
此刻才知道,竟然有过这样的过往……不知陛下与这位杜大人之间,该是何等轰轰烈烈,何等百转情长?
“就算他不会再度想不开……这样做,却总归是委屈了他,他心中一定煎熬。会不会妨碍了他养身子?会不会叫他更加恨朕?朕不知道……但朕却再不敢冒险了。”
李广宁说完这句,眼底已经是通红。可他沉默片刻,竟然露出一个笑容。
“罢了。起码让他走,他大概是快活的。若注定他与我朕之间该有一人饱受煎熬——这次也该是朕,绝不能是他了。”
——因为这是朕,亏欠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