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杜玉章听着耳边呼呼风声,心中有些不安。
“宁公子,为何要到这么远的地方去求医?”
“这个大夫与一般的庸医不同,据说可以妙手回春。对了,你之前是不是说眼前模糊出现了火光?可以叫他顺便替你将眼睛看看,说不定可以恢复。”
“其实我的眼睛不碍事的,不用去看了。”
杜玉章说的是心里话。当初图雅自己都说了,有些人吃了药就会暂时失明。虽然时间从几个时辰到几个月不等,但还没听说哪个人不能恢复的。既然如此,他有什么好着急?
可对面那位宁公子,却一点不为所动。那声音也依旧是一贯的喑哑。
“不光是眼睛,你身子虚弱,又有旧疾,这都是隐患,需要去了病根。玉章,你我现在关系这么好,我能找到名医,自然不能坐视你受苦。你放心,在治病过程中,我会一直陪伴你左右,不会让你孤单的。”
“……”
杜玉章抿唇不语。宁公子还是那么强势,倒好像不容自己说个不字。时不时地,就叫他想起另一个本该远在京城的人。
之前,他还有过疑心——宁公子是否与那人有些关系?不过这次遇险单独相处后,他反而去了这份猜疑。因为,若是知道陛下与自己的关系,宁公子绝不敢这样亲近自己。不然,以陛下的性格,只怕宁公子是死无葬身之地。
若陛下找到自己,就一定会用尽手段将自己绑在他手心里,绝不会让他逃脱掌控。
——可两个全然不同的人,会给人这样相似的感觉吗?
——那日从噩梦中睁开眼的一瞬间,他几乎脱口而出一句“陛下”……之后就是汗毛倒立,惊愕不已。
杜玉章真的怕。他这身子在李广宁手下辗转太多次,已经从里而外深深烙下那个人的痕迹。腰间那个“宁”字并非只刻在他腰窝里……也早就刻在他午夜惊回的梦中,刻在他魂灵深处了。
杜玉章神色变幻,心中纠结展露无遗。
对面的李广宁微微眯起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李广宁心中,不住盘旋的是一副画面——
杜玉章窝在他怀中,蜷成可怜的一团。他眼睛紧闭,浑身颤抖,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他眼角滑落下去……
……
二人各怀心事,车厢内气氛微妙。杜玉章更觉得有些不安——他明明看不到,却也觉得宁公子视线灼热,一直定在他身上。
“宁公子的好意我懂。只是,在湖边只有你我,不得已偏劳宁公子,已经麻烦你许多了。现在出来了,我可以找到人来帮我的。宁公子,怎么还能劳烦你亲力亲为?”
“找人来帮你?什么人?还是你那个‘朋友’?”
“呃……”
杜宇章本来顺口一说,其实是托词。但宁公子这样一问,倒真的叫他担心起苏汝成来。
“哎,原本三日之约,我朋友却没来。也不知道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变故,他有没有遇到麻烦。宁公子,不行——你这样一提,我却更不能就这么走了!原本我日常起居,都是他在照顾帮忙……可是这次宁公子将我带回来后,马不停蹄就要去看病。我连个口信都没能给他留下,只怕他要担心的!”
“你这样大个人,又和我在一起,他有什么好担心?”李广宁下巴绷得紧紧的,满脸不痛快。“不过是个朋友,那我也是朋友啊!我这是带你看病,是正事——要是怕他担心,我叫淮何去替你送个信,告诉他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你这里有我管就行了。玉章,你就安心在我这边治病吧。”
“这……”杜玉章摇摇头,“宁公子,你这提议不合适。当初我孤苦无依,在他家里住着,处处都是他在打点照顾。现在认识了你,就连面都不露一下,自己走了?做人怎么能这样?”
“什么?”李广宁脸色变了。“你们住在一处?!还整整三年?不对啊……你那个湖边小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东西吗?”
“我们没有住在一处,而是我一直住在他家里。春季干燥,我受不住,他特意在湖边替我找了个湿润些的地方,让我的病少犯几次。平时,我住在他在草原上的宅子里,最近才搬到平谷关外一处新宅院。他们西蛮人到处迁徙,我跟着走,也已经习惯了,与自己家也没什么两样。所以宁公子不必担心,这草原上其实我很适应的。”杜玉章声音轻快,“我的朋友一直照顾我,和他们在一起我也很开心。”
说到这里,杜宇章想起了图雅,想起了那些总爱起哄叫他跟苏汝成“在一起”的西蛮士兵,当然还有阳光又无赖的苏汝成。他一下子失踪这么久,说好了归期又被徐家军给搅和了。西蛮朋友们那里,恐怕都在担心他吧?
李广宁坐在对面,却只看到他一脸怀念,还带着笑意。
李广宁脸色已然铁青。
——照顾?怎么照顾?开心?因何开心?
杜玉章轻轻巧巧一句话,却好像一记重锤,直接砸在他胸口上。
李广宁咳嗽一声,试探道,“逸之的朋友,是什么人?”
“他是个西蛮贵族。”
杜玉章才开口,却听到后面传来阵阵马蹄声。似乎还有几声鸟鸣——可正是这长长的鸟鸣,叫他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他很清楚,这所谓鸟鸣 ,其实是苏汝成和他那些部下打猎时候常用的传递暗号。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宁公子,劳烦你停下马车,恐怕是我朋友来了。”
杜玉章笑的灿烂。他却不知,对面的李广宁神色是更加微妙。
“听说这位朋友来了,逸之居然这样开怀。看来,你和这个朋友关系匪浅啊。”
“是啊,我们是至交好友。若没有他,我也不会在此地定居的。”
“难道你来到这里,从一开始就是投奔他来的?”
李广宁一下子捉住了重点,心中更为惊疑不定——自从查清七皇子并没派人带走杜玉章,对杜宇章的找寻就陷入了停滞!所以来到平谷关前的他才那样痛苦,那样绝望!
若不是因缘巧合在集市碰到了杜玉章,李广宁恐怕此生都再也得不到杜玉章的音讯!
难道,杜玉章与这个西蛮“朋友”竟然这样要好,能在那样生死攸关的时候,来投奔他?
“说投奔也不太妥当……”
杜玉章话说到一半,身后马蹄声逐渐接近了。李广宁根本没来得及追问出原委,一个带着西蛮口音的男人,从马车后懒洋洋开口,“阿齐勒!你在车里么?我来救你了!”
“我又没危险,谈什么救不救?”
多日不见苏汝成,听到他的声音,杜玉章也笑得灿烂。
“苏先生,来见过这位宁公子。之前我病倒在集市上,多亏他仗义相救。宁公子,这位就是我朋友,他姓苏。他就是我说的那一位照应我良多的朋友了。”
说话间,苏汝成一行人已经到了马车前。苏汝成心里清楚,杜玉章那声“苏先生”,是替他遮掩西蛮少主身份——看来这个什么宁公子,阿齐勒心里也没那么相信的。最起码,他将替自己隐瞒身份的重要性,摆在了对那人开诚布公前面。
——所以四舍五入一下,不就等于自己的重要性,远远摆在这个宁公子的前面?
莫名地,苏汝成心情舒畅了些。
可是看到李广宁一脸阴沉,上下打量自己,属于雄性那争强好胜的本能迅速占了上风。苏汝成挺了挺腰杆,秀了秀胸肌,笑得露出八颗牙。
“谢谢这位宁公子,照顾我们玉章这么久。”
——“你们”玉章?
李广宁心中对眼前这蛮族人的厌恶,瞬时到了极点。他眼睛一眯,声音沉了几分,“我与玉章一见如故,亲密非常。照顾他是我分内之事,谈不上谢不谢——更不必劳烦苏先生道谢了。”
“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这位宁公子性情真是少见,和我之前认识的大燕人一点也不一样。才认识了几日,就如此热情,倒有些像我们草原男儿了。”
苏汝成笑着,转头看向杜玉章。见杜玉章眼睛无神,瞳孔涣散,他微微蹙眉——来之前,图雅就说过那日服药的事情。他就是担心杜玉章突然失明,容易遭到意外。现在看来,意外果然发生了!
对面这个什么“宁公子”,那一双眼睛像是匹饿狼。赤裸裸不带一点掩饰,像是想要将阿齐勒直接压倒在地,吃个干净一样……
没安好心!
阿齐勒盲了双眼,看不出端倪,他苏汝成可不一样!这种眼神……哼!
“阿齐勒,马背上坐稳了!”
苏汝成突然一声长喝,果断一伸手,拽住了杜玉章胳膊!
“你做什么?放手!”
李广宁怒吼出声,却不想杜玉章只是惊呼一声,就被苏汝成一把拽出了马车,托着腰杆揽在身前!
杜玉章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下子。他本来就看不见,这一下是吓得不轻,整个人失去平衡向一边倒去。可苏汝成是什么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立刻顺势一倒,单臂一揽,两只腿夹着马匹控制着方向。结果杜玉章不但没有摔下去,这瞬息间的状态,看上去倒像他主动后仰,靠在了苏汝成怀里似的。
“你……”
杜玉章吓得半死,脸色煞白,咬牙切齿就要呵斥出声。可苏汝成正在得意时,哪里给他机会,两腿一紧,马匹嗖地就冲出去了!
“走,阿齐勒,那马车上多憋闷!天高地阔,为夫带你兜风去!”
“别胡闹了……松开我啊……”
杜玉章一串抗议,却毫无作用。苏汝成骏马如风,嗖地一下跑出了好远!
“混账!”
李广宁气得脸色铁青,一只手碰地砸在车门上,立刻就淤青了。边上几个侍卫吓得要命——那可是龙体!
“公子!您的手……”
“管什么手不手!快把杜公子给我找回来——现在就去!”
可没等他发飙,那苏汝成却又迅疾如风地转了回来。苏汝成凭借高超骑术,竟然绕着马车兜了一个大圈子,挑衅意味暴露无遗!
“给脸不要脸!”
秦凌就在马车后第二身位上,紧跟着他家侍卫长淮何的马屁股。见了此情此景,哪里能忍,抽出弓箭就要搭弓上弦!
“休得胡闹!听公子嘱咐!”
他那边弓弦才发出些微声音,淮河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扭身一巴掌,正按在秦凌脸上。
“唔……干什么?那人实在无理,该给他个教训!”
“别乱来!公子还未下令,你怎么能轻举妄动?你若是敢动手,我第一个不饶你!”
淮何的话说得比以往都重。秦凌眯起眼睛,心中突然明白过来——侍卫长大概也气得够呛,不然情绪也不会这样剧烈。
——真是……心里有火,就往我身上撒!
秦凌撇撇嘴,牙齿在侍卫长掌心轻咬一口,真的将长弓挂回去了。
“你!”
淮何狠狠瞪他一眼,才转回脸去。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杜玉章突然捂住了胸膛,整个人都像虾米似的弓起了身子!
“阿齐勒!”
“玉章!”
苏汝成与李广宁立刻发现他不妥,脸色同时一变!苏汝成立刻勒住马头,李广宁一挥手,“掉头过去!”
马车掉头,李广宁焦急地探出头来,紧盯着那二人身影,咬着槽牙,急促地喘息着。
苏汝成也吓得不清,紧紧抱着杜玉章,“阿齐勒,你怎么了?病又复发了?哪里难受?说给我听,我带你去看大夫!”
“我们正要去看大夫!快将玉章松开——没有你这样乱来,他也不会遭这个罪!”
“你说谁乱来?阿齐勒之前,身体明明没这么差的!你不打一声招呼,就将他带走这么久,将他身子都拖累坏了,你还敢说我乱来?”
李广宁脸色顿时冰封,苏汝成也呲起了牙,好像要咬人。
“你们……咳咳咳!”
杜玉章方才是又急又气,惊动病气,一时喘不过气了。此刻才顺过气来,就听到那两人的针锋相对,好像要打架。
他想开口劝阻,却说不出来。反而咳得惊天动地,捂着胸口难受得厉害。
“阿齐勒!”苏汝成赶紧替他拍背,“你怎么样?我这就带你回草原,我们还去湖边住着,你也能过得舒服些——多少天都没下雨了,这里这样干燥,你怎么受得住?”苏汝成喋喋不休地说着,眼看杜玉章缓过来些,该是没什么大事。他心里一宽,又开始刺激李广宁,“说是要给你看病,却叫你来这种让你难受的地方,我看是没安好心!你别理他了,咱们回家!”
一边说,苏汝成还伸手去摸杜玉章头发。可杜玉章头一偏,叫他摸了个空。
“别胡闹了,让我下去!”
“别呀。我带你回草原啊!”
“叫你不要胡闹!”
杜玉章脸色骤然绷紧,很明显是不高兴了。
他生气之下,又是一串咳嗽,连话都说不出来。他嘴唇憋得发青,苏汝成赶紧替他顺气。
“好些没有?阿齐勒……”
等到杜玉章缓和了些,苏汝成才敢再次开口。这一回,他的口气就和缓多了。只是,依旧听得出不死心,“阿齐勒,你别生气啊。我只是不明白,那马车有什么好坐?马背上兜风不好吗?”
杜玉章闻言脸色更沉,苏汝成不说话了。
“你放开他!”
马车已经在二人面前挺稳。李广宁站起身,伸出胳膊就要将杜玉章接回怀中。可苏汝成偏偏两腿一夹,驱使胯下骏马向后让了半步,正躲开了李广宁的怀抱。
“放开我,让我下去!”
杜玉章开口,苏汝成就不敢装听不到了。然后,他撇嘴向李广宁“哼”了一声,单臂揽住杜玉章腰肢,将他稳稳送达座位上。
李广宁原本去迎接杜玉章的双臂,就因为他这个小动作扑了空。苏汝成还得意地呲牙一笑。
李广宁额头瞬间绷起青筋。他咬住槽牙,勉强稳住了自己心绪,才算没有一挥手,叫侍卫当场砍了这该死的“苏先生”!
——竟敢随意碰玉章的身子……竟敢对自己挑衅……
——该死!
苏汝成似乎将他神情都看在眼里,脸上更是笑嘻嘻。
他突然伸手,揉了揉杜玉章的头发。
“说起来,你之前去哪里了?怎么不给家里来个信,我和图雅都好担心。”
他好好说话,杜玉章也就不再给他脸色看。只是声音依旧有些虚弱,“我昏倒在集市上,宁公子救了我。后来,城门关闭了,我被困在城中……之后又遇到徐家军叛军,耽搁到现在。本想安顿了给你送个信,没想到你先来了。”
杜玉章声音带着喘,有些没力气了。苏汝成一直在揉他的头发,叫他心里有些不自在。
“别这样……”
杜玉章偏头,想避开苏汝成的手。哪知道,苏汝成却不依不饶,手掌好像黏在了他头顶上。
“你……别这样。”杜玉章终于忍不住挥落苏汝成的手,“宁公子还在这里,你别让他看笑话了。”
“有什么好笑话的?”
“总之你先松手再说。”
“为什么要我先松……”
“玉章叫你松手,你是听不懂吗?!”
突然一声暴喝,车内气氛迅速凝固了。
“你是聋子还是智障,却听不懂人话的?我方才已经忍让你许久,算是给足玉章人情面子!你若再敢放肆,我定不饶你了!现在,给我松手!”
苏汝成的嬉笑冻在脸上。他慢慢转过头,盯向李广宁。而李广宁冰冷的视线毫不掩饰地瞪了回去。
噔地一声,是侍卫长刀半出鞘。秦凌一张俊俏面孔上挂着寒霜,已然悄悄逼近。他身后大燕侍卫们早围了上来,各个手掌搭在剑柄上——只要前方有一丝异动,猛虎一般训练有素的侍卫,就要扑上去了!
这一次,就连淮何也没有阻止他们。反而身先士卒,站在了最前列!
而铮铮几声微响,却是长弓半拉——西蛮男儿岂容旁人在少主面前撒野?另一边的西蛮士兵,也早就单手抽出长箭搭在弦上,各个蓄势待发!
一时之间,剑拔弩张。马车内气氛绷到极点,只有车轮滚滚向前那单调的咣当声。
“你方才,是在对我说话?”
苏汝成声音带着凉意。他一双眼睛冷冷望过去,与满脸阴沉的李广宁目光相遇。两人都感觉到对方的浓浓敌意!
“苏……”
“没你的事,你别管。我不会随便宰了他的。”
杜玉章才开口说了一个字,就被苏汝成温和地打断了。说罢,苏汝成下巴随意一点,西蛮人就撤回了原处。
他还顺手摸了摸杜玉章的头发,李广宁眼睛更是差点冒出火来。
“怎么,不服气?阿齐勒的头发,我想摸就摸。今日我放过你,是因为不想让阿齐勒不高兴,不然……”
“不然?呵……”
李广宁咬着牙,身上筋肉紧绷。但苏汝成的态度也提醒了他——想来,杜玉章是不希望二人在这里起了冲突的。
不知用了多大的忍耐力,李广宁手指微不可查地一抬,身后响起一片细小的刀剑入鞘声。
整齐划一,令行禁止。这是一般的护院能做到的?简直像是一小队久战沙场的精兵!
杜玉章并没有察觉异样。但苏汝成却蹙了眉毛,眼神向马车后那些护院打扮的人扫视过去。
再将脸转向李广宁时,苏汝成话锋里的敌意更加浓郁了。
“宁公子,你还没回答我。方才,你是在对我说话?”
语气里的傲慢倨傲简直遮掩不住。而很显然,苏汝成也没想遮掩。
跟随着马车的大燕侍卫们听不清车内对话,可却能看到苏汝成的姿态。他们个个脸色难看得要死——这可是他们誓死效忠的陛下!对面是什么人,居然敢对陛下不敬!
君忧臣劳,君辱臣死,上一个敢在李广宁面前叫嚣“天高皇帝远,我就是王法”的徐偏将,被剁了两条腿,直接丢进了平谷关大牢!
“该死……”
秦凌心头火起,就想上前去。可身后有人一把将他拽回。他向后偏头,正看到淮何高耸的鼻梁,就贴着他的侧脸。
“侍卫长!让我去宰了他!”
“别妄动!”淮何双眼也快冒火,语气却依然平稳,他压低声音在秦凌耳边说,“陛下没有开口,谁也不能轻举妄动!”
“可他敢冒犯圣驾……”
“陛下心中有数。若陛下想要弄死他,早就下令了——你不要自作主张,坏了陛下的事。”
……
淮何却不知道,李广宁从方才开始,不知多少次想要挥手一声令下,将这个碍眼的西蛮人砍成肉酱了!
——若不是顾忌杜玉章……他堂堂大燕皇帝,何至于忍受这蛮子跳脚叫嚣!
心中窝火至极,李广宁声线更加喑哑。他怒斥道,“你难道听不到,他叫你放手吗?莫非觉得逸之软弱可欺,还是觉得我会容忍你继续?嗯?”
“你容忍我继续?哈哈……”苏汝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长笑几声。“我与玉章之间开开玩笑,哪有你说话的份?”
“你!”
“我如何?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为何而来,干什么要贴上前来对玉章大献殷勤?”苏汝成声音渐渐拔高了,“老子认识他好几年了,想要对他如何,用你多事?你这劳什子宁公子,从哪里冒出来的?啊?你才到这里几天?凭什么在我们之间指手画脚——你算个什么东西!”
李广宁脸色顿时铁青。胳膊上筋肉都绷紧了,几乎已经抬到一半——车后跟着的侍卫们已经蓄势待发,要扑上前来——那胳膊又生生按了回去。
——为了玉章……
李广宁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一句,“我与玉章是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那也只是‘如‘故!”谁料到,苏汝成立刻打断了他,毫不容情地嘲弄着,“老子与他是真的知己故交——不用‘如‘故,就是真的‘故‘!所以怎么论,也是我与逸之认识更久,更为亲密——这份闲事,当真是轮不到你宁公子管的!”
“混账!”
李广宁勃然大怒,一声断喝,身边侍卫们刷地围了上来,各个长刀出鞘,双眼通红——他们早就忍不住了!只等自家陛下一声令下,就要将这大不敬的西蛮人砍成几块!
另一边,西蛮兵们岂甘示弱?呼啦啦围上前来,长弓拉满弓弦,闪着寒光的箭簇齐齐对准马车内!
再一次,剑拔弩张,鸦雀无声!
那两个男人就像两只好斗的雄鸡,声声都带着火气。扔到一处,几句话功夫,就已经两次濒临擦枪走火——
“够了!”
杜玉章说话了。他眼睛看不到,并不知此刻情况多么糟糕。可他声音极度冷淡,能听出是相当地不高兴。
李广宁一愣,满身气势瞬间矮了半截。苏汝成表情也是一顿,偷偷往杜玉章方向看了好几眼。
两人几乎是同时咽了口吐沫,心里发虚。可看到对面那位似乎不比自己好到哪去,又都油然而生一股快意。
“哼,我们一向好好地,偏偏冒出你这个扫把星。”
苏汝成先开口了。
他不敢再威胁兵刃相见,但嘴上却一点也不容情。他翻了个白眼,“要我说,玉章你想去哪里,跟我说一声就好了。犯得着坐个外人的马车?走走走,咱们去转转,吹吹风,舒服得很……”
“苏先生,宁公子送我求医,是一片好心。他并非歹人,你不该这样无礼待他。”
杜玉章声音再度响起,一点没有缓和的意思。
“苏先生,你事情众多,别为了我浪费时间——平谷关内外还需要你,请回吧。”
苏汝成愣了一愣,气势瞬间萎了。
他赶紧凑过去,“别别别啊,我只是跟宁公子开个玩笑——怎么,他还能当真不成?玉章,别跟我生气啊——你看前面有兔子窝!我去打几只兔子,咱们晚上烤着吃?好不好?”
“……”
“我去了哈!我这就去了!你等我……”
苏汝成打着哈哈,一拍马屁股,噌地一下就窜了出去,根本就不给杜玉章再开口赶他走的机会。留下杜玉章叹了口气,满怀歉意地向李广宁说,“宁公子,苏先生这个人玩心太重,有时候又喜欢与人争强斗气。方才有什么对不住的,你不要往心里去。”
“……”
李广宁嘴唇抿紧,整张脸都绷了起来。他目光在杜玉章脸上扫视着,似乎想要从那无神双眼中,看出什么特殊的东西来。片刻,他轻声问道,“玉章,他有错,为何是你来向我道歉?”
“我……”
“你与他之间,究竟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我们……我们是多年旧友……”
“‘多年’?是三年、五年,还是十年、八年——原本你不是在京城居住?难道那时候,你就已经认识这位‘多年旧友’了?”
杜玉章眉头渐渐蹙了起来。“宁公子,您是在逼问我么?”
“不……我只是心中不太舒服。”
“他无礼在先,宁公子不舒服是应该的。只是他是我的朋友,希望宁公子给我几分薄面,却不要与他计较了。”
“你不但替他道歉,还要用你与我的情分,来替他求情?”
李广宁一双鹰目微眯,深深注视着杜玉章。
“若宁公子不愿原谅他,我也只能替他道歉,却也无法给宁公子一个交代的。”杜玉章意有所指,“宁公子家业想必极大,护院众多,兵刃锋利。就算我是个瞎子,也能听到方才剑锋出鞘的声音。按理说,我是受宁公子恩惠之人,该站在宁公子这一边。但那一位是我旧友,对我也是多方照顾。所以若宁公子执意不肯饶他,我也只能……”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广宁忙打断他。他这才明白,杜玉章是误会了。恐怕还以为自己仔细询问他与那西蛮人关系,是等会要一并算账——若杜玉章与那人关系一般,他就不必给面子,直接宰了就是;若关系密切,说不得要给几分面子。这是江湖豪客间常有的事,恐怕是他侍卫们的训练有素,让杜玉章误会了。
“既然逸之替他道歉,我也不好耿耿于怀。无妨,不与他计较就是。”
这句话一出,果然杜玉章神色缓和了。他轻声道,“多谢宁公子。”
“不必言谢。”李广宁心里酸溜溜的,“没想到你与他关系这样密切,竟然愿意替他冒险。万一我一定要动他呢?你刚才那话的意思,不就是你要与他共存亡了?”
“宁公子,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看着你们兵戎相向。”杜玉章想也没想,“不仅是因为他是我好友,更因为他对我别有恩情。”
“恩情……”
“自然,宁公子也对我有恩。集市上若不是宁公子出手相助,我杜玉章现在还不知是什么下场。更别提面对徐家军时,宁公子明明可以逃走,却是舍命相助。”
“玉章说得什么话!怎么可能弃了你独自逃走?”
听到杜玉章提起二人同生共死的经历,李广宁心中一甜,语气也柔和许多。他想,就算那个苏先生曾死皮赖脸在玉章身边几年又能如何?单说这一份死里逃生的情谊,他怕也是比不上吧?
“可是苏先生,他也对我有极大恩情。不仅仅是救了我一次性命,更将我从地狱般的苦楚中解脱出来。”
李广宁骤然变了脸色,刷地回头看过来,“杜玉章,你是说……
杜玉章轻声一笑。“宁公子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的那个京城仇敌么?”
李广宁呼吸一滞。他如坠冰窟,低声道,“记得。怎么?”
“我逃脱那人身边,多亏了他。是他密谋将我带走,离开京城。不然就这几年恐怕就困在那仇敌手中,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宁公子,你说,他是不是对我恩重如山?”
——宁公子,你说,他帮我逃脱京城那人的魔爪,是不是对我恩重如山?
杜玉章声音不大,却在李广宁头顶如雷电炸响。
“原来,是这样……”
“宁公子?”
“所以你说什么恩重如山……却是从那个人身边逃脱的恩重如山……你说你们情谊深重,也是因为逃离了京城,结下了深重情谊?”
“这样说也不算错。若不是有那一场经历,或许我也不会与他这个异国之人有什么深交。”
“那……那这个西蛮人,你是如何认识的? 你在京城的时候,西蛮还未曾与大燕达成和谈。西蛮人不能进入大燕国境,你身为宰相,应该也没有去过西蛮吧?”
“说来也巧。是当年我有一次,在一个叫做悬壶巷的地方遇到了强盗。我被他们堵在巷道里,那样粗的棍棒迎面砸过来,他们想将我活活打死!”
杜玉章纤弱的手指抓在衣摆上,不自觉地收紧了。突然,他的手被李广宁抓在掌中,再开口时,杜玉章指甲就颤抖着狠狠扎进了李广宁的皮肉里。
但是两个人,甚至都根本没能察觉到。
“我也曾向人求救,满心只祈求他快些来……可是到最后,到最后……我以为会来救我的人,也没有来。”
李广宁的手猛然用力,呼吸也带出了嘶哑的空洞的气音。杜玉章咬着唇,“我以为我就要死了。正是苏先生路过救了我。之后,才有了他助我逃离仇家——这样说来,他前前后后,是救了我两次性命了。”
杜玉章说完这段话,长长吐了口气。明明马车疾驰,车窗外温暖的空气不停扑在脸上。可他背后却出了许多冷汗,好像那一夜惨遭李广宁抛弃不理,后来又断着胳膊施以酷刑……这种种阴冷黏腻的绝望,又包围他全身。
他几乎瘫软下来,只觉得深深的无力。胸腹间又疼起来,呼吸都带着隐痛。
突然,他被宁公子用力拽进怀中。真是奇怪,对面那人,怎么身上冷汗比他还多?
“怎么了?”杜玉章有些失笑,“宁公子,你是听说我差点死了,替我后怕么?”
宁公子用力摇头,一言不发。抱着他的手臂箍紧了,还带着惶恐的颤抖。
“我不是没死吗?毕竟,都过去了啊。”
“……”
“宁公子,你先放开我吧。我感激你对我这样同情,可……唔?”
一双冰凉的手突然捂住杜玉章的嘴,紧紧压在他脸上。宁公子摇着头,将他抱得更紧了。不知为何,那种仿佛发自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似乎也感染了杜玉章。杜玉章眼角突然涌起一点泪水——就好像他突然才发现,当初的自己是那么可怜,是该被人怜惜,被人心疼的。
杜玉章再不曾挣扎或者说话。
二人就维持着这么个奇怪的姿势,一直到了目的地。
……
“公子,这里就是大夫所在的山谷了。”
马车停下后,淮何在车门外通报。又等了许久,宁公子才慢慢松开了手。
杜玉章却还半瘫在他怀中,身上全是汗水。
“宁公子,你……”
“都是我的错。无论如何,我都要治好你,再不让你受一点罪了。”
宁公子的嗓子,似乎又嘶哑起来了,带着灼烧般的喉音。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叫杜玉章心里一紧。
宁公子先下了车,
“玉章,将手给我。我扶你下来。”
杜玉章点点头,修长白皙的手伸了出来。李广宁正要接过,却不想被人抢先一步——
“阿齐勒,我抱你下来!来,伸出胳膊,跳到我怀里来!”
话音未落,苏汝成已经将李广宁硬挤到了一边,伸手抓住杜玉章手掌一拽。倒好像,真的要将杜玉章拽进他怀抱似的。
“你干什么……”杜玉章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忍不住轻声呵斥,“你别再胡闹了!”
“是是是,不胡闹,不胡闹。我开个玩笑而已。你不喜欢抱着走,那我就扶你下来吧。”
其实苏汝成早就抓了兔子回来,只是远远跟着不往前来,好像怕杜玉章强赶他走似的。此刻他却凑上前来,争抢着搀扶杜玉章下马车。杜玉章被他那句“抱你下来”吓了一跳,见他这么乖地改口为“扶”,大松了口气,立刻提脚走下马车。
也是因为这么一个胡闹,杜玉章浑然忽略了,最开始说要搀扶他下车的,其实是宁公子。
李广宁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苏汝成瞥了李广宁一眼,露出一个笑容。
“苏先生,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他们都到前面去了啊。我们快点走,追上他们!”
说着,苏汝成单手揽住杜玉章肩膀,有意走得飞快。只留给李广宁,一对依偎在一处的背影。
“陛下,那个姓苏的,真是太过猖狂!让臣找个理由与他打上一场,替陛下出这份恶气!”
秦凌目睹全程,实在气不过。他主动请缨,却被淮何瞪了一眼。
李广宁目光一路跟着二人背影,摇了摇头。
“陛下!难道陛下信不过臣的武艺……”
“秦凌!你少说几句!陛下自有定夺,你不要总添油加醋!”
“并非信不过你们的能力。”李广宁一句话,打断了秦凌与淮何的争执。“只是就算你打赢了他,却有什么东西用处?”
“怎么没有用处?陛下,我要让他再不敢接近陛下的人,再不敢觊觎陛下的东西!一个蛮子,胆大包天!”
“关键却不在于外人的觊觎。而是本该是我的那颗心,现在往哪一边偏。”
李广宁声音更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
“秦凌,我只问你一句话。若是你在外与人争执,你义兄想要息事宁人,会去指责对方,还是会管束你?”
“当然是压着我了!义兄怕我吃亏嘛……又怕我得罪人……我是自己人,对方是外人。既然是息事宁人,哪有纵容自己人,却去指责外人的?”
“是啊。自己人才要管束,外人却只管恭敬。这道理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可……”
——可这和陛下不让我去揍蛮子,又有什么关系了?
秦凌才要开口,就被淮何狠狠拽了一把。他不服气地偏头,看到侍卫长狠狠瞪了他一眼,好像真的生气了。
他撇了撇嘴。虽然还是不服气,终归闭嘴了。
李广宁却没有注意到他们。他的眼睛里只有前方两人的背影,只觉得万分刺目——却又无可奈何。
现在的他,就连一声抗议的资格,也是没有的。
哪怕杜玉章对他再客气,也不过是一份客情。而那个被杜玉章呵斥的苏先生,反而得了杜玉章一份亲近。若他太过计较,只会将杜玉章越推越远。因为,就算曾经相濡以沫又怎么样?他依然只是那个萍水相逢的“宁公子”。在两度救命,三年相处的情谊面前,依旧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罢了。
李广宁走得慢,是三人中最后一个到达茅舍的。却没想到,才一靠近,就看到有个鹤发童颜的老人,拄着拐杖呵斥着苏汝成,“这又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带这么多人,想干什么?我早说过,不管是谁,在我这里就只是病人,一视同仁!什么家仆、用人,车马都一律不许带进我这山谷,扰乱清净!留一个人替他磨药,料理杂务就可以了,旁人都回去!若是做不到,就不要来了!”
“可他眼睛失明,正需要人照顾,我只带几个人,保准不会打扰到你……”
“我说了不行!带走,都带走!”
那老人用力往地上怼着拐杖,怼得砰砰响。苏汝成脸色难看起来了。
李广宁走近,问道,“你就是黄大夫?”
“正是老朽!你又是谁?怎么又来了这么多人?”
看到李广宁身后的马车和侍从,黄大夫嗓门更大了,“我早就说过规矩,你们怎么回事!一波又一波,没完没了!都给我滚出去!”
“你这老头,我敬你三分,你就不知好歹了是不是?”
苏汝成忍无可忍,张口就要与他刚起来。那老头眼睛一瞪,眼看要发脾气了。
李广宁却突然向前,“黄大夫,这位公子是我护送来的。我就是照顾他的人,我的人立刻就撤出去。”
话音未落,李广宁一个眼色递过去,侍卫长淮何立刻点了点头。几十名侍卫如潮水般退去,停在了茅舍二百尺之外。
接着,李广宁冷冷瞥视苏汝成一眼。
“至于那边那个西蛮人——这不是我的人,是个半路凑热闹的。黄大夫,您不必理会他。若是嫌他扰乱清净,我叫人一通乱棍打出去就是。”
“你!”苏汝成脸色通红,显然怒了。
“如何?”李广宁却比他神色更厉,“不识大体!此乃神医治病救人的一方宝地,自然要入乡随俗。你当是你们西蛮蛮荒之地,可以胡搞一气?”
此话一出,不光是苏汝成,他身后的西蛮士兵脸上都难看起来。西蛮被大燕叫了几百年蛮荒之地,一直被冷嘲热讽。这个词在西蛮,早就成了禁忌。
一听这话,西蛮人纷纷掏出弓箭,就要动手!
苏汝成也恶狠狠瞪了李广宁一眼。可奇怪的是,他不但没有带头打架,反而转身向西蛮兵吼了一句,“干什么?这是大夫的地方!谁准你们摆弄弓箭!都给我收起来!”
少主下令,西蛮人不情不愿,却没人敢违令,只好将兵器都收了起来。
一边的李广宁眉毛一挑。
——看来,这姓苏的不傻。知道这地方不能乱来,这次没有激将成功啊。
——可惜了。借着大夫的手将他彻底赶走的计划,似乎办不到了。
对面,苏汝成向黄大夫拱了拱手。
“我确实是半路过来,不懂你们这里的规矩。刚才多有得罪,这位神医你不要介意。”
“哼!”大夫拂袖转身,根本不搭理他。
“神医,你当真可以调理好他的病?”
“若不信老朽,自管离开便是!”
“好,我信你!我这就走,你好好给他看病——”
苏汝成自愿离开,倒出乎李广宁预料了。不过……也好,省了许多麻烦。
这人与玉章牵扯颇深,还有那些猥琐不堪的心思。若他在,对李广宁的“水磨工夫”肯定要百般妨碍!可恨这样一个人,却是当年自己不曾第一时间救助玉章,才给了他趁虚而入的机会……想到这里,李广宁就有一股抽出刀来捅死几个人的冲动。
只是他最想捅死的到底是苏汝成,还是当年的自己,就只有天知道了。
李广宁正想着,却听到对面的苏汝成继续吼了一句,“不过,我有个条件——我走可以,那边那个宁公子,他也要一并离开!”
“……”李广宁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你想命令我?”
“既然是治病救人的地方,有大夫就行了!你留下来做什么?”
“我留下,自然是为了照顾他!”
“笑话!你养尊处优,出个门都要带十几名侍卫,我真不信你能照料人?还不如让我留下……”
“此地是我找到,是我通融好神医门路,也是我带玉章来到此处!你半路突然出现,却要硬插一脚,反客为主不成?我不过是看在玉章面子上,对你容让三分——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了你?”
“真是巧了!我不杀你,不过是怕玉章不高兴——我早就看你不爽,想宰了你喂秃鹫了!”
“放肆!”李广宁声音骤然提高,却愈加嘶哑凌厉。听得出是动了真火!“姓苏的,你却不要得寸进尺!否则,我自然有法子叫你知道,招惹不该招惹之人,会是个什么下场!”
一边说,李广宁手腕一抖,已经将杜玉章从苏汝成身边拉到了自己身后。
他话语中威胁意味浓厚,早叫西蛮兵们怒气勃发。此刻那些大燕人都退到了二百尺后,若苏汝成下令,他们是真的会上前给李广宁个教训的。
苏汝成却没有下这个令。
他双眼一眯,若有所思。他嘴角抿成一道直线,回头看看自己身后那些西蛮兵。片刻,他突然一挥手,“你们出去等我。”
“可……”
“出去!我与玉章说几句话。”
“是!”
既然是少主要与杜先生说几句私房话,西蛮人当然不会赖着偷听。几十人呼啦一下骑着马离开了,苏汝成却下了马,拉住杜玉章双手便往旁边去。
李广宁心中腾地火起,几乎想一挥手,直接叫侍卫们砍死这动手动脚的西蛮混蛋!
——可杜玉章那里如何交代……
最终,他微抬的手臂还是放下了。只是心中更为窝火,胸膛起伏着,就连喉咙都更疼了些。
“逸之,你过来。我有要紧话对你说。”
苏汝成一边说,一边看了李广宁一眼。“要紧”两个字,他特意加了重音。
……
“阿齐勒,你听我说——那人有问题!”
将杜玉章带到一边,苏汝成压低了声音。
“谁?你是说——宁公子?”
“不是他,还会有谁!这人身份可疑,用心叵测,阿齐勒,你不得不防!”
杜玉章摇了摇头,“我原本也觉得他太过热情,有些奇怪。可我与他相遇那日,是我自己临时决定去了集市,连图雅事先都不可能得知。病发昏倒,遇到徐家军……这一系列事情巧合太多,根本没办法事先布局。而且,我与他是共过生死的人了。你说,他有什么险恶居心,会连命都不要?”
“那你说,他与你才认识几日,干嘛对你这样在意?萍水相逢数日,就肯与你共生死?你这样一说,我更觉得不妥!”
“苏少主,你不知道。他心中曾有一个故人,却是因为那故人,对我有了几分移情——这样想来,一切就都有解释了。”
“故人?什么故人?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喜欢那个故人,干嘛不去找他,反而缠着你?”苏汝成却是一百个不信,“这么拙劣的借口你也信?”
“为何不信?苏少主,你不知这世上,当真会有此生再不愿相见,却此生也再难忘却的人。”
“阿齐勒……”
苏汝成一顿,心头黯然。他怎会不知道,杜玉章说方才那些话时,心里头想起了谁?
——大燕的皇帝,李广宁……
——那狗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将他的阿齐勒伤到那个地步,竟然还能叫他念念不忘,到如今还黯然神伤!
苏汝成恨得牙根痒痒。他也是一代枭雄,驰骋草原,连最凶猛的雪狼王都能斩杀刀下!却偏偏对眼前这人,三年了,还是毫无头绪,根本没法破开他的心防!
——如有机会,他一定要会会那个李广宁!他却不信了,他苏汝成到底哪里不如他?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件事的时候。苏汝成看了李广宁一眼,发觉那人也在冷冷注视着这边。身后那些护院,更是零散站开,却隐约成阵型。
就是这一点,叫他隐约察觉不妥。
“阿齐勒,我是西蛮少主,玩惯了兵刀弓箭。我出门带上几十个人,那很正常。可这个什么宁公子,自称是个富商,为何出门也要带这么多人?而且各个都是高手,这就很不正常!”
“从大燕京城到平谷关,路途遥远。商队雇佣些保镖也常见。”
“这才是最不正常的地方!如果他是走习惯这条商路的人,必定家底深厚,肯定与我西蛮王族有些来往。但我从没听说过姓宁的大商族!若只是普通买卖,谁会在家里豢养这么多兵士?这些人绝不仅仅是普通的护院,否则不会这样警醒;也不是雇佣来的,否则不会对姓宁的这样马首是瞻。看起来……姓宁的也早就惯于前呼后拥。我看他不像是什么商人。我担心他是大燕京城的探子,接近你是别有用心……等我找机会将他抓起来审问,一定能问出他的阴谋!”
“你别乱来!”杜玉章吓了一跳,忙道,“我已经试探过他了,应该与那个人无关。”
这话说出来,苏汝成一愣。“你试探了他?那你方才,为何不告诉我?”
“我……”
杜玉章一时语塞。
他该怎么说?
难道告诉苏汝成,那一日,他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被宁公子紧紧搂在怀中?就算穿着亵衣,可那是整整一夜,又在自己的床上……而梦里,他不但没有半分不适,还将宁公子与自己梦境中最不能忘的人混为一谈!
甚至,连自己心底最痛的往事,都吐露给了宁公子听……说是陌生人,他对宁公子哪有半点隔阂?倒像是潜意识里,十分亲近……亲近到了把持不好距离,甚至被亲昵对待时,都常常忘记及时推开的地步……
想到这里,杜玉章心中一惊。
除了对宁公子没有那份刻骨的恨与怕……他这份复杂的感觉……岂不真的与对“那个人”十分相像?
——不对,整件事都不对!
——他是何时对宁公子有了这样的亲近?细细想来,他杜玉章根本不是随便就能与人亲密起来的性子。可与这位宁公子,行走时任由他搀扶……被抱着上下台阶……甚至再难走些的地方,宁公子顺手搂着他腰肢帮他过去,他都没有什么异样感觉!
——就好像,他心里,这根本不是才认识不久的陌生人,而是早就熟悉透了的亲近之人一样……好像不管那人与他如何接近,他都觉得正常不过,根本不会细想……
——到最后,居然只穿着亵衣与他裹在一张被子里。就算是因为自己噩梦缠身,宁公子一时情急。但自己醒来后呢?为何没有抗拒?为何就那样心思恍惚着,任凭他又抱了那么久,直到他自己离开才算作罢?
杜玉章想到那一日的事情,脸上肉皮都胀红了。他咬着唇,一时心慌意乱。
对面的苏汝成,却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还以为是自己说话语气重了。苏汝成赶紧宽慰,“没关系的,忘记了就忘记了。反正他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你想不起来和我说试探的结果,也很正常。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小心。我出去之后就好好查一查这个宁公子的底,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苏少主,你为何对他这么在意?”
“我……”苏汝成一时语塞。半响,他恨恨道,“就是因为他总对你虎视眈眈!玉章,你看不到,他那双眼睛总盯着你……那眼神,太恶心了!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居然肯与他挨得那么近!就连我,就连我想要接近你,你都要推拒,可你为什么肯叫他搀扶你,甚至抱着你上下马车?玉章,你真的感觉不到,他对你不怀好意吗?”
杜玉章心头又是一跳。
他与宁公子之间……果然有些事情,在他自己都未能觉察前就出现了端倪。
是他自己太不警觉,忽视了所有兆头。现如今,二人的暧昧已然成型,就连初次见到宁公子的苏汝成,都有些察觉了。
“苏少主,你说的对,我是该离他远些。”杜玉章声音带着涩意,“之前不知如何,竟懵懵懂懂走到了今日这步……今后,我一定不能再与他多加接触。”
“那就好!阿齐勒你真乖。我要走了,来,抱一下……”
苏汝成知道,杜玉章可是个极有主意的,这还是第一次肯这样听劝。他简直大喜过望,觉得自己在阿齐勒心里越来越有分量了。
——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他就肯接纳自己,做自己名副其实的“阿齐勒”了吧?
一边想,苏汝成一边展开双臂,将杜玉章揽进怀中。杜玉章本来想要推拒,可像是想到了什么,却停了动作,任凭苏汝成把他结结实实地抱了满怀。
——方才走到这里,不过几十步的距离。想来宁公子看这边,能看得很清楚。
——虽然有些对不起他……可若是叫他看到自己与旁人亲密,说不定就能让他知难而退吧?
——毕竟他杜玉章,早就已经将身心都错付给了那个人。他早已经支离破碎,性命也朝不保夕。就不要再随意将旁人也拖下水了吧。
……
“那我就走了,阿齐勒,我在山谷外等你!你早些治好了病,早些出来——图雅还在等你,他担心得不得了!还有……那个姓宁的没安好心,你离他远一点!不要信他,听到没有?”
苏汝成恋恋不舍地抱着杜玉章许久,才肯松开他。
依照约定,他与杜玉章谈过后,就该离开山谷了。临出山谷前,他骑在马上,回首遥遥喊了几声。
眼看李广宁脸色黑成了炭,苏汝成却笑得雪白的大牙都露了出来。他坐在马背上用力挥手,姿态仿佛一只招摇的孔雀。
“好了,你赶紧走吧!”
杜玉章带着笑意,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挥了挥手。
一阵战马嘶鸣,接着是马蹄阵阵,声音渐渐远去了。
杜玉章面上笑容也随之淡去了。他已经听到一个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向他靠近。
这是宁公子。他该与这人保持距离。
但现在,茅舍中除了大夫和宁公子,却再没有别人了。他又该如何,保持住这份距离?
“玉章,我们走吧。”
“啊?嗯。”
杜玉章心中万分纠结,竟没留意李广宁已经到了他身边。那人开口时,声波在他耳边震动,叫他心头也跟着一颤。
宁公子声音低哑,却很温柔。
“玉章,你累不累?你的住处安排好了,我带你去休息。”
……
二百尺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远。李广宁虽然不让侍卫们靠近,但他们却不可能真的丢下他自己在这里。此刻,侍卫们已经安营扎寨了。
别人都在忙活,只有秦凌垫着脚往茅舍这边瞧。
“那个神医,什么东西?陛下面前也敢撒野!今天算他命大……”他撇着嘴嘀嘀咕咕,“也不过是陛下不想暴露真实身份。要不然,他死罪难逃!还有那个什么苏先生,怕不是个智障。明知道杜先生根本看不到,还在那里嘚瑟什么,挥什么手?”
“你哪里知道,他根本不是给杜先生看的……”淮何在身后扯了他一把,不叫他继续说。
“不是给他看,那是给谁看的?侍卫长,你教教我嘛。”
秦凌嘴角一勾,面上带了些笑意。他凑到淮何身边,耳语般问了一句。淮何也转过头,在他耳边低声道,“是给陛下看的。这个姓苏的,只怕出身也不一般。可他居然敢与陛下争执……若是平时,陛下既然微服私访,怕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此人行径,只怕陛下心里十分不悦。”
“哦……为什么?”
“苏先生对杜先生,心中怕是也……”
“侍卫长,心中也怎么?”
“……”淮何无语地看他一眼。“你自己也跟在陛下身边,莫非看不出来?”
“只顾着看侍卫长脸色,还真没看出来。侍卫长,好好给我说说呗。”
“……”
淮何瞥他一眼。秦凌含着笑,一张英气勃勃的脸离他极近,鼻尖几乎顶到他自己的鼻子。看出这小子根本揣着明白装糊涂,淮何脸一板,“不要胡闹。闲话说得够多了,你自己知道就行。不许惹事,好好保卫陛下安全!”
“怕什么,惹了事不是有侍卫长给我担着么。”
“怎么,顶嘴?”
“不顶嘴。都听侍卫长的。”
依旧是含着笑,那一双眼睛里如有潭水,搅得淮何心里一乱。他咳嗽一声,扭身走了。
秦凌在后面舔了舔唇,心里想——不就是陛下对杜先生有意?那个姓苏的也不知死活,也敢对杜先生有意?所以陛下恨不能宰了那个姓苏的……这有什么不能明说?
侍卫长这人……年纪轻轻,真是古板。
也就是他们侍卫长吧。若是换了别人这样,可真惹人讨厌死了。
……
李广宁领着杜玉章,往茅舍后身绕过去。这黄大夫喜欢清静,所以病人住的场院却与他所住的这一处相距有些距离,还要经过一段崎岖小路。
“前面是小路,路况不平。我们的住处还在后面。玉章,我来带着你走。”
杜玉章听到那嘶哑声音响起,随后,一只手已揽上他的肩膀——他眼睛看不到,宁公子一直这样带着他走。多日下来,他们都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可这一次,杜玉章却身子一偏,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
那只手臂错过了肩膀,从他后背擦了过去。杜玉章感觉后背被碰到的地方瞬间热了起来。同时热起来的,还有他的脸和耳朵。
“……”
宁公子明显静了片刻。可很快,他若无其事地开口,“你急什么?也不等我扶稳你,自己就往前走。摔了怎么办?”
光听声音,宁公子像是没看出他在故意躲避。但杜玉章知道他已经察觉,只是小心翼翼维持着一切正常的假象——因为宁公子再伸出手时,没有大咧咧去搂他,而是轻轻搭住杜玉章的手腕。
可杜玉章却选择撕破假象。他手臂一甩,甩开了宁公子的手。
“玉章,你这是……”
嘶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断在半空。好像不知该从何问起,但杜玉章依旧听出其中的失落。他若无其事地笑着,“宁公子,你引路吧。我听着你的脚步声,能够找到的。”
“……好。”
伴随一声叹气,脚步声响了起来,杜玉章随着他一步步往前。可突然,脚步声停了,嘶哑声音再起,“从这里开始,地上石头很多,只怕你踩到哪块会崴了脚。还是我扶着你过去吧。”
杜玉章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慢些走,没事的。”
“……你就这么不愿我碰你?”
“……”
“能不能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宁公子,你想的多了。其实我也不是没有手脚,本也不该处处麻烦宁公子的。”
“我又不介意!”
“可是我却会介意。”
“为什么?“
“……“
杜玉章不想给出这答案。他只想将事情遮掩过去,然后找个机会脱身。之后,再也别招惹这个能够勾动他心底波澜的宁公子。
——说来真的奇怪。三年多他心如死灰,再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思。就连苏汝成对他有恩有情,那一份心意,他也不是不明白。他就是没办法接受。
可谁能想到,他竟然与一个陌路相逢之人,短短相处一月,就……
杜玉章抿着唇,双手抱住胸前。他的抗拒太明显,宁公子没再说话。杜玉章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但有些奇怪,不像是往前带路,反而有些杂乱。还夹杂着凌乱声音,像是有人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
——他在做什么?
杜玉章满腹疑惑。他等待片刻,才要开口询问,就被宁公子吼了一句,“你不要动,原地站着!”
语气不善,带着怒气。之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沉重迟缓许多,好像抱着什么重物似的。
“宁公子,你要去哪里?”
杜玉章有些诧异,但脚步声不停,那人也不回答。杜玉章只能听到宁公子粗重的喘息声。很快,脚步声消失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听起来好像有人将一块巨石丢在了地上。
杜玉章突然反应过来。刚才宁公子一定是蹲下身子,将他前方路上的石头一块块捡起来,拢在了怀里。然后抱着沉重的石头走到远处,丢在地上——这样,自己就不会踩到石头,崴到脚了。
想必其中有些石头非常沉吧。不然,他不会走得那样慢,也不会喘得那样狼狈。
杜玉章心头突然有些酸涩。“宁公子,你不必这样。”
没有回答。脚步声和捡石头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距离杜玉章远了些。
——从这里到住处,究竟有多远?宁公子是打算用自己的双手,将一路上所有石头都清理掉吗?
“宁公子,你真的不必这样。不过是石头,踩上去又能怎样?”
“若你摔倒了呢?若你失去平衡,崴了脚呢?”不远处,传来语气不善的反问,“你不肯叫我碰你,我又不能强迫你!我将石头清理掉,又碍着你什么事了?”
“可你这样,未免太过辛苦……”
“辛不辛苦,与你何干?”
句句带着怨气,叫杜玉章也有些哑然。他呆站在原地,听到前面又开始忙活。宁公子又折返去丢了好几次石头,可那声音的距离,并没能前进多远。
——这条路还不知道有多长,石头又该有多少。靠宁公子这样清理,要忙到什么时候?
杜玉章忍不住了,“宁公子,你停一会。你要捡到什么时候去?”
“你管我捡到什么时候?”又是一声呛声,后半句却软了语气,“……若是累了,你就坐在地上休息一会。你在的地方有树荫,晒不到,不会太热。”
这一句话,却叫杜玉章心里拧成一团,几乎挤出酸涩的汁水来。他终是心软了,叹了口气。
“罢了,你拉着我过去吧。别捡了。”
没人理他。窸窸窣窣的声音也没有停下。
“我说宁公子你别捡了……”
依旧没人理睬,杜玉章眉毛拧了起来。
他撸起袖子,迈步向前——这一块不都被宁公子给清理干净了么?他走过去,叫那人停下来好了!
不就是拉着手走一段路,又能怎么样了?事急从权……之前也不是没有拉过!
“宁公子,请你带我过去吧。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
“宁公子?”
依然没人回答。一直吹拂着他的凉风也不停了下来。四周突然寂静,让杜玉章有种错觉——这里根本没有人,只有他自己一个被丢下了。
他有些急了,动作也加快了。迈了两步,脚下突然高出一块——石头?宁公子不是将二人之间的石头都清掉了么?
他在哪里?是走错了路吗?周围都是树林……难道他独自一人,走进了密林深处了?
杜玉章心中一慌,脚步更急。突然,他绊到了一根高高隆起的树根,直接失了平衡。
“啊!”
杜玉章脚腕一疼,猛然摔向地面。这一下摔得极狠,他膝盖磕在地面碎石上,脚却被勾在那树根上。手掌撑着地,掌缘不知是不是磨破了,火辣辣地疼。
杜玉章抽着气站起身,扶着树干依旧摇摇晃晃。勉强往前迈了一步,却又绊到了什么东西,差点再摔一次。
可这次,他中途就被人拦腰搂住了。那人一个用力,他被拽了起来,直接撞进谁人怀里。
“不是叫你在原地站着等我?”
嘶哑的音调,语气很凶,却莫名让杜玉章松了口气。
“你自己跑过来做什么?觉得自己厉害,不愿碰叫我碰你——可以,那就不碰!可你总该听话些,顾惜自己的安全吧?”
话音未落,杜玉章被抱起来,往一边走了几步。然后他被安置在一块圆形的座椅上——他伸手一摸,一手苔藓。这才反应过来,这大概是一个树桩。
“让我看看——别动!”
杜玉章脚腕被人托在手心,去了鞋袜。男人的手指在他足心滑过,落在脚腕上,捏住关节轻轻活动了几下。
“还好,没什么事。”
之后,替他套上布袜,系好巾带。
“你刚才是不是喊我了?”
宁公子再开口时候,口气一点也不凶了。
“我去丢石头,恍惚听到你喊我。树林里声音不清楚,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
“……我不是有意不理你。”
杜玉章不知该说什么。宁公子也再次沉默了。沉默中,那人的呼吸,自己的心跳,杜玉章都听得清清楚楚。
杜玉章觉得头顶射下来的阳光好热,连他的身体都热起来了。
“玉章。”李广宁悄声开口。
“嗯?”
“为什么突然与我疏远?”
“其实没有……”
“没有?那你今天突然这样……是什么意思?”
“我……”
杜玉章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已经被重重锁进那人怀中了。这一次,他没能推开他。
以往,杜玉章只要稍微用力,就能轻松摆脱宁公子的接近。
像是怕吓到他似的,杜玉章但凡有一点不情愿,宁公子都会马上退让,任他向后退却。但这一次,他手掌才推到那人宽阔的胸膛,手腕就被人一把攥住。
不但没能逃脱,反而被拉得更近。刚才忙了半天,杜玉章能感觉到宁公子胸前衣衫已经有些汗湿了,微微散着热意。汗水与宁公子衣料上的熏香混在一处,并不难闻,反而叫人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杜玉章心里有些乱,脸上再次胀红了。
宁公子的声音从他头顶响起,“若我哪里惹了你不高兴,你说出来就是。何必突然使这种性子?”
宁公子一边说,一边将他锁在怀中,杜玉章连他呼吸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可他看不到,所以他不知道,此刻对面那人的眼神里,有多少复杂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