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2-21

陶瓷朋克少年:君宠难为 西蛮番外 2

  “公子?您怎么自己出来了?”
  眼见李广宁脸色铁青,侍卫们都围了上来。
  “公子,您胳膊怎么了?”
  其中一个侍卫一眼见到李广宁胳膊异状——湿漉漉一大片袖子,黏在他胳膊上,看起来无比狼狈。下面的水泡已经拱得很大了,烫伤通红肿胀,触目惊心。
  “何人敢对您不敬?我去宰了他!”
  “……不用。”
  “什么?”
  “我说不用!”
  “……”
  侍卫看看他的胳膊,又看看大门,后槽牙都咬紧了。从来君辱臣死,何况他们本职就是护卫李广宁周全。可现在他们毫发无伤,李广宁却伤了手臂……
  其中一个冲一边的图雅吼道,“谁这样胆大包天,你将他交出来!不然……”
  “公子说不用,你是听不懂吗?”
  说话的人却不是李广宁。本来混在侍卫堆里的秦凌此刻越众而出,站在了众侍卫前面。
  “公子的马呢?牵过来。”
  “可是秦副侍卫长,我们今天不是来接杜先生回去的吗?他现在还没出来,我们这就准备走了?要不要再等等……”
  一名侍卫凑前,小小声提醒秦凌。他声音虽然小,但李广宁也听到了。
  明明极其平常一句话,却好像往他左臂创伤处撒了一把盐。真的好疼,这疼痛从伤口一路上行进心脏,连指尖都颤抖起来。
  但他是皇帝啊。他总要……保持他的尊严。
  “没这个必要。”
  他直起脊梁,冷淡地扫视侍卫们。唯独指尖依旧冰冷发抖,是他控制不住的。
  “他愿意留在这里,随他便吧。我们走。”
  “那……”
  那侍卫开口,却被秦凌一把扯住。
  “你没听到命令吗?”
  秦凌神情,竟比李广宁更冷,也更带狠意。
  “我们走。”
  ……
  这一夜,李广宁的房间内灯光亮了一宿。
  他喝了很多酒,酒壶七零八落散在地上。桌案上半盏蜡烛燃到尽头,一点灯光幽幽。
  淮何来劝过几次,李广宁都没有见他。王礼抱着病体来了两次,李广宁见了,却只说了一句话,“我没事。王礼,你回去养病,不要再来了。”
  “可是陛下,老奴……”
  李广宁转过头去,摆了摆手。王礼看着他的背影,终究是住了口。
  他知道,自己并不是那个能够劝得李广宁回心转意,保重龙体的人。他只能无声地叩首,然后独自退出房间。
  天边残月孤星,转瞬就是天明。
  李广宁一夜未曾合眼。
  可那个唯一能够劝得他回心转意的人,却一直没有来。
  ……
  “你若胆敢插手陛下与杜大人的事,就是大不敬!”
  两把剑交错,金戈交击铮然作响。寒光照亮了淮何的眼睛,里面是无可动摇的决心。
  “我就算在此杀了你,也不可能叫你再自作主张!”
  “那混蛋欺人太甚——陛下是什么人!亲自登门等他回来,他竟然还敢推三阻四!他不过是一介罪臣,陛下为他费尽心思,他难道不懂陛下心意?竟然辱我大燕君主至此!身为陛下的侍卫,当然应该为君分忧!将他绑回京城,送进皇宫,随陛下如何处置!”
  “你敢再说!陛下心意究竟如何,你难道真的看不出?若陛下想那样处置杜大人,早就自己动手了!”
  “就是因为陛下自己下不了手,我才要替他分忧……若不是顾忌陛下心意,我早就一剑捅死那个姓杜的,再加上西蛮的那个什么苏汝成!可现在他们欺人太甚,若不给他们点教训,他们当真以为我大燕就是这样任人……”
  当啷一声!淮何手中长剑突然变向,从秦凌根本未曾想到的角度斜刺而来!那剑锋顺着他胸膛上挑,直接刺入他喉咙——长长一条伤从胸口起,一直割开了他喉间皮肉。血液涌出,痛楚袭来,秦凌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唔……啊!”
  一脚踢在他小腹上,秦凌疼得躬身,却又被被踩住了肩膀。他眼睫颤抖着,能看到淮何弯下腰,长剑就抵在他喉结上。
  “咳咳……淮……何……”
  这何字因了痛楚,带着含糊音调。听起来就像是一句“淮哥”。淮何眼睫一抖,嘴唇抿了起来。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错听。眼前这个人,自打从少年变成一个男人,就再不肯叫他一声“哥”。
  ——他已经比自己还要高了。可他那性子,究竟何时肯改?他这样,叫自己怎么放心松开手,让他自己去闯荡一片天地?
  ——自己的一片苦心,他究竟懂不懂?
  淮何想到此处,心底更沉重。可他脚上力气却没有松懈半分,踩得那么狠,又那么稳。
  “秦凌,你知不知道。就只你方才所说那大逆不道的话,我就该在这里直接杀了你。”
  “……你想杀我?”
  “你目无军纪,肆意妄为,若是当真在战场上,你知道你会惹出多少祸事,害了多少同袍性命?!在陛下身边,你依旧不肯收敛性子,反而变本加厉?杜玉章是陛下心爱之人,苏汝成更是西蛮的少主,关系到大燕边境安宁!杀了他们?后果如何,你想过吗?你不怕死,可若你当真做出这等混账事,那罪过你万死莫辞!这种念头,你一分一秒都不该起——起了,就该以死谢罪!你到底懂不懂?”
  “那你就杀啊!淮何!我就是想给陛下出气——凭什么,陛下要容忍他嚣张?是他该死!”
  “住口!”淮何气得浑身发抖,“你太不懂事了!”
  “到底是我不懂事,还是你看我生厌了?之前说要将我赶出侍卫队,现在又要直接杀了我——你杀啊,你若是下得了手,你就……”
  “……我是该杀了你。若不是我答应过老将军……你以为……”
  秦凌脸色变了。
  方才被那样重击,又被淮何踩在脚下,他依然憋着一股劲,似乎随时想要翻身反击。可这句话说出来,他脸色却瞬间白下去,看得淮何心中一惊。
  ——方才明明留了劲力,虽然那道伤口狰狞可怕,其实只是皮肉伤……未曾伤筋动骨,就连血涌都渐渐止歇了……难道自己还是下手重了,错伤了他哪里?
  淮何松开脚,也放下了剑。他俯身下去,细细查看那人伤势,却没有想起来看看那人的表情。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秦凌的手紧紧握着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不住地抖。
  “没事。”淮何松了口气。他站起身,“起来吧。”
  淮何伸手去拉秦凌。秦凌一动不动,他就架着那人的肩膀,将他扶着坐起来。
  秦凌的体重整个压在他肩上,那么沉重。
  淮何蹲在秦凌面前,将他衣襟撕开,又取了金疮药。可才拧开瓶塞,他的手腕就被秦凌用力握住,连瓶子都叮当掉落地上。
  药粉撒了一地。
  “别碰我。”
  “不要任性。伤口不敷药,怎么能好?”
  “不好不正合了你的意?你不是想杀我?那就让我自生自灭吧。”
  “……”
  淮何想,我怎么可能让你自生自灭。这么多年,你就像我的亲弟弟……我怎么可能舍得不管你,让你自生自灭?
  可是爱之深,责之切。你到底懂不懂。
  但他没有说出口。多年军旅生涯,其实他也并不是那种懂得将柔情说出口的人。
  于是相对无言。
  那药瓶被捡起来了,又被秦凌打落在地。最终,淮何只能叹一口气,将葫芦型的药瓶塞进秦凌怀中。
  “你不用我,那你回房自己包扎。明日陛下同白大人他们去和谈现场,你也不必跟着。在家休息就是。”
  “嫌我给你丢人,给你惹事?”
  硬邦邦一句话,叫淮何眉头蹙起。他想说我并没有嫌弃你给我丢人,但又觉得他才这样闹过一场,不该助长他嚣张气焰。
  “既然知道,下次就别到处惹事。”
  秦凌没有回应。他站起身,自顾自走了出去,也没有关门。冷风呼呼从门口吹进来。淮何收拾了一地狼藉,再回头看,发现他人已经不见了。
  “不知他的伤包扎好了没有……”
  淮何自言自语一句,有些担心。可转念一想,他并没有用力,不过是浅浅皮外伤。若是平时操练没能收力,其实伤势不见得比这次轻。
  但不知为何,他还是有些心神不宁。于是他走出房门,一直走到秦凌的房间外看了一眼。
  灯光亮着,秦凌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很快,他坐下来,开始换衣服。
  ——应该是涂过药,也包扎过了。明日不用他跟着,休养几日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
  淮何放了心,就回了自己房间,熄灯睡了。
  ……
  这一夜,因着李广宁的异常,所有人都紧张而不安。因此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一夜中还有另一件变故发生。
  午夜时分,秦凌一人一马,离开了将军府。
  不过李广宁的贴身侍卫去替他办事,从来不分白日黑夜。夜半时分出发,也没什么奇怪。所以,就算之前有人隐约听到在淮何房间里似乎传出了争吵声,甚至听出了那是秦凌的声音,也没有放在心上。
  ——淮侍卫长和秦副侍卫长,又吵架了啊?
  ——说起来,淮侍卫长这么稳重的一个人,却只有在面对秦凌的时候才会失态啊。但是他们看起来,又关系很好的样子……
  那些泛泛之交这样想。而与这两个人更熟悉一点的那些侍卫,则会暗地感叹——秦老将军,真是收了一个好亲兵。这世上有几个人肯自断前程,只是为了照顾所侍奉的将军留下的独子,而且一照顾就是十年?
  不过不管如何,他们也只是模糊地想一想,就那么过去了。
  他们中没有人能料到,秦凌竟然就这么从御前侍卫队中彻底消失了。
  之后很久很久,都再没有人见过他。
  ……
  苏汝成没有骗人,他确实被雪狼抓伤了。那伤口很深,几乎能够看到肋骨。
  “少主!你真是……这样的伤,怎么随便捆一捆就算了?边缘都已经开始红肿发疮了,再耽误下去,你就会发热,说不定会有危险!”
  图雅一边熬煮草药,一边不住抱怨。草药散发着苦冽气味,他用滚水烫了布条,用火焰烧灼过的刀尖挑着,替苏汝成擦拭伤口。
  “嘶……轻点轻点!”
  “不要喊!轻了怎么能好?”
  图雅明显怒气升腾,下手也重。苏汝成叫苦不迭,“你下手怎么这么重啊?是你叫我快些赶回来的啊,那封信不是你写的吗?”
  “我是叫你赶回来,可我不知道你受伤了啊!那当然是养伤要紧……”
  “我要是真养伤要紧,今天就来不及救下阿齐勒了!那个大燕皇帝,若不是行凶被我打断,鬼知道他会干出些什么!……嗷嗷嗷嗷!图雅!”
  苏汝成一把将图雅推开。他喘了半天粗气,可怜巴巴望向杜玉章。
  “阿齐勒,你来替我处理伤口好不好?”
  杜玉章愣愣抬头。
  方才苏汝成与图雅聊得热闹,其实他根本一句也没听进去。他人虽然在这屋子里,神魂却早就不在了。
  满脑子,都是李广宁离开那个眼神。一遍又一遍,不住回放着。
  “阿齐勒?可以吗?”
  “啊?嗯。”杜玉章从杜玉章从图雅手中接过了小刀,“我来吧。”
  之后许久,都没人说话。杜玉章一向是细心的,就算心绪再乱,他依然专注地替苏汝成处理伤口。他的手很稳,呼吸也很平稳。苏汝成能感觉到他凑近去看伤口里面的时候,呼吸就拂在他皮肤上。
  苏汝成看着他。耳边一缕头发垂下,眼睫长长,间或眨一眨。像是一把扇子,扇过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图雅。”苏汝成突然出了声。图雅抬头,看到他摆了摆手,“有阿齐勒在,这边不用你帮忙了。你熬过了药,就先去休息吧。”
  “啊……”
  图雅目光从苏汝成身上移到杜玉章脸上。他眼睛突然一亮,嘴角翘了起来,高兴都写在了脸上。
  “好的少主,那我走先走了!你们慢慢聊——晚安!”
  但图雅不知道,他走后,这房间里气氛并没有变得旖旎。甚至连原本吵吵闹闹的温馨也不见了。
  房间里很静。苏汝成看着杜玉章,可杜玉章一直不曾开口说话。他认真地处理着伤口,直到最后将干净的布条缠绕在创口上,然后抬起头来。
  视线却正与苏汝成凝视他的目光撞在一处。
  苏汝成看着杜玉章微微一笑,垂下了眼帘。这神情再熟悉不过,杜玉章在他面前总是这个样子——淡淡的,对他礼貌而温和,也会笑,甚至开些玩笑。但再怎么玩闹,都像是带着些倦容似的。
  但是苏汝成分明记得,三年前二人初遇时,杜玉章绝没有这样温和。那是个带着刺的青年,会在大街上叱责他,叫他“规矩些”,喜怒哀乐都那么鲜明。那个叫他一见钟情的人,却像是旧日里的月光,只存在于他的记忆中。
  “阿齐勒。其实,图雅给我写信,你不知道的吧?”
  “……”
  “他在里面说的事情,也不是真的。你在祭祀上所说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我——是不是?”
  “……”
  “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大燕皇帝。对么?”
  明明是三个问句,语气中却不带一点疑问。苏汝成其实早就知道答案的。
  但当看到那封熟悉的杜玉章才会用的信笺时,他的心脏还是不能抑制地狂跳起来。这微弱的一点点希望,还是会抑制不住地从心底萌生……如果他真的,真的喜欢我……
  所以才会带着来不及处置的伤,策马狂奔一日一夜,赶到这个人身边来。
  可是今天,他再次见到了那个语带讥讽,喜怒都鲜明的杜玉章——就在李广宁的怀中。他终于发觉,原来那个人并不曾真的变过。只是自己终不能,真的触碰到他心灵深处,释放出那个最鲜活的他。
  其实,苏汝成回来的时间点,要比杜玉章所以为得更早一点。
  两人那一场争执,他其实听去了大半。
  旁观者清。他能听出杜玉章在一次又一次给出机会,希望大燕皇帝能说出实情。他也听出了杜玉章的失望,和失望背后的深情。
  直到,那人赌气地说自己所爱并非大燕皇帝……终于引得对面人勃然大怒,场面几乎无法收拾。
  苏汝成是从这里开始,再也听不下去了的。
  “阿齐勒,你生他的气,所以你骗他说你不喜欢他了。你说你要留在西蛮。”
  ——可就算你在骗他的时候,都不肯说出一句喜欢我……
  苏汝成突然顿住。犹豫片刻,他用力闭了眼睛,深吸口气。然后接着说,“阿齐勒……”
  “我问你一句话,希望你认真告诉我。”
  “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过一点点喜欢我?哪怕一点点也可以,只是一瞬间的动摇都可以——你有过吗?”
  不敢看向杜玉章的脸,盯住地面的眼,和抓住床边的泛白的指节。苏汝成等待许久,等得他眼中最后一点希冀都化为乌有。
  长久的沉默后,回应都像是一声叹息。
  “对不起。”
  “……”
  “是我不……”
  “不要道歉。”
  将杜玉章剩下的话都硬生生截断了,苏汝成语速又快又急。他摇摇头,脸上挤出笑容,“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我,擅自去喜欢你的。我这样纠缠你三年,你对我一向很好,你只是……只是不能喜欢上我,你有什么错?又有什么不好?没有,你太好了,你的错就是你太好了,叫我情不自禁喜欢你……”
  “……”
  “甚至今天这样的时候,你就算想去骗骗李广宁,都不肯用我做个幌子。你这样的人……我有什么可怪你?”
  “……”
  “你回去休息吧。其实我没事了。快走吧,这么晚了……”
  杜玉章动了动嘴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苏汝成已经站起身来,将他推出了房间。
  “晚安,阿苏勒。”
  然后,他连一声回道晚安的机会都没有给杜玉章,就直接关上了房门。
  杜玉章在安静中站了片刻。他突然觉得那么难过。他想,方才苏汝成的那个问题,其实他心里是有一个答案的。
  但是他不该说。
  这辈子都不该说。
  他只能给那个对他这么好的人,一声对不起。却还得到那么温柔的评语……他哪里好?不,他一点都不好,他真的很自私……
  他站在门外,看到苏汝成熄灭了灯。又过了一会,他才长叹了一口气,从门前走开了。
  杜玉章却并不知道,熄灭了灯后的苏汝成,背靠着房门坐了许久。那个人听着他细碎的脚步声从门前挪开,渐渐远去了。
  “杜玉章。”
  这三个字从苏汝成口中吐出来,带着碎石般的音感。他自嘲般笑了笑,指尖抚过被细致包扎过的肋骨处。
  就算被那样柔和地对待,触碰时依然觉得疼。
  “其实你骗骗我,我也不会生气的。你可以骗他说你不喜欢他了,为什么就不能骗骗我,说你也曾经喜欢过我呢?”
  ——就算知道你是骗我的,我也会很高兴。
  ——我真的不会生气。可你为什么,就不肯骗骗我呢?
  ……
  第二日。
  日出时分,连街上卖早点的摊子都还没有出摊。踏着清晨的雾气,这座别馆中却已经走出了一个人。他裹着长及脚踝的斗篷,依然有些挡不住早起扑面而来的凉意。那长长的斗篷遮住他半边眼睛,只露出一个清秀的下巴轮廓来。
  守卫的西蛮武士见到他,显然吃了一惊。但他们依然恭敬地问好,放了行,没有多说一句话。
  “少主怎么没陪着杜先生一起?”
  “少主似乎受了伤……怕是不方便走动吧。”
  “那也不对劲啊?以少主对杜先生的宠爱,怎么会让他独自步行着出门?”
  望着杜玉章的背影,西蛮武士窃窃私语一阵,却也猜不出头绪。他们当然也不知道,他们的少主此刻正站在窗前,凝望着杜玉章远去的身影。
  不加阻拦已经是他最大的温柔。可他却做不到,再一次亲手将这个人,送回到大燕皇帝的怀中了。
  杜玉章手中有之前韩渊给他的通行牌,在平谷关外也没有遭到阻拦。相反,守门的小吏见了他的通行牌,极其殷勤地派出马车,将他一路送到了将军府外。
  “这位公子,您要找的是不是白大人?据说他一直都在这边住着。您若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小的,小的一定尽心尽力!”
  “多谢您。”
  打发走了小吏,杜玉章深吸一口气,叩响了将军府的门。
  很快,门开了。依然是上次那个管家,见到杜玉章他似乎有些吃惊。
  “你是上次那个杜公子?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找……”
  “不论你找谁,都不行。快些走吧,今日我们将军,和白韩两位大人都不方便见客。”
  那管事不由分说就要将杜玉章推开。他神色焦急,似乎将军府里有什么大事,绝不敢让杜玉章撞见似的。
  “麻烦您替我通报一声,说杜玉章来了。不论韩白哪位大人在,都一定会见我的!”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赶紧走吧!”
  管事半推半拉杜玉章,想将他赶出门去。杜玉章扶住门框,低声道,“可我有要紧事……”
  “你长得斯斯文文,怎么这样死皮赖脸?”
  那管事真的急了,下手重了不少。他推得杜玉章向后一个踉跄,正绊到门槛,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杜大人?”
  一个清脆的少年音响起。杜玉章猛然抬头,“白大人!我有要紧事,我要见……”
  陛下两个字在杜玉章口中转了个圈,又咽了回去。管事还在,李广宁是微服私访,不能随意吐露行踪。但只要见到白皎然就好了,见了他,就一定能见到陛下……
  “杜大人,您快起来。摔伤了吗?”
  将军府的门半开着,遮盖了里面大半风景。杜玉章只能看到白皎然焦急的脸,和伸出的那只手。他被白皎然扶了起来,还未等站稳,就迫不及待低声问道,“白大人,你能帮我找到陛下吗?”
  说着,他扶着白皎然的胳膊,向内一步迈进了将军府。抬起头时,他愣住了。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了他。就在他对面,三辆马车并排停在庭院中。马车背后,几队侍卫身着各色制服,已经整装待发。
  文武官员数十人,都在看着他。站在众人之前的那一位,一双鹰眼,双眉微蹙,神情带着几分凌厉。
  正是李广宁。
  杜玉章愣在原地。他确实想要见李广宁,却没想到是这样猝不及防,又是众目睽睽之下。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呆呆站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在李广宁身上,李广宁却直接偏过了脸。杜玉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自己面上扫过,视线却没有片刻停留。
  李广宁一掀袍摆,自顾自登上马车,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是什么人?”
  徐浩然在武官之首,又是这将军府的主人。见到杜玉章,他先是一惊,随后向李广宁瞥了一眼——这样随意闯进来人,却恰好是撞到了微服私访的御驾!
  ——陛下不会生气吧?
  看到李广宁如常上了马车,他才松了口气。但对面前这个不认识的读书人,态度就更为严厉了。
  “本官问话,你怎么不答?私闯将军府——来人,将他给我押下去关起来,好好问话!若查证图谋不轨,定要严惩不贷!”
  “等等。”发话的人是白皎然。他走过来,客气地对徐浩然说,“这人是来找我的。徐将军不忙着处置他,交给我就是。”
  “白大人?按理说,白大人发话,下官不敢不从。只是……”
  徐浩然又看了李广宁一眼,神情尴尬。他的意思也很清楚——陛下在此,却突然闯进来个人。就算是宰相开口保他,自己也不敢随便同意啊!
  白皎然也看了看李广宁。
  李广宁单手支着额头,揉捏着眉心。他微微扬头,下巴绷成一条冷淡的折线。那双唇抿着,神情仄仄。看起来疏离又疲惫。
  白皎然也有点拿不准主意了。
  ——杜大人来了,陛下不该直接将他叫进自己的马车,与自己同坐吗?
  ——为什么陛下今日这样奇怪,竟一点都不理会杜大人?
  “陛下,杜……”
  白皎然才开口,就被人拉了一把。他身后,韩渊上前一步,向李广宁恭敬道,“陛下,都准备好了。是否出发?”
  “走吧。”
  “是!”韩渊直起身,挥一挥手,“即刻动身!”
  侍卫们齐齐应了,各自握紧兵器,拉紧缰绳。
  杜玉章依旧站在原处。他看着马车里的李广宁向后靠去,骨节分明的手指才从眉心挪开,就支在了额边,重重按着太阳穴。
  一个杜玉章不认识的太监趋前几步,替他放下车帘。
  杜玉章听到那太监尖细的说话声,“万岁爷,您还头疼着呢?要不,就不去了?咱家请大夫给您熬一碗安神静心的药……”
  “不用。”
  “可奴才担心万岁爷的身子……”
  “滚。”
  那太监本想讨好,却触了逆鳞。他顿时吓得脸色蜡黄,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车。
  侍卫替李广宁挂好车帘。就在马车车帘掀起的瞬间,杜玉章看到李广宁的棱角分明的脸一闪而过。车厢里光线昏暗,他眼下阴影显得分外浓重。
  头疼?
  杜玉章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当初在东宫的时候,李广宁心事就重,也很要强。若有要事,他成夜不睡也是有的。天长日久,就落下了思虑过重就会头疼的毛病。这也是老毛病了,原本杜玉章也知道。
  只是几年不见,杜玉章几乎忘了这件事了。
  其实,方才那太监根本用不着问什么休不休息,要不要醒神汤。李广宁从不喜欢难为自己,若没有什么事,他自然会在房间里歇着。一定要出去,就是有必须出门的理由。所有问来做什么?平白叫他烦心。
  这种时候,若是王礼在,只会自己将事情都安排妥当,叫李广宁少操些心。然后适时送上那一碗熬好了的醒神汤。从前在东宫的时候,这碗汤常常是王礼端给他杜玉章,杜玉章再亲手端进去的。
  ——王礼人呢?
  杜玉章环视一圈,并没有看到那位熟悉的老人的身影。领头的将军他不认识,就连李广宁身边的侍卫,都换了一批人。
  毕竟是三年过去了。大燕的朝堂上,李广宁的身边,其实也早就是一代新人换旧人。
  这一瞬,杜玉章有些恍惚。他从没有这样真切地感受到,时间将他与李广宁推着向前走了多远,又曾分隔了多久。
  “……还不让开?”
  一声带着怒火的低斥,叫杜玉章一个激灵。他回过神,才看到李广宁所坐那辆马车已经逼近自己面前,车夫挥着鞭子,对自己怒目而视。
  “再不让开,就抽你了!一点眼力见也没有?你可知这马车上坐的是谁?快让开!”
  车夫被阻了前路,神情极为不耐。手中鞭子高高扬起,示威般甩在地上,清脆地一声响。尘土四溅,扬了杜玉章一脸。
  “咳咳……”
  一边咳嗽,杜玉章一边向后退了几步。今日不知怎么了,他从进了这将军府就处处不对劲。呆头呆脑,竟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恐怕看在旁人眼里,就像是个笨拙的蠢货吧。
  就在他的茫然中,马车开始向前。三辆马车,一辆接一辆地从他眼前经过。他盯着最前面那辆,一直到它出了将军府大门。车帘一直遮得严严实实,晃都没晃一下。
  反而是最后面的一辆突然停了下来。
  车帘一掀,韩渊的脸露了出来。
  “等什么呢?上车啊。”
  ……
  杜玉章失了魂般坐在韩渊身边,就连韩渊往他手里塞了一个茶杯,他都没有察觉。直到马车一个颠簸,茶水溅到手背上,他才受惊地低头看了看。
  “怎么,魂儿丢了?”韩渊斜着眼睛瞥他,“和陛下怄气呢?”
  “……”
  “那天集市上的事,若是你要怪,就来怪我。萨满祭祀的主意是我出的,就连那个假祭司也是我找的。你要气不过,就跟我绝交个一年半载的——可别再折腾陛下了。没意思。”
  “……”
  “陛下昨天,跟失了魂一样。王总管连夜来找我,我去看了一眼,陛下没见我。我还以为他要颓丧个几日,结果陛下今早上一早就堵在我和白皎然房门前,说今日与西蛮的和谈,他要亲自去。”
  韩渊喝了一口热茶,“……我还以为他是想去找你。”
  “是啊,今日是最后的谈判了。”杜玉章愣愣地说,“西蛮那边也在准备了。这几日我没有帮他们整理文书……也不知他们准备得如何。”
  “杜玉章,你还真把自己当成西蛮人了?”韩渊几乎被他气笑了,“他西蛮文书准备得充不充分,管你什么事?你怎么不来替我们大燕筹备呢?”
  “……大燕有白大人。”
  “白大人怎么了?白大人就活该累死吗?杜玉章,你有没有良心——当年他可是挺心疼你的,天天陪你办公到半夜三更。怎么到他主政,你就忍心让他自己挨累?你可知这次案牍文书就垒起半人多高,人坐在书案后面都看不到!”
  韩渊义愤填膺,咣当拍了桌案。车子又颠簸,茶壶盖一下子震了出来。韩渊眼疾手快,又将它一把接住。
  “对不住。”
  “算啦,不跟你计较。”韩渊将茶壶盖放了回去,似笑非笑地来了一句,“反正挨累的也不是白皎然。”
  “啊?不是白大人?那……”
  “之前为了你和陛下,老子受了伤,差点死在平谷关外。”
  韩渊话说一半,突然扯开领子,精壮的肩膀露出一半。一道深深的箭疤钉在锁骨处,皮肉猩红狰狞。
  “看到没有?你和陛下欠了我半条命。”
  “……”
  “后来白皎然一直在照顾我。这十天来,不眠不休案牍操劳的,不是他。”
  杜玉章抬起眼帘。他心中突然一动,脱口而出,“是陛下?”
  “嗯啊,是陛下。”
  “……”
  “所以你什么时候回来,去辅佐陛下?”
  “……白大人文思敏捷,足以胜任。”
  “别再打白皎然的主意。老子回来了,舍不得他那么累。这他妈是人干的活吗?十天功夫,活生生把人熬瘦一圈。白皎然不能干——老子心疼啊。”
  韩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仰头喝了个干净。明明是清淡茶汤,倒被他喝出了烈酒的气势。
  “……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也心疼心疼你的陛下?”
  “陛下……是九五之尊。一言九鼎,身边能人无数。他高居天子之位,若是他需要,有的是人去辅佐他。韩大人这话说得太过偏颇,陛下何至于这样孤立无援?让我觉得,你就是想逼我心生愧疚。”
  “哈,我逼你愧疚?杜玉章,三年不见,长进不小,都学会不讲理了。这话说得好,有我老韩不要脸的风范。”
  韩渊笑着摇头,手中茶杯咣当撞上了杜玉章手里那只,“来,喝一个,敬杜大人的脸皮。”
  “韩大人,你就别拿我开心了。”
  “我没拿你开心。杜大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愧疚和心疼是不一样的,对吧?”
  “……”
  “何况,就算真是愧疚,也断没有我逼一逼你,就能叫你心中不舒坦的道理。你心里究竟为什么难受,你该比我更清楚。陛下其实也可以让旁人代笔——不,准确地说,陛下就该将这种事交给旁人去做。堂堂大燕天子,朝堂上养那么多文官武官,难道都是吃白饭的?你说他为什么非要事必躬亲?是为了叫你愧疚,叫你心疼?可是看你的样子,昨日陛下去找你时候,并没有对你说过他这十天是怎样劳心劳力,为了这次边关谈判熬尽心血吧。”
  ——何止没有诉苦。李广宁根本没有一个字提到这些。杜玉章恍惚间想起昨日,似乎李广宁一直挂在嘴边的,只有“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和“跟我回去”。
  “所以你看,杜玉章。陛下做这些,也只不过是因为有的人特别看重这些——那个人太傻,也不知道喜欢喜欢高官厚禄良田美宅什么的,反而就想着边境安定,生民乐业安居。陛下没办法,想讨他欢心,就只能投其所好——这十天里,陛下心里大概想的是,若这次谈判成果很好,那个人一定会很高兴吧。”
  韩渊说到这里,视线已经毫不掩饰地盯在杜玉章脸上了。他一边将空茶杯在手指间旋转得飞快,一边说,“所以啊,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你知道这么大个国家,要国泰民安,要百姓安定,究竟他妈的多难吗?你出的难题,难道真打算袖手旁观,累死陛下拉倒?到了现在你还不吐口,你可知道陛下的伤还没好,醒过来之后却一天都没休息过?老杜啊,差不多行了。不是我说你——难道你还想跟苏汝成成个亲,捞个西蛮少主夫人当一当?”
  ——昨日陛下不是没有见你吗?怎么连这话,你都知道了?
  杜玉章神思恍惚,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将这句话脱口而出。直到啪擦一声清脆响动,他才发现,韩渊手中那茶杯已经落在地上摔碎了。
  “……”
  韩渊也不笑了。他坐正身子,将手往案桌上重重一拍。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给我说一次。”
  “昨日陛下去找我……出了些误会。”
  方才韩渊一番话说得杜玉章心头沉重,紧绷绷的十分难受。他也只简略将昨日争吵和误会的经过说了,就不再开口。
  韩渊捏着下巴琢磨了片刻,深深吸了口气。
  “陛下竟然没有揍你。”
  “……”
  “你给陛下带了绿帽子。可陛下竟然没有揍你,更没有强行将你带走……”
  “韩渊,我和苏少主根本就没有私情。”
  “我当然知道。”韩渊不耐烦地打断他,“可陛下知道吗?陛下什么脾气,什么性子,你自己不清楚?他居然能忍得了这个?别说是他,若是小兔崽子敢给我……我肯定二话不说先上去把他给……咳咳。总之这事情不太对劲啊。”
  韩渊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没说,在瞒着我?昨天陛下就很不对劲,加上你说的这些——你给我老老实实说个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谈不上瞒着你。”杜玉章心情更加低落。他垂下头,沮丧得仿佛一朵蘑菇,“只是,我恐怕是……伤了陛下的心了。”
  “陛下心思深沉,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你想伤到陛下的心,还真不太容易。怎么回事?”
  随后,他将奶茶壶泼倒那一幕说了出来。说完后他心里更不舒服,抬起头却发现,韩渊看他的眼神,似乎带着怜悯。
  “杜大人,我从前倒没发觉,你往人心里捅刀子的能耐居然这样一流。叫我说你什么好?”
  “……”
  “陛下骗你是不对,独断专行更是不对,可他不知道他那么做不对啊。他是皇帝,从来是万人围着他转,哪能突然就开了窍,一下子就尽善尽美?”
  “我从没要他尽善尽美……”
  “我知道。你只是生气,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和陛下不一样——他不知道那样会伤人,所以他才伤了你;你明知道这样子伤人心,伤心了会疼得厉害,你为什么还要去伤他?”
  “……”
  “杜玉章,你不是这种人啊。怎么突然这样任性起来了?你任性也不要紧,可你不能故意往人心里的伤疤里戳。你若是真不能原谅陛下,就与他分手也就罢了。可你原谅了他,却又冷不丁旧事重提,还让他以为你喜欢上了苏汝成——杜玉章,这事情做得可太不地道了。”
  杜玉章嘴唇抿了又抿,幽幽叹了口气。
  “其实最开始说那句话,我也不过是与陛下赌气。本想叫他也知道被人骗了心里难受,再当场跟他说清楚。可没想到突然生了变故。那壶奶茶……苏汝成又突然现身……我……阴差阳错,到了今日这局面。韩渊,你说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直接去找陛下啊。”
  “可我看陛下今日神情,似乎并不愿意理我。”
  “你居然担心这个?就算你直接闯进陛下的马车,又能如何?陛下能舍得治你的罪,砍你的头不成?”
  韩渊一声轻哼。可看到杜玉章神情,他却又叹了口气。
  “罢了。送佛送到西。谁让那萨满祭司的主意,是我老韩出的呢。”
  说着,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搁在手心。杜玉章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听到他低声问了一句,“对了,杜大人——你怕疼吗?”
  “有点。怎么了?”
  “怕也没办法。忍着吧。”
  话音未落,他已经握住了杜玉章掌心,将那块碎瓷狠狠扎进他皮肉中去了。
  “啊!”
  杜玉章一声低呼。他耳边已经传来韩渊“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杜玉章!你怎么了?你没事吧——来人!徐将军,随军有大夫吗?快进来给他看看啊!”
  杜玉章惊得睁大眼睛,想要开口说话,却被韩渊捂住了嘴。
  韩渊一边大呼小叫,一边却带着笑,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你可悠着点,想好了再说话。我这可是欺君。”
  “什么?你……”
  “这可都是为了你,杜玉章。你等会可别坑我啊!我不比你,你欺君是情趣,我欺君可是死罪。”
  “……”
  杜玉章无话可说。也没机会让他多说。因为韩渊话音才落,前面滚滚车轮声已经停下来了。
  “陛下,怎么了?”
  “别挡路!”
  李广宁从前方传来。他声音低沉,似乎有些不悦。但他的脚步却很快。下一句话响起时,他已经在韩渊的马车外了。
  “开门。”
  车帘挑起的瞬间,杜玉章被韩渊按着肩膀跪在了地上。他下意识地伸手撑地,掌心中碎瓷又扎入半寸,疼得他一个寒颤,喉间低吟出声。
  “陛下?您怎么来了?”
  韩渊演技一流。他声音里满是惊讶,似乎当真没想到李广宁会出现似的。他慌慌张张地起身,又将杜玉章从地上拽起来,“杜大人方才不小心弄碎了杯子,这马车又颠簸。见了血,我才着急找大夫……却惊了圣驾,真是死罪!”
  说罢,他将杜玉章从地上搀扶起来。看到杜玉章眉毛蹙着,脸色那样难看,他心里还暗笑一声——果然是三年不见,老杜也学坏了啊。方才那样惊讶的样子,结果这装模作样起来,怎么比我还夸张?怎么,生怕陛下不肯心软?
  可等到他将杜玉章掌心翻过来时,他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怎么伤口竟然这么深?那碎瓷片几乎全部压进掌心,血流汩汩,顺着手腕往下淌。看这样子,要是再深些许,就该将手掌整个扎透了!
  “杜大人!”韩渊这下是真的有些急了,“怎么伤得这么重?真是……徐将军!大夫还没找来吗?”
  “回韩大人,随队没有大夫,回去找又太远了!前面就是和谈会场,时间也快到了……陛下,不如我派人送这位杜先生回去疗伤,大队人马接着向前?”
  李广宁瞥了杜玉章一眼,眉头锁起,有些犹豫。杜玉章却已经开口,“不必了。我跟着一起去会场。”
  “可是,你的伤……”
  “不是什么大事,暂且包扎一下就是。若我没有料错,到了那边,我能找到人帮我医治。”
  ——能找到人医治?
  ——那边草原一片,周围数里没有人烟。临时搭了几顶大帐篷,双方人马都在里面起居,是为了肃清周围环境,好叫两边的机密与利益交换不要被外人刺探了去。
  ——所以去了那边,能有什么大夫?大燕队里没有,就只能从西蛮那边找了!
  李广宁目光晦暗,下巴绷紧。他一言未发,转身离开了马车。
  “陛下!”
  杜玉章突然开口,李广宁顿住脚步。他没有回头,就站在原地。
  “我能坐您的马车吗?”
  “大胆!你是什么人?竟然觊觎陛下圣驾……”
  又是那个太监尖声尖气骂起来。直到李广宁开了口,“刘昂。”
  “是,奴才在!”
  “去取几个软垫,放在马车里。要厚实一点的。”
  “奴才遵旨!”
  “还有,明天起,你不要跟着朕了。”
  “啊?”
  刘昂一脸哭丧,似乎怎么也想不出来,自己这几日趁着王礼那老家伙抱病,辛苦爬到了陛下脚边。明明每日都挖空心思讨陛下欢心,怎么最后还落得个被赶走的下场?
  韩渊在一边看着,唇边带笑,心里想——这么没眼力见的太监,一天里触了陛下两次逆鳞。竟然敢赶这位爷心尖子上的人走,也不看看自己几个脑袋?
  若是陛下不心疼,能听了一声杜玉章有恙,连派个人来看看都等不及,立刻下了车亲自过来?若是陛下不在意,杜玉章一张嘴喊了声“陛下”,陛下能立刻乖乖站定,听他讲话?
  就这等眼力,这种智商,还想要接王礼的班?
  不过话说起来,陛下脾气当真好了不少啊。若是三年前,这种货色,只怕早就拖下去乱棍打死了!
  ……
  李广宁在前面走,杜玉章就跟在他身后,一直到了马车门前。
  他发现,李广宁今日所坐的马车,与平时那种不一样。平日里都是高头大马,高门大厢,端的是皇家气派。今日这辆,却低矮许多,里面空间却很宽敞。
  淮何替李广宁掀开车帘。杜玉章发现,里面也没设座位,而是一条软毛垫从头铺到尾。车厢里软垫不少,还有一个小小桌案。上面一方香炉,安神香徐徐燃烧着,散发缥缈香气。
  ——想来,是陛下头疼得厉害。所以不耐久坐,特意备了这种能够躺着休息的马车。那安神香,恐怕也是同样的用途吧。
  杜玉章静待片刻。李广宁站在门口,却没有动。
  “陛下……”
  杜玉章声音有些虚。他想,不会是李广宁突然改了主意,又不愿与他同乘了吧?
  李广宁四处望望,目光最后定在了淮何身上。他问道,“你们平日受伤,是谁处置?”
  “回陛下。若是平日里受伤,有军医处置。若是战斗中来不及,都是自己处理。我们有药囊。”
  “药囊?那是什么?”
  “是特制的包裹,系在腰间。里面都是救命的东西。军旅生涯,说不准何时就要战斗,所以药囊就和自己的命一样,我们从不离身。”
  “那你今日带药囊了么?”
  “呃……”
  一向稳重的淮何却有些支吾。他的药囊平日确实从不离身,反倒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秦凌却总是嫌沉,丢在一边了事。
  ……所以昨日争斗后,他才把自己的金疮药丢给了秦凌。是怕秦凌带着伤,还得回去翻箱倒柜地找药。他现在手里是真的没有了。
  不过看了看杜玉章掌心,他也搞清楚情况了。他一拱手,“陛下是要替杜公子疗伤是么?请陛下放心,包在我身上。”
  淮何没带药囊,但他带了一整队兄弟。很快,他凑齐东西,将杜玉章带到一边。
  “您忍着些。”
  淮何话语温和,下手却果决。他眼睛眨都没眨,就把那瓷片拔了出来,又眼疾手快洒了药粉。杜玉章疼得一抖,立刻用手捂住嘴,没有叫出声来。
  “若是疼,叫出来也无妨。”淮何悄声安慰道,“您不是军人,这里不会有人笑话您的。”
  杜玉章摇了摇头。
  他是很疼,但他不想让李广宁听到。
  单看方才那安神香,他就猜到李广宁是烦忧交加,头疼得很。马上就要去会场上和谈,这又是一场硬仗。这时候,何必叫他烦心?
  “好了。”
  淮何细心地将杜玉章手掌包扎起来。杜玉章道了谢,才要抽身而去,淮何却扣住了他的手腕。
  “杜先生。”他手指隔着杜玉章袖口按住他,声音与手指一样平稳,“昨日我没有去,也不知道是何情况。只是陛下……”
  他停顿片刻,抬起头,看向杜玉章的眼睛。
  “陛下这几年来,确实很苦。若是可以,杜先生,您能否待他好些?”
  “……”杜玉章垂下眼帘,从他掌中抽出手腕,“我会的。”
  ……
  很快,杜玉章来到李广宁马车前。李广宁依旧站在原处,没有动过。
  听到身后脚步声,他便上了马车。杜玉章这次根本没等他唤,更不曾开口问什么“陛下我是否能上车”,就直接跟了上去。
  杜玉章一抬头,似乎对上了李广宁的目光。可就在这时,身后车帘被拉上,挡住车厢内大半光线,车内突然暗了下来。
  杜玉章眨了眨眼,才能重新看清四周。可李广宁早就偏过头去了。
  大燕皇帝歪在垫子上,单手支着下颌。他一双鹰眼盯着车子角落,好像对那空无一物的暗处突然起了极大的兴趣。
  杜玉章便在他脚边坐下。他抱着膝盖,看着李广宁的脸。
  几乎有一炷香的时间,李广宁一动未动。杜玉章也就那么看着他,安安静静。
  终于,李广宁动了——他闭上了眼睛。然后拽过旁边一张薄毯,开始装睡。
  “……”
  不知为何,杜玉章心中突然一软,有些想笑。
  ——这是他的君主,他的陛下,他的男人。
  贵为九五之尊,却在他面前显出这样孩子气的一面。仿佛东宫里那个行事独断,却带着少年意气的太子哥哥,隔着十余年的时光,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杜玉章凑近了些,凝视着李广宁的面容。终究是憔悴了,他眼下一圈青,嘴唇也有些干裂了。杜玉章依旧带着笑意,却忍不住一声轻叹。
  却不料,李广宁蒙着毯子,这么轻的声音竟也叫他听到了。他粗声粗气质问道,“叹什么气?”
  “陛下,我没有。”
  “还敢抵赖?!我明明听到……”
  李广宁声音十分烦躁。他一把掀开毯子,冒出头来——然后,他嘴里的话就断在了半空,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看到杜玉章面上笑意浅淡,那双桃花眼弯弯带笑,满是温柔与眷恋。
  那个人看着他,眼神里都是欢喜。那种流淌而出的,抑制不住的,发自心底的欢喜。
  ——就像某年某月某一日,桃花树下那白衣少年回眸时,人面桃花相映红。那时候,杜玉章的笑容也这样欢喜,带着不染尘瑕的笑意。
  李广宁心里突然一酸。他抿住唇,狠狠别过头去。
  可他却忍不住,余光偷偷看向杜玉章。杜玉章依旧静静看着他。他眼角笑意淡了些,可眼睛里的缱绻眷恋,却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认的。
  他轻声道,“……陛下。”
  李广宁收回目光,没有回应。杜玉章那边传来窸窸窣窣衣料声。他直起身子,膝行几步,到了李广宁面前。
  目光相遇,又迅速分开。李广宁眉头拧得死紧,偏头不去看他。
  但两人距离这样近,近到呼吸交错,近到李广宁稍微垂眸,就能看到杜玉章的睫毛颤动。
  避无可避。
  “陛下。”
  杜玉章又唤了一声,声音很轻。他低下头,两手盖在李广宁手背上,将那人骨节分明的手握在掌心里。
  “昨天的事情……”
  杜玉章才说了半句,马车突然一个颠簸。杜玉章身子一晃,直接撞在了李广宁的肩膀上。李广宁下意识伸出手去——等到二人反应过来时,杜玉章已经扑到李广宁怀中了。
  杜玉章趴在李广宁怀中,李广宁的背抵着车厢壁。方才李广宁胳膊搂紧他的腰,但车停稳了,那手臂也慢慢松开了。
  杜玉章什么都没说,只是反手按住那手臂,让它紧紧环住自己的腰。
  “!”
  李广宁明显有些恼怒。他用力一挣,却没能挣开。再要挣时,杜玉章幽幽开口,“陛下,臣的手掌受了伤,使不上力气。若陛下再用力些,臣就真的抱不住陛下了。”
  “……”
  “所以陛下若是真的不想碰臣,就告诉臣知道。臣自己起来,陛下也可省些力气。”
  李广宁动作一下子僵了。可他脸上神情越发恼火,低声吼道,“杜玉章,你这是在胁迫朕?”
  “臣不敢胁迫陛下。”
  “一口一个臣,你说给谁听呢?”
  “臣永远是陛下的臣子,大燕的子民。”
  “臣子,臣子!好得很!杜玉章,你是嫌朕过得太过舒坦,一大早特意过来想气死朕不成?让开!”
  “陛下!臣一早过来,不是为了惹陛下生气。”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嗯?”
  “臣是专程来向陛下赔罪的。”
  “……”
  “陛下,昨天的事情……是臣不对。臣来向陛下赔罪。”
  “……”
  李广宁凝视杜玉章,明显蹙了眉头。片刻,他轻声道,“然后呢?”
  “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陛下能够成全。”
  李广宁脸色变了。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不想此时,外面传来阵阵交谈声。
  “陛下还没有下车?”
  “还没有动静。恐怕是之前几日太过劳累,在车上睡着了。我们也不敢强行去叫……”
  “若是这样也好。那一根名贵的安神香,也算发挥了些效力。既然如此,就不要打扰陛下,让陛下再休息片刻吧。”
  “可西蛮人已经到了,正在往帐篷里走……叫他们等太久,会不会不好?”
  “你管他们呢?叫他们等着去!一群蛮子,也能与我煌煌大燕相提并论?”
  李广宁推开杜玉章,坐起身来。
  “你说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说。”
  他声音有点哑,眼神避开了杜玉章。他的手指尖冰凉,但他起身动作却控制得很好,没让杜玉章看出什么异样。只是,杜玉章依然本能地觉得他不太对劲——或许是因为他太镇定,镇定到有些僵硬了。
  “陛下,我……”
  “我说了,等等再说!你就那么迫不及待想离开我吗?”
  杜玉章愣了一下。
  ——什么离开?他何曾说过要离开?
  “陛下!”
  “我说了,你的什么请求,等朕回来再说!你急什么?你就这么急不可耐地要我放了你,要留在什么西蛮,要去和苏汝成双宿双飞?”
  两人对视,都没说话。李广宁脸色更加难看了。他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杜玉章,让开。”
  “我……”
  “让开!你不要说话!”
  杜玉章不开口,李广宁只觉心中煎熬。可是杜玉章开口了,他却又胆怯了,只想将这要命的时刻向后拖延片刻也好。
  “……我要去做正事,没空与你纠缠这些。你若是还懂些事,就别在这时候打扰我。”
  李广宁一边说,一边闭了闭眼。他只觉头痛更甚,太阳穴仿佛要炸裂开了 。
  昨晚,他等了整整一夜,杜玉章都没有来……苏汝成那一句“躲到我身后,离他远一点”却在他脑海中转了一夜。
  明明打翻奶茶壶的瞬间,他只想将杜玉章推到安全的地方,离滚烫的茶水远一点……可杜玉章下意识的动作,居然是在躲避他……原来在他眼里,更可怕的不是烫伤,而是自己?
  李广宁本以为,他趟过这么多泥泞坎坷,但最终总会柳暗花明。可他没想到,看似柳暗花明的前路,竟然是一道更甚的泥潭。经过这么多努力,他以为他终于爬出之前自己亲手挖下的深渊,能与他最爱的人在一起,挣脱沉重的过去,彼此扶持着向前……
  可杜玉章只用一句话,就将他信心打碎了。
  他爱杜玉章。那么爱,无论如何都想和他在一起。可杜玉章呢?他还爱自己吗?
  不,或许该问的不是那个人爱不爱……而是那个人的爱能有多浓烈,在自己长年累月的折磨与消耗下,还能支撑他不计前嫌,选择与自己共度余生?
  毕竟……对手是苏汝成。
  其实,李广宁昨天之前,从没真的将苏汝成当成一个对手。
  他看不惯苏汝成,也不过是讨厌他胆敢觊觎自己的爱人。内心深处,并没有真的忌惮过他。李广宁一直认为,自己是皇帝、是大燕之主,他仪表堂堂、权倾天下,苏汝成不过是西蛮这部落小国的少主,凭什么与他并论?就算西蛮现在称霸草原,可权力财力地位,苏汝成无论哪一点,都不能与自己抗衡!
  但昨日,他突然意识到……苏汝成有一点,是他永远都没办法相比的。
  苏汝成一直以来,从不曾伤害过杜玉章。
  所以杜玉章,真的不会舍弃自己吗?真的不会抛弃自己这个给了他无数噩梦般折磨的旧人,选择全新的生活吗?
  李广宁不敢想,却又无法真的不想。
  昨晚那一夜,他的内心被恐惧、懊悔与焦灼深深折磨着。他盼着杜玉章来,又怕杜玉章来了,却用轻飘飘一句话,就给他判处了极刑。
  结果,杜玉章当真一夜未归……
  到天边蒙蒙亮时,他脑中已经全是杜玉章与苏汝成卿卿我我,甚至缠绵纠缠的场景了。
  头好疼……
  李广宁指甲掐在太阳穴边,掐出一道深深的紫痕。他的头疼得快要裂开,他已经快要被自己逼疯了。
  “既然如此,就听陛下的。”杜玉章轻声道,“您先去忙您的正事。我就在这马车里等陛下。陛下回来后,我想与陛下谈一谈。”
  ……谈什么?谈你若是不喜欢朕了,朕是不是会将你锁在深宫?谈若是你喜欢苏汝成了,朕要不要放你自由?
  李广宁后槽牙咬得死紧,太阳穴边突突直跳。他一言不发,转过头去,就要下车。
  “等等,陛下。”杜玉章却从后面拽住他袖子,牵住他的手。李广宁手指僵硬,被杜玉章握在掌心里,“还有这个,陛下您也拿着,或许有些用处。“
  那是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小楷,字迹清俊洒脱。一句句誊写得干净整齐,看得出费了不少功夫。
  “之前陛下说想体察民情,了解商贩们的诉求与想法。那日从集市回来后,我整理了一部分。只是时间仓促,没能全部整理完,不过最主要的部分都列在这里了。等会陛下可以看一看,若西蛮那边提出这话题,也好有个准备。”
  “……你昨夜整晚都没有过来找我,是因为动笔写这个?”
  “那倒不是。”
  “……”
  杜玉章没留意到李广宁面色变幻,只是将那些纸理整齐了,塞在李广宁手心中。
  “若是昨夜才动笔,哪里来得及?我前后写了好几日,还没能写完,昨夜勉强整理出来个雏形。好在谈判不是一天的事,还有几日时间,还有时间继续完善修改。”
  “所以你昨夜一整夜,都在弄这个……”
  李广宁对于“昨晚一整夜你究竟在干嘛”的执着,终于叫杜玉章意识到了什么。他怔愣抬头,“听说陛下昨日一夜没睡。难道,陛下一直在等我来找陛下?”
  “……”李广宁脸色微妙,“听说?你听谁说的?是不是韩渊?他对你胡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杜玉章坐直了身体。“韩大人只是说,陛下昨晚心情很不好,谁也不肯见。叫我别再任性,更别折腾陛下。他还说,说我不该伤陛下的心,说陛下伤重未愈,却一日日煎熬心血,都在为这和谈准备,人都瘦了一圈。”
  “……哦。”
  李广宁神情有些不自在。杜玉章抬起手,顺着李广宁腰线将他衣服向后拢起——那袍服宽大,穿在身上确实看不太出体态变化。可杜玉章这样一拢,就露出李广宁腰侧轮廓,确实清减了不少。
  ——为什么昨日他来找自己的时候,自己竟然没看出他的憔悴和疲累呢?
  ——是因为他一直在笑着,一直在放低身段去哄自己,没有提到他的难处?所以自己也理所应当地忽略了他的辛苦……
  ——还是因为自己心思全在那场假祭祀上,在自己的情绪与委屈上。所以根本没有想过他是不是也有委屈与情绪,更没有好好看一看他?
  杜玉章低叹一口气,将头轻轻抵在李广宁小腹上。
  “……陛下,昨日我不该与你怄气。我说我喜欢上了别人,说我在祭祀上提到的那个人不是你,其实是骗你的。”
  “……”
  “我没有喜欢上别的人。我只喜欢一个人,从最初对他倾心后,就再没有改变过心意。”
  李广宁的心仿佛忽悠一下子荡上半空,连呼吸都轻柔起来。
  他低头看着杜玉章。那人的脸抵在他小腹上,看不见表情。李广宁伸手揉在他头顶,他的手指插进那一投诉柔软乌黑的头发里。
  马车里,仿佛时间都停止了。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倚在一处。
  只可惜这份静谧终被打破,马车外传来了韩渊的声音。
  “陛下,西蛮人已经到了。您若是身体不适,不如今日就让白皎然出席?您在马车中先休息一日。”
  “不必!”
  李广宁扭头答了一声,又转过头来,轻声说,“玉章,等我回来。我也有一肚子的话,想要对你说。”
  “好。”杜玉章点点头。“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等着陛下归来。”
  马车外,韩渊肃立一边。车帘子掀开,他赶紧低头,连个余光也不往里面瞟——车停了这么久,陛下还不肯出来,鬼知道这两个人在里面干什么?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人生在世,不该看的就不能看,这才是大燕第一奸臣的保命要诀。
  李广宁走出来了,杜玉章却没有。韩渊瞥了皇帝陛下一眼,见他脸色比方才好看多了,不但没那么苦大仇深,甚至还有几分神清气爽。再看看他衣襟上,似乎有揉搓过的痕迹,不像方才那么挺括。
  ——不错啊,老杜。平时执拗点,关键时刻还是很能抓住要点的。男人嘛,再怎么生气,也扛不住自己心爱之人主动缠绵。先把百炼钢先缠磨成绕指柔,其他的事情都好说……
  “韩渊。”
  “臣在。”
  李广宁突然开口,将韩渊从不可言说的感慨里一下子拽了出来。
  可李广宁没了下文,只是用一种叫人心里发毛的表情盯着他看。
  那一瞬间,韩渊还以为自己暗地编排龙床上的事儿,被陛下看出来了。但转念一想,应该不会吧。自己表情管理一向挺到位的,不该这么明显的啊?
  “你和杜玉章关系不错?”
  “呃……曾经同朝为官,彼此还算熟悉。”
  “你知道朕皇宫不远处那座肃王旧宅么?”
  “回陛下,臣有所耳闻。”
  那座宅子曾经属于一位老亲王,占地很大,地段极佳,是座价值连城的大宅院,而且距离陛下的行宫非常近。莫非,陛下想要将这个宅子赏给杜玉章?这算不算千金买一笑?
  韩渊还在想着,便听到李广宁慢悠悠说了一句,“听说过就好。那宅子空闲多年,韩渊,朕赏给你了。”
  “?”
  韩渊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给他?为什么?如果说是表彰他当初舍生忘死救人,但他也将陛下当成了诱敌的饵——说起来,不治他的罪就不错了,还赏?何况,那件事都过去十多天了。真要赏,也不该是现在啊?
  “赏给臣?这……”
  “怎么,不想要?”
  “不不不。臣感恩涕零,无以言表!感谢陛下厚爱,臣必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韩渊赶紧狂拍马屁,之后才弱弱来了一句,“只是陛下,臣无功受禄,不胜惶恐啊。”
  “惶恐?呵。”李广宁斜过眼看他一眼,“韩爱卿胆大包天,谁的舌头都敢嚼。朕可没看出你哪里惶恐。”
  “……”
  韩渊脸色顿时有点难看了。聪明如他,哪里听不出李广宁话里有话?可问题是,他背后编排的人多了去了,从皇帝到太后就没有他不敢说的人。这一时,还真不知李广宁是在说哪一桩。
  “行了,别想了。”李广宁却显得心情大好,拍了拍他肩膀,“韩爱卿不必惶恐。朕又没说要割了你的舌头。话呢,你该说就说——说得好了,日后朕还有赏!记住了没有?”
  说罢,他心情很好地走进和谈会场去了。留下韩渊琢磨片刻,禁不住偏头向马车里望过去。
  ——杜玉章……是不是跟陛下谈情说爱情浓之时,顺嘴就把老子给卖了啊?
  ——要不然,陛下怎么突然发疯呢?不行,等会得去问问他!这人也真是的,背后编排上峰,难道不是官场上结交损友的先决条件?转头你就去上峰那里告密,还能不能愉快相处了!
  ……
  接下来就是和谈。
  李广宁走进会场之时,苏汝成已经坐在位置上等着他了。见他进来,苏汝成眼神如刀,恶狠狠盯在李广宁脸上。若是他眼刀真的带刃,只怕李广宁身上能多出好几个血窟窿。
  他对李广宁的敌意,比起昨日更加赤裸裸。连大燕这边的官员都感觉到了,一个个都危襟正坐,紧张不已。他们都为了这场谈判准备了好几个月,很怕最后关头出了纰漏,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可李广宁心态,却与昨日截然不同。看到苏汝成这么生气,他不但不气,反而有些得意——你千里迢迢赶回来,有什么用?我们家玉章亲口说的,他从认识朕那天起,就从来没喜欢过别人!
  此刻的李广宁,颇有种万千宠爱在一身的正宫心态。他挺着脊背,带着一脸矜持微笑,端着架子坐下了。
  “苏少主,早先的文书你也都看过了。可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
  “那就开始吧。”
  李广宁在大燕至高无上,西蛮那边,首领也早就不问政务,苏汝成也是权柄独揽。两边一号人物亲自过问,哪还有什么问题?加之前期双方准备充分,这和谈进程推进得飞快。很快,具体条款都定了下来,只剩下一些边边角角的地方,还需要进一步敲定。
  “大概就是这些了吧。”
  整整谈了一个上午。
  苏汝成一推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向后靠在椅背上。
  “西蛮这边没什么异议。大燕皇帝陛下,你们呢?”
  “朕还有些补充条款,需要与西蛮商议。”
  李广宁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在桌面上展开。
  “这上面提到的问题虽然微末,却也关系到集市能不能办好,能不能推而广之到西蛮与大燕边境全线。所以也不可小觑。”
  “你们愿意将自由贸易和谈的协定,推广到全境?”
  苏汝成大吃一惊。商业贸易有利双方百姓,对于生产技术本来就不那么发达的西蛮更是好处多多。但是双方来往多了,也容易发生乱子。所以他们三年来都只能在平谷关这个试验点做贸易——就这么个口子,已经给西蛮带来了极大的好处。
  当然,也还是有麻烦和阻力的。不然,那作乱的徐家军旧部,是怎么起事的?
  “我可没说过要全线展开。”李广宁淡然道,“只不过是有备无患,若能将这些问题一一解决,可以考虑再多开几个试验点。日后时机成熟时,倒可考虑以点连线,扩大到全境。不过现在呢,你高兴还太早了。连区区一个平谷关都管不好,还想要更多?怎么可能呢。”
  李广宁口气十分倨傲。苏汝成身后那些西蛮人,个个脸上不忿,其中一个更是撸起袖子,就要反唇相讥。
  苏汝成却一抬手,阻止了他。
  “大燕皇帝陛下教训的是。事关重大,更应该稳扎稳打。却不可冒进。”
  听到这话,李广宁挑起眼睛,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这个苏汝成,年纪轻轻坐稳了西蛮权力的宝座。看来,不仅靠他蛮横的武力。自己这样挑衅,他也能够沉得住气……
  “你所谓不可冒进,是打算怎么办呢?”
  “大燕皇帝陛下,贸易所图,不过是双方互惠互利,彼此互通有无。更进一步,则是以大燕之富庶,贴补我西蛮之民生;以西蛮之战马,巩固大燕之国防。若两国货物互通,政务合作,则你我二国周围再无敌手可以与你我抗衡。以前,总以为你们需要战马,我们需要粮食金银,就只能去打,去抢……其实也完全可以彼此买卖,最终将四面宵小震慑在西蛮与大燕脚下。”
  “……”
  李广宁挑起眼睛看了看他,一挥手,将己方官员全都屏退了。只留下最亲近的几个人在身后,他才轻声开口,“……你方才说的那些,是杜玉章告诉你的吧?”
  “不错。”
  “我说呢,越听越耳熟。想来你们西蛮,也出不了我玉章这样一个战略眼光卓绝,见识高且深远的治国良才来。”
  “阿齐勒确实是治国良才。但若我不是那种虚怀若谷的君主,他也不会愿意将这些惊世骇俗之论说给我听的。对于西蛮的未来,我与阿齐勒志同道合。”
  李广宁听了这话,心中顿时不悦。于是他咳了一声,将手中那叠纸向前推了推,“他也替你写过这么长篇大论的稿子,好叫你拿来与我大燕谈判用吗?”
  “……”
  苏汝成一看上面的字迹,脸色顿时黑了。
  “这是他昨夜写的?”
  “那倒不是。”李广宁矜持地抬起下巴,“这么多内容,一夜怎么写得完?他好几天前就开始写,昨晚勉强整理出了大概。不过他惊才绝艳,只是个大概也够用了。”
  这还不够。李广宁突然扭头,对韩渊道,“对了,你叫人送些补身的汤水去,服侍玉章喝下去。本来昨夜就熬了一夜,今早他与朕在一处时,又耗了太多体力。他出了许多汗,这里风大,记得好生照顾他,别叫他染了风寒。”
  “……”
  韩渊心里“呵呵”。都是男人,哪个听不懂这话外之音?
  不过才拿了陛下的大手笔赏赐,韩渊自然要给几分面子。
  “是,陛下!我再吩咐他们送一床软被去——杜大人春衫单薄,得盖得暖和些,才能休息好。”
  说罢,他装模作样地出了门。在门口偷偷看了苏汝成一眼,发现西蛮少主的脸色,铁青铁青的。
  ——对不住,苏少主。不是我韩渊不够朋友,实在是你这个不要脸的程度,真的跟我们陛下没法比。斗嘴你没胜算的,不如好好和谈吧。
  不知道是不是韩渊的心声真的传到了苏汝成耳中。他攥紧拳头,隐忍片刻,忍过了心头那撕裂般的疼。
  他抬起头。
  “阿齐勒确实是不可多得的良才,更是值得全心呵护的瑰宝。大燕皇帝陛下,你比我幸运。”
  “……”
  “所以我希望你能够珍惜你的这份幸运,不要伤他的心。不然……”
  “不然如何?”
  “不然,或许你有一天会知道——若是不加珍惜,再幸运的人也会失去他的那一份幸运的。而我,会静待那一天的到来。”
  “那你可要白等一场了。”
  “是吗?”苏汝成年轻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个怅然的微笑,“平心而论,我是很希望会有那样的一天。可是他……他真的不该再被辜负了。所以大燕皇帝陛下,我衷心希望你能够永远记住今天的话,别给我这个乘虚而入的机会。”
  “……”
  “是男人,就别再让他受伤了。行吗?”
  一时静默。
  “苏少主,朕没想到你会这样想。看来玉章交友的眼光确实不错。他三年前投奔你,是对的。”
  李广宁也坐直身体,一改之前的轻狂姿态。此刻的他,眼神诚恳,语气也郑重得多。
  “既然这样,那我大燕也可以给你西蛮个机会。”
  苏汝成撩起眼皮,双方对视。李广宁对他颔首道,“你们那位小朋友,告诉你昨日我提出的条件不曾?”
  “什么小朋友?”
  苏汝成有些诧异。一边的图雅涨红了脸,狠狠瞪了李广宁一眼——可是他确实忘记告诉苏汝成,昨日李广宁曾提出“免西蛮三年关税,再赠布匹万卷,粮种万担”这种优厚条件了。
  他赶紧凑到苏汝成耳边,低低咬着耳朵。苏汝成听完,脸色一变再变,半天不曾开口。
  “大燕皇帝陛下。”终于,他艰难道,“你为了断绝我和杜玉章的情谊,竟然要做到这般地步?你当我西蛮人是什么东西——我与他本来就很清白,他为人高洁,不曾做过违背心意之事。我对他也是尊重爱护,从未强迫他做些什么……可你却要用这种手段,买我们一个老死不相往来?!”
  苏汝成一股心火,连眸子都烧得发红。李广宁砸出大笔钱财利益,指着鼻子要用这些换杜玉章回大燕,他西蛮不可阻拦。可苍天在上,若杜玉章自愿回去,他苏汝成再心痛,又如何可能阻拦?若杜玉章不愿回去,他苏汝成难道就看着李广宁抢人,却放任不管?
  这种条件提出来,就仿佛李广宁将金银粮食砸在他苏汝成脸上,告诉他——拿了钱,就别再管杜玉章这个人。滚开,以后他的死活,再与你无关!
  对于他来说,接受这等条件,无异于奇耻大辱。可这条件却又不是他一人的荣华富贵,而是关系到冬日里冻饿的妇孺老幼,甚至西蛮未来长久发展与民生大计!
  对面的李广宁看到他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红,似乎觉得有些意思。他嘴边微翘,问道,“苏少主果然少年意气,骨气铮铮。所以,你倒是给个准话——若我当真用这条件胁迫你,你会就范吗?”
  “……”
  苏汝成垂下眼帘,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一边的图雅气不过,在桌子下面拽他的手,“少主,别理他!仗势欺人……我们西蛮人从来都在草原上讨生活,祖祖辈辈如此,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什么优惠条件,就不要了!不跟他们做生意,我们也一样能够活下去……”
  “住口,图雅。”苏汝成却冷静了下来,“这不是你我意气用事的时候。我一人荣辱算不得什么,整个西蛮的前途民生,不可用来儿戏。”
  “少主……”
  图雅还想说话,却被苏汝成伸出一只胳膊,给拦了回去。苏汝成抬起头,眼神清明,“大燕皇帝陛下。你的条件,我接受了。”
  “是么?”李广宁脸上显出漫不经心的笑容,“可是我的条件,却变卦了。”
  “你!”
  苏汝成脸色剧变,眼看就要翻脸。他强自忍耐,可胸膛剧烈起伏,双手也攥成拳头——难道对方是因为杜玉章,在故意刁难羞辱他?若大燕当真如此,实在欺人太甚!
  “急什么?”
  欣赏够了他的神情,李广宁面上笑容却显得成竹在胸,“玉章是朕的,从头到尾都跟你没什么关系。朕当然不会拿他去和你谈交易。当然,朕也不会出卖大燕的利益,去跟你谈交易。朕说了,觉得你这个人配得上,所以要给你个机会。”
  他坐正了,身子略微前倾。那一双鹰眼里精光四射,“大燕的盟友,政治经济甚至武力一体的同盟,能叫你横扫草原全境,与我大燕一起掌管天下诸国权柄!这样的地位,你西蛮,想不想要?”
  ……
  一个时辰后,李广宁回到了他的马车上。
  “陛下,您真的要走了?”白皎然跟在他身后,有些疑虑,“可是还有许多事情未能最终决定……”
  “最要紧的协议,从来不是落在纸面上那些。皎然,方才我与苏汝成的约定你也听到了,这个谈成了,这一次就不算白来。剩下那些事,你来决定就可以了。”
  “但是……”
  “没有那么多但是。”李广宁站定了,回头对他说道,“你一直以杜玉章为榜样。但是有一点,你却一直不如他。他越是遇到大事越是果决,从不曾怀疑过自己无法胜任。白皎然,你是一国宰相,你是学识不够还是谋略不够?都不是。那你为何做不到当年他在朝堂上时候,那样一言九鼎,力压群臣呢?”
  “是臣还不能够服众……”
  “服众?你错了。你确实需要服众,但你将服众与讲理的因果也搞错了!你真以为杜玉章是因为他做的事情对,他的道理多,那些臣子才不敢违抗他?是他有权!他敢弄权,敢专权,若真有人坏他的事,他真敢直接用他手中的权,将那人打落无底深渊!白皎然,你记住——那些臣子都是狼,你越是退让,他们越不会服你。以理服人当然重要,但不敢运用你手中权柄,是无人会来听你的道理的!”
  “陛下教导得是。”
  “所以去吧。本来这和谈也是你在牵头准备,哪一条哪一块你都谙熟于心。当争则争,当断则断。朕信得过你。”
  说罢,他伸手在白皎然肩膀上拍了拍,算是勉励。之后,他就掀开自己马车的车帘,头也不回地钻进去了。
  留下白皎然站在原地想了片刻,单手覆在胸口,拳头渐渐攥起。他下了决心,却不能再叫陛下替自己操心,更要以杜玉章为榜样,撑起这大燕的朝堂了。
  “陛下都走了,你还在这里傻站着。白皎然,想什么呢?”
  “韩渊?”
  白皎然一回头,发现韩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此刻,他抱着双臂,歪着脑袋看自己,那脸上都是促狭笑意。似乎方才的情景,已经被他从头看到了尾。
  白皎然脸上一红,心里却是说不出地欢喜。最近整日忙碌,虽然能看到韩渊,却没什么机会说话,跟别提独处了。
  “你方才不是去给杜大人送东西去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当然要回来接你啊。只不过你们晚,才散场。陪着陛下在里面谈判这么久,你累不累?走,到我帐子里休息一会,我带了葡萄酒给你喝。”
  “啊,好……”
  习惯性答应了,白皎然却想起了什么,又摇头道,“不行。陛下将剩下的和谈任务都交给我了。我可不能辜负他的信任。喝了酒容易误事,韩渊,你先回去休息。我先将文书整理好,再去找你。”
  “呵,陛下……”韩渊嘴角一撇,“他方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什么像杜玉章一样一言九鼎——他不一言九鼎行吗?还力压群臣?那还不是被逼出来的!陛下就一句话说得对,群臣都是狼,你弱他就强!可若是你弹压得太厉害,那你就再没有退路了。想全身而退?狼群忌惮你,会将你吃的渣滓都不剩的。白皎然,你可别听他的。”
  “韩渊,你怎么又胡说?”白皎然压低声音,“陛下也想叫我成长些,不能太过软弱。不然……”
  “是,他是希望你成长些。最好像当年的杜玉章一样,一个人把一整个朝堂的事情都给包揽了。这样他可就清闲了。要不然,他哪里有空去谈情说爱,卿卿我我呢?”
  “韩渊!你怎么这么想!身为臣子,难道不该替陛下分忧?何况这次陛下为了和谈,没日没夜地忙了十多天,却叫我去照顾你。陛下对你也够好了,你这么说,不怕陛下伤心吗?”
  “伤心?陛下才没工夫为了我伤心!白皎然啊,你怎么这么傻啊,你看看清楚,若不是陛下日夜操劳,还专挑杜玉章在意的事情去操劳,杜玉章能这么乖乖回头吗?”
  ——而且明明自己体察圣意,将这消息告诉杜玉章,又添油加醋得恰到好处,才叫他这么顺利抱得美人归。结果呢?赏了我个宅子,却要用我家小王八蛋的苦力来换?那宅子要它有何用,用来独守空房吗?
  韩渊心里呸了一声。他有心好好骂几句,可眼看白皎然脸色难看,再说下去恐怕就要发火了。他只能忍气吞声,长叹一口气。
  “算了算了,别摆那么一副脸给我看。文书是吗?我陪你一起去整理吧。”
  “你?”白皎然有些犹豫,“你伤势未愈,提笔不方便。还是你去休息,我自己来就是。”
  “你自己来要多久?下午还要接着谈,你中午还吃饭吗?不休息吗?别废话了,赶紧带路!”
  一边说,韩渊一边揽过白皎然肩膀,一起往帐篷里走。临走前,他还回头瞪了李广宁的马车一眼——不知怎么,他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
  似乎,自己也被陛下算计进去了。
  陛下他该不会一开始,就打着让他和白皎然两个一起做苦力的主意吧?
  这这这……好歹是一国君主。陛下,您这脸皮怎么这么厚,心怎么这么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