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初入汉家 九:人生别易会常难】
禁足足足一个半月后,萧方在确认韩雁声已经渡过容易流产的危险期,终于松口,放韩雁声自由。而此时,韩雁声已经怀孕将近五个月。
这一日,韩雁声带着新收的丫环绿衣,乘轿来到卡门衣坊,从侧门上了楼。
当日,韩雁声设计卡门衣坊,宗旨是为上流社会的贵妇小姐服务,但也没有放弃中低端市场,所以一楼是面向大众开放。却从侧面单独开一个门,直接通到楼上,专门为京城的贵族小姐夫人们服务。此时韩雁声走的就是这条路,所以上楼来的时候,没有遇到其他人。
申大娘看见一个陌生的孕妇上得卡门衣坊楼来,不觉一怔,但是看到韩雁声身后的绿衣,很快反应过来,“是雁儿吧?”
韩雁声调皮的揭下面具,娇笑道,“娘,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呀,卡门衣坊出现一位挺着五个月大肚子的穿着如此衣裳的女子,不是韩雁声又会是谁?”
“呵呵……”,韩雁声讪笑一声,“衣坊生意怎么样?”
整个卡门衣坊二楼按照韩雁声的设计的格局建筑装潢,从旋转式楼梯上来是待客大厅,大厅用原木地板铺置,打上蜡后光可鉴人。错落有致的置有几张桌案,藤椅,配有琴棋书画,茶水糕点。角落里放着一盆吊兰,衬的整个大厅绿意盎然,雅致不俗。大厅左手是置衣室,分为裙,襦,衫,帽,鞋五间,每一间配备了专门的导购小姐。右手是雅室,以舒适为准则,焚上清新雅致的苏合香,贵宾来到之后,由导购小姐介绍适合的衣裳配套,在雅室里试穿。
在韩雁声的想法里,卡门衣坊的目标是:让每一位客人高兴而来,让每一位客人满意而走。
“这几天衣坊名声大起来,有不少名门闺秀慕名而来。现在的京城淑女,估计已经开始以拥有卡门衣坊的衣裳为风潮了呢。”
说到这个,申大娘也笑的有些合不拢嘴。
门帘微动,夏冬宁捧着一叠帐本进来,“姐姐,这是这两个月的收入,你看一看。”
韩雁声看见厚厚的帐本,开始觉得头有些疼,勉强笑道,“算了吧。我信的过你们。卡门衣坊的收入,除了付给夏叔叔的伍千贯,四成给我师傅,剩下的干娘和冬宁和我各得两成吧。”
“雁儿……”
“姐姐……”
申大娘和夏冬宁讶然,“你不必这样的……”
“卡门衣坊是我们共同打造出来的啊。”从申大娘和夏冬宁的角度看上去,韩雁声的笑容有些缥缈。“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让那些我在乎的人过的好一些。所以,能做的话,我就去做。”
夏冬宁哑然,她没有想到韩雁声会将这件事办的这么敞亮,义气。“姐姐,我也是你在乎的人么?”
“自然。你不是叫我姐姐么。”韩雁声失笑,摸了摸她的发。
“姐姐……”夏冬宁很是感动,“对了,”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姐姐。前些日子有人来衣坊找你。”
“找我。”韩雁声有些讶异,“很少有人知道我和衣坊的关系呀?”
“嗯。”夏冬宁颔首。“开业大概一个多月后,他来到店里,说是想见见为衣坊取名的人。”
难道是季单卡?韩雁声开始觉得有很大的可能,所以用有些期待的急切语气追问,“是男还是女?”
“男的。”夏冬宁答道,好笑的看着眼前韩雁声由闪闪发亮到沮丧暗沉的双眸。
“哦。”她垮了双肩,有气无力的问,“是谁?”
“他说他叫莫雍年。”
“莫雍年?”韩雁声沉吟道,“这个名字好熟啊。”莫雍年,不就是那场绑架案中的人质,长丰集团的执行经理吗?”
韩雁声突然跳起来,“他有没有留联系方式?”
“呃,他说他过些日子再来。”夏冬宁有些讶异,从未曾看见韩雁声如此激烈的反应。
“雁儿,你不要和那个人来往。”申大娘插言道,神情严肃。
“为什么?”韩雁声不解,干娘从来不曾干涉过她的行动。
“冬宁是大家小姐,所以不知道。那个男人根本不叫莫雍年。他是京城首富桑老板的七子,名叫桑弘羊。”
“桑弘羊?”韩雁声重复道,有些张口结舌的感觉。
“是的,你也听说过这个名字吧。桑弘羊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调戏良家女子,无恶不作。”
……
韩雁声无语,为什么在她印象中似乎是汉初名臣的桑弘羊却只是个纨绔子弟?
韩雁声只能解释为蝴蝶效应。
告辞了干娘和冬宁,韩雁声离开。
坐在轿中,刚刚得到的震撼消息还在韩雁声耳边回响,韩雁声吁了口气,得知了伙伴的消息,哪怕那只是和她并不是太熟悉的莫雍年,她还是觉得很开心很开心。那种开心的感觉,就好像一个人在夜路中走了很久,忽然瞥见远方的一抹灯火,宁馨温暖。
是要等着莫雍年再去卡门衣坊,还是自己去桑府拜访呢?韩雁声在心里计量。以她敏感的身份,自然最好不要与官家有牵扯,但是,韩雁声轻轻叹了口气,按今天的情形看起来,干娘与冬宁是不愿意帮自己接触桑弘羊了。只是她们不明白,当莫雍年的灵魂穿越到桑弘羊身上的那一刻,桑弘羊就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桑弘羊了。
“绿衣。”韩雁声掀开轿帘,正要吩咐轿夫转向去桑府,却听见稍远处女子尖锐的怒骂声,“桑七少,你可要认清人,我们主仆可不是你们能惹的人。”
“转过去。”韩雁声当机立断的吩咐。
韩雁声让轿子停在不远处,从轿窗往外看,只见团团人群中一个白衣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带着一个青衣小厮,一脸无奈的看着他面前的插着腰站着的娇小玲珑的绿衣少女,还有一个蒙着轻纱的白衣女子站在绿衣少女身后。
“我家公子已经说过了。”那小厮一脸义愤,“我家公子只是不小心撞到了你家小姐。”
“那么多人,你谁不撞就撞到我家小姐?”绿衣俏婢冷哼一声。
“那你怎么不说说,这儿这么多人,怎么就你家小姐被我家公子撞?”青衣小厮也火大了,“简直是无理取闹。”
“桑七公子的名声,我们不是没有听过。我家小姐——你别拉我,呀,小姐……”绿衣MM这才看见自家小姐,“小姐,怎么了?”
“我家公子怎么了?”显然这句话冒犯了小厮的护主之心,小厮大怒,若不是自家公子拉着,简直就要冲上去给这牙尖嘴利的丫头一下。
“我们走吧。”蒙面的小姐显然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围观,轻声对婢女道。
“可就便宜了他么?”绿衣俏婢显然不解气,回头瞪了桑弘羊一眼。
“我家公子才不需要你的便宜。”小厮尚收不住自己的脾气。
韩雁声心中笑的打跌,帮身体的前任主人收拾这种烂摊子,莫雍年想必很郁闷吧。她还是帮他一把比较好,打定主意,韩雁声便径直走进去,轻声叫唤,“桑哥哥。”
呼,还有好戏看。本来打算要散去的人群呼啦啦又围了上来,拉长了耳朵听着。
打算扶着小姐离开的绿衣俏婢火速回过头来,“这位姑娘,”她看见韩雁声明显有身孕的身子,错讹了一下,鄙夷的目光立刻向桑弘羊投过去,连孕妇都沾染,实在是……
青衣小厮也错讹,偷偷看了自家主子一眼,什么时候自家主子多了一个妹妹?他怎么不知道。
桑弘羊更是一阵错讹,瞥见韩雁声眼中顽皮的光芒,微笑着静下来看戏。
韩雁声看见桑弘羊中正平和的目光,最后一丝疑心也放下来,扑到他身边,“桑哥哥,你这么久没回来,奴家担心不已,所以出来看看。”
“这位夫人,”绿衣少女坚持不懈,努力叽叽喳喳担负起教化人心的重任,“你不要被这家伙的人模狗样骗了,这家伙是有名的人模狗样,十恶不做,不是好东西呀。”
“噗。”韩雁声忍不住在心里笑了,这个小姑娘真可爱,她作势愤怒的扬起脸,“你怎么要侮辱我桑哥哥,几个月前我在来京城的路上,要不是桑哥哥救我,我早就没命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桑哥哥,我们走。”趁绿衣少女张口结舌的时候,她回身挽起桑弘年的手,回头给小厮打了个手势,风萧萧兮易水寒般的,逃开了现场,忽略身边人么啧啧的评叹声。
“好了吧。”走过了一条街,韩雁声听见耳边桑弘羊含笑的声音,一抬头,看见桑弘羊的肩膀。
怨念啊。韩雁声眼中淬毒的箭射向桑弘年,这家伙,没事长这么高干什么?
“多谢夫人适才搭救。”桑弘年拱手为礼道,“但,我认识你么?”
“呵呵,”韩雁声笑的诡异,“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啊。”她不看桑弘年疑惑的眼神,走开几步,摆了个起手势,轻轻开口唱道,
“爱情——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东西,
一点也不稀奇;
男人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过客,
有什么了不起——”
当她唱出第一句的时候,桑弘羊的眼睛就亮起来了。
“你是?”他笃定的确认道。
“我是韩雁声,你的义妹啊。莫大经理……”韩雁声微笑道,最后四个字咬的极低,连桑弘羊身后的小厮都没有听见。眼神意味深长。
【第一卷:初入汉家 十:金樽美酒斗十千】
“原来这位夫人真的是我家公子的义妹啊。”
“是啊。”韩雁声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她遣回了轿夫,独自带了贴身丫环绿衣,缠着桑弘羊请她搓一顿。
“我要去闻乐楼,”韩雁声肆意说道。青衣小厮嘴角一阵抽搐,公子这个义妹真是一点也不生分,在闻乐楼上吃一顿,抵的过普通人家一个月的生活费呢。
“好。”为了庆祝战友重逢,桑弘羊倒也愿意慷慨解囊,爽快答应道。
到了闻乐楼,桑弘羊开了一间雅间,叫了几道招牌菜,便将小二遣出去。
“招财是我在捡回来的孤儿,他无家可归,人又还算机灵,我就收他在身边做小厮了。”
“招财……”一滴汗从韩雁声的额头流下来,“我说桑弘羊,你好歹是……”(新社会一家大公司的执行经理),“怎么就取了个忒俗的名字。你当是……”(招财猫啊)。
“义小姐,”招财不悦的瞪视韩雁声,“你怎么可以直呼我家公子的名字呢?”
……
韩雁声笑的甜蜜蜜的转视他,招财在她的笑容下有些撑不住了。
绿衣好笑的看着招财败下阵来,幸灾乐祸道,“活该。”在桑弘羊似笑非笑澈如冰雪的眼光下也不敢放肆了。
房门推开,菜品酒水流水般送上来。
“我说啊,在这里,我最不习惯的就是饭菜了。”桑弘羊伸出筷子翻了一翻,“你看,所谓长安第一食肆,闻乐楼最好的菜品,也过是些水煮牛肉等东西,这些日子,我的嘴里简直要淡出鸟来。最可恶的是,”他俊秀的面容简直有些狰狞,“他们连鸡蛋也只有水煮蛋。”
“呵呵,”韩雁声含笑看他抱怨,“你如果不介意等的话,我去给你做几个菜吧?”她今天心情很好,也就心甘情愿下厨做菜了。
“真的,你会做菜?”桑弘羊的眼睛亮起来。“女孩子还有几个会做菜啊?尤其像你是(当特警的)。”
“少瞧不起人了,”绿衣激愤护主道,“我家主子的菜,老爷和和弄潮少爷都说是极好的。”
韩雁声在家也只做过那么一次菜,那时绿衣尚未卖到萧府,所以关于韩雁声的厨艺,她也只是听说,但主子受人怀疑,身为婢子的自己自然要跳出来维护。
韩雁声悠然道,“只要你肯给钱就行了。”
话转的很奇怪,但桑弘羊也是聪明人,知道如果不特别给钱的话,一般食肆是不会让客人自己做菜的,尤其越大的酒楼越如是。
过了小半个时辰,韩雁声微笑回来,后面跟着捧着菜的小二。
香味淡淡弥漫开来。
招财和绿衣简直要将眼珠子瞪出来,四道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但色香味俱全的菜摆上桌子,那香味勾的人食欲大动。桑弘羊仔细看了看,却是一道油炸鸡翅膀,一道火爆腰花,还有干煸四季豆,呛炒莲白,极度渴望尝一尝的样子。
“啧。这位夫人真是好手艺。”小二迭声赞道,望着韩雁声的目光犹如望着普度众生的观世音菩萨。“刚刚小的端菜经过楼下的时候,那大堂安静的就是掉了一根针也听的见。大家都闻到夫人做的菜的香气。”
韩雁声扬头看着桑弘羊,“如何?”
桑弘羊举筷尝了一道,竖起大拇指,“不错。一般厨师也比不上。”
“小姐。”绿衣可怜兮兮的看着韩雁声,祈求的味道不喻而足,韩雁声失笑,正想说坐下吧。却闻室外忽然传来一个淡淡低沉的声音:
“桑公子,在下欲进来一叙,不知意下如何?”
韩雁声浑身一震,刹那间,她只觉得非常害怕,身体的意志仿佛分为两半,一半悲欣交集,只知道在心底喃喃道,“是他,是他。”另一半却好像浮在半空中冷冷看着。这不是第一次她和陈阿娇的灵魂分行其道,却是第一次感到彻底的害怕。
进来的是一个紫衣青年。修眉俊目,嘴唇极薄。
“皇……”桑弘羊快速敛去脱口的惊呼,“黄公子,”桑弘羊微笑站起,“不敢当,不敢当,黄公子愿意来,是在下的荣幸。”扬声吩咐加餐具。
刘彻挑挑眉,来到桌前坐下,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两个人,一个英武,一个有点柔,正是李敢和杨得意。
“小姐,小姐,”绿衣见韩雁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心里有些害怕,轻声唤道。
“这位是?”刘彻仿佛这才注意到坐在一边的女子,容颜一般,一袭桃色的衣裳,却偏偏从上到下绣了无数朵桃花,从衣角处的初初绽蕊到胸口处缓缓开放,在领口开到极盛,到了袖口处就缓缓凋零,每一处都绣的活灵活现,极富神韵。也将她衬的像是一株开到最好处的桃花,粉嫩莹润,光彩逼人。肚子隆起,显然是怀有身孕,但随便跪坐在那里,却偏偏一种雍容的气度从身上体现出来,奇异的让人觉得玲珑起来。
韩雁声难言的气度让刘彻多看了她一眼,但也只是一眼而已。
“小女子姓陈。”韩雁声面上淡淡,略压低声音道,拼命的压制着陈阿娇灵魂的反应,庆幸自己带有人皮面具,看不出面上变化。但也替阿娇感到悲哀,青梅竹马长大,又是多年夫妻,阿娇就在身边,刘彻却不曾认出。
“我刚刚在外面,听说桑家的七少爷几个月前救了一个女子,一洗恶少的名声,不知是否属实?”刘彻打趣桑弘羊,有些奇异的看了看桌上的四色花样新奇的小菜,举筷尝了尝,轩眉一扬:“陈夫人好手艺。”
他以为韩雁声报的是夫姓。
哪怕是心中害怕,韩雁声依旧抑制不住心中大笑的冲动,“公子客气。”
他意犹未尽的尝了尝另外三道菜,“我付你极高的工钱,请你为我家作膳,如何?”
“多谢黄公子厚爱,本来不该拒绝,”桑弘羊挺身而出道,到底是现代出来的人,见过大风大浪,在皇帝面前也没失了自己的性子。“但我妹子身子实在是不适合。”
刘彻淡淡“唔”了一声,不再言语。
韩雁声赞赏的看了桑弘羊一眼,这小子还算有良心,没有出卖战友。她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酒是新丰酒,味甘但淡。她终究抑制不住幽怨报复的心,幽怨的是陈娇,想报复的是韩雁声。
“今日有美酒佳肴,佳朋在侧,未免不尽兴,桑哥哥,我们来行个酒令吧?”
“哦?”刘彻颇感兴趣,“怎么行?”
桑弘羊看了她一眼,有些疑惑又有些好笑,韩雁声唤招财过来,要他找掌柜的要了竹筒竹签,自写了行令词。回眸笑道,“这两位公子也请坐吧。酒令就是要人多才热闹呢。”
李敢和杨得意向刘彻看看,在刘彻微微颔首后才寻个位置坐下,姿势有些拘谨。
旁边,招财和绿衣也没有看过这么新鲜的游戏,性质勃勃的蹲在一边观看。
“还请黄公子抽一支签吧。”
刘彻起身,掣了一支签,自行展开,念道:“在座各位吟一句与酒相关的辞句。”
啊咧,韩雁声差点诅咒出声,按照酒令规则,各人抽出的令签是都要交给行令官,(可能是她刚规定的规矩)也就是她的。这个汉武帝,是皇帝了不起啊,居然就自顾自的展签看令了。
刘彻想了想,道,“酒既和旨,饮酒孔偕。钟鼓既设,举酬逸逸。”
这是诗经小雅中的一句,形容宾主尽欢的情形。
李敢虽是武将,但也出身世家,文才不弱。杨得意能当上皇上身边的近侍,也懂一些文墨。两人一一吟了。轮到桑弘羊,他举起酒爵,大浮一白,举奢敲碗,大声吟道,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钟鼓馔玉何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呼儿将出唤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好。”招财鼓掌,虽然听不出好在哪儿,但是自家公子是一定要捧场的,而且公子的意态疏豪他也很是崇拜。
“哼。”旁边绿衣不服气的回过头去。
在座三人亦动容,“但愿长醉不愿醒。好意态。”刘彻击节赞道,“但弘羊吟的辞句新鲜,我似乎从未听过?”
“呵呵。”桑弘羊微笑,“这是小可自写的。”他很怕与刘彻解释诗句来源,所以干脆自承下来。虽然边上有个知根知底的,不免尴尬。但他才不信韩雁声等下能不盗版别人诗词,既然如此,大家五十步与一百步,谁也不必笑谁。
果然,韩雁声眼珠骨碌碌一转,笑的贼兮兮。念道,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她念的慢吞吞,一字一字咬字清晰。其余人等一怔,随即大笑起来,连桑弘羊也是哭笑不得。他刚刚说的是买酒消愁,这儿韩雁声就说举杯消愁愁更愁,不是针对他是做什么?
很快又行过几轮酒令,终于轮到韩雁声。她展开签看了一阵,目光流转,不发一语。
杨得意沉不住气,“上面写了什么?”
韩雁声不答,这下连桑弘羊也好奇了,“给我看下。”拿过令签,也安静下来。
刘彻饶有兴致的问,“莫不是写了很促狭的事?”
桑弘羊将令签递出,众人一看,不禁一愣,上面写的是:说话的人答应未说话的人任意一个要求。
刘彻的面容转严肃起来,若今日众人中没有他这个皇帝,这张令签虽毒,也无伤大雅。但如今将他算在内,若有人漫天要价,未免太有心机。
在座除了韩雁声只有李敢性子沉静,未曾开口。此时只得站起来,道:“我放弃。”
刘彻面色稍霁。
“李公子好大气。”韩雁声浅浅一笑,“小女子可比不上。”言下之意,她打算行使酒令了。
桑弘羊大笑,“妹子打算如何?”警告的瞥了她一眼。
“也没打算如何。”韩雁声装作没看见,“小女子虽不才,但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今日虽破例下厨,总不能没了身价。”
“妹妹是什么身价。”
韩雁声淡定一笑,道:“金樽美酒斗十千。”
桑弘羊叹了口气,“知道了,我待会差人送四万钱到你府上。”
“至于黄公子与杨公子,”韩雁声缓缓低首,作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这样吧,若哪日小女子冒犯了公子,还请公子看在今日份上,饶恕小女子则个。”
“就如此?”刘彻淡淡道,面无表情。
“嗯。”
“好。桑公子,陈夫人,告辞。”刘彻拂袖而起,吩咐道,“走吧。”
出了闻乐楼,刘彻轻声吩咐道,“查查那个陈夫人的身分。”
【第一卷:初入汉家 十一:玉盘珍馐值万钱】
“你知道那位黄公子是什么人么?”
“知道,汉武帝嘛。”韩雁声窝在自家躺椅上,摇晃着纤足,慵懒无比。
出了闻乐楼后,二人回到萧府,遣开了人,开始会师细谈。
“我家是不能去的。”桑弘羊摇开扇子,道,“你知道,大户人家关系复杂,要是有些惊世骇俗的话被偷墙角的听了过去,可就不妙了。”
韩雁声嫣然,想到亦可介绍桑弘羊与萧方相见,也就不再推辞。
萧方其人,韩雁声无法看透,只觉得深不可测,必定是个人物。而桑弘羊,已经因为穿越的渊源被她无条件的划为自己人。如果他们欲在这个陌生的年代有个依靠,唯有团结起来,一起行事。
“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桑弘羊有些惊异,但马上想透关键,“你穿越的身份是谁?”
“你猜猜?”
“不会是卫子夫,卫子夫现在在宫里。难道是李夫人,不对,李夫人现在还没有遇到汉武帝。”
“你怎么总是猜是他的女人啊。”韩雁声不满。
“除了和汉武帝有关系的女人,还有什么可能你会认识汉武帝?而且根据穿越定律,穿越的女人绝对不会是无名小辈的,不是么?”桑弘羊振振有词道。
“你怎么不猜陈阿娇?”韩雁声间接承认桑弘羊的话。
“陈阿娇?”桑弘羊惊讶重复,“你是陈阿娇?咫尺长门锁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的陈阿娇?”
“我是我,陈阿娇是陈阿娇。”韩雁声心下有些堵,怒道,“就像莫雍年是莫雍年,桑弘羊是桑弘羊一样。”
“我绝不会重复阿娇的故事。”
“可是你现在是在她的身体里啊。”桑弘羊不以为意,“好马不吃回头草。现在看来,刘彻是注定当不了一匹好马喽!”
“你才是棵大头草呢!”韩雁声顺手抽出手边的竹简,狠狠的敲击桑弘羊的头。“他肯吃也要看我愿不愿意给他吃啊。”
“雁儿,”桑弘羊正色道,“我是男人,我了解男人。刘彻可以不要你,也可以让你死,但绝对不会容忍你投进其他男人怀抱的。你如果不回到他身边,你今生注定是无法喜欢上别的男人了。”
“我可以不要他知道啊。我们瞒着他,他今天见面都没有认出我来,他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
“你敢拿你心爱的男人冒这个险么?你可以承受你的爱人为了你遭受灭顶之灾吗?雁儿,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帝王一怒,没有人承受的起。”桑弘羊怜惜的看着她,仍然冷酷道。
“不提这个了。”韩雁声逼回眼中闪烁的泪水。“你呢?刘彻怎么会认识你,还一副熟稔的样子?”
“呵呵,”桑弘羊一笑,“你知道桑弘羊这个人么?”
“我自然知道,桑弘羊,汉武帝时名臣,提出规范商业意见。后人多褒贬,但在实际上却常常使用桑弘羊的观点。所以我听说以前的桑弘羊是个纨绔子弟,还吃了一惊呢!莫非,”韩雁声眼睛一亮,心有灵犀一点通,“你已经当官了?”
“是啊。”桑弘羊冷笑,“我以前就是一个商人,虽然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年代,但我不甘心平平淡淡。士,农,工,商,凭什么五千年来中国的商人都处在低下地位?”他挥挥手,“你不要告诉我你的大道理,我都知道,但我就是不愿服输。雁儿,我想用我的双手改变这种现状,所以我入朝拜官。雁儿,我们知道,汉武帝时期是汉族兴盛时期,我们可以借助自己的手将这种盛世推到顶峰,你是否愿意,与我合作?”
“你……”韩雁声震撼,“我开衣坊,一是想寻找你们。二是希望自己身边的人过的好一些。没有想的那么伟大。你说的倒也不错,但是你要知道,刘彻可不是你能够摆布的人,你一步走的不好,可能就是身首异处,更要牵连家人的。”
“所以我需要你回到他身边。”桑弘羊正色道,“我要你牢牢的占据他心里面,从各方面影响他。”
韩雁声笑的讽刺,“你凭什么认为我可以?他是谁啊,‘帝可三日无食,不可一日无妇人。’这样一个人,我又有什么能耐,可以抓住他?”
“雁儿。”桑弘羊皱眉,“你很好,你不必妄自菲薄,当你焕发出全部光彩,绝对可以抓住任何男人的目光。哪怕是汉武帝刘彻。我可以帮你谋划,你相信我,我所做的每一项投资,必然都会付出回报。”
“你不必说了。”韩雁声低下头,淡淡道,“让我考虑一下。”
“好。”桑弘羊温和一笑,“我们先谈一下现状吧。”
“雁儿,我们可以共同在长安城开一家食肆。你厨艺上佳,而我善谋划,不出一年,必可财源滚滚而来。
韩雁声终于淡淡笑开,“好啊,我本来就有这个打算,不然就快被弄潮缠死了。但我只收徒授艺,自己不下厨的。你要知道,阿娇是皇后,我韩雁声在家也金贵着呢。”
“也好。”桑弘羊沉吟道,“一个神秘的顶级大厨存在,对食肆的经营,也是有着很大好处的。”
怀孕到几个月上,韩雁声便渐渐懈懒,半分也不想出府了。
这些日子,她每日里只是指点一下送过来的厨师,并画几个花样给衣坊,其余时间,俱跟着萧方学医。
“雁儿,”萧方温和劝道,“你怀有身孕,还是不要费太多心力了。”
“师傅说的是。”她只好微笑应着,回房去休息。走在廊上的时候,忆起多日前与桑弘羊的谈话,叹了口气,觉得头隐隐作疼,也许专心无骛的学医还更能让她轻松些。
那你就去啊。心底一个声音悠悠道。
呃,阿娇。她叹息。那可是你最爱的男人啊。
如果我真的做了,岂不是对你多年爱恋的否定?
可是,阿娇苦笑,与其将彻儿交给那些女人,我宁愿将他交给你。
至少,你和我是一起存在的,看见你的时候,也许,彻儿偶尔还能够想想我吧。
可是,可是我很怕他啊。韩雁声可怜兮兮的想。虽然多了两千多年的阅历,而且她是一个在现代教育党的红旗下长大的女特警,还是会对那个古早的男人心怀畏惧。虽然,那个男人是历史上好大喜功,穷兵黩武,好色荒淫的汉武帝。
她在心中腹诽,实在是看不出害怕的模样。
陈阿娇有些无语,这个女子,实在是金枝玉叶的她没有见过的类型。说她聪慧,却有时候神经粗,说她笨,却时而冒出点稀奇点子,不按牌理出牌。
培训了两个月,萧府厨师终于出师。韩雁声挑了一个口风紧,手艺也不错的留下打理萧府伙食,其余人全部遣回。最开心的莫过于弄潮,终于可以天天吃上可口饭菜,不用和韩雁声大打拉据战。
元光六年春三月
长安城内新开了一家食肆,名唤清欢楼。
跨进清欢楼的客人们无法预见,日后,清欢楼便成了大汉第一食肆。日渐闻名,最后成了长安城的一道风景。
既来长安,必往清欢。不到清欢楼尝尝清欢楼的手艺,如何称的上来过长安城?
一辆马车缓缓驰来,在清欢楼前停下。韩雁声搀着绿衣下来,仰首观看清欢楼的牌匾,心中安定。能够一直知道,有一个可以将一切放心交付的朋友,感觉实在不错。而对桑弘羊那日说的话,她虽然不完全赞同,但桑弘羊肯将一切开诚布公的来谈,这至少证明,他很看重他们的朋友关系。毕竟,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虽然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家人”,但在心理的意义上,最亲近的还是只有彼此。
桑弘羊站在门前,含笑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流水般的人们涌进清欢楼,奇异的打量着这个让长安人耳目一新的食肆。宽敞的大堂,布置典雅,桌椅都用松藤编制,充满着野趣。甚至东边区域里开设出一个吊椅的风格,坐着的顾客可以轻轻摇晃,像坐秋千的感觉。
圆圆环绕着的二楼是雅室,竹编的墙屋风格清新优雅,不落俗套,最让人啧啧称奇的是一二楼之间的高度上,悬空搭建了一个吊台,可以容纳歌舞表演,楼上楼下俱方便得见。。
当吉时佳辰已到,清欢楼掌柜走上吊台,朗声道,“欢迎大家来到清欢楼。”
“为了感谢大家的捧场,清欢楼今日特意做了一道招牌菜,这道菜在我们今后的菜谱上,要价可是整整一万两。今天鄙楼开张,就免费招待大家了。”拍手道,“上菜。”
几个伙计应声道,“是。”
一时间,台下嗡嗡议论,有人道,“哪道菜需要一万钱,不是坑人吧?”也有人道,“那道菜可以够这么多人吃,胡吹大气。”
几个伙计抬着一个硕大的盘子上台。台下有认得的人叫道,“那是沙漠上的骆驼。”
只见那骆驼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烤的色泽金黄,香味扑鼻,已经有人垂涎欲滴。
谢掌柜含笑对二楼东厢天子房雅室道,“还请桑大人来为我们切菜。”
一身白衣的桑弘羊下得楼来,含笑道,“恭敬不如从命。”接过刀,划破骆驼的肚子,在众人的惊叹声中,一只烤羊出现在骆驼肚子里。桑弘羊继续划破羊肚,依次切开烤鹅,烤鸡,最后用刀尖戳住一枚色泽金黄的鸡蛋,微笑朗声道,“将这只鸡蛋送给陈夫人去。”便有小厮应声去了。
过了一会儿,楼上东厢雅室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多谢桑公子赐菜,小女子无以为报,弹支曲子,拳表谢意吧。”便听得一阵叮叮咚咚,宛如空山灵雨。
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目空一切也好。
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世逍遥
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叹天黑得太早
来生难料,爱恨一笔勾销,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
风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任我飘摇
天越高心越小,不问因果有多少,独自醉倒
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一身骄傲
歌在唱舞在跳,长夜漫漫不觉晓将快乐寻找
一曲已毕,满楼俱静,过了许久,方有人叫了个好字。一时间,所有人轰然叫好。
二楼东厢里,韩雁声放下琵琶,知道她与桑弘羊精心策划的这场开幕式,以完美的方式落幕。
【第一卷:初入汉家 十二:因缘自由天注定】
清欢楼一片热闹,在没有人注意到到的时候,韩雁声独自走了出去,一人行在大街上,想着来到汉代后的种种事情,茫然若失。
在与桑弘羊重逢之前,她对日后并无打算。但既然桑弘羊有着自己的雄图志向,在可以的范围内,她自然会尽力帮忙,这样一来,接下来的日子里,似乎也就有了着落。
大街对面角落里,一个老婆婆正在织着草娃娃,韩雁声瞧着有趣,走过去想仔细看看,忽然听见马蹄踏地声,一队车马转过街角行来,领队的人掣出一面家旗,浑身一怔,只觉得双脚发软,想要离开,却连提脚的力气都没有。
“吁。”容非勒住马,怒斥道,“你疯了。没有看见馆陶大长公主的车架么?”
熟悉的车驾,熟悉的人。那一刹那间,一具身体中的两个灵魂都觉得彻底的软弱。那架华丽尊贵的马车里,是……是阿娇的母亲啊。从小就很疼很疼阿娇的母亲。韩雁声重复着母亲这个字眼,忽然间非常感伤。来到古代,和阿娇共用一具身体的这段日子,她还没有承认她与阿娇是同一个人,排斥着阿娇的丈夫,甚至连现在身体里孕育着的孩子,也只是以一个陌生的角度去观看,可是在她自己也没有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将阿娇的母亲当成自己的母亲看待,可能是,可能是她太想念自己的母亲吧。就她所知,历史上,馆陶大长公主是很爱自己的女儿的。虽然也有出于权利方面的考虑,但对阿娇的疼爱毋庸置疑。
“容非,怎么了?”馆陶大长公主的爱宠董偃从车中探出头来。
“有个女子拦住了道路。”容非回转马头,低声禀告道。
“还当什么事呢!你让她走开,我们继续走。”
“是。”容非应道,回头看见韩雁声还是愣愣的在路中央站着,忍不住不耐烦道,“还不走开。”
韩雁声便如梦初醒,讷讷不能言,慢慢走开。听见身后马声吁吁,还没来的及避开,只觉得身子被重重撞上,立脚不稳,险些跌倒在地。
电光火石之间,她双手护住腹部,只觉得要糟糕,忽听得耳边风声吹过,一个灰衣身影抱住她,闪道一边,怒道,“大长公主就可以如此不讲理吗?大街之上,横冲直撞,冲撞到人怎么办?”
“又怎么了?”这次拉开车帘的是馆陶大长公主本人,怒声问道。
她此时的心情非常不好,今日她进宫去看被罢黜居长门宫的女儿阿娇,刘彻却还是拒绝了她的请求。多日未见爱女,让她的怨气达到了顶点,虽然刘彻赏赐下来很多东西,以示陈家恩宠隆重,但,堂邑侯府富贵如斯,什么东西没有,只有阿娇,只有阿娇是她唯一的女儿啊。
“刚刚,撞到了一个女子,那个女子似乎怀有身孕。”身边的一个侍卫讷讷道。
“不过是个孕妇。”大长公主冷哼,阿娇如果不是入宫多年,膝下无子,又何至于落的被废退居于冷冷清清的长门宫的下场。
“你……”灰衣人大怒,欲要上前理论,却觉得身后衣裳被人一扯,那个神情有些奇特的女子对着他摇摇头,神情虚弱。
“你……”他以为她是害怕大长公主的权势,无奈放弃。
“撞了人是我们不对,为了表达对你的歉意,送你们一个赔礼吧?”刘嫖没有注意到躲在男子背后女子哀伤孺慕的眼神,和眼中缓缓流下的清泪。拂袖回车,想想还不解气,随手从刘彻赏的事物中挑出一件碧玉玉佩,甩下车来,回身道,“起车。”
“谁要你的破玉佩。”灰衣人冷哼一声,将玉佩踢开,回身欲走,这才发现,身后的女子额上一层细密的冷汗,显然不好,忙扶过她,“你没事吧,我送你回去。”
韩雁声伸出手去,小声道,“玉佩。”神情焦急。灰衣人无奈,只得将玉佩拾回,问道,“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腹中传来阵阵阵痛,韩雁声深吸一口气,“多谢恩公相救,还请问恩公尊姓大名?”
他简直有些不耐烦了,“我是郭解,夫人,你到底要我怎样?”
韩雁声松了口气,“送我回清欢楼。”
当韩雁声虚弱的被送回清欢楼的时候,满楼的客人还没有散去,桑弘羊立刻知机掩住了消息,将她带回了内室。
“雁儿是受了惊,动了胎气。”替韩雁声诊过脉后,萧方沉吟道,“此时她的情况,只怕不能随便移动,就待在此处吧。随时都可能要生产。”
“好。”申大娘哽咽道,早红了眼睛,“雁儿不会出事吧?”
“放心,有我在这,不会有事的。”萧方淡淡道,有着令人安定的力量,转首道,“阿解,多谢你救了雁儿。”
“她……是我师妹?”郭解犹自不能相信惊才绝艳的小师叔居然会收下这样一个娇弱的女弟子。
“雁儿看起来虽然柔弱,其实很古灵精怪的。”
郭解无法看出,只得轻叹一声,“希望师妹可以平平顺顺的闯过这关。”
韩雁声走在一片迷雾中。
“这里是哪儿?”她问,没有人回答,雾却慢慢散去了。
眼前出现了一片竹林,沿着竹林中弯弯曲曲小路一路前行,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一片空旷的薰衣草田出现在面前。
紫色的薰衣草中央躺着一个女子,似乎是在安静沉睡。韩雁声缓缓走近,终于看清这个女子的容颜,是陈阿娇。
“阿娇,阿娇。”韩雁声轻声呼唤,“你怎么了?”
“三生石上旧因缘,赏月吟风不要论,此身虽异性长存。”苍老的声音从韩雁声身后传来。
“谁?”韩雁声回头,看见一个眉发苍苍的老者。
“我是执掌凡间因缘的神仙。”
“执掌凡间因缘的神仙……”韩雁声挑眉,有些诧异,“月老么?”
“呵呵,可以这么说。其实所谓神仙,有多种叫法,月老,不过是其中的一种罢。”
韩雁声冷笑,“我听你在胡说。据我所知,那些道教,佛教,在汉朝可都还没有兴盛起来啊。”
“痴子,”老者意味深长的道,“人在诞生后才知天地,但天地岂是因为有了人后才有的?”
“神仙,本来就是亘古长存的。”
韩雁声有些无言,担忧的看了看躺在熏衣草中的阿娇,问道,“阿娇怎么了?”
老者呵呵而笑,“阿娇就是你,你就是阿娇啊。”
“胡说。”
“小老儿可没有胡说。”老者抚起长长的雪须,侃侃道,“当年陈阿娇退居长门宫后,虔心祈求上苍,整整二十年,祈求能和刘彻一续夫妻情缘。意念之精诚,最终连上苍都感动,映射一魂一魄在千年后的时空,也就是韩雁声。”
“我才不信。”韩雁声脸色渐渐变的惨白,“一魂一魄如何能聚集成人。”
“上苍感念其意念精诚,特让小老儿赐予圣水,才有今日的韩雁声。”月老笑眯眯道。“否则,千年后的韩雁声如何与千年前的陈阿娇一般容颜,如何能回到汉朝,却又偏偏进入陈阿娇的身体?”
“不是说是因为楚服行巫蛊之事吗?”
“楚服巫蛊,只是一个因。”老者的眼睛缓缓眯起,“人世之事,冥冥之中,自有因果。陈阿娇情可动天,上苍让韩雁声回到这个时空,给她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你们这群老不修,算什么劳什子神仙?”怒火渐渐灼烧了韩雁声的理智,“难道这个世界上只有陈阿娇最痴情么?你们感念她的意志,那么我韩雁声呢,就活该为她的意志奉献,我的意志怎么办?”
老者不语,眼神透过她的肩头,看着她的身后。
韩雁声回头,惊讶的看见迷雾中背对背的站着两个女子,一个古装典雅,一个现代精干,正是陈阿娇和韩雁声。韩雁声看看躺在薰衣草间的陈阿娇,再看看迷雾中的女子,这才发现迷雾中女子的身影亦如烟如云,虽然一颦一笑,生动逼真,但只是幻影。这两个幻影彼此间仿佛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一皱眉一抚发,举止神情居然一模一样,仿佛就是,仿佛是面对面照着镜子的两个人。
她的心便渐渐往下沉去。
“你还不明白么,陈阿娇和韩雁声本来就是一个人,陈阿娇的意念就是韩雁声的意念。”老者道。
“那么,”雁声惨然,慢慢道,“陈阿娇的愿望是什么?”
“呵呵,你不是心知肚明吗?”
幻影缓缓淡去,最终不留痕迹。
韩雁声忽然微笑,看着老者的眼神也渐渐冰冷,“什么上苍感其意念精诚,我才不信。所谓神仙,也不过是凡人欲念的映射而已。你们这样做,到底目的是什么?”
老者看向她的目光居然也带了一丝讶异,倒也不生气,“到底是那个时空的人,对神仙都不尊敬了。”他正色道,“刘彻杀戮过重,上苍希望能够通过你,阻止一下他的杀孽,也能让这片大地上的子民日后少遭受些战火离乱。不过,刚刚我说的的确是真的,韩雁声与陈阿娇,的确是同一个灵魂分裂出来的两个个体,所谓和久必分,分久必合,如今,也要重新合为一体了。”
“你们以为我是谁?汉武帝又是什么样的人物,我何德何能能够阻止他?”
“呵呵,”老者捻须微笑,“记得我最初念的诗么?”
“三生石上旧因缘?”
“是啊,岂不闻‘因缘自有天注定’?在三生石上,每一个泥偶代表凡世间一人,泥偶之间通过红线决定因缘。刘彻的泥偶与其他很多泥偶有红线牵扯。我可以为了你将这些红线重新系过。”
韩雁声无语,伟大如汉武帝刘彻,其感情也只系在几根儿戏般的红线身上,实在是让人觉得讽刺,“可是,我还想知道,刘彻一生,有那么多女子,你们为什么偏偏选上我?”
老者含笑,“这也不是我们的决定。要知道,虽然刘彻身系红线太多,却多虚幻,惟其最初与陈阿娇牵扯的红线最实,也许,”他看着韩雁声,慢慢道,神情意味深长,“他少年时期,对阿娇,还是付出了一定的真感情吧?”
“韩雁声,你好自为之吧。”
老者转身,渐渐消失了痕迹。
“阿娇,这就是你要的吗?”韩雁声望着睡在薰衣草田中的陈阿娇,烦躁的走了几步,道。
也许吧。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电视剧,而薰衣草的花语,不正是:等待爱情?
【第一卷:初入汉家 十三:龙凤娇儿慰平生】
韩雁声觉得身子仿如浸在火焰里,不自觉的皱起眉,耳边,阿娇的呻吟,和自己的呻吟夹杂在一起,宛如雷鸣。
“好疼。”韩雁声抱着头,忍不住喊叫出来。
“小姐,小姐。”绿衣伺候在一边,被吓倒,“小姐,你等一下,我去叫萧先生。”她跌跌撞撞的闯出去,很快,萧方进来,把脉之后,面色沉重,“雁儿要生产了。”
“啊,快快去叫产婆。”申大娘急忙吩咐道。热水等一应备用物品都是准备好的,很快就送上来,稳婆也很快就到了。
“萧先生,生产不是肚子痛么,怎么小姐抱着头喊痛呢?”绿衣忧虑不已。
情况却是诡异,萧方也不敢怠慢,坐在韩雁声身后,轻声唤道,“雁儿,雁儿。”
韩雁声勉强睁开眼,虚弱唤道,“师傅。”
“你怎么样?”
“头痛,感觉火在烧。”
萧方便试了试韩雁声的额头,一片沁凉,反而比正常温度低一些。饶是萧方医术通神,此时也有些不解。按郭解的说法,雁声是后背被撞,引动了胎气,导致早产。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痛在头上。
他自是不知道韩雁声体内有两个同源异体的灵魂,当因缘在梦中被点明,所以的一切都无法隐藏,灵知开启,两个灵魂也就开始了融合的过程,然而灵魂的融合自然是不轻松的,所以韩雁声才觉得体内的两个灵魂都在燃烧的灼热,而这些,萧方自然是无从了解的。
萧方便在她面上下了几针针灸镇痛,低声道,“雁儿,你已经开始生产了,为了孩子,撑着点。”
韩雁声虚弱点头,若在平时,她自然不会将生产这样的事放在眼里,但此时灵魂的消磨碰撞消耗了她大半的精力,只觉得全身虚软使不出劲道来。
“夫人,用力啊。”稳婆在身前焦急的喊道。
彻儿。
她听见陈阿娇惊惶的哭喊。
这个孩子,阿娇很看重吧。她想。
阿娇,你听我说,为了你的孩子,我们得冷静下来。
否则,我们三个人都会在这里送命的。
她觉得脑海中的疼痛减轻了很多,下体流出热热的液体。
“用力啊。”
她开始吸气,在韩雁声与陈阿娇的灵魂一点一点的融合在一起的同时,感应着身体的变化,有节奏的用力。
她听见申大娘的喊声,“怎么还生不下来?”
“不好,是难产。”汗水从稳婆的额头上坠下来。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过,韩雁声已经很虚弱,孩子却还没有生下来。
我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
恍惚中,她看见陈阿娇的灵魂,玲珑的眉眼间有着坚定的信念。
这就是母亲的力量么?她迷迷糊糊想着。
陈阿娇低叹一声,重新投入到自己的身体。
雁儿,帮我,帮我生下孩子,帮我带大他,教好他,还有,帮我……爱他。
产房里,绿衣哭喊出声,“不好了,小姐昏过去了。”
仿佛睡去了很久,仿佛又只是一瞬,当她再度恢复意识时,看见萧方潇洒的白色衣裳,干净清爽,很好闻的味道。
“萧公子,男人是不能进产房的,更何况你又不是这位夫人的丈夫。”稳婆呶呶道。
“闭嘴。”难得听见萧方恼怒的失去分寸的声音,“是人命重要还是这个重要?”
“不要慌”。萧方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师傅会救你的。”
她微弱的点点头,忽然觉得安心。
他仔细检查了韩雁声的状况,从药箱中再取出一根针,扎在韩雁声腹上。
她只觉得腹部一痛,接下来有东西划出体内,接下来就是婴儿宏亮的啼哭声,屋里屋外一片欢呼声,“生了,生了。”
稳婆终于松了口气,抱起孩子交给守在一边的申大娘。“恭喜夫人,是个男孩。”
她微微一笑,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生命的产生和成长,实在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啊,好痛。”她忽然喊道。
“还有一个。”是稳婆惊忙的喊声。
第二个孩子并没有像她的哥哥一样折磨她很久。
她再一次睁开眼睛的瞬间,陈阿娇的回忆在她的脑子中毫发毕现。
眨了眨眼,终于承认,从今以后,韩雁声与陈阿娇就是同一个人了。
握着她的手的白衣男人坐在床边,她辨认了好久才认出来是萧方。
“师傅。”
“雁儿,”萧方惊醒,连忙为她把脉,终于松了口气,“没事了。”
韩雁声打量着萧方,忽然噗嗤一笑,“师傅,你有几天没梳洗啦。”胡子拉杂的,浑没有平常的俊美风度。
萧方一愣,随即了然,微笑道,“还不都是给你折腾的,你这几日高烧辗转,面上忽青忽红的,我哪敢离开半步。”
“我昏睡几天啦?”
“三天,”萧方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产后最是要紧,你这几天极为凶险。如今既醒,料已无大碍。我便回去歇息了。”说罢掀帘出去,不一会儿,申大娘携着绿衣进来,看着她憔悴的模样,红了眼。
“娘,”韩雁声不得不安慰她,“您别哭,我这不是醒了么。”
“你呀”,申大娘刮着她的脸,“可吓坏娘了。”她又想起那日情景,“若是当日有萧大夫这样的神医在,也许我的菱儿就不用去了。”
“娘,”她情知她是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女儿,“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女儿,小虎子的姐姐。”
“好,好,好。”申大娘抚着她的头发,连说了三个好字,这才低头抹去泪水。
她躺在干娘的怀中,想着陈阿娇最后的话语。
帮我,帮我生下孩子,帮我带大他,教好他,还有,帮我……爱他。
那最后一个他,指的是孩子,还是……他?
她叹了口气。
对不起,阿娇,我做不到。
是的,我继承了你对他的爱,但是,同时,还有你对他的怨。
也许你对他的爱可以掩盖你的怨,但是我不可以,因为,我不只是陈阿娇,我也是韩雁声。
她甩甩头,将杂乱思绪通通抛开,爱娇道,“娘,将孩子抱给我看看吧。”
“你呀,”申大娘点点她的鼻头,“都是做娘亲的人了,还是这么不害臊。”回身吩咐道,“将小少爷和小小姐抱给小姐看看。”
绿衣便含笑出去,过了一会儿,抱来一个婴儿,道,“小小姐被弄潮少爷抱着,我带不来,只好抱了小少爷过来。”
韩雁声接过襁褓,看着襁褓中的孩子粉嫩嫩的小脸,含笑逗弄着孩子,孩子咯咯笑着,十分惹人喜爱。
“这孩子真是可爱。”申大娘也很是欢喜,看着孩子的眼神慈爱,“对了,雁儿,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她抱紧孩子,毫不迟疑的道,“陌。”
“陌?”
“嗯,”韩雁声颔首,“‘陌上花开缓缓归’的陌。”
“韩陌吗?不错的名字。”
“不,”她缓缓摇头,“这个孩子,叫做陈陌。”
“姓陈?”申大娘有些疑惑,随即有些了悟,“孩子的父亲姓陈么?”
“不是。只是从今以后,我叫陈雁声罢了。”以陈阿娇的姓为姓,韩雁声的名为名。
“为什么?”申大娘失声道。
陈雁声自然不能实说,只得强做悲苦,拭泪道,“阿娘,我本姓陈,当初是为了避祸才假托韩姓(韩雁声她老爸:不孝啊。韩雁声:我对我娘孝顺就好,你这个负心汉,还要孝心干吗?),但为人子女者,怎能长久弃用自己姓氏,令宗族蒙羞。娘,你也知道,夫君不曾寻我,我亦不指望他。不过我娘亲只有我一个女儿,便希望这个孩子继承陈家香火。”
申大娘大为怜惜,道,“好,孩子,你不必担心,这事,我去和他们说。”
“多谢娘,”
“那女孩呢?”
“就叫初吧。”她含笑说道。
而人生若只如初见!又何事西风悲画扇。
雁声让绿衣扶着出来,看院子里弄潮抱着小陈初在跳跃,后面追着申虎,犹自在嚷,“给我看看小妹子。”
郭解在一边微笑,转首看见她,颔首致意。“师妹。”
“郭师兄,”陈雁声微笑道,“多谢师兄救命之恩。”
“好啦。”申大娘拉过小虎子,为他揩拭额上的汗,弹他的颊,“乱叫什么?论辈份初儿可是你甥女,才不是妹子。”
陈雁声有些迟疑,却还是轻声问道,“……那块玉佩呢?”
郭解皱眉,从怀中取出玉佩,递给她,看她翻覆看了一阵,神情恻然,唤弄潮抱来陈初,珍而重之的挂在其颈上。
疑惑问道,“你为何看重这块玉佩?”
“因为,”陈雁声含笑道,眼神有些黯然,“她……是我的母亲。”
“你的母亲?你怎么会有她这样的母亲?”郭解讶异,“等等,馆陶大长公主只有一个女儿,是前……”他忽然住了口,沉默看她。
“如你所想。”陈雁声微笑。
“那么这两个孩子……?”他有些惊叹的看着陈雁声悠然而笑的神情,终于住口。
“对了,我有一个新交的朋友,师妹能否帮忙安置?”
“自然可以。”陈雁声有些讶然,“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柳裔。”
“什么?”她霍然抬头。
“柳裔。”郭解重复道,“师妹认识么?”
“呵呵。”她的面上便泛起了愉快的微笑。
【第一卷:初入汉家 十四:将军年少披戎衣】
重逢陈雁声,柳裔欣慰而感慨;看到陈雁声新生的一对儿女,柳裔很是受到惊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得知这对龙凤娇儿的父亲是何方神圣,他便只觉得自己要到太空中去遨游一圈了。
“师兄,闭上你的嘴吧。”陈雁声斟了茶,递到柳裔面前。
“呵呵,”柳裔尴尬一笑,扶住自己的下巴,“我只是太惊讶了。想当初,你也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不过一眨眼功夫,竟已为人母了。”
陈雁声的面色便有些沉下来,“你不必提醒我这个让我打击的事实。”
“陌儿和初儿很可爱啊。”睡在陈雁声请专人打造出来的舒适摇篮中,两个婴儿都笑的没心没肺的,一点也不怕生。
“那是自然。”陈雁声嫣然道,不自禁的有些骄傲。
毕竟,是从自己身上延续下来的血脉,纵然有着如此错杂的因由,要不疼爱,也是不可能的。
长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桑弘羊火急火燎的推门进来,“听说柳兄找到了?”犹自喘着气。
陈雁声不由得噗哧一笑,拿眼斜他,“你道我师兄丢了呢?”
“莫大经理。”柳裔经陈雁声介绍,也已知道桑弘羊的真正身份,不由得比别人亲近几分。
“还是叫我桑弘羊吧。”桑弘羊摆摆手,“莫雍年三个字再也休提。”他打量着柳裔走了几步,“真是奇怪了,我和雁儿都是穿越的都是灵魂穿越,怎么就你是穿越身体呢?”
“我怎么知道?”柳裔苦笑,他在特警队的性格就最是死板严肃,和流行脱节,亦不知道网上流行的穿越,来到这个陌生落后的年代后,适应了好久,还好遇到志气相投的郭解,进而与陈雁声与桑弘羊重逢。
“兄弟,”桑弘羊拉过柳裔,“不打算做些大买卖么?”
桑弘羊将自己的雄图大志慷慨激昂的告诉柳裔,满意的看着柳裔亮了眼睛。大凡男人,多半是有些野心,不甘心平庸的,如果还有些本事,就更不可能安分了。陈雁声冷眼旁观,心中暗叹道,这两个人,放在现代也是数一数二的,何况被扔到两千年前在他们眼中看来简直有些蛮荒的汉代。
“我本来就把你和季小姐算在计划里面的。”桑弘羊靠在躺椅上,懒懒道。“在君权之上的封建年代,要想站稳脚,便一定要有兵权。刘彻那小子太厉害,我们不做推翻他的打算,只好在他手下混饭吃。柳兄特警出身,作这行再好不过了。季小姐据说在机械制造上极有天分,也是不可或缺的人才。”
“那敢情也好,”陈雁声微微一笑,“师兄正是从军校出来的喱!”
“哦?”桑弘羊眼睛一亮,“敢情雁声妹妹不反对我的主意?”
陈雁声嗔道,“我为什么要反对,只要你们不把我卖了,我自然是支持的。”
“呵呵,”桑弘羊有些不自然的笑着,目光游离,“你总不能让陌儿和初儿没有爹吧。他们毕竟有那个身份在,日后若知道你帮他们决定,未始也不会怨你。”
“桑弘羊,你不要在这个年代待上几天便真成了古人罢。”陈雁声寒声恼道,“待在皇宫有什么好,娇生惯养,教出一群不知民生疾苦的子弟,还不如我带在身边放心。”
“好罢,我不说。不过,”桑弘羊暂时放弃,转盯着两个孩子,摸摸下巴,“倒是这两个孩子,无论如何,总要好好培养才是。”
元光六年秋八月
侍中桑弘羊引荐墨门子弟柳裔,献上马鞍马镫物件,上大悦,封柳裔为期门军候补校尉,裔以欲报家国,不受。上愈加赏识,柳裔授五原校尉,领丘泽骑。
这便是后来令匈奴人闻风丧胆的丘泽骑军的起源。
而一手锻造出这支大汉第一劲旅,孝武陈皇后义兄柳裔,亦是从这里,慢慢走出了他日封侯拜将的第一步。
“陛下,”桑弘羊陪在刘彻身边,走在未央宫长廊上。“如今匈奴对我大汉虎视眈眈,而我大汉亦常与匈奴用兵。臣素知陛下常为此忧虑,适逢臣有一友人,打造了一种马鞍马镫,特献给陛下。”
“哦?这马鞍有什么好处?”刘彻漫不经心的问道。
身为洛阳商人子的桑弘羊,因具有“心算”的技能,13岁时就被任为侍中,其后不显,直至莫雍年穿越,才渐渐被刘彻喜爱。莫雍年为侍中以来,对刘彻的心事趋势大部分时间抓的都极为准确,所以刘彻平时也喜欢带着他。
“有什么用,“桑弘羊一笑,道,“吾友柳裔已在宫门外侯着,陛下宣他到骑射场一试便知。”
刘彻不由略慢下脚步,看着桑弘羊自信的神情,有些意外,“杨得意。”刘彻转脸示意道。
杨得意会意,躬身退下。
“桑弘羊,朝廷战事自有专门官员掌管,为什么此人却将东西献到你手里?”
“因为此人乃臣义妹的兄长。”桑弘羊不慌不忙的答道,早有准备。
“哦,就是上次在闻乐楼的女子?”刘彻想了想,似笑非笑,“她有兄长么?”
“也是义兄。”桑弘羊淡淡道。
刘彻瞥了他一眼,“听说,你的清欢楼很受长安人欢迎,是么?”不待他回答,转了个方向,向骑射场走去。
同时出现在练马场上的还有卫青。
“草民柳裔参见皇上。”柳裔跟随着宣旨的中书走近,跪下行礼。
“免礼。”上方传来刘彻淡淡的声音。柳裔起身,不著痕迹的打量了这个身穿黑锦绵纶的年青帝王,眉目疏朗,英武不凡,果然和尚在襁褓中的陈陌相似。
桑弘羊站在刘彻身侧,朝着柳裔微微一笑。柳裔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便见侍立在刘彻身后的青衣青年男子,意态飞扬,神情平和。他知道这便是卫青了。
此时的卫青因为上谷出军,直捣匈奴龙庭,立下大功,已被封为关内侯,不管是因为姐姐卫子夫的关系,还是因为自己本身的实力,极受刘彻重视,已是汉庭上炙手可热的人物。
若不是因了陈雁声,柳裔很是愿意与这个西汉青史上的名将结交。
只是,如今,柳裔暗暗叹了口气,无论是因为陈雁声还是因为他自己,他都必须视卫青为敌人。只因为哪怕陈雁声此时对卫家的敌意并不高,一旦卫家知道陈雁声的存在,便是你死我亡之局。
这是陈卫两家的宿命,哪怕,行到如今,哪怕是缔造者刘彻,也无法改变这样的死局。
“柳先生请吧。”刘彻淡淡道,神色疏冷,看不清神情。
便有御马监的人牵出一匹浑身火红的御马来,扬蹄啼嘶,马蹄遒劲,神态飞倨。柳裔不得不暗赞一声。现代特警的训练中本含驯马,柳裔的马术极佳,见此骏马,倒也不惧。仔细安好马鞍,马镫,拍了拍马髻,红马仰首嘶叫,显然有些不习惯。
柳裔飞身上马,勒着缰绳骑了几圈,放开双手。场外其余人已经瞧出马鞍的好处来,尤其是刘彻与卫青,双眸熠熠生辉。卫青甚至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来。
从旁边抽出弓箭,柳裔搭上弓,用各种颇具难度的姿势射出嗖嗖几箭,俱中红心。
经过现代特警射击魔鬼训练,弓箭对于柳裔,虽然陌生,几天恶补下来,也就得心应手了。
柳裔勒住马,缓缓骑回,下马收弓,跪拜道,“草民献拙。”
“好,好。”刘彻一连道了两个好,竟亲自搀他起来。他本不是易与人亲近的主,但作为一个雄才大略的皇帝,自然看到出马鞍的出现在汉匈战争中代表的深远意义,满心欢喜之下,这才做出这幅姿态。再仔细看清柳裔,只觉得他骨清神秀,倒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皇上,”卫青上前请令道,“此马鞍甚为神奇,青亦欲一试。”
刘彻便含笑道,“仲卿手痒难耐么?“点头应允。回首问道,“柳先生献马鞍功劳甚伟,可想要什么赏赐?”
练马场上卫青英姿出众,放马奔驰,几箭破空而出,风声遒劲,倒显然比刚刚柳裔更多了几分力道潇洒。
“皇上,”卫青下马道,“这马鞍果然好使,若在战争中大面积使用,我大汉骑军战力起码可提高一倍以上。”
“知道了。”刘彻微笑道,“李敢,吩咐下去。军需司全力以赴制造马鞍,务必在今年以内让所有的战马配上马鞍。”
李敢躬身领命。
“皇上,”柳裔翻身跪拜,低首禀道,“草民虽出身低微,但有心报国,在练兵布阵上倒也有些能耐,盼皇上能让草民参军,为国效力。”
一席话说的慷慨激昂,掷地有声,刘彻也不觉有些动容。再加上桑弘羊凑上来轻声道,“此人的确擅长练兵布阵。”刘彻也就不以为意,道,“柳先生一心效国,朕心甚慰,就著柳裔在禁卫军中候补校尉一值,如何?”
禁卫军身在京华,校尉也不是太小的官职,这赏赐算是肥缺了,柳裔却摇头道,“禁卫军校尉虽好,草民还是希望到边塞苦寒之地带兵,方能更好为国效力。”
“好。”刘彻不怒反笑,“倒是朕看轻先生了。”面色一正,道:“封柳裔为五原校尉,归右北平李广调遣。一个月内启程。”
“是。”身边侍臣躬身领命。
“多谢皇上。”柳裔拜谢皇恩。
清欢楼
“师兄,一个月内启程吗?”陈雁声沉吟道。
“是的。”柳裔颔首,“我要暂别师妹,去五原待一阵子了。”
“也好。”新酿出的碧酿春散发着醇厚的酒香,萧方饮尽一杯酒,“我也要与郭解,弄潮回师门一趟,正好与柳公子一同启程。”
“师傅也要走?”陈雁声惊问。
“雁儿,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萧方含笑望她,“前些日子,郭解来告诉我师门有事,要我速归。若不是你生产在即,为师怕早已在回唐古拉山的路上了。”
“那不行。”陈雁声眼珠一转,“我和师傅一道走。我也是师门的人,不是么?”
桑弘羊皱眉,“你将京城的烂摊子都丢给我,自己拍拍屁股就走了?”
陈雁声眼波流转,笑的灿烂,“我知道你撑的住。”
“你疯了。”桑弘羊狠狠喝了一杯,“陌儿和初儿怎么办?”
“自然跟我一起走。”
“他们还那么小,怎么经的起奔波?”
“放心。”陈雁声眯起美眸,“有钱能使鬼推磨,慢慢走,总能到的。”
“那么,”桑弘羊无奈,低声问道,“他呢?”
陈雁声沉默,许久之后,方道,“无论如何,你总得承认,现在还不到时候。”
而且,若真要经营出一片天地,又岂能限于小小的长安城?
女子下楼的时候,紫衣的青年正携着仆从走进来。
“皇上,怎么了?”李敢小声问道。
“没什么,”刘彻回头,“似乎是看到熟悉的人了。”
“夫人。”刘彻出声唤道。
娉娉婷婷走远的女子讶然回头,“公子,什么事?”面容陌生。
“没什么,我认错人了。”
女子宽容一笑,“没关系。”
“姐姐,”远处小虎子飞奔而来,“娘叫你回去。”
“就来了。”
她微笑着迎上去,携着少年缓缓走远,最后消失在人群中,没有回头。
天上的神仙呀,你们看着,如果这是我注定的宿命,我却偏偏要与他背道相驰。
清欢楼里,意态风流的歌女抱着瑶琴在舞台上弹唱幽幽。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