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外】
“前面就是叛军所在?”
韩渊就在山谷外侧,已经遥遥望见叛军后部了。
“你准备的信燕呢?放出去报信——叫信燕飞得高一点!别被射下来了!多放几只,务必将信送到!”
“是!”
霎时,数只信燕飞上天空,往阵地方向而去。韩渊似乎胸有成竹,面带微笑。他听着徐浩然的军事部署,连连点头,“徐将军,你做得很好。这一次我们一定能够将陛下安然救出,这可是大功一件!”
可只有白皎然知道,韩渊紧握着他的那只手,掌心冰凉。他忧虑地看了韩渊一眼,他心中,其实也有同样的焦虑——
来晚一步!就算平谷关守军战力精锐,可陛下那里却岌岌可危!
若是木朗孤注一掷,加大攻势——陛下,危矣!
【山谷中】
“攻势更加激烈了!大家小心!”
“保护陛下!”
“等等,那支箭……又是劝降信?”
“不要理他们!陛下可是真龙天子!向他们低头?痴心妄想!”
李广宁亲自穿上了软甲,在山梁之上与侍卫们并肩作战。战况一直不算特别激烈——双方心知肚明,木朗打算活捉李广宁,羞辱大燕,再用这皇帝敲开大燕的国门。
木朗甚至故意留了些破绽,引诱李广宁逃走。毕竟这些侍卫都太过精锐,又奋不顾死,加上占据了山梁地利,叛军们根本没有接近李广宁的机会。只有让他们出逃,叛军才能破除地形劣势,凭借人数优势去包围他们,借机俘虏李广宁。
但李广宁心里清楚,自己是逃脱不了的。只要离开这一块天然的阵地,他就会陷入叛军的包围之中。逃走的机会只有一次,已经被他让给了杜玉章了。
侍卫们也清楚,所有人的最后结局一定是战死沙场。既然如此——就更不可能丢掉尊严与荣誉,向叛军低头了!
“死战!不可退!保护陛下!我大燕——必胜!”
一片呼号声中,突然一名侍卫惊叫道,“怎么回事?那是信燕?这群混蛋还不死心?竟然还用信燕往里面送信!把它射下来!”
“好!”
另一名侍卫搭弓就往天上瞄准。可李广宁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等等!让它下来!”
“陛下?”
“说不定这不是敌人的讯息……”
侍卫们也恍然大悟。毕竟之前他们曾经借用西蛮人的信燕去搜寻李广宁下落,此刻自然联想到了。
“难道是自己人?”
那信燕运气也实在不错,从双方阵地上方飞过,居然毫发无伤地降落在山梁上。侍卫从信燕脚上铜管里抽出纸条,“陛下,这似乎是……平谷关来的讯息?”
李广宁接过粗粗一看,精神顿时一振!
“好一个韩渊!果然不辜负朕的期望——儿郎们!平谷关外守军驰援,就在山谷口外!我们已经对叛军形成了夹击阵势,现在形势逆转!儿郎们坚持住!此战,大燕必胜!”
“必胜!”
【叛军中】
“木先生,他们越战越勇了!难道是知道平谷关来人救援了?”
“该死……”
木朗用力掀开头盔,露出紧张而汗湿的一张脸。现在这张脸上再没有之前那儒雅淡定的样子了。他一双眼死死盯住前方阵地。
“不过一两百人,居然这样难缠!该死的李广宁,真的不怕死吗?为何还不束手就擒?”
“方才阵地上似乎有信燕飞过……我们射杀了几只,却没能射死全部。说不定已经将援军讯息传了过去,他们才这样负隅顽抗!”
一边的徐家军叛军将领献计道,“木先生,不如我们加大攻势,看能不能活捉李广宁?”
“若是加大攻势,当真弄死了李广宁怎么办?”木朗冲他吼了一声,“我们还要靠着他敲开大燕的城门……起码叫他们割上西边几个府,来交换李广宁回国!我们就可以凭借着几个府立国,再与西蛮广开通商……不然就凭你徐家军这点人马,没有根据地长期经营,怎么能够成事?”
“这……”叛军头领似乎有些惊讶,“连木先生你都要与西蛮狗勾结……?”
“何为勾结?不过是赚他们的钱,要他们的马和弓箭!等到我们站稳脚跟,打下大燕,你想将西蛮灭国,抓他们的壮劳力做奴隶都随便你!但现在,李广宁不能死,西蛮不能放弃——这是谋略!你懂什么!”木朗吼声越来越大,“前面停战!我去与李广宁谈谈!他生来就是个皇子,坐享万里江山,我不信他甘愿死在这个地方!何况还有杜玉章……阿清此来,一定动了手脚了!两条命换他几个州府,有什么不划算?我不信他不肯!”
……
“陛下,对面攻势突然停了?”
“不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将负伤儿郎扶下去休息包扎。”
酣战半日,就算是如此精锐的侍卫队,也已经负伤过半。李广宁虽然被众人保护,依然受了几处轻伤,也算是喋血沙场了。
此刻战事稍缓,李广宁本来也随着其他将领一同救助伤员。却不想听到叛军那边高声呼唤,“请大燕皇帝陛下阵前一叙!”
大燕皇帝?这是赤裸裸自认并非大燕人,而是另一国别了!不然,该直接称呼皇帝陛下的!
李广宁脸色一冷,行动却如常,根本不理会那些乱臣贼子。
“大燕皇帝陛下!我们不赶尽杀绝,非不能也,实不愿也!还请快些来阵前一叙!不然……”
那边不见回音,语气也愈加不敬。李广宁直起身子,面色沉沉,往阵前看过去。
却看到一只带火的陶罐被高高投射过山梁,直接在他们栖身的阵地后方炸响!轰隆一声,火油四溅,点燃地上一片枯草!
“可恶!”
许多人一起扑过去救火,很快扑灭了。阵前浓烟混混,李广宁捂着口鼻,狠狠瞪向山梁方向——他当然明白敌人的意思!木朗是想告诉他,若他再不出现,叛军可以将这些火油罐子投到阵地上,到时候炸毁燃烧的将不再是地上枯草房舍,而是他眼前这些活生生的儿郎们!
“这群乱臣贼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个侍卫跳起来握紧手中长枪,“陛下,戴舒请战!我还能战!”
“我也能……”
“陛下!林轩请战!”
“……”
环视这一张张染满血污的面孔,还有他们有些摇晃,却依旧在勉力支撑的身体,李广宁沉默了。四周还围着他的人不到百名,其中还有一些负伤在身。这都是大燕最好的男儿,背负着包围君主的职责。
若是方才,人人都必死无疑,逞一时血勇杀敌也就算了!现在韩渊的援军就在谷外,身边儿郎却已经快要筋疲力尽!难道还要让他们为了自己一时荣辱,白白消耗在这里?
“不必!”李广宁起身,从侍卫手中接过长枪,“我去看看他有什么好说。”
“陛下……他们不过是乱臣贼子!有什么资格与陛下对话!”
“他们确实没有。”李广宁冷然一笑,“但你们都战斗太久,损耗严重。朕去为你们争取些时间,你们抓紧恢复。”
“陛下!吾等还能战……”
“知道你们能打。毕竟是朕的精锐。”李广宁带了几分自得,含笑环视四周,“你们好好休息,说不定还有硬仗要打。朕去去就来。”
山梁上。李广宁露头时,第一眼就看到木朗咬牙切齿看着他,一副想要冲上来咬他一口的样子。他轻蔑一笑,环视叛军队伍——他们占据了整个山谷口,打着巨大的“木”字旗。但在隐约可见的更外侧,却有不同颜色的旗帜隐约飘扬。
果然如李广宁所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广宁被叛军堵在谷中无路可逃,可叛军难道不同样被平谷关军队堵在这山谷中,插翅难飞?
“李广宁,你已经走投无路。你还不投降吗?”
木朗厉声呼唤,李广宁却看也不看他。
“现在我给你一条生路——投降!念你也有着大燕皇室血脉,我不会杀你!你只要退位让贤,将皇位交还给七皇子血脉,我自然可以在新皇面前进言,保你一声吃穿无忧,做一个富家翁!”
“呵。”
李广宁只当他在犬吠。他可不是为了听木朗废话,才来到这山梁上的。
当然,他更不可能有半点投降的想法。他是谁?大燕皇帝李广宁!区区叛军,只有在他面前土崩瓦解的份,还痴心妄想要他低头?
——让朕看看,你们究竟有多少兵力……敢在朕面前,这样猖狂!
李广宁穷尽目力,迅速扫视对方兵力——步兵占了半数,还有些带着投石车和陶罐的火力部队。其余几乎都是骑兵。看来这徐家军当年的精锐骑兵,许多都是死硬派,所以一同反叛了木朗。换句话说,此刻平谷关外虽然兵力更足,但骑兵数目也就是与叛军不相上下。
骑兵,是大燕和周边国家最重要也最强大的机动部队。哪个国家骑兵多,骑兵强,基本就决定了武力的强盛与否。
若被他们逮到机会逃走……那平谷关外就会有一支非常强大的流窜叛军!假如与西蛮或其他部落勾结,就会形成掎角之势,威胁国门内外!到时候,将有国土失陷、百姓流离,几十万人的生命朝不保夕……
“BALABALA……听懂没有!”木朗的吼得声嘶力竭,“只要你投降,我保你不死!甚至,我还可以让我弟弟救杜玉章——你恐怕还不知道,杜玉章当年不曾骗你。是有人在其中捣鬼,陷害了他。那毕竟是我师弟,所以我已经找到那人,秘密处死了他。到时候我也可以替你与他解释分明……”
木朗自诩十分洞察人心,他早就看出杜玉章对李广宁情根深种,更从当初李广宁对杜玉章的偏执占有里推测出李广宁对杜玉章的不能放手。这一次李广宁竟然远赴平谷关陪杜玉章治病,更叫他确信自己的推测。
他根本没看出李广宁听到这番话,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结冰了。
——真是恬不知耻!自己做下那样卑劣勾当,此刻竟然还妄想改头换面将黑锅扣在别人头上,达成自己目的!这个木朗……朕恨不得现在就扒了他的皮!
——可现在,却还不是时候。要想个办法稳住这些叛军,消灭这些骑兵。最起码,这些马匹都是战略物资,不能落在叛军手里!
“朕听明白了。”李广宁突然开口,打断了木朗的话。“容朕考虑一二,再作答复。 ”
“陛下!”
身边的侍卫震惊了。才想劝阻,却见李广宁手掌一摆,阻止了他。
“但若是朕答应了,你要保证朕身边侍卫们都能安全离开。”
木朗其实根本没想到李广宁会这么干脆的答应。他设想的最好结果,也不过是李广宁破口大骂,他再将条件降低,双方几轮讨价还价……最终,不管李广宁是否同意,他也能有筹码与身后的平谷关军队周旋。
可李广宁若是答应了……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不仅他自己被重重包围的危机解了,还能捞到大好处,说不定就能占据一块地盘,真的做个土皇帝了!
“好!我木朗一向仁慈,若是你肯投降,我当然不会难为你手下那些侍卫!所以你何时投降?”
“朕说过了,朕要再考虑考虑。”
李广宁却直接步下了山梁,依旧没有正眼看木朗一眼。
“叫你们的人停战。不然,朕就不必再考虑,一直斗到鱼死网破就是了!”
……
李广宁身影从山梁上消失。木朗身边一个叛军将领咬牙切齿,“为何不一箭将他射下来……那不就万事大吉?”
“蠢货!”木朗一声呵斥,“若不是顾忌李广宁在此,门外那些大燕军队早就强攻了!李广宁不能死,更不能逃,一定要落在我们手里!不然,这次麻烦就大了!”
“可是,他能乖乖配合吗?”
“乖乖配合恐怕不行。但是只要他还怕死,他就不得不配合……”
……
山梁另一侧。李广宁沉着脸,慢慢走下来。众侍卫都听到了他与木朗的对话,一下子都围了过来。
“陛下不可啊!”
“那个木朗简直欺人太甚!陛下,绝不能中了他的诡计!”
李广宁一抬手,众人都住了口,眼巴巴望着他。
“你们不必担心,朕自有决断。绝不会当真对他屈膝,辱没我大燕皇室列祖列宗的荣誉。”
“可是陛下……”
“朕与外面韩大人已经有了默契。到时候……朕自有决断。”
【山谷口外】
韩渊与白皎然站在高处,眺望着山谷内。他们能看到那一道山梁,也能看到叛军们盘踞在山谷口,以及平谷关军队对他们的包围。唯独山梁之中,李广宁他们的情况,被高高的山势丛林所阻挡着,一点也看不到。
此刻山谷内有两道浓烟腾起。似乎是叛军向里面投掷了什么东西,烧了起来。白皎然的心越发焦灼。
“叛军竟然有这么多骑兵……”韩渊眉头紧蹙,神情凝重,“绝不能将他们放走,不然将成心腹大患!一定要将他们全歼于此!告诉徐浩然,做好强攻的准备!”
“韩渊,你说什么?你要强攻?”白皎然吃惊不小,一把扯住韩渊袖口,“可陛下他还在里面……”
“我已经将我的计策传给陛下了。就在之前那封信燕传书中。”
“那封信……”
白皎然回忆信中内容——
“陛下,臣韩渊叩首。臣已来到平谷关,与白皎然汇合,并点兵接应陛下。三年前与陛下分别后,臣日日惦念陛下龙体安康。臣身在异乡,只见他人,不见陛下。每每梦中得见陛下龙颜,醒来却消弭幻灭。五月七日与陛下分别情形,依然历历在目,想来如昨日重现。臣对陛下一片忠心,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此次点兵,臣一定以陛下安危为重,绝不冒进,请陛下放心。”
【山谷内】
见四周侍卫还一脸茫然,李广宁为他们解释道,“韩渊等到今夜过半后,一定会强攻。他已经在信中明说,要朕改头换面,准备好突围。他大概已经准备了顶替朕天子身份的人选了。”
“什么?”侍卫们根本摸不着头脑,“韩大人是在信中说的?那信燕也被叛军射下来好几只……这计划会不会已经泄露?”
“这却无妨。三年前五月七日,除了朕与玉章,怕是无人知道其中含义。”
——那正是韩渊帮助杜玉章改头换面,用替身办法连夜逃走的日子。加上信中“只见他人,不见陛下”“梦中得见,醒来幻灭”的字样,韩渊的暗示其实已经昭然若揭。加之“昨日重现”这一句,那行动时刻想必也如三年前一样,是在午夜时分。
——至于“绝不冒进”……其实韩渊行事何曾冒进过?除了三年前那一次,他哪回不是老奸巨猾,想好退路才会行动。这一次特意强调,必定是反其道行之,提醒他这个陛下,他是要冒进行动,孤注一掷了。
“总之,叫大家打起精神,磨砺箭矢,备好武器行囊!只等午夜时分,与援军里应外合,向外突围!”
……
入夜。山谷之中火光通明,将士们枕戈达旦,无人能够入眠。
经过一整天的激烈拼杀,所有人都累了。但是所有人的精神都紧绷着。他们都知道,到了午夜,就是生死攸关的强攻战!
“陛下……臣还是觉得不妥。”
说话的是淮何手下一个百夫长,此刻淮何秦凌都不在,他就是此间的统领了。
“为何不能与他们交涉,让陛下先出去?强攻虽然出其不意,但我们需要从大军中杀过去,陛下您又是双方瞩目的焦点,实在是太危险了!这个韩大人,竟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他一定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李广宁微微一笑。他脸上也带着硝烟痕迹,还染了些血。乱战中无暇擦拭,反而显得他更加硬朗风姿。
大燕承平太久。李广宁这个太平皇帝也做了太久。若不是此番与侍卫并肩作战,几乎叫人忘记了,他当年也曾率领军队,代先皇亲征过的。
“什么?那他……他竟然不顾陛下安危!他的忠心在哪里?”
“你错了。正是因为他没有一定要保下我,才让我放了心。这个韩渊,原来真的是一片忠心。”
李广宁目光悠远,往黑漆漆的山林中望去。
“他小节有亏,却心中有大沟壑。在他眼中,大燕,才是第一位的。原本,我还担心韩渊做事太过圆滑,怕他骨头不够硬,不该妥协的时候会去妥协,叫一个太不圆滑的白皎然去牵制着他……现在看来,反而是多虑了。看来,就算朕当真不在,也可放心了。”
“陛下?您……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李广宁依旧出神地看着那一片山林。
“我问你。若是在朕与大燕之间做一选择,将一个放在绝对安全的位置,另一个就要身处险境……你说说看,你会选哪一个?”
“陛下!”那侍卫脸色顿时惨白,扑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开玩笑,这可是道送命题!陛下这是怎么了,自己哪里做错了,陛下想取自己狗命吗?
“哈哈哈!起来,不用这么惊慌!”李广宁却大笑起来,“这就是你和韩渊的不同——等到有一天,你也能底气十足地在朕面前摆出你的答案,那时候你也可以独当一面,替朕守卫一方了!”
李广宁一把将侍卫拽起来,按回原位坐好。他自己却负手而立,目光环绕过这夜色中的山谷。
明明前途凶险,李广宁却笑得畅快。他能感觉到胸前那小小玉佩紧贴自己皮肉,就好像杜玉章还陪在他身边。
知道他的大燕会安然无恙,李广宁的心,就不由自主地转到了杜玉章身上了。
“却不知道玉章他们翻过这道山梁没有?可曾安然到达大道上?原本还担心他们会被游荡的叛军发现。但既然徐浩然他们来了,后方想必都是平谷关的人了。所以玉章,应该是彻底安全了吧?”
李广宁心中越想越宽慰,忍不住伸手捏住那玉佩。手指上割伤很深,按在玉佩上阵阵刺痛。可李广宁却觉得这疼也那么甜蜜,带着新生般的喜悦。
……若是玉章能平安无事,旧疾痊愈……若他能替朕,看着我们的大燕最终承平盛世,长治久安……
李广宁目光悠远,思绪也飘荡到了遥远的未来。眼前似乎真的徐徐展开那样一副轻快美好的画卷。可突然,他目光尽头处,出现了几个小小的人影,从山林深处钻了出来。
“那是什么人?”
李广宁一愣,脱口而出。
侍卫们起身,如临大敌望向那边。那几个人出了山林,就径直往李广宁他们围坐的篝火处飞奔而来了!
“是谁?去看看!”
“等等!那人挥舞的手势……那不是我们侍卫队的暗号吗?”
“是侍卫长……那是侍卫长!侍卫长回来了?后面的……王总管?黄大夫!他们……”
李广宁腾地起身,他的心仿佛被一块巨石重重拽入了深渊!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他的目光急切地搜索着,终于在淮何身后找到了被侍卫们扛在肩上的那个人!
——杜玉章没有脱身?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玉章!”
李广宁拨开众人,第一个冲到淮何等人面前。他顾不得说话,先从便辇上将杜玉章抱下来,细细检查了一番。
杜玉章面色不算好看,可也没有太过惨淡……没有刀伤箭伤,没有吐血,鼻息更均匀如常……
李广宁松了口气。这时他才顾得上问一句,“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回来了!”
王礼看出他吓得不轻。也看得出,他此刻松了口气,仿佛劫后余生。
——可那坏消息,却依旧不得不如实禀告。而且这差事,旁人做不得,还得他王礼来。
王礼心中叹息一声。如果可以,他真希望用自己这老弱残躯,换陛下与杜大人这一份纠葛能够善终。
“陛下。”王礼越众而出,“路上,出现了些变故……”
三言两语,禀报完毕。李广宁的脸色瞬间铁青。
“什么?!药效怎么会不够?那玉章岂不是……不对,方才我见他一切如常啊!”
“陛下莫慌!”王礼看出他脸色难看,赶紧上前一步,“陛下,您随我来。”
等到了无人处,王礼跪下,对李广宁行了大礼。
“陛下,这一次是老奴做主,让淮侍卫长将杜大人送了回来。后患,就该老奴一力承担。陛下,您是千金之体,大燕的天子,您却万不能弃万千生民不顾,辜负先帝与大燕列祖列宗的期望!”
“王礼,你究竟在说些什么?现在说的是玉章的身体……”
“老奴所说,正是杜大人的身体!”王礼从怀中颤巍巍掏出一个药瓶,“陛下,这是我方才在路上,逼迫木清所得的一瓶药。其效用老奴也知道了。陛下,您给杜大人随身带着的两瓶东西,黄大夫说是药。可老奴分明闻到一股子血腥气,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奴心中也是有数的。”
说到这里,王礼抬起头,视线正落在李广宁手上。
李广宁还抱着杜玉章,在王礼注视下,他感觉到割伤的手指正尖锐跳痛,他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陛下,那个木清一定要亲口对您说出救杜大人性命的法子,可那法子是什么?陛下,难道您此刻心中还没有猜测?”
李广宁唇上露出一个冷笑。他压低了声音,“原来是这样。所以木清才一力怂恿玉章……让他找人以血饲药。这以血饲药的人还一定要心甘情愿……什么只需要一小杯,都是骗人的……原来他是想看甘心情愿的至亲之人,与濒死的病人之间自相残杀?是不是?”
“陛下……”
“是啊。我一直担心玉章吃了这血,会有什么隐患。却没想到原来隐患是在此处!多少血才够?是不是要我流干净血去救他,或者看着他药效不够死在半路……哈哈哈哈,这个木清,果然好毒的心肠!”
“陛下!您冷静些!”
王礼声声呼唤,越发焦急、李广宁却摆摆手,轻声笑了出来。
“王礼,你不必劝。朕很冷静。真的,朕现在冷静得不得了!”
丢下这句话,李广宁抱着杜玉章就想要离开。谁知道,才迈出几步,他的裤腿却被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给捉住了。
“陛下,您不能去!”
是王礼。
啵地一声。好像是将什么东西,从密封着的容器中拔了出来?
李广宁回头,正看到王礼将一个瓶塞丢在地上。他握住手中将那瓶药,仰头一饮而尽!
“你干什么?王礼!这药性强烈,你……你疯了吗?”
王礼颤巍巍露出一个笑容。他将瓶子掼到地上,瓶子破碎声音清脆。
“我知道这以血饲药,需要有人心甘情愿,才能有效……陛下,老奴若是能救杜大人,老奴真心情愿……老奴苟活这么多年,早就该死了!陛下,您如今独当一面,圣明君王,您不该牺牲在这种……”
“住口!”李广宁却是一步上前,拎起王礼的衣襟。“王礼,这话谁都可以说,可你不行!尤其是此时此地,我大燕皇室欠你那么多,不想再欠你一条命!”
“……”
“何况今夜还不知这山谷中的人,几人会死,几人能活。你何必此刻就害了自己性命?等过了今夜,再论其他!”
“可是,陛下……”
“什么陛下不陛下!啰里啰嗦!王礼,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越发话多!”李广宁松开手,蹙着眉头,“原本朕还想若朕活着回去,还叫你继续伺候。现在看来,你年纪果然大了,脑子不清楚,该回去好好养老……别成日胡思乱想,听懂没有!”
“陛下,不可!”第一次,王礼忤逆了李广宁的成旨。他梗着脖子,“当年先皇临终前,曾嘱托老奴一定要侍奉陛下左右,绝不能叫陛下一意孤行!老奴老了,再无用处了,若能将残躯替陛下分忧,却是老奴最好的结局!求陛下成全!”
“休要胡说八道!求什么成全!王礼,此事与你无关……这是朕自己的事情!”
李广宁低吼一声,王礼却不为所动。李广宁盯着王礼的脸,终于叹了口气,也放缓了声音。
“王礼,你可以放心。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自然是一心求活——那木朗和木清,实在是欺人太甚!三番五次害我玉章,今日他想看我与玉章自相残杀,我偏不如他们的愿!”
李广宁将杜玉章抱得更紧了。杜玉章的头就靠在他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怀里。这个人还活着,呼吸间湿润的热气喷在他脖子上,体温也暖了他的胸怀。
杜玉章全无意识,所以十分沉重。可这份沉重压在李广宁心里,却成了狂风暴雨中的压舱石。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我更不会轻易求死。先过了今夜这关……朕再给玉章些血,也不会立刻就死了,你怕什么?等突围了,朕抓住那木朗木清严刑拷打,就不信找不到别的办法!连日来朕与玉章一关关闯过来,却都平安无事,可见是福大命大,当然不会在这里就折戟沉沙了!”
“陛下……”
王礼有些怔愣地看着李广宁。
按照他的印象,李广宁听说杜玉章身处危险之中,应该是勃然变色,不知道多么偏激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可此刻,他怎么这样镇定?倒好像真的成竹在胸……真的豁达了?
“怎么,你信不过朕?朕是真龙天子,气运加身,就连刀枪都避开朕——王礼,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莫非你在欺君?”
“老奴不敢欺君。”
王礼依旧想不明白。他却不知,与杜玉章在山谷中这短短十几天,李广宁眼看爱人在生死间徘徊沉浮,任凭怎么样偏激的心,也给磨得坚韧起来了。尤其是他放下与杜玉章的君臣之别后,竟好像破除了一层人生的业障。等到放下君主这一份沉重的负担,那曾经层层笼罩他的迷雾也被破除殆尽。现在的他,心中竟好像突然有了倚仗了!
是了,现在的李广宁怀中有个杜玉章,而杜玉章还没有死;这就等于他的全世界都在他怀中,且这世界未曾塌陷。李广宁感受着怀里的重量与体温,心里就有了底。
本来就是失而复得……是死地求生。李广宁连死都做好了准备,还有什么好怕?
“玉章,我们走。”
在依旧昏迷着的杜玉章耳边,李广宁柔声呼唤了一句。他往篝火处走去。走过黄大夫的身边,他伸出手来,“玉章的蒙汗药有没有解药?拿出来吧。”
“这东西没有解药。若是着急让杜大人醒来,只需要用冷水往他头上泼过去……”
“淮何,去替我打一桶凉水,再拿几条布巾。想来,冷水擦拭额头也是有用的。”
“有用是有用。”黄大夫有些犹豫,“可陛下你之前的计划……不是瞒着杜大人的么?若是……若是杜大人醒来……会不会不大方便?“
“他真要生气,朕也顾不得了。原本是想让他先走,保住他的平安。只可惜兜兜转转,人算不如天算。到最后,玉章还是要回到朕的身边来。看来是他命该如此,该与朕一同闯过这一关。”李广宁笑了笑,“既然如此……良宵苦短,难道朕还能让玉章昏迷着度过?”
——良宵苦短?!
黄大夫目瞪口呆。他知道良宵苦短该用在何种情况下。此刻外面是大军虎视眈眈,内里更有烈药隐患。性命攸关的时候,陛下还有心思干这个?
却不知,李广宁只是将杜玉章抱到了篝火边,稳稳当当坐在地上。原本休息的侍卫们都随着李广宁去淮何那边了,这时候篝火边没有人在。
“只怕你醒来,就不肯喝了。以防万一,朕还是要将你这药效再加一层。”
低声说完,李广宁从腰间掏出匕首,在本就未曾愈合的指尖上再划一刀。十指连心,本就疼痛。李广宁下手又狠,伤口深可见骨,连李广宁自己都不觉皱了眉头。
“嘶……”
李广宁将淌着血的指头塞进杜玉章嘴里。温热的口腔包裹着他,那人唇边还沾染了一点鲜红。李广宁忍不住伸出手指,将那点血从杜玉章唇边抹掉了。
此刻夜风冽冽,战局焦灼。杜玉章病体未愈,李广宁前途未卜。按理说,该是难得一见的糟糕局面。可李广宁的心里,却难得地沉静下来。
之前送杜玉章走,他确实抱着永别的心态。却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人又回到了自己怀中。
——罢了,不折腾了。现在再冒险将你送走,未见得是什么好选择。还是留下来,说不定我还能保你一命。
李广宁暗自叹口气,凝视杜玉章。方才那句“良宵苦短”,其实他也没有说谎——现在他心里,只要和杜玉章在一起,不管是穷途末路还是险境丛生,都算得上良辰美景好时光。
伤口深,血流急,李广宁很快就觉得自己有点发冷了。将指头抽出来,在掌根处用力按压着止血,又嘱咐侍卫们化了些热糖水过来,自己喝下去半碗,才觉得失血症状好了些。
杜玉章在昏迷中,眉头却紧锁着。唇边被李广宁擦拭过的地方,还留有淡淡血痕。
“血腥气这样重,怕你醒来一下子就察觉了。这可不行。”
李广宁自言自语着,含了大口糖水渡过去。怕杜玉章呛着,动作也是缓而又缓。几口下去,不但冲刷了那人口中的血气,连唇齿间残留的血痕,都被他舔了干净。就连睡梦中,杜玉章都被他撩拨得轻哼几声,面上微微生了点嫣红。
“说你是妖孽,你却还不认。这样叫人心驰神荡的样子……旁人要来魅惑朕,都做不到。可你睡梦中一声轻哼,朕心里就猫抓一样痒。”
明明是他自己舔吻在先,惹得杜玉章梦中也有了回应。李广宁却闭口不提,非要将魅惑人的名头按在杜玉章身上——也就是杜玉章还没醒。不然,李广宁恐怕得费上好些功夫,才能哄好这人了。
“好了,睡了许久了。醒醒吧。”
李广宁亲自动手,将冰冷的布巾敷在杜玉章脸上。片刻,杜玉章激灵灵打了个哆嗦,睁开了眼睛。
“陛下……?”
杜玉章眼神还有些迷蒙。他目光从李广宁的脸上挪到了篝火旁,又挪了回来。突然,他眉心一跳,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陛下,你!”
他一把揪住李广宁的手,举在眼前。那上面深深的割伤被凉水一泡,边缘红肿了,更显得狰狞。
杜玉章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着。他脑中一片空白,又气又急又委屈,伸手就往李广宁身上用力打过去!
却不想李广宁正转过脸来。这一掌不偏不倚,正甩在李广宁脸上。
“……”
这一下真是毫不留劲。李广宁被抽得脸都偏到一边。他愣了片刻,才慢慢转过头。那一双鹰目圆瞪,眉头拧成川字,眼看就要发火——再怎样,他也是皇帝!被人掌掴,对普通人都是奇耻大辱,何况是九五之尊?
“杜玉章!”
李广宁压着火气,声音里依旧像带了冰碴。可他回头时,他却看到杜玉章眉毛拧得死紧,两眼泛着红。明明打人的是他,他却比李广宁显得还委屈。
杜玉章看起来,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李广宁住了口。他低下头,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脸上火辣辣的,还有些胀热。
停了许久,他才重新开口。这一次的语气总算是控制得和缓多了。
“朕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被人打在脸上。”
“……”
“杜玉章,你下手真狠。朕的牙磕在嘴唇上,好像破了一块皮。”
“……”
“你的胆子,真的是越来越大了。”
“……”
“朕很疼。也很不高兴。杜玉章,你说该怎么办?”
杜玉章抿着嘴唇,双眼泛红。他一声不吭,一扬袍摆,直接跪在了地上。
“臣大逆不道,欺君犯上。请陛下降罪。”
李广宁凝视他许久。然后他伸出手,捏在杜玉章下巴上,迫使他将脸抬起来。
“既然知罪了……总该有些赎罪的意思。”
“……”
“起来,替朕揉一揉。”
“陛下……松手。”
“松手做什么?朕脸疼。快来揉揉。”
“陛下还知道疼……陛下若是知道疼,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朕当然知道疼。”李广宁单手抚上杜玉章的脸,指尖按在他红红的眼角上。“若不是知道疼,朕也不会做这样的选择。”
杜玉章眉毛一拧,才要开口,李广宁的手指就挪到他嘴唇上了。
“你要讲讲道理。你吃了药,要遭多大罪,我亲眼见过的。你叫我眼看着你遭罪,我心里该多疼?既然有办法让你好过些,我当然要做。”
“可这法子背后一定有隐患!”
“放着你不管,让你遭那份罪,一样有隐患。谁能肯定你一定熬得过去?”
“可是……”
“什么可是?杜玉章,你自己扪心自问——若生病的是我,需要用你的血来入药。你给了,或许有隐患;你不给,我却要生不如死,甚至会熬不过去……你我换了立场,这血,你给还是不给?”
“……”杜玉章顿了片刻。然后他脸一沉,斩钉截铁道,“这明摆着就是圈套,我当然不给!”
“说谎。”
“……”
“若是你能看着朕痛苦不堪,却不放血救人——你当初,也该能等侍卫将木清赶走,却不会自己冒险杀人了。”
“谁说我是冒险?若陛下晚些进来,我那一刀早就要了木清性命了!”杜玉章说起来,是恨得牙痒,“杀了他,也就没有这么多后患!妖言惑众,偏你还听他的!真是要气死我了!归根结底,还是陛下你不好——那一天,你进来的太早了!”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
李广宁苦笑一声。他脸还疼着呢。结果兴师问罪不成,连撒娇服软也不行。自己给了那么大的台阶,杜玉章不但不肯下,还一脚将台阶踹翻了。
这人,可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一边想,李广宁一边打量杜玉章的脸——脸色可比刚才好看多了。也不那么生气了。估计是他也明白,易地而处,他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的。而且……自己挨了那一下掌掴,恐怕他心里也挺不好过的。愧疚又心疼,就不好意思咬着放血这件事不放了吧。
不知为何,李广宁心里突然生了个怪怪的念头——看来方才那一下,也没白挨?要不,另一边也让他打一下试试?
“不生气了?”
“生气当然还是生气。”杜玉章声音小了些,“可现在都已经这样子,生气也没什么用。我只担心这以血饲药有些隐患——陛下,你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那倒没有。我不过是吃了药下去。和常人一样,只是身体里一些旧疾浮上来了。你没发觉,我嗓音不那么沙哑了?恐怕和药效有些关系。我猜,若真有隐患,只怕也落在玉章你身上。”
李广宁怕他担心,故意隐瞒了那药效失效很快,需要不断放血才能救命的事情。果然如他所料,杜玉章听说隐患在自己身上,反而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陛下,日后却不能这样轻率行事,毕竟您答应过我,要以天下苍生为重的。”
杜玉章说着,想要从李广宁腿上下来。可李广宁一把将他按住,紧紧扣在怀里。
“想去哪里?”
“陛下松手……”
可李广宁偏不放手。堂堂大燕皇帝,像只八爪鱼一样耍赖,紧紧箍住了杜玉章。他下巴抵在杜玉章肩膀上,侧过头,小声道,“趁着他们都没过来,咱们再抱一下。”
“陛下,你先等等……”
杜玉章却没这么多闲情逸致。他左右环视,越来越觉得不对,“怎么我昏睡过去一次,这里竟像出了大事?看着不像演练,倒像是真的战场……”
“哦,你说这个。”李广宁若无其事地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木朗领着叛军来攻打山谷了。此刻就在山梁那头,堵住了我们出去的路。”
“什么?!”
杜玉章一把推开了他,却又被抱回怀里。他也顾不得推拒,惊得脸色都变了。
“叛军?有多少人?那陛下在此处,岂不是很危险!”
“是啊,是有些危险。所以才想将你提前送走——只可惜山路难行,兜了一圈他们又把你送回来了。玉章,看来你只好与我同甘共苦了。”
“陛下怎么此刻还在说这些有的没有!杜玉章不过一介平民,我的性命有什么要紧?可陛下你身系大燕社稷,却不能冒这种危险!”
杜玉章是真的急了。这次他用尽力气将李广宁推开,腾地站了起来。四目远眺,侍卫们死伤严重,能战之人不过寥寥。再远远望到山梁对面的篝火,听到那边人声,杜玉章急得原地转了两圈,突然向李广宁伸出手来,“陛下,等会你从后山撤走!虽然山路难走,但有淮何将军他们保护,却还有一线希望!我是病着昏迷,需要人背着,你却不一样!陛下春秋鼎盛,身体强壮,未见得不能翻过去!就算不行,换一条路就是了,总归有一线希望!”
“你是让我逃走?”
“这不是逃走!陛下,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之下,陛下身份干系重大,怎么能坐以待毙?”
“那你呢?”
“我?”
杜玉章与李广宁四目相对。李广宁一双鹰眼半眯,审视般在杜玉章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那一双桃花眼上。被他这目光看着,杜玉章竟凭空生了几分心虚。
“我换上陛下衣服,再在此处待一段时间。贼子们看到了,认为陛下还在,就不会那样猛攻……也可为陛下多争取些时间。”
李广宁唇角一勾,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如此。
——真不愧是朕的人。就连想出的馊主意,都跟朕一模一样。
“陛下!”见李广宁但笑不语,杜玉章着急催促道,“时间紧迫,陛下该早做决断!”
“做什么决断?”
“……”杜玉章眉毛又拧起来。就连那张颠倒众人的脸,也罩上一层寒霜。“明知故问!大敌当前,情况危急,陛下怎么还如此任性?随心所欲,却不为天下苍生与大燕社稷考虑吗?”
“考虑过了啊。我不是已经设立监国机构,将国事都委派给韩渊和白皎然了吗?”
“陛下!”
杜玉章一副气急的样子,用力瞪着李广宁。他俏脸含怒,李广宁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唇边的笑意都有些憋不住了。
他咳嗽一声,伸手抓住杜玉章的手。杜玉章冷着脸用力甩开,他就再抓一次——这一次,还没等那人成功甩脱,李广宁就加大了力气,叫杜玉章失了平衡,掉进他怀里了。
“我哪里任性了?要是真的任性,就不管现在多少侍卫看着,也不管你身体如何……直接将你按在此处,做些亲亲热热的事情,好慰藉我这么多年的相思之苦了。”
“陛下!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在说这些?”
“急什么?你只知他为刀俎,我为鱼肉,却不知螳螂捕蝉,更有黄雀在后?”
李广宁从怀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正是韩渊送来的那封信。“这是方才信燕送来的。你自己看看,看完就知道了。”
杜玉章狐疑地接过来。那信笺不过几行字,他很快就看完了。
“原来韩大人借了平谷关外的兵!那叛军岂不是被我们两方夹击?不对……平谷关军队虽多,可我们谷内侍卫人数却太少了!若当真打起来,算不得夹击,只能算是韩大人围歼叛军。而且还要投鼠忌器,怕伤了我们,或者我们被叛军捉到,反而不利……”
李广宁一直盯着他看。他知道杜玉章聪明伶俐,一定能想通其中关键。
果然,杜玉章说到半路,脸色微变。他恍然大悟道,“等等!他说……只见他人,不见陛下……怕是也打了叫陛下改头换面,他派出替身来吸引叛军注意力的主意了!”
“嗯。”
“却没想到,我与韩大人竟想到一处去了……还真是心有灵犀了。既然如此,陛下,您还是抓紧时间改头换面,沿着山林离开吧。”
“……”
李广宁脸上的笑容有点凝固。
——什么心有灵犀?五月七日是他韩渊帮你逃走的日子,你当然知道他是要派替身来偷梁换柱!可偷梁换柱和我先行逃走,是一个概念吗?
——这分明以为我不知其中奥妙,想唬我先走!
——这也就罢了!最可气的是,就算“心有灵犀”,也该是你与我啊!有他韩渊什么事!太气人了,真的太气人了!
见杜玉章脸上竟然还有几分怀念神色,李广宁更为不忿。他撇了撇嘴,手臂用力,将杜玉章狠狠箍在怀中。
“这主意不过稀松平常,想到了也没什么稀奇!总之你不要想叫朕先走!”
“可是韩大人都已经准备了替身……”
“他是皇帝还是我是皇帝?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陛下!将在外,君令有所不从!韩大人在山谷外,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形势。我们还是听他的吧?”
“那他是你夫君还是我是你夫君?就算君臣,也是将在外才能不从君令;此刻你还在我怀里,就连夫君的话也不听了吗?”
“……”
杜玉章此番是真的无话可说。他没想到,李广宁现在能够无赖到这个地步,软的不行来硬的,比当年在东宫更有过之而无不及。数年来执政得来的帝王心术,难道都用在这种歪门邪道上来了?
“那陛下,您究竟如何打算?还请给臣个明示,却不要让臣凭空揪着心,为陛下安危而焦虑了!”
杜玉章有些赌气,李广宁看出来了。但李广宁却只是笑着叫他在自己身边坐下,轻声道,“你别担心。这木朗木清着实歹毒,可朕是真龙天子,自然有气运加身。今日午夜,却看是你我的命硬,还是他木朗木清恶毒诡计当真得逞!”
“陛下难道要靠着缥缈的气运,去抵挡锋利的刀剑么?”
“这或许不是最好的办法。却是唯一的办法了。”
“谁说的?明明还可以谈判……”
“玉章,你听我说。”
李广宁突然打断了杜玉章。自杜玉章从昏迷中醒来后,他的声音第一次正经起来。
“你以为还有更好的法子,是因为你现在是‘我’的玉章,满心里想的都是你夫君的安危。可若你还是那个宰相杜玉章——你再想想,真的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杜玉章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他的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李广宁却笑了。他知道,杜玉章已经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山谷外】
“难打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一定要强攻?”白皎然忧心忡忡,“陛下是真龙天子,本就是众矢之的。他身边说是有侍卫护持,可以里应外合,但其实人数太少,根本不堪冲击!强行突围岂不危险?”
“那一队侍卫在大军中,就像是一艘小船在惊涛骇浪中沉浮。是否会中途覆灭,真的只能看命了。”
“韩渊,你也知道,那你怎么能让陛下去赌这个命?”白皎然更急了,“我们不能与叛军谈判吗?既然叛军已经走投无路,让他们放走陛下,换一线生机,他们未必……”
“皎然!”韩渊却厉声喝止,“此事绝不可再提!”
“为什么?”
“我知道你想先救下陛下,再剿灭叛军。但这些叛军并非乌合之众,他们叛乱之前,是我大燕的精锐军队!兵强马壮,半数都是骑兵,当真将他们放虎归山,一定会成为大燕的心腹之患!皎然,我知道你是个忠臣,我问问你——你到底是忠君,还是忠国?!”
——忠君,还是忠国?
在白皎然心中,君就是国。他从来没有将国君与国家分割考虑过。此刻被韩渊点破,他却是两手冰冷,脑中轰然嗡鸣!
“韩渊!你,你难道……”
“是的,我已经做好选择了。若是陛下与大燕二者只能选其一,我选大燕而不是陛下。”
韩渊回过头,凝视白皎然双眼。
“而陛下,恐怕也已经知道我的选择。”
“什么?!”
“我当然可以退让,让叛军离开,好放陛下平安归来——叛军现在也知道,他们被我们围堵,没有幸存的希望。唯一筹码就是活捉陛下,好让我们投鼠忌器。我猜,他们之所以没有强攻山谷,也是怕陛下有了闪失,他们就没有资本与我们谈判——只怕现在,木朗正等着我去主动找他交涉吧。”
“……”
“可我也告诉你了。这一只强悍的骑兵队伍,如果安然无恙地放出去,恐怕将成为大燕的心腹大患!”
“所以你根本没打算与木朗交涉,反而打算午夜强攻……?”
“没错,我是打算午夜强攻。甚至我根本没想等到午夜……但是这个交涉的样子,我也是要做的。不然,怎么能够骗得木朗的信任?我与他阵前交涉之时,就是我军强攻之时!”
“你……”
“你别怪我心狠——不光是陛下,到那时,我韩渊本人一样在战场最前线,一样可能死无全尸!我也不过是为了万无一失,将叛军消灭在此!白皎然,这件事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知道,你务必督促徐浩然做好准备,一定要出其不意,歼灭这队骑兵!”
白皎然一脸惊愕,呼吸急促起来。韩渊却笑了笑,走上前来,低头吻了他的额头。
“皎然,你记住。不管你心中对我,或对陛下有何等情谊,你现在是大燕的宰相,心中最重要的就是要为大燕黎民百姓着想。若是杜玉章现在站在这里,他也一定会这样做的。到时候,你在后方督军,不论是看到我们遇到了什么情况……哪怕我们被木朗拎着脖子按在阵前,一把长刀就比在我们脖子上……你该做什么选择,还是要做什么选择!记住了?”
白皎然咬着嘴唇,还想说话。韩渊却没等他开口,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了。时候不早,我该去找木朗‘谈谈心’了。”
说罢,他转身而去。可身后,却传来白皎然一声,“等等!”
“怎么?”
“若你不过是想搞个谈判,迷惑木朗,那我这个宰相,岂不更容易得到信任……韩渊,你留下,让我去跟他谈判!你又聪明,又机变,这种大义灭亲杀伐决断的事情,难道不是你更适合?”
“不,我不适合。”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韩渊转回身去,大步离开了。
“你回来!你将话说清楚啊……韩渊!”
白皎然一串呼唤传来,韩渊却没有回应,更没有回头。他唇角微微勾着,苦笑不已。
——这件事,我真的不适合。
——若是你白皎然在阵前……若是你身陷危险……什么大燕社稷,百姓民生?就算亲手葬送了大燕江山,恐怕我也会毫不犹豫,一定要保你一个平安的。
阵阵夜风吹来,带来一丝凉意。韩渊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命令道,“传令徐浩然,叫他替我联系木朗,我与他有话要说!同时传令三军,叫兵士们做好午夜强攻的准备!”
【山谷中】
“韩大人他……他……他怎么能这样做……他明知道陛下你身边侍卫不多!”杜玉章只觉得手脚发冷,嘴唇发木。他呼吸越来越急,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就算他派出士兵来接应陛下您,可叛军岂能善罢甘休?”
“木朗还指望我的命,能用来替他们打通撤退的口子。毕竟平谷关重兵把守,强攻之下,叛军绝不可能是对手。除非将我生擒,才可能有筹码逃出生天。所以我想要从叛军中穿过回到己方阵地,确实是难于登天。”
明明说的是自己生死攸关之事,李广宁的口气却淡定得像是在说别人,“所以韩渊这次强攻,其实也在赌。赌我大燕国运昌隆,朕真的气运加身,从万千人阵中突围而不死!”
——或者……赌大燕国运不衰,不会因这次的事情伤筋动骨伤了根本……因为皇帝没有做成那乱贼的筹码,直接死在了两军阵前。
这后半句,李广宁却没有说。他只是笑了笑,摇头叹道,“韩渊啊韩渊。朕果然没看错他。当真是个狠角色……狠到不怕朕真的活着回去,记恨于他!他就没想过,朕会不会找借口剐了他,再捎带一个白皎然?”
杜玉章忍不住插嘴,“陛下,韩大人他……也算是个忠臣……”
“他是个屁的忠臣!贪污受贿拉帮结派的事情,他一样也没少干!”
说到这处,李广宁却顿了顿。
“也不对。韩渊是个能臣。他心里该有数,起了这样谋害君王的念头,事发之时是死有余辜,谁也救不得他。看来,他还真是个忠臣……还是个不怕死的忠臣?真是没想到,朕这次的监国大计,倒是找对人了!”
李广宁放声而笑,杜玉章就定定看着他。他觉得今天的李广宁哪里都不太正常,似乎比平时肆意得多。
李广宁笑过之后,站起了身。篝火前,他负手而立,那火光随着风起舞,照得他身边光影交错,眼睛里更是精光熠熠。
“来,玉章。我们去茅舍里等。”
“等什么?”
“等韩渊。”
“陛下是说,等韩大人派人强攻,我们借机突围?”
李广宁已经向杜玉章伸出手来。在火光照耀下,李广宁整个人都被镶嵌了一层金色的光边,晃得杜玉章有些目眩。他轻轻伸出手,就被那人温暖的手掌握住了。然后李广宁用力,他就被拽得起身,进了李广宁的臂弯。
“谁说我要配合他突围了?”
说着,李广宁揽住杜玉章肩膀,将他往茅舍方向带。一边走,他一边低声解释。
“朕就坐在这里,哪里也不去。朕在,那些叛军的野心就在。他们就会妄想着能生擒朕,就不会想着逃走——可这山谷里并不适合骑兵施展。他们会被我平谷关精锐一点点蚕食干净,再不留后患!”
“他们不逃,是因为他们知道最后一定能够捉住陛下……而韩大人不可能真的眼睁睁看着陛下被他们杀害!”
杜玉章却觉得心惊肉跳。
“陛下你若不走,岂不早晚会落在他们手中?那他们的计策,就一定会实现啊!”
“对啊。所以,朕不要落在他们手中,不就好了?”
正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茅舍前。杜玉章嗅到一股刺鼻味道扑面而来。
“火油?”
“嗯。火油。这周围山林茂密,弄点木柴不费吹灰之力。地处偏远,黄大夫储存了大量火油柴碳,大概是预备过冬使用。正好方便了我。”
茅舍前,几个侍卫正往院子里搬木柴,将火油沿着院落外面细细撒在地上。他们泼洒的路线似乎很有讲究,下面已经埋了许多东西了。
“马匹怕火,人也怕火。有了火油,他们一时半会扑不灭火。这样,大批部队进不来,零星进来的那些,单兵战斗力绝对比不上我的侍卫们。”
“所以陛下,是想要拖?”
“这个自然。能拖多久拖多久。这些火油和木柴,恐怕点一夜也没有问题。就看韩渊他们动作快不快,能不能在我这边被攻破之前,就破阵而入了!”李广宁笑着,“不然,难道你指望我大发神威,领军突围!虽然你夫君我英明神武,鸿运齐天,却也做不到用这点人手,就从大军中突围而去。”
“什么夫……夫君……”
杜玉章脸上胀红起来。他甩脱了李广宁的手,快走了几步。李广宁从后面赶上来,“怎么?害羞?方才我也说过,怎么这时突然害羞起来了?”
“那怎么一样?方才篝火边又没有人!”
“原来如此。”李广宁却突然笑了起来,“所以玉章的意思是……若没有旁人,就任凭我怎么说,怎么做,都可以了?”
此刻二人已经到了茅舍前。李广宁未等杜玉章回答,已经上前一步,抱着他腰肢将他带进屋内了。
嘭地一声,房门关严。李广宁将杜玉章按在们上,越凑越近。二人身子贴在一处,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玉章。现在这里,可就只有我们两人了。”
“……”
“叫声夫君来听听。好么?”
“……”
李广宁越说,凑得越近。那一个“好么”完全是蹭着杜玉章的脸说出来的,嘴唇都若有若无地划过了杜玉章的脸。杜玉章偏开了头,两腮嫣红一路爬到耳边,他窘迫得连一双眼皮都泛着粉色。
“这是怎么了?”见他有些躲闪,李广宁失笑道,“不是说好了,没有外人就不害羞了么?”
“我……”
“来,玉章,快叫一声给我听听。”
“……”
李广宁等了片刻,只等到杜玉章脸上越来越红,当真是人比桃花艳三分。李广宁看得心里发痒,呼吸微微重了些。原本在杜玉章腮边流连的嘴唇终于找到了杜玉章的唇,一点点吻了下去。
唇齿勾连,缱绻缠绵。待到李广宁终于肯松开杜玉章,杜玉章却依旧微闭着眼,轻轻往前扬起脸,有些不舍。
“所以……”
李广宁一声低语,却惊了杜玉章一跳。他才从那缠绵情境中惊醒,茫然道,“嗯?”
“已经这样了,玉章还不肯叫吗?”
“……”
“那便算了。不强迫你。”
李广宁带笑转头,掩饰自己几分失落。可谁想到,他袖口传来一股拉力。回头看,杜玉章低着头,一根手指头勾住了他袖口,好像不想让他走。
李广宁眼看着杜玉章的耳朵,一点点红透了。
杜玉章嘴唇抿着,似乎下了好大的决心,才抬起头。可一与李广宁目光对上,他脸上竟更红了三分,腾地扭过头去。
“……”
李广宁从没见过这样的杜玉章。就算是当年在东宫,也没有过这样的情态,
杜玉章不光是脸,脖子都红透了。他重重吸了口气,微闭双眼,张开了嘴……
“夫……”
声音极小不说,也只能听到一个字。而且李广宁看着他的口型就知道,他第二个字根本没能说出口。
“嗯?”
李广宁还在等着下文,却已经没了下文。杜玉章低着头,眼睛都不敢看向李广宁。
“没了?”
“陛下急什么!”
杜玉章又呼了口气,似乎再次鼓足勇气,准备开口了。
“我……那个,夫……夫……”
“夫”了半天,那个“君”字依然难产。看样子,杜玉章还得再鼓一次勇气,还不一定就能成功。倒是李广宁失笑着摇头,“好了好了。可以了。”
“啊?”鼓了半天的勇气,却一脚踏空。杜玉章有些不解地抬头,“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已经可以了。”
“但是……”
“也没有但是。玉章乖。你这样的性子,叫夫君确实有些强人所难。”李广宁深吸了一口气,“说不出口也无妨。你愿意试一试,朕知道你心里……怕是已经叫了千百次了。”
“……”
“好了,不难为你了。我们到那里坐着等。”
李广宁拉过两张椅子,并排摆着一处,他叫杜玉章靠在他肩头,往窗外一指,“等一下,从这里就能看到外面攻势如何。若是韩渊得力些,明日你我就可以出去了。”
“希望如此吧。”杜玉章轻声叹息,面色凝重。“从前遇到国之大事,臣与陛下总是风口浪尖的那一个。虽说要奔波劳碌,可毕竟能出一份力。这还是头一次,是什么忙也帮不上,只好在一边坐等结果。”
“玉章却不要这样想!你我君臣劳碌半世,就不能清闲一回?你就当我们是在这看风景——以前在东宫,你不是最喜欢看焰火会吗?等一会叛军攻来时,窗外火光冲天,怕是比从前东宫里的焰火要壮阔得多了!外面的事情都要韩渊和白皎然操心去,我们今日什么都不必管。只管在一边观景看火,让他们伺候我们看表演——好不好?”
“陛下说好,那就是好。”
杜玉章也笑起来,依偎在李广宁肩头。
窗外夜色更浓。月已近中天。
无论他们等待的那个结果为何,都已经越来越近了。
“韩大人,你究竟有没有点诚意!”
木朗终于按捺不住,拍着桌子怒吼起来。他额头上青筋毕露,气得失了态。
“韩大人!你说话啊!是看不起木某人是不是?我木某人几代书香世家,师父也是一代大儒!怎么,你竟敢这样与我插科打诨,戏弄于我?”
眼看木朗将桌案拍得砰砰响,一边的叛军首领都惊呆了。要知道木朗总是以儒雅学者自居,说话也满口道理,能言善辩。
听说徐家军要来跟他谈判,叛军都觉得自己这边十拿九稳——那个徐浩然他们都认识,就是个耿直的当兵的。论嘴炮,怎么说的过木朗?
却没想到,对方派来的是韩渊。
“这,这好像和预想的不太一样啊……不是说白皎然才是饱读圣贤书的那一个,韩渊就是个破落户出身,也没见他有什么出名的著述流传啊?怎么就给木先生给怼成这样,连点招架之力都没有?”
叛军首领吃惊不小,看韩渊的眼神都不太对。
不过韩渊却没什么惊讶,反而带了成竹在胸的笑容。
他确实没什么著述传世,更没有什么言谈间折服对手的美谈流传。是因为他信奉能实干就不要空谈,根本不喜欢著书立说。好不容易出手怼人一次,又因为场面太过惨烈,目击者为了给当事人留点面子,一般都不会说出去的。
可事实上,身为嘴炮圣手,被他咄咄逼人的嘴炮和气死人不偿命的逻辑逼得差点上吊的对手,数目还真不少。其中还有直接抽出刀来要跟他拼命的,所以木朗这种不过是拍拍桌子,对他来说就是个小场面,根本不放在心上。
韩渊瞥了一眼更漏,发觉现在已经距离子时不远。方才与木朗东拉西扯半宿,彻底将他激怒,差不多用了两个时辰。
——这个木朗,也不算太废物。控制住这两个时辰的局面,也耗费了韩渊不少精力。
不过现在……已经不必再与他废话了。
“我自然是有诚意的。别的不说,大军之中我孤身而来,难道不就是最好的诚意?”
“哼!若当真有诚意,就不该在这里满口胡言!我只问你,你们究竟何时撤军?”木朗额头上青筋都爆出来了,“李广宁可还在我们手里!你不撤军,就不怕刀剑无眼,他死在乱军之中吗?”
“哈。”韩渊站起身,讥诮一笑。“木先生,咱们也聊了能有两个时辰了。虽然谈不上多投缘,可也不妨碍我跟你说句实话——其实啊,他李广宁死不死的,我还真不在乎。”
这话一出,不光是木朗,就连一边的叛军首领都惊呆了。
“你,你说什么?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你这种毕生精力都花在造反上面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说我大逆不道?”韩渊一脸惊奇地打量着木朗,“怎么,我说错了?你这辈子除了造反,还干什么正经事了?造反也就算了,居然连续三次都没有成功,把你从青年才俊生生拖成了半百中年——人家与你差不多年龄的男子,只怕儿子都该定亲了。你连个媳妇都没能说上,一心造反居然连点成果都没有。到如今,你还只能靠徐骁秋留下的这点兵马苟延残喘……这不都怪李广宁太过强势精明,一次一次将你给打压得没有还手之力,这三年来更是将你撵得像狗一样到处乱窜?”
眼看着木朗脸都憋青了,韩渊却还不放过他。他嘴里一句一句不依不饶,脚下也步步紧逼。等说到最后这句,他已经快贴到木朗面前了!
“你难道不恨他?你难道不想杀他?不可能吧?原来你这样没种,这种奇耻大辱都能忍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孬种,来来来,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一句——”韩渊的眼睛紧紧盯着木朗,激得木朗呼吸越来越粗重,“你当真一点都不恨他?”
“放肆……”
“你确实连杀他的念头都不敢有?!”
“你!我是为了大燕的江山……为了七皇子的……”
“少他娘的放屁了。”韩渊果断打断了木朗的话,不给他半点整理思路的机会。“在我老韩面前,你就别来这些虚的。你糊弄谁呢?”
“……”
“明人不说暗话。你想他死,我也想他死。你我合作,里应外合,叫他直接死在山谷里就完事了。之后你当你的乱臣贼子,我当我的报国忠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反正刀尖无眼,你弄死他不是什么难事;沙场无常,我放了你也不是什么难事。”
韩渊一口气说完,顺手捞起桌上的茶水咕噜噜灌了下去。瞥了对面脸色依旧铁青的木朗,他露出一个痞气笑容,“……如何?”
“你,你为什么突然……”
“你管我为什么?我在京城贪污受贿东窗事发,为了自保打算换个皇帝当当,免得李广宁回去勃然大怒将我丢进大牢去——不行吗?”
“……”
“总之,你信我的,你就杀了他,我会找机会放你走;你不信我,那随便你如何决断。只不过我就会公事公办,可就对你不容情面了。如何选择,你自己定——走了!”
最后一声是对随他一起过来的侍卫说的。那侍卫面如土色,汗如雨下,僵着手脚随他走出了会谈现场。
如韩渊所料,身后一片死寂。木朗果然没有表态,但也没有阻拦他离开。
“韩韩韩韩大人!”马车驶离叛军阵地所在,侍卫憋了一肚子的话瞬间喷涌而出,“你真的要谋害陛下吗!你是疯了还是找死,我是大燕的侍卫,我不可能与你同流合……”
“我若真的有这个心,也不可能找你这么蠢的家伙与我同流合污。”韩渊毫不客气,打断了他。“你以为我不语出惊人,我们能这么顺利离开这阵地吗?你没发觉木朗那间房间有些问题,帷帘窗帘都太多了些?那背后大概都是刀斧手。若他得不到他想要的结果,只怕当场就会叫人将我们扣压下来,留做人质。”
——就算我给了他想要的结果,只怕他也会扣下我做人质,好多一份把握。能那样利用自己看着长大的师弟的人,心能有多黑,手段能有多卑鄙,是根本不必怀疑的!
“这样吗?”侍卫似乎有些动摇,“可就算如此,韩大人你也不该说要取陛下性命啊!若木朗真的照做,陛下岂不危险?”
“他不会的。”
韩渊向后伸直身子,靠在马车厢内,满脸都是不屑。
“这种伪君子,心思最龌龊。大概想的是既然拿到我这么大的把柄,反而要留下陛下的性命,好威胁我多让步一些……”
“韩大人,你可有把握?万一你弄错了……”
韩渊翻了个白眼,懒得答话。他看了看天空中月亮的位置,“停。”
“做什么?”
“不必回去,直接转到徐浩然那里。”
“啊?”
“不必等到子时,更不要给叛军反应时间!就是现在——开始强攻!”
一刻钟后。
轰隆一声巨响,震动了深夜的山谷内外。数个火油罐一起投入叛军阵营,惊了无数战马,一时间叛军中人仰马翻。
“怎么回事?”
木朗本来还在滔滔不绝,部署天亮后该如何劝降李广宁。却不想外面闹出这么大动静,所有人都有些慌了。
“难道他们开始强攻了?他们疯了?”叛军将领紧张极了,“木先生,您不是说他们为了保全李广宁性命,不敢强攻的吗?!”
“他们……他们……”木朗结巴几句,突然坐起身子,“难道那个韩渊所说竟然是真的?他真的想要李广宁死?”
“啊?”叛军将领一愣,“如果这样,我们是不是该配合他弄死李广宁?他不是答应若我们帮忙,他也会给我们放一条撤走的生路……”
“你竟然真的信他?”木朗一声呵斥,“他这是阴谋!若是李广宁死了,他就没了后顾之忧,凭什么信守承诺?为了隐瞒他今夜弑君,他只会更加赶尽杀绝!”木朗站起来,一拍桌子,“这韩渊不过是在自作聪明,可惜我早就看透了他!不要管他!李广宁不能死!他活着,我们才更有希望脱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