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2-18

陶瓷朋克少年:君宠难为 第2部 4 上

【第4章】

  “玉章!”李广宁声音骤然抬高,嘶哑更重,却依旧能听出其中的激动,“我们到了……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什么?”杜玉章一怔。随即他声音也扬了起来,“宁公子!你是说……你看到我那房子了?”
  “就在前面,最多不过数百步!玉章,我们得救了——我们到了!”
  ……
  一个时辰后。
  李广宁躺在院子里喘着粗气。他一脚跨在门里,一脚还留在门外,屁股和腰硌在门槛上,别扭地悬在半空。
  这个姿势当然很不舒服。可刚才那一路,杜玉章连个好脸都没给他。肯将他带进家门而不是直接丢在院子外面,李广宁觉着都是好大的面子了。
  所以他一声也没敢抱怨,乖乖躺在地上。只是,时间久了,杜玉章还不理他,他心里就越发没底了。
  另一边的小炉子上,小小的火苗燃烧着。糙米已经开始翻滚,散发出渺渺香气。
  李广宁转过头,偷偷看了看屋里。杜玉章就蹲在那里,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东西。
  李广宁想了想,小声喊了一句。
  “玉章。”
  没人理他。
  “我说……玉章。”
  依旧没人理他。
  “那个……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李广宁努力仰着脖子,去看那人的背影。只可惜,角度所限,他再怎么努力,也看不到杜玉章脸色如何。他只好加倍陪着小心,“你看要不要……先把我弄进去?你要找什么啊?我也帮你看看不是?”
  杜玉章顿了一下。李广宁心中一喜,想来是说到点子上了?想想也是,杜玉章眼睛盲着,像是米桶、木柴这种大物件他还好找一些。想在柜子里翻东西,岂不是有点太为难他了?
  ——哎?这么说来……杜玉章之前都怎么生活的?他自己能找到东西吗?
  李广宁想着,心情顿时微妙起来。他眼睛开始四处乱瞟——那间屋子,卧室,只有一张床榻;柜子里露出几双鞋,嗯,似乎都是杜玉章自己的尺寸;茶壶……边上配着碧玉色茶盏,倒是有三只。
  不过茶盏这东西,本来就是成套的。多几个,也说明不了什么。
  李广宁心中稍宽。就在这时,他发现杜玉章已经到了他跟前了。
  “宁公子,我扶你一把,你趴过身去。”
  杜玉章声音没什么起伏,不冷不热。听着,好像还在闹情绪。
  “你背后带伤,不处置不行。现在没有别人可以用——宁公子,你只好忍耐些了。”
  “没事没事,我不怕疼。玉章,你只管……哎哟啊啊啊啊!”
  李广宁一声惨叫,两只手死命抠在门槛上。倒不是疼……还没来得及疼呢!杜玉章拿的这是什么?可烫死他了!
  杜玉章也是一愣。他连怄气都忘了,紧张问道,“宁公子,你怎么了?我还没下刀啊……我还在用火烧刀锋……”
  “你把火给我!快点!”李广宁真的急了,“然后扶我起来,我来,我自己来!杜玉章,你看不到啊,自己不知道吗?那你还敢摆弄火?你看看你,烧烧小刀都能火星四溅,不怕火星迸到你脸上去?那就成了个麻子,可不好看了啊!”
  “方才是火星烫了你?”杜玉章咬了咬唇,“我……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宁公子,我眼睛恢复了些,火光能看清……”
  “什么?”李广宁一下子停住了动作。他感觉到自己脖子一下子僵硬了,连转头去看杜玉章表情都不敢,“你是说,你眼睛恢复了?你能看到我……”
  “不能。现在,只能看到些光亮而已。其他什么都看不清。”
  “哦。”李广宁一下子松弛下来。
  杜玉章的手指摸到他背上,将他内袍扯开。
  “宁公子,方才是不是很疼?是我不小心,烫到了你。”
  那手指从他脊背上滑过,一点点找到了箭头所在。
  “你身上,出了好多冷汗。”
  李广宁长长吐了一口气。是的,他出了好多冷汗,蛰得伤口火辣辣地疼。可那不是因为刀伤,更不是因为烫伤,而是杜玉章这一句话,叫他心惊肉跳。
  ——他是真的看不到?还是已经认出来了,却不愿相认?
  “宁公子?”
  杜玉章握住箭头。他凉凉的指尖触在李广宁背上,似乎在下什么决心。
  “我要用刀子沿着箭头切开一点皮肉。我看不到,只能尽力而为,或许会有点疼……”
  “玉章,你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肩膀?”
  杜玉章不明就里,却还是很听话地将手搭在李广宁肩头。李广宁伸长手臂,用力握住他的手。
  “你陪着我,我就不怕疼。别松手,好吗?”
  “啊?”杜玉章有点为难,“可是这样,我就没办法切开伤口了。”
  “切什么?不用。”李广宁却是一笑,“你直接把箭头拔出去吧——反正你又看不见,也不是什么大夫。就算你用了小刀,最后伤势也不一定比直接拔掉轻多少。说不定,还更糟糕。我看你还准备了半天,我都替你累得慌——何必白费力气?你就直接拔出去吧!”
  “宁公子,你!”
  杜玉章带着怒意,就要将手抽出去。李广宁却笑出声来,一把握住他手掌,用力压在自己肩上。
  “我知道若是用刀子,切口小些,愈合也快些。而且刀子能够用火灼烧,不容易发疮,比箭头硬生生拔出来要好的多了。但我说的也没错啊,你想想,你看不到,手底下能有多少准头?你还要动火,我也不放心。再烫到你,就得不偿失了。没事的,你快拔吧。”
  “宁公子,你说的确实有道理。”杜玉章声音恨恨,“只是为何我听了,却觉得如此叫人生气?”
  说着,杜玉章再次用力,却依旧没能从李广宁掌中抽出去,只能恼怒在他掌心里掐了一下。李广宁笑着哎哟一声,之后就觉得背后一阵剧痛——杜玉章真的直接,将他背后的箭头拔了出去!
  “嘶……”
  李广宁能感觉到,已经有些发疮的伤口再次被豁开一道口子,血流涌了出来,顺着脊梁往下淌。杜玉章似乎也有点慌神,再次往外抽手——这次,李广宁没有再拦着他。
  他静静趴在地上,感觉杜玉章手忙脚乱地用软布擦血,又将金疮药大把大把往伤口撒。等到终于勉强止了血,杜玉章双手沾染得全是脏血,连脸上都溅上好几滴。
  “宁公子……”杜玉章眉头紧皱,“你感觉如何?血止住了吗?”
  “止住了。”李广宁伸出手,将他脸上血滴擦掉。“已经很好了,都不算疼。你别担心。你去一边休息一下,将手上的血洗掉。等一会,就可以喝粥了。”
  杜玉章搓了搓双手,闻到一股血腥。他点点头,往门外而去。李广宁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沉沉。
  ——若能准确地在伤口划开创口,取出箭头,风险比硬生生从肉里拔出箭头要小很多。现在缺医少药,每一份风险,却都是要李广宁拿性命去冒险的。
  ——杜玉章却听他的话,直接下手拔了出去。这说明,他真的看不见。不然,再怎么不愿相认,他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李广宁趴在地上,心里无比沉重。这几日患难与共,生死之前,一切其他事情好像都不再重要。他几乎忘记了,他面前还有这样一个心腹大患……
  ……
  之后几日,便是修生养息。两个人这次都累得不清,所幸这里食物充足,药材齐备。李广宁喝了那么多汤药,又敷了金疮药,成日都昏昏欲睡,过了两三天才自如行走。
  杜玉章虽然没受伤,可他身子本来就弱。当初是一股韧劲支撑他走到最后。现在松懈下来,李广宁都到处溜达了,他还每日仄仄,看着疲累不堪似的。
  李广宁从屋外转回来,怀里捧着四五个红果子。他洗干净了,献宝一样将最大最红的递给了杜玉章。
  “玉章,你张嘴。”
  “张……?”
  杜玉章才张口说了一句,那红果子就被塞进杜玉章口中。他顺势一咬,酸甜汁液灌入口中。
  李广宁满意地伸手,把杜玉章唇边漏出的一点汁液抹去了。然后将指头点在自己口中——酸中带着一点甜,味道真好。
  仗着杜玉章看不到,他那双眼睛一边肆无忌惮地盯着杜玉章,好像想把对方也当成果子吃下肚去;另一边,却像没事人一样,如常与他聊着天。
  “说起来,这草原上没什么别的好东西,这种红果倒是别有风味。等我回去了大燕,也叫人移栽些到院子里。玉章要是想吃,随时都能来吃。”
  “……”
  ——这里到处都是这种果子,何必千里迢迢去宁公子的宅院中吃?这话里深意,还是想带他去大燕?
  杜玉章笑着摇摇头,换了话题。
  “这种果子,是我一位好友十分喜欢的。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自己的信燕本来是送给苏汝成的,回信却不是他手书。当时没有在意,但经过埋伏后再想起来,说不定根本没送到他手里吧。
  苏汝成之前草原深处猎杀狼王,也不知可曾平安归来?若是知道自己失踪了,还不一定怎么大发雷霆。现在这里消息不通,还不知该如何联系。
  想到这里,他微微叹了口气。
  “玉章,你在想谁?”李广宁声音低沉,“对面是我在跟你说话。你不好好与我说话,却在走神?去想什么人了?”
  “宁公子,你真是……”杜玉章哑然失笑,“你果然是个富贵出身,这样霸道。管天管地的,连旁人脑子里的事情都要管。”
  “旁人脑子里的事,我当然没兴趣管。”
  李广宁将那果子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口,发出“咔嚓”脆响。
  ——可你是我的人……你心里若敢想别人,我难道不管?
  “其实我也没想什么别的,是想起了我那个朋友而已。”
  杜玉章浑然不觉对面那人,已经是醋海生波。他笑着说,“我那朋友最喜欢这果子。他曾经对我说,这东西成熟了,就知道是夏日来了。草原上人都喜欢夏日,水草丰美,牛羊膘肥体壮。这是草原上最好的时节。”
  李广宁看他含着笑,脸上竟然有些怀念神色,心里别提多不痛快了。他哼了一声,“我们大燕人,却最喜欢秋天。秋天粮食丰收,上缴了国库,祭祀祖先。冬日里不事生产,正是读书精进的时候。耕读人家,家家如此。”
  “是了。寒门科举,读书都要靠冬日农闲时候。这样说来,大燕确实秋日最好。”杜玉章笑道,“只是草原上冬日没有牧草,最是难捱;大燕反而是春夏之交,粮食不够了,容易春荒。宁公子,你看,这正是几家欢喜几家忧。”
  “他们放牧,我们耕种,自然有所差别。”
  杜玉章正斜倚在一座藤椅上,半眯着眼,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手里还捏着那红果子,通红圆润的果子,更衬得他手腕细弱,手指玉白。
  “可若是耕种的和放牧能互通有无,是不是日子都能好过些?宁公子,你是个商人。你说广开通商之门,究竟能不能带着商路周围都繁盛起来,叫沿途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呢?若是能做到……大燕国土那样辽阔,与那么多国家接壤……”
  李广宁听了这话,知道他又在想那边关商贸的事情了。
  不,恐怕不止这些。边关只是一线边境,除了边关,大燕腹地还有那么多百姓。杜玉章恐怕想的不仅仅是这一点点边贸格局,他心怀天下,只怕想的是整个大燕与周围贸易往来……成就千年未见之盛世!
  “你这是在忧虑国事?”李广宁轻声问,“你现在的身子,还是虚弱得很。少忧心别的,多养养精神。国事自然有别人去操心,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宁公子这话,我却不敢苟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若人人都不去操心,国家的事情,百姓的事情,又有谁来管呢?”
  “天下?天下的事就该让大燕皇帝去管。既然坐了这个位置,他不就该将国家治理得妥帖,好让你……好让天下人心安么?”
  杜玉章原本轻轻捏着那红果子。可听到“大燕皇帝”几个字,他手上一抖,将果汁都挤了出来,顺着指尖淋漓着滴落。
  “怎么了?”
  “没事……”杜玉章咬着唇,明显心神不宁。他沉默片刻,嘴唇颤抖,手指都深深抠进果肉里,还浑然不觉。
  李广宁凝视着他,低声问道,“说来,玉章你之前不是在大燕做官?官拜宰相,怕是跟大燕皇帝陛下,也很熟悉了!”
  “不,我与他一点也不熟悉!……咳咳……咳咳咳!”杜玉章惊惶否认,气息一乱,竟是将口中果肉呛进了喉咙。他当即捂住胸膛,猛烈咳嗽起来。
  “玉章!”
  “没事…咳咳咳…没事……”杜玉章挥挥手,轻推开李广宁。“我与陛下并不熟悉……虽然曾经做了几年宰相,可也只是君臣而已!他……他对我也很不满意,不然最后怎么会治了我的罪,将我判处斩刑?”
  “玉章,你……”李广宁心里五味陈杂,“我想,那是他有眼无珠,是非不分。现在他心中一定万分悔恨,一直后悔当年亏待了你。”
  杜玉章沉默不语。李广宁接着说,“若是他知道你没有死,而是流落在这里。我想,他一定会亲自来到你面前,恳求你的原谅,将你接回京城去的。”
  “不,不会的……他不会知道我在这里,我也不能让他知道!”
  “为什么?”李广宁稳住呼吸,小心试探着,“我原本也听说过,当初他是因为听信了谗言,误以为玉章你与七皇子叛乱有关,是叛国,他才治你的罪。可现在,七皇子谋逆案子已经是水落石出,你并没有牵扯其中;与西蛮的边贸蒸蒸日上,边境和平,百姓得利——想必他已经知道,你当初做的都是对的,你不但不是个罪臣,还是大燕的功臣!玉章,其实我一直在想,你这样的人不该在这荒凉的西蛮度过余生。不如你跟我回大燕去吧!我能照顾好你,你回去后,想去京城就随着我去京城,不然也可以挑个你喜欢的地方住……”
  “宁公子!你不要再说了!”杜玉章猛地抬头,他呼吸急促,胸膛不住起伏,“你就算试探千万次也都是一样,我不会回到大燕去的!我不会跟你走,更不会去京城,我……我……你不要逼迫我了!”
  杜玉章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一圈。突然,他用力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那一双手抓着胸前衣裳,抓得满是褶皱。他脸上显出痛苦神色,两腮浮起嫣红,那咳喘声也越发骇人!
  “玉章!”
  李广宁惊得快步上前,一把搂住杜玉章。怀中人身上遍布滑腻冷汗,脸上虽然嫣红似火,嘴唇却是青白的——李广宁能感觉到他身子绷得死紧,口中喘哮更重,好像喘不过气了!
  “玉章,你怎么样!你别吓我……玉章!”
  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出,淋淋漓漓落在杜玉章身上,也洒在地上。李广宁眼睁睁看着杜玉章软在自己怀里,身子抖得不住,痛苦不已。
  喷出那口淤在胸中的血,他总算能够呼吸。可依旧看得出来,他被折腾得脸色惨白,浑身都是冷汗。
  “宁公子……咳咳……你饶过我吧……”
  杜玉章费力地开口。他眼睫抖动着,茫然又绝望。好像有可怕极了的噩梦,再次投下骇人的阴影,将他整个笼罩其中。
  “别再提大燕……别再让我回去……我不回去……我不想回去……宁公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不明白……”
  说到这里,像是被勾起了旧日创伤,杜玉章眉头紧蹙,脸色更白。他一只手又按住胸口——胸膛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他还是强撑着说了下去,“宁公子,你不明白。京城里有我最不愿回想的过去,和我最不敢想起的人……你看看我,我的病早就无药可救,已经没有几日好活了!你行行好,别再逼我——我知道你只是好意,可你不知道,我单听说要回去这几个字,我就……”
  一语未了,又是一串猛烈咳嗽。杜玉章捂着嘴,咳得天昏地暗,许久都平复不了。
  等他终于喘息定了,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一双手臂紧紧箍在怀中。
  “对不起……玉章……对不起……是我错了,都是我错了……”
  宁公子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杜玉章不忍听他这样,明明自己还被胸膛里难耐的疼折磨着,却费力地去安慰对方。
  “你别这样,宁公子。这不怪你,又不是你将我逼上这绝路……只怪我那个仇家罢了。”
  “玉章……”
  “所以你知道了,万不要再提叫我回去的事情。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与其被活活折磨死,我宁愿死在这片草原上!一辈子,我都不想再踏足大燕京城了!”
  杜玉章五根手指紧紧抓住李广宁的衣襟,太过用力,骨节都泛着白。他痛苦地恳求着,再不想重温那旧日的噩梦了。
  “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与其被活活折磨死,我宁愿死在这片草原上!一辈子,我都不想再踏足大燕京城了!……唔……”
  杜玉章话还没说完,一只手捂住了杜玉章的嘴。耳边,传来颤抖嘶哑的声音。
  “你别再说了……玉章,求你别再说了!”
  宁公子死死按着他的嘴,身体却也在发抖。杜玉章想,或许他是听不得自己说起“死”这件事吧?
  无端地,他又想起了李广宁。宁公子对“死”的抗拒,和那人真像啊。
  那人身为大燕的皇帝,是权势滔天。可他却终是忘记了,就算是皇帝,也并不能够决定他人的生死的。
  ——不,将本可活下去的人,生生逼到步入死地,他倒是能够做到。自己那三年,不就是这样?
  ——可若是想将一个早就该死的人,再拖回到活下去的轨道里……就算他是皇帝,也一样不行的。
  杜玉章脸上现出一个悲哀的笑。此刻,一切都像是假的,都像是空的。过去被他割断,丢在了京城;未来只通向痛苦的死亡,脚下也再没有道路。
  只有此时此刻,这个紧紧抱着他的怀抱,是真实的。
  杜玉章心里疲惫极了,却又无端地松了一口气。他闭上眼,靠在宁公子的怀里,一动也不动。
  他知道不该招惹宁公子,更不该与他这样暧昧亲近。可他心里太难受了,只想贪恋这片刻的安稳,却无力去想更多了。
  ……
  当晚。
  杜玉章发作了这一场,早就精疲力尽。晚上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就昏沉沉睡去了。
  屋子后还有一座大帐,却是西蛮式样。原本是苏汝成过来看望杜玉章时,与身边伴当们暂且歇息的。这几晚,李广宁都宿在那里。
  可今夜,他根本睡不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杜玉章那一番话。
  ——京城里有我最不愿回想的过去,和我最不敢想起的人……
  ——你看看我,我的病早就无药可救,已经没有几日好活了!你便行行好,别再逼我……
  李广宁拳头攥了起来,指甲死死掐进掌心。他猛然坐起来,盯着窗外一轮明月,呼吸急促不已。
  “玉章……”
  李广宁站起身,走到帐篷外。草原上,虽是初夏,夜晚的风也带着凉意。呼呼吹动李广宁身上袍服,吹动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焦灼。
  他回过头,看了看杜玉章房间。终是忍不住,抬脚走了进去。
  杜玉章还睡着,却很不安稳。屋子里不算暖,他却将被子踹在脚下,身上裹着单薄亵衣。他看起来那么小,孤零零地蜷着身子。
  白日里的杜玉章,总带着落拓的风流。就算病成那样子,依旧腰身挺直,那折不弯的一身玉骨,任凭谁都不敢小瞧一眼。
  可睡梦中,他却像一只小小的幼兽,蜷成这样一团。看上去那么脆弱,叫人心里发疼。
  ——我的玉章……
  李广宁看着他,心里头像是被重重扯了一下。他俯下身,将杜玉章散落的头发拢到脑后,在枕头上放好。
  杜玉章不安地动了动。睡梦中,他轻声呢喃,“冷……”
  “玉章,你冷么?”
  李广宁轻轻拉起被褥,盖在杜玉章肩头。他伸手摸了摸杜玉章的脸,果然触手冰凉。
  想来是真的冷,杜玉章还有些发抖。遇到了李广宁温热的掌心,他无意识地蹭了蹭,像是一只可怜的幼兽, 李广宁用手心裹住他的脸,却是冰凉凉。
  “玉章……”
  李广宁蹬掉鞋履,跪在床边。他轻柔地将杜玉章搂在怀里,扯过被子,将两人一起包裹住。他胸膛火热,杜玉章身子却很凉。还好,在他怀里暖了片刻,杜玉章就不再发抖,眉头也渐渐舒展起来。
  李广宁又抱了他片刻,觉得他彻底暖过来了。他才松了胳膊,却发觉怀里人不安地哼了一声,“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走么?不要将你自己丢下,不要叫冰冷的夜风吹着你?
  ——若你愿意,我夜夜都肯用身子替你暖着,叫你睡得安稳些。可是……
  李广宁抿着嘴唇,伸手摸了摸杜玉章的脸。他声音轻轻,带着心疼,“没事,我在这里。”
  李广宁叹口气,和衣卧在杜玉章身后。这次,他是整个张开怀抱,让杜玉章整个窝在他怀里。夜色沉沉,窗外月光姣好,照在他们二人身上。
  李广宁能听到杜玉章轻弱的呼吸,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玉章,对不起。”
  李广宁盯着那片月光。
  ——玉章,对不起。玉章,我爱你。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日里想到了李广宁,杜玉章这一夜的梦,却是光怪陆离。
  最初,是一个熟悉的噩梦。梦里他一直在逃。背后有巨大的黏腻的阴影,追着他,要将他整个吞噬。他又冷又累,拼了命地跑,可那阴影就在身后,根本逃不掉!
  累……太累了……似乎他剩下的人生都要在这阴影笼罩下……拼命地逃……却无处可逃!
  可突然,前方出现了一片光。
  杜玉章穿过那片光,到了一个温暖的地方。身后的阴影被隔绝在光亮之外,四周却是一片鸟语花香,一片生机勃勃。
  这是一个花园。
  这是……
  东宫?
  杜玉章跪坐在地上,身上满是冷汗。他惊讶万分地四周看去。他怎么会在东宫?岂不是说……
  “玉章,你来了。”
  杜玉章猛然抬头,看到了熟悉的那个人。
  袍服齐整,相貌堂堂。此刻那人负手而立,微微低头看着他,还带着一抹笑容。
  “宁哥哥……”
  三个字吐出来,杜玉章却一阵恍惚。
  ——不对啊。不该是……陛下吗?
  却不知为何,陛下这两个字一出现在他脑海,他就蓦然一身冷汗,瑟瑟发抖起来。刚才被隔绝在虚空之外的黏湿湿阴冷冷的巨大阴影,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
  “啊!不要……”
  ——不要再追着我不放,不要再吞噬掉我……
  杜玉章蜷缩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玉章,你冷么?”
  一只手抚上他面颊。那只手又大又暖,沉稳有力。杜玉章随着那人动作抬起头来,看到那人俯下身,鼻尖几乎碰到了他的脸。
  “没事,我在这里。”
  “宁哥哥……”
  什么陛下,什么阴影,瞬间全都消失在杜玉章的意识中。他眼里,就只有一个曾经疼他敬他,照顾他的人。
  “你看看你……哭什么?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啊。”
  对方没有将他拉起来,却在他身后半跪下去,将他环在怀中。杜玉章感觉到对方暖暖的胸膛,完全接纳了他。
  寒冷不见了,恐惧也不见了。可是积压了那么久的委屈,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其实杜玉章从来都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他性子急,脾气大,自小就有些任性。
  可离开东宫后,他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去撒娇,可以去诉苦,可以说出他的委屈。
  他只能把一切压在心里,在背后巨大的阴影的追赶下,不断地逃跑……他都快忘记了,原来,他心里也会这样委屈,这样难过。
  “宁哥哥,这么久,你都去哪里了?“
  杜玉章咬住嘴唇,却止不住眼泪一直往下淌。
  “我好难啊……我好累……他们都想让我死……我想回来了……我想回东宫来……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你不去救我……宁哥哥,你不在,玉章好难啊……”
  梦里的杜玉章已经忘记了遭遇的一切,更忘记了,现实中,正是他的“宁哥哥”变成了“陛下”,变成了那只吞噬他的怪兽。
  他只记得,背后的人,是能够保护他的人。而在噩梦里跋涉了许多年,他终于找到他的宁哥哥了。
  “宁哥哥……我不要再走了……我要回东宫……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别让我出去……我不想再……再继续下去了……”
  ……
  “玉章,你怎么了?哪里疼么?你快醒醒……别哭了……”
  现实里,杜玉章被李广宁紧紧搂在怀中,依然不住地颤抖着。他双眼紧闭,大股大股的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枕头被打湿了一大片,就连他的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他哭得那么厉害,却一点声音也都没有,只是不断地发着抖,蜷成一团。
  “你醒醒啊,玉章!”
  却不想这个“醒”字出来,杜玉章身子哆嗦得更厉害了。他在梦里拼命地摇着头,像是潜意识里就知道,他要被拉离“东宫”,再次落入那阴影的魔爪中了。
  “你醒醒,你别怕!我在这里,你别哭了……我在这里……”
  李广宁抱得更紧,忍不住在杜玉章脸上轻轻吻着。怀里人渐渐安稳下来,只是眼泪还在不停地淌。李广宁也不敢动,只能从他背后伸出手,一下下替他擦掉。
  他却不知,就在他的怀里,杜玉章已经睁开了眼睛。那眼神茫然,任凭一只手替他擦去眼泪,似乎也在替他擦去从前的那些委屈。
  杜玉章记得这只手。刚才,就是这只手从过去的阴影里将他拽了出来,也带给他温暖和一个依靠的怀抱。
  可他没想过,这只手不属于梦中的宁哥哥。却属于真实的……宁公子。

  第二日,李广宁发现了个奇怪的事情。
  杜玉章似乎有意无意地,开始躲着他。
  吃过了早餐,本来是二人坐在院子里纳凉聊天的时间。李广宁按照前几天的惯例,上前去扶杜玉章起来,“玉章,我们去院子里……”
  话还没说完,杜玉章就好像被火烧到一般,刷地将胳膊从他手中抽走了。
  “宁公子,你先去,我,我自己去就好。”
  “……”
  李广宁有些狐疑地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自己去了院子里。
  到了院子里,杜玉章的话也明显少了,还总有些心不在焉。李广宁凑近打量他,发现他嘴唇微抿,像是有心事。
  “玉章。”
  “……”
  “玉章?”
  “……”
  “玉章!”
  “啊?”
  骤然提高的声音,好像将杜玉章吓了一跳。他身子本能向后仰,直接跌下了藤椅。
  “小心!”
  还好李广宁眼神片刻也没有离开他。眼疾手快,他一把揽住杜玉章腰肢,顺势将他带进了自己臂弯。
  “出什么神?玉章,你今天醒来后,就一直不太对劲。”
  杜玉章身子一僵,侧过了脸,只把后脑勺留给了李广宁。
  “没什么,宁公子,我昨晚没有睡好。”
  “原来是这样。”
  李广宁点点头。他昨天虽然抱着杜玉章一整夜,可晨间就离开了——杜玉章眼睛不方便,提水,煮粥,这些事情就要他去做。因此,他根本不知道杜玉章早就醒了,一直在装睡。
  他也就更不知道杜玉章醒过来时,两腮通红如火,心里却乱如麻——梦境里,他竟然将宁公子,错认为是李广宁!
  之前就因为这二人之间的相似,叫杜玉章有意去拉开距离。尤其是宁公子的求爱,更是雪上加霜,让他心里不堪重负。
  可后来遇险,两人相濡以沫,反而无暇顾及那些儿女情长。尤其是宁公子近来虽然对他照顾有加,却再没有说过那些叫人尴尬的情爱事情,他心里也就搁下了。
  可为什么他在噩梦之中,会将宁公子与李广宁混为一谈?
  杜玉章也想不通这是怎么了。只是他心里沉甸甸的,觉得自己有些失常——而且这份失常,似乎会导向什么难以控制的结果。
  李广宁在一边,留神观察杜玉章的神态。他看得出这人心神不宁,却做梦也想不到,缘由竟然是因为他梦里将自己与另一个自己混淆,搞得心力交瘁。
  李广宁想,昨夜玉章睡得冷了,后来又做噩梦,哭成那样。没休息好,也是正常。他解下外袍披在杜玉章肩膀上。
  “那你再休息一会。”
  说罢,他顺手拍了拍杜玉章的肩。却不想,杜玉章猛地一缩肩膀,躲开了他的手。动作太大,连那件外袍也滑倒地上去了。
  李广宁挑起眉毛。
  ——没睡好?这是没睡好?这分明是诚心躲着他!
  ——真是奇怪,我又哪里惹了他了?明明之前,我们日日都说笑聊天,亲近得很!
  李广宁有些不悦了。他蹲在杜玉章面前,伸手挑起杜玉章下巴,“做什么躲着我?”
  “宁公子说笑了!我为何要躲你?”
  “还说没有?替你盖个衣服,你躲什么?”
  “我……”
  杜玉章被他这样逼问,更觉得心里乱。他扭开了脸。
  可李广宁,又将他的脸扭了回来。
  “宁公子,你做什么!”
  杜玉章眉毛一下子拧起来,伸手打落了李广宁的手。
  啪地一声,李广宁的手落在空中。小小院落里突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细微风声吹过。
  李广宁静了片刻,站起身来。他凝神看了杜玉章片刻,带着些威压。可他没说什么,转身走开了。
  杜玉章咬着唇,听到宁公子的脚步声走远。他低着头,心里有些发空。
  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了,冷冷清清,连风都来欺负他,将他的头发吹得四处乱飞。
  突然,什么东西披到了他肩膀上。那东西沉甸甸的,带着阳光下晒过的被子气息。
  “你嫌弃我,我就不给你用我的袍服了。但是风太大,你昨晚就喊冷,不能着凉——我去拿你自己的薄被来,你盖着点吧。”
  一边说,李广宁一边用被子将杜玉章裹裹好,还将他被风吹散的发丝都拢在了一起,握在手中。
  他看了看杜玉章,又看了看手中柔顺的乌发。一时情不自禁,低下头,轻轻在那束头发上印上一个吻。
  不知是否有所感,就在这时,杜玉章抬起了头。两人的脸相距不过一寸,李广宁定定看着他那双颠倒众生的桃花眼——可是那双眼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光亮。但他还是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他自己的影子。
  “宁公子,对不住。”杜玉章轻轻开口,“我不是对你有什么看法。我只是……昨天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梦到了我那个仇家。”
  “仇家……”李广宁喃喃重复,带着一丝苦笑。“你梦到那个仇家,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梦到了,就梦到了而已。”杜玉章摇了摇头。他突然换了话题,“宁公子。我记得你从前说过,你曾有一个刻骨铭心的人,叫你不能释怀。而你愿意救我,也是因为我与他很像——这段话,是哄骗我的,还是真的?”
  “是真的。”
  “那你这位故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宁公子一时沉默。“他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一个人。他一心为我着想,可我却不知道他的心意。最初,我们也曾有过十分快活的时光,可都是我不好,最终却将他逼得心灰意冷,弃我而去。”
  “能够弃你而去的人,怎么称得上对你一心一意?”杜玉章却不认同,“宁公子,你这样好,他都能够舍弃你。我想,他不值得你这么思念他。”
  “不,玉章,不是这样的!”宁公子突然有些激动,“是因为我曾经做错了,对他太过苛刻!那人从没有对不起我,却是当年我做事太过极端,将他逼走了。那时候我气他对不起我——可后来我才知道,都是我的误会!不是他对不住我,是我对不住他!许多年,他都生死未知……现在,我想找到他,将那些过往一笔勾销,我想补偿他,照顾他,对他好——但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愿意。”
  杜玉章静静听着,点点头。
  “宁公子是个念旧情的人。”
  “我……谈不上念旧情。我只是放不下他。”
  “是啊,放下过去,轻飘飘四个字。可真想要做得到,却谈何容易?”
  这话说得蹊跷,也说得凄凉。李广宁心中一动,轻声问,“莫非杜玉章心中,也有这样一个人么?”
  杜玉章沉默片刻,清冷一笑。“没有的。”
  “你……”
  “这世上并没有一个人,值得我这样念念不忘,放不下他。”
  ——这世上并没有一个人,值得我这样念念不忘,放不下他。
  这句话如同一桶冰水,将李广宁从头到脚都浇得凉透了。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吐沫,感觉嗓子里火烧火燎地疼。
  “难道玉章从不曾对谁动过心?”
  “动心么?”杜宇章眼睫低垂,无神的眸子微微颤动,“或许有过吧。时间太久,我已经不记得了。”
  “玉章,你……”
  “不说我了。宁公子,还是说回你身上——你对你心上人念念不忘,却一定要将我留下。只是因为我们长得有些像么?”
  “何止长相。我那个心爱之人,与你性情十分相似,身姿长相类似,连这份风流傲骨都十分相似!我见了你,就如同见了他一样。”
  “原来是这样。”杜玉章笑了起来。“宁公子,我本来还有些疑惑,为何你要对我这么好。原来是心中执念,对你心爱之人的眷恋却投射到了我身上?但是宁公子,相不相似,只是你一时感受——再怎么样,我也不是他。”
  “不,他与你真的非常像……所以你就当是圆了我的心愿,就留在我身边,好不好?”李广宁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玉章,我只想替你治病,给你最好的生活环境,不让你再委屈在这种地方——我会对你好,会保护你,照顾你!你给我一个机会行不行?”
  杜玉章沉默片刻。“宁公子,难道你没有想过——你心上人若是知道有我这样一个人在,他会怎么想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宁公子,人生在世,谁都该是独一份的。若是你将我当成了他的替身,他知道了,会如何想?而我心里,又该如何想?”
  “什么?”
  李广宁瞠目结舌。这事情简直荒谬透顶——他心里眼里都只有一个杜玉章,自然从没想过什么替身的事情!可到了杜玉章的角度,这事情竟然是这样的……
  最可笑的是,明明对面是他此生唯一的挚爱,他却百口莫辩,根本说不出口!
  “所以宁公子,现在该做的不是照顾我。而是找到那个你心中最爱的人,于他分说明白,再好好度过下半生才是啊。”
  “我……”
  “宁公子,你不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一个人的心,可能分成两半,同时给两个不同的人么?哪怕这两个人再相似,恐怕也不行的吧。你所谓照顾我,究竟是在做什么?你自己恐怕也分不清,这终究只是徒劳啊。”杜玉章说着,站起了身,“不如过几日,等联系上外面的人。你我分别两宽,各自前行。你去找你心上之人,我继续在草原做我的闲云散鹤,更好一些。”
  “不行!”
  李广宁一把拽住杜玉章的袖子,几乎将他拽了个趔趄。眼看杜玉章眉间骤然蹙起,他又赶忙撒手,小心翼翼地开口。
  “玉章,我并不是将你当成个替身……我……唉,我的苦衷,现在还没办法说给你听!只是玉章,若是你想要叫我追回我的爱人,我自己却不行的!我脑子笨,性情急,总是惹他生气,叫他受委屈,不如你在我身边替我参谋参谋!我不将你当成别的,只当你是我的弟弟——帮大哥这点忙,还不行吗?你们性情相似,你来替我参谋,最合适不过了!算宁大哥求你,好不好?”
  李广宁此刻真的急了。为了留住杜玉章,他使出浑身解数——若这样恳求还不行,他只能死皮赖脸求他留下,一点体面都顾不得了。
  还好,杜玉章迟疑了。李广宁赶紧趁热打铁,“比如,若是你,会给曾经苛待你的人一线机会么?还是说,这样的人若是出现在你面前,你连一个相处的机会都不会给他,扭头就走了?甚至直接远走高飞,根本不叫他再找到你的踪迹了!”
  “……”
  按理说,杜玉章的答案,绝对是“不会”的。可此刻,他虽然看不见,却也能感觉到面前这人呼吸凌乱,是真的紧张又忐忑。
  不知怎么,他心头一乱,脱口而出,“会的。”
  “啊?”谁还能比李广宁更知道杜玉章的倔脾气?这下子,连他都惊讶了!“玉章,你,你说什么?”
  “我是说——如果对方是宁公子你,我是会给这个机会的。”
  李广宁一下子屏住呼吸。他心跳如鼓,说话声音郑重又轻缓,“杜玉章,你当真这样想?你没有在骗我?”
  “我为何要骗你?”
  “所以,你是愿意给辜负你的人一个机会,叫他补偿你的!是不是?”
  明明杜玉章早就给了肯定的答复,李广宁却偏偏不敢相信,还要他亲口再说一遍才行。杜玉章双唇微抿,心里想——难道面前这位宁公子,真的被他所爱之人这样拒绝过?不然,怎么这么谨小慎微,连在自己这个冒牌货面前都要小心翼翼?
  杜玉章这些日子与宁公子相处下来,觉得这人十分热情。他想,他口中“苛待了他所爱之人”,也不会多么过分吧?毕竟,也不会人人都像李广宁,下手那样狠辣……
  “玉章?你说话呀!你,你如何想?”
  李广宁忐忑等着杜玉章肯定的回话,好像在等待判刑。可眼前人却陷入沉思,竟不开口。堂堂大燕皇帝,为了这一句回答,竟然紧张得呼吸不稳,心跳如鼓。
  “我么?”
  杜玉章回过神,冲着李广宁声音传来的方向粲然一笑。那笑容恰如一树桃花灿烂,与记忆中初见时俊郎少年的影子重合在了一起!
  李广宁吸了口气,一时痴了,愣愣看着他。
  “若是我,当然会给宁公子机会的啊。至于补偿……若心里还有这个人,原谅了就是原谅了。每日间能亲亲热热,快快活活地在一处,什么补偿?并不重要。我想,若宁公子心上人真的同我性子相似,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李广宁一怔,随即眼眶里骤然酸楚起来。他声音竟然有些哽咽,还好一贯的嘶哑,没叫杜宇章听出异样。
  “玉章!你真不知道……得了你这句话,简直是救了我的性命了!”
  “宁公子,这就有些夸张了。宁公子为人热诚,对我这萍水相逢之人都以诚相待,对自己心爱之人,一定更加疼惜。过去有什么嫌隙,说开就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是是是,玉章说得都对!原本我是担心他不肯与我说开,就自顾自跑走了!所以就算真找到他,都不敢相认啊。当年他与我闹到兵戈相向……”
  “竟然是这样烈性的一个人?”杜玉章失笑道,“却没想到,宁公子你喜好这样性子的人。性情刚烈的话,一般反而心软。宁公子,那你可不要太过心急,若真寻访到他,也要慢慢做好水磨工夫。时间久了,他心软了,自然就愿意听你说话了。”
  “好,都听玉章的!”李广宁激动之下,一把将杜玉章搂在怀里,“玉章果然是个福星,就算有办法!所以你可千万不能走,你走了,我的事情可怎么办?”
  “……”杜玉章脸上明显有点不自在。他恼怒道,“宁公子,我只是提了建议,这事情八字还没一撇。你这……是不是有点激动得太早了?”
  “不早,不早,一点都不早!玉章说没问题,那肯定就没有问题!”
  李广宁却更加激动,抱着满怀温香软玉,蹭个没完。杜玉章僵着身体忍了片刻,实在受不了了,将他一把推开。
  “宁公子!”
  “哈哈哈,玉章不要生气——我是高兴!太高兴了啊!”
  李广宁却完全不以为意,两只眼睛亮得吓人。他心中最大的恐惧就是杜玉章弃他而去,结果这件事却有了转机!怎么能不激动?
  “宁公子,我真不懂你为何要这样高兴——起码将那个人找到,等到那人真的肯理你,你才高兴也不迟啊!还有,你快松开我……”
  “好,松开你——你可答应了我了,要替我参谋,等到那人回心转意你才能走!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万不能食言!”
  ——我何时答应你了!这个宁公子,怎么还有这样无赖的一面!
  杜玉章脸上都胀红了,是真的想要发火了。可就在这时候,宁公子却松开了,叫他的火气无处可发。
  可放归放,那人却没有让开。反而安静了片刻,似乎还有什么要说的话,没有说出来。
  气氛,也从方才的疯癫,转向带着暧昧的安静。
  杜玉章耳边突然传来低语。
  “逸之,以后你会知道。你今日对我所说的这些,有多么重要。”
  “……”
  “……说是救了我一命,也不为过。”
  “宁公子,这可言重了……”
  “一点也不重。以后你就懂了。”
  一只手掌在杜玉章头顶揉了揉。低沉喑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却那么温柔。就好像,方才狂喜不已,状若疯癫的人,不是他宁公子。
  不知怎么,杜玉章心头一震,耳朵莫名红了。
  “总之……日后你遇到你的那个仇人,你记得告诉我。今天你救了我的命,他日我来替你报仇——你想怎么收拾他,我就替你收拾他。但你一定别自己闷着生气,更不能远走高飞……你万万记住了,万万答应我!”
  没头没脑的一番话,却叫杜玉章心里一乱,竟有些怅然。他呼吸微急,宁公子两只手用力按着他肩膀,态度更加郑重。
  “答应我——我知道你说话算数的。所以快答应我!”
  “宁公子,你不知我那个仇人……”
  “那种蠢货,不必管他!你就答应我就好!”宁公子语速更急,“你若是不答应,我就不松开手了!”
  “……”杜玉章无奈地深吸了一口气。今日的宁公子,处处都不正常。
  不过他就算家业再大,恐怕这辈子也没机会见到李广宁的。这种空口的允诺……答应了,也无妨吧。
  “好吧。听宁公子的就是了。”
  “好。”
  宁公子听起来却像是大松了一口气。
  “你只要记得今日答应我的事,就好了。今后,我必然不会辜负你,答应你的事,我也一定会做到。”
  ……
  一直到第二日,李广宁的情绪还是十分高亢。就连煮饭洗碗,他嘴里都哼着小曲——当然,堂堂大燕皇帝,不会什么市井小曲。所以他就哼着小时候背过的“圣人语”,聊以代替了。
  “天地玄,宇宙荒,民智开,圣人降……咦,玉章,你来这里做什么?”
  许是他语调太欢快,连嘶哑声音都显得柔和许多。杜玉章“呃”了一声,“宁公子,你今日怎么这样高兴?”
  “高兴?没有啊,一切如常而已哈哈哈……玉章你来干什么?有什么事?告诉我就好啊我替你代劳……哈哈,今日的风真是清爽,吹得人心里痛快!玉章,你觉得呢?”
  “我觉得……还好吧。”
  “你也觉得很不错,是不是?”
  李广宁一手拎着饭碗,一手提着饭桶,雄赳赳顾盼四方景色。若没看清他这煮夫形象,倒当真有他在金銮殿上帝王君临,威风八面的风度。
  “今日不知如何,觉得这草原看着也很顺眼!就连那些果子树,看着都不那么讨厌了!”
  杜玉章当真无话可说。
  杜玉章知道宁公子一直看那些树不顺眼,可他怎么也猜不到其中缘由——不过是些果树,上面的红果子他宁公子也没少吃。怎么就非要砍了才痛快呢?
  他哪知道,就是因为这是“情敌”所栽,李广宁看一眼吃醋一次。果子越好吃,他心里越酸,当然砍掉最好!至于这片草原,更是恨屋及乌,怎么看都讨厌了!
  但现在不一样!
  昨日得了杜玉章这一句劝,他心里一下子卸掉了千斤重担,简直欢腾地能开出花来。
  是啊,玉章就是这样嘴硬心软,虽然性情刚烈,但自己水磨工夫做足了,就还有机会!
  毕竟,杜玉章自己都说“时间久了,心软了,自然就愿意听他说话了。”——正主自己的话!还能有假?
  一想到以后杜玉章能重回他身边,想亲就亲,想抱就抱,想……咳咳。
  总之,他就开心得不得了。至于杜玉章那些“朋友”,就更不放在眼中了!
  越想越高兴,李广宁唇边的弧度也越咧越大,根本按捺不住。
  还好,杜玉章看不见。
  所以他还能气定神闲地对李广宁讲话。
  “宁公子,我到这里,是有一个消息送给你——方才我听到信燕的鸣叫,已经吹响口哨,将它呼唤下来了。可是我看不到,还要请你帮忙——你替我看看这里面,是不是我朋友给我的讯息?他是不是在找我,要将我接回去了?”
  说着,杜宇章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铜筒子,向李广宁方向递了过去。他脸上还带着一贯的温和笑容。
  “……”
  李广宁脸上那咧得露出八颗牙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
  “原来是是我的护院们,打通了西蛮的门路,借用了一部分信燕传书。他们在找寻我们的踪迹,若有消息,就让收到信的人传书给平谷关外,自然会有人通知他们。”
  李广宁看完信笺,嘴角又咧了起来。
  “既然这样,玉章,我就给他们写封信!叫他们马上来接我们!”
  “这……”杜玉章有些犹豫,“我朋友没有接到我,恐怕也在着急。不如,我直接传信给他,让他派人来,还能够送我们回去。这里是西蛮,他行动会比大燕人方便许多。”
  “不行!”李广宁斩钉截铁,“上次就是给他传信传出了问题,万一他已经死了,手里的信燕渠道都被徐家军掌握了呢?绝不能冒这个险!”
  “这……不太可能的。他若是真出了事,这草原上早就天翻地覆了……”
  “怎么,这人还是西蛮的重要人物?”
  杜玉章有些犹豫。虽然他现在对宁公子十分信任,但事关西蛮少主,他也不能乱说。
  “也不算什么重要人物。”
  “所以啊。他又不重要,死了也没人会来通知你。我们不能冒险,还是传信给我的人——你眼睛不方便,我来写!你只管吹口哨送信燕走就是了!”
  很快,信燕扑扑翅膀飞走了。李广宁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还是不行啊。现在的杜玉章,“朋友”勾勾手指,就想跟人家走了。还是要看紧一点,将人绑在自己身边……

  信燕飞走后第三日。
  落日时分,落日余晖洒满了整个院落。
  随着金红色的晚霞一起来到这院落中的,还有数十骑剽悍的重骑兵。当头一个,是大燕皇帝殿前侍卫长,淮何。
  “陛下!”
  看到李广宁提着一只饭筐在湖边清洗,淮何老远就策马奔来,在他面前跳下来,噗通跪在地上,用力磕了一个头。
  “陛下,是臣无能!连累陛下遇险,未能保护陛下周全!臣万死莫辞!”
  李广宁瞥了他一眼,看到他脸上憔悴,眼圈乌青,恐怕这几日没一天能够安睡。更别提他胸前露出一点绷带,还带着血色。
  “你做的很好。临危不乱,忠心护主,不愧是我的侍卫长。淮何,这几日想必你一直在找朕,辛苦你了。”
  “陛下……”
  淮何眼睛一酸。这几日他何止是不停寻找?他惶恐极了——这几年大燕一片繁荣,有了盛世迹象,还不是靠李广宁夙兴夜寐?君王辛勤,连皇储都没有留下一个。若真的在这里出了事……他这个护卫皇帝安危的侍卫长,岂不成了大燕的罪人?
  “陛下,臣已经接管徐浩然手中兵权,责令他配合地方府衙,查清徐家军中的叛贼。只是在这之前,已经有大队徐家军叛逃,不知所踪……陛下,这里是草原腹地,并非大燕领土。您在此逗留十分危险,请陛下起驾,臣护送您回到平谷关外,主持大局!”
  “嗯,朕知道了。”
  淮何心情急迫,李广宁神色却从容。他点点头,继续撸起袖子,蹲在水边。然后开始仔细地清洗饭筐。
  淮何:“……”
  淮何:“陛下,事态紧急,您看……”
  李广宁:“急什么?朕说了——朕知道了。”
  淮何:“那,臣替陛下洗……?”
  李广宁瞥他一眼,“用不着你。”
  淮何不敢再多话。他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李广宁,眼看着他的皇帝陛下拎着个湿漉漉的藤条饭筐,往屋子那边走。
  就快走到门边,李广宁回头叫了一声。
  “对了,淮何。”
  “陛下有何吩咐!”
  淮何精神一振,快步上前。就听到李广宁说,“你叫他们都走远一点,还有别乱叫什么陛下,要叫公子。军容整齐也不在吼得声音大。”
  “是!”
  “你们先下马休息。等朕片刻。朕还有要紧事,很快就回来。”
  “是!”
  淮何大声答应了,回头一挥手,叫骑兵们都下马等候。他自己就在门外坐下,紧张地等待着。
  ——不知陛下在这草原之中,有什么要紧事没做?
  ——说起来,这次找到陛下,多亏西蛮的信燕网络,传递消息很灵通。难道陛下也是接到了别人的什么消息?
  门内。
  李广宁踏进杜玉章的房门,脸上那成竹在胸的沉稳神情瞬间无影无踪。他笑得灿烂,献宝一样举着饭筐来到炉子前,“玉章,你昨天说,天气热了,饭菜也是热的。装在瓷碗里又热又烫手,不太想吃?我从你家里翻出了个藤筐!我先把热饭都晾在里面,散了热气,再端给你,你看好不好?”
  “啊?”杜玉章一愣,“我只是随口说说,哪里就这么娇气了?这真是……叫宁公子见笑了。”
  “不娇气,不娇气!本来饭菜热了就难吃,玉章挑剔得很对!”李广宁道,“你先坐在那边休息,一会吃饭时我叫你。”
  “好。”杜玉章乖乖坐下,“对了,宁公子,我放才恍惚听到有人说话,似乎是你那位护院的声音?是不是他们找到了这边来?还是我听错了?”
  “玉章冰雪聪明,怎么可能听错。确实是他们。”李广宁一挥手,“不必管他们!玉章你慢慢吃,你吃饱了,才是要紧事!”
  “这不好吧?我们在屋子里,却让他们在外面吹风。”杜玉章却很不好意思,“要么,请他们来屋子里坐?若是还没吃饭,就再煮一些,请他们一起来吃。”
  “不用,他们不想来。他们都吃过了。”李广宁理直气壮地说,“他们没什么要紧事,门外等着就是了。玉章,你吃饱了最重要——吃好了,我们就动身,去平谷关!”
  “去平谷关?”杜玉章傻了眼。“可是那些袭击我们的人,不都是徐家军么?他们的驻地就是平谷关。我们这样过去,岂不是危险?”
  “呵,他们早就跑了,还敢露头?”
  李广宁面色一寒,目光沉沉——这几日淮何除了寻找自己,定然也没闲着。那帮叛国的逆贼,他逮到一个算一个,该杀就杀,该剐就剐!
  但这个,却不能对杜玉章说。李广宁温言相劝,“玉章,你不要怕。那些人原来是叛贼,听说平谷关的徐将军已经出手平定了。现在平谷关很安全。这里深入草原腹地,条件不便,更缺医少药。你身子这样,我怎么放心叫你留在这里。那一天你病情发作……”
  想到杜玉章那日的发作,李广宁还心有余悸。他深深叹了口气,“要是你再发作一次,恐怕没这么幸运,自己就恢复过来。所以你还是该去看大夫,将你的病去了根。”
  ——去了根?哪里那么容易?这病症深入骨髓,甚至牵扯到了郑太医的神力。若真的想去了根……恐怕只能去京城里,亲手杀了那个人了!
  杜玉章心中一痛,面上惨然笑道,“宁公子,我的身子我自己有数。你不必担心的。我倒不太想再去折腾,说不定自己静养一阵子更好。倒是你还要找寻你心上人,不要再耽搁时间,该快些启程了。”
  “怎么,玉章这是见脱离了险境,觉得我没用了不成?”李广宁脸一沉,语气更是冷了半分。
  杜玉章从遇到宁公子,就没听他这样对自己说过话,一时愣了。“宁公子,你何出此言?”
  “要不然,怎么又要赶我走?又不肯听我劝,不愿叫我给你找大夫?玉章,原本你的心思我是知道的,无外乎觉得我是个外人,不可信,也不愿去看我给你安排的大夫——现在呢?你连真名和身份都告诉了我,还帮我出谋划策。我原本以为,我们好歹是有几分交情的了!”
  李广宁这话故意说的很重,果然叫杜玉章面有难堪。李广宁还趁热打铁,“所以我看啊,你真的不将我当成自家人看待。就算曾一起出生入死过,也还是不行的!哎,罢了,算我自作多情了……”
  李广宁太过了解杜玉章了。尤其是他那个心软,总念着旁人的好的毛病。李广宁知道,既然二人曾经那样共患难,杜玉章最近对他态度又很亲近,那他绝对是杜玉章心中的“自己人”了。
  对“自己人”,杜玉章根本狠不下心,叫人伤心的。
  果然,杜玉章咬着唇,犹豫了许久,才小声开口,“宁公子,你别这样说。你若是这样想,我心里很难受。”
  “哼!”
  “其实,我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病没什么治愈希望,更不愿意叫你也跟着担心……”
  他却不知,他这样讲,李广宁何止是担心?是心里骤然一疼,只想将他牢牢抱住,好好宽慰一番!
  “什么叫做没有希望?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你放心,我给你找的大夫一定是最好的,保证能妙手回春!”
  “可是……”
  “哪有什么可是!玉章,你别再犹豫了,我手下的侍卫都在门外等着呢。这大夏天的,天多热,叫他们在太阳下晒着,你忍心吗?——淮何!”
  “公子,我在!”院子外的淮何立刻起身,推开房门。
  “你在门外热不热?晒不晒?”
  “啊?”淮何傻眼了。“回公子的话。淮何为公子尽忠,刀山火海,在所不辞!区区阳光,在下不觉得……”
  “你想好了再说!热不热!嗯?!”
  “……”
  淮何看到李广宁一双眼睛像是带着刀刃,刷刷刷向他瞪过来。面对徐家军长枪大刀都没眨眼睛的御前侍卫长,竟然觉得背后一寒。
  “可能……有点……应该会热的吧?”
  “玉章你听听!”李广宁立刻不瞪他了,转头对着杜玉章殷勤地说,“我们淮何满脑袋的汗,都热坏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身!”
  淮何僵着脸皮,站在门口,觉得自己是进屋也不是,出去也不是。
  ——这大白天的,陛下跟杜公子拉拉扯扯的,这是干什么呢?作为一个尽忠职守的侍卫长,他到底应该非礼勿视做一个合格的背景板,还是自觉点出门,再顺手把房门给关上?
  淮何正在纠结,又听到陛下一声吩咐,“淮何!”
  “在!”
  淮何忙抬头,正看到自家陛下一手搂着杜公子的肩膀,另一手搂着他的腰,连推带搂地一定要让杜公子“快点动身”。看意思,若杜公子不肯走,他就要顺势一抱,扛起来带走了!
  “快快快,你去跟别人共乘一骑,将你的马留给我和玉章!”
  “?”
  ——陛下,我们带了马车来啊?您没看到吗?
  淮何有些无措,回头看了外面预备好的马车一眼。
  “可是……”
  “没有可是!淮何,我的话你也不听了吗?赶紧腾马!”
  “是!”
  陛下是金口玉言。什么马车不马车,他就算要侍卫们手编花篮,抬着杜公子走,他们也得乖乖听命啊。
  看着淮河听话地去张罗马匹,李广宁将杜玉章半抱半搂搁在怀里,心里一阵得意——这个破马车那么大,里面能坐下七八个人!搞那么宽敞做什么?坐进去了,玉章坐一边,自己坐另一边,能看不能摸,有什么意思?
  马背就好得多了。空间就那么小,跑起来又颠簸。为了不落马,自己紧紧搂住玉章的腰,将他拥在怀中,才显得自然又亲密呀。
  ……
  当初李广宁同杜玉章二人走了几日的路程,在矫健骏马的驰骋下,也不过半日时间就到了。
  因为之前擅自装病,埋伏在路上,秦凌被淮何好一顿收拾,被勒令在家反省,没能去接驾。憋了好几天,才听到马车响,他赶紧带着留守的侍卫出了门。
  才在门口跪倒,秦凌就看到杜玉章被自家陛下抱在怀里下了马——终究是书生,骑马久了两腿酸麻,竟然走不好路了。
  秦凌眼睛一眯,打量着杜玉章——这人眉毛似蹙非蹙,紧紧贴在陛下胸膛上,却没有半分抗拒。陛下替他揉捏酸麻小腿,他面上竟微微一红,别扭地偏过头去。
  ——嗯?有意思。这和几日前对陛下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可真是判若两人啊。
  秦凌决定先不说话,静静跪在一边,等这两人揉完腿再说。
  “玉章,怎么样?还麻不麻?”
  靠得太近,李广宁说话时候,杜玉章都能感觉到耳朵有些酥麻。那人的鼻息喷在他耳边,更叫他有些口干舌燥的。想是这半日都被宁公子抱在怀里,太过亲密了,所以自己才这样异常?
  杜玉章脑子乱昏昏的,有些想不清楚。可他不知道,对面有一个跪着的秦凌,早就把他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
  ——眼皮子都红了,呼吸也不稳当。陛下对他说一句话,他身子就颤上一颤……这反应若还不能说明问题,那我这双眼珠子就算白长了!
  秦凌唇边勾出一丝笑容。
  ——不愧是我家陛下,当真厉害!只看这人反应,就知道已经是暗中动情!看来陛下将他彻底征服,也是指日可待了!
  李广宁这一番殷勤献完,将杜玉章又安置在了他原本的那间房间里,就急匆匆拐去前厅——那日信燕的信,其实还有一段,只不过他没有讲给杜玉章听。而让他迫不及待启程的,也正是这件事。
  “老奴王礼,叩见陛下!”
  “跪什么,快起来!”李广宁单手将王礼扶起来,急切问道,“王礼,你出去这么久,替朕去找寻名医,可曾有了眉目?姬何传讯给我,说你回来了。我想你一定是找到可靠的大夫了!”
  “老奴幸不辱君命,确实找到了一人。只是……”王礼有些犹豫地说,“只是那大夫性情古怪,愤世嫉俗。而且怪毛病特别多。陛下,您是九五之尊,恐怕不适合跟着一同去的。”
  “为什么?”李广宁瞪起眼睛,“玉章去看病,我不跟着我,我怎么放心得下?他再有怪癖,难道还不许病患家人陪同了?”
  “这倒不是。只是他……他说自己喜好清净,讨厌一群人吆五喝六地在门前乱晃。所以所有侍从仆人都必须在他所住地方二百尺外呆着,没事不许到他面前晃。病人这边,最多能有一人留下伺候。这种伺候人的活……我看,还是派个得力的下人去吧。”
  王礼说得小心翼翼。他唯恐李广宁听了要发怒——皇帝要你替人看病,你还敢这么大架子?真惹恼了李广宁,以他的脾气,直接下令将人绑过来都有可能!
  可王礼没想到的是,李广宁竟然松了口气,半点都没生气。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不就是伺候伺候玉章?这活我不干,谁来干?就我自己去,你们都在二百尺外候着就是了!”
  “……”王礼委婉地提醒,“可是公子,这伺候病患的事情,又脏又累……说不定,还要听那黄大夫吆三喝四。一般的富贵人家子弟,都做不来这个的。”
  “一般的富贵人家子弟,怎么能同朕相比?”
  “呃……陛下,这伺候人的活……事情多又繁琐。吃饭要端到嘴边,穿衣要送到眼前,洗澡擦身,洗洗涮涮……”
  “哦。”
  李广宁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王礼舒了一口气,心想,怪不得陛下刚才一口答应。原来,他根本不知道这斥候病人该做些什么啊。
  “……朕还以为什么刀山火海,给你吓成这样!不就是端饭煮饭洗衣擦身……”
  ——朕在湖边那个小房子里,早就干的七七八八了嘛!
  “……”
  王礼觉得今日的李广宁,反常得让他有点害怕。不过人家才是皇帝,他也就不说什么了。
  “是,陛下。那咱们明日……”
  “明什么日?嘱咐后厨,准备午膳!准备沐汤,为玉章和我洗尘,让他歇息过后,就动身!”
  ……
  很快,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从宅院正门驶了出来,后面跟着数十个侍从、护卫。一路烟尘滚滚,从大道上依次过去,往一个幽僻山谷所在方向而去了。
  马车轮下滚滚烟尘还没有散尽,路边乱木丛中探出几个人头。为首的一个相貌俊俏,发卷微蜷。他咬牙切齿,“你们都看清楚了?那里面是不是阿齐勒!”
  “回少主,看清了,正是杜先生!”
  “果然是被这些人给绑走了……该死的大燕人!”
  苏汝成气得跳脚。什么“五日之约”,他如期去了,现场却一个人影子都没有!反而地上到处是些断箭、血迹,一看就经过了一场酣战!
  苏汝成就觉得不对劲,赶紧找人去打听,才知道几日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战斗,随后徐家军里就出了叛徒,劫了大牢里面的徐偏将叛逃了!现在,徐浩然还在出兵剿灭,据说现在还有上千人不知躲到了何处,没能找到。
  苏汝成当时心里就是一阵发慌,生怕杜玉章是卷到了这种事情里,会受到牵连。可是打听了一溜十三遭,根本没有找到杜玉章的下落。至于今日,本来是因为平谷关方面向他打了招呼,借道草原,派几十骑兵去接人。他不知怎么生了些异样感觉,总觉得跟他的阿齐勒有些关系……
  如不是这样,只怕阿齐勒被这些大燕人绑走了,他还不知道呢!甚至还行了方便之门,给人家帮忙!
  “气死我了!这帮不要脸的大燕人!二郎们,走,跟我去把阿齐勒抢回来!”
  苏汝成怒意勃发,就要拔刀跳出去。一边的手下赶紧拦住他,“少主,别冲动啊!我看的清楚——方才杜先生是自己坐在马车里,还与对面那人有说有笑的,不像是被强迫。若是不搞清楚贸然动手,杜先生又要生气了!”
  “你胡说,他就是被强迫了!”苏汝成听了这话,不但没冷静下来,反而暴跳如雷,“不是被强迫,也是被诱骗了!若不是这样,阿齐勒怎么会连个音信都不给我!我都问明白了,这群大燕人还借用了信燕——阿齐勒有了信燕,却不给我报信!不可能的!就是被强迫了!”
  “少主,冷静……”
  “何况,阿齐勒只有看到我才会笑的那么开心,凭什么对一个陌生人那样笑——可恶!”
  “……”
  一边的西蛮兵按捺住翻白眼的冲动。
  自家少主其实哪里都挺好,就是遇到杜先生的相关的事情就开始冒傻气,简直叫人不忍直视。杜先生冲他笑笑,他都会脸红半天——这哪里还有半分草原男儿的样子?他们西蛮人,从来都会看上了就抢回帐子里去,谁最孔武有力,就能抱得美人归的!
  可少主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说他答应过别人,不能强迫杜先生。他也不舍得看杜先生难过。结果呢,一耽误就是三年,到现在也不知道睡没睡到——估计是没睡到。不然,至于看人家对别人笑一笑,都这么激动?这是心里没底呀。
  唉。
  用同情的眼神看了看自家少主,西蛮兵提议道,“少主,咱们还是跟上去看看吧。省的你担心,也省的杜先生生气。若是情况不对,咱们也好应对——如何?”
  “就这么办!”苏汝成翻身上马,“还有,派一队人去平谷关要说法——为什么突然断了两边进出渠道?为什么纵容徐家军在我西蛮集市上横行霸道?一定给我个满意的答复,要将那罪魁祸首交给我西蛮处置!不然……”
  “不然,咱们西蛮就不跟他们和谈了!”
  西蛮兵义愤填膺,被苏汝成用力一敲后脑勺。
  “你懂什么!不跟他们和谈,就真的逐了那些王八蛋心愿了!阿齐勒的苦心也都白费了!和谈还是要谈的,但是他们不给我交代,那条件就要怎么苛刻怎么来!懂了吗!”
  “是!不听话,就讹他们!一直不听话就一直讹!讹到听话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