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2-11

所谓伊人:锦瑟 6 - 16

【瑟:第六章 除夕(一)】

  大年三十了,东方府上上下下张灯结彩,人声沸腾,喜气洋洋。
  府内管家瞿麦与枫荷,正忙碌地指挥着整个东方府内的丫鬟家丁,忙上忙下地打点筹备着年夜饭以及饭后的戏曲节目。东方府毕竟是大富大贵的商贾之家,请一班戏子吹吹打打等小钱自然是出得起的,一家人也刚好趁着这新春佳节,团聚一番、热闹一番。
  东方府的老当家东方梓泽也在年夜饭之前赶了回家,东方世淮见到许久不见的父亲终于从江陵回到了老家金陵,心里头自然亦是高兴万分。宴席上,洗盏更酌、觥筹交错、琥珀琉璃,当然是热热闹闹,不亦乐乎。
  “世淮,这两年来,你干得不错!咱们‘玉茗’商号在你的掌管之下,更是比往日又兴旺了几分,好,很好!”经商一辈子的东方梓泽,随意地察看了几本东方世淮交予他的帐本货目,便对他这个大儿子赞誉有加,满意到了极点。
  “爹谬赞了,世淮万万不敢当。”东方世淮伸手再取了几本账簿,双手递予东方梓泽,口中解释道,“爹,这是‘玉茗’商号在颖南、颖北这两个地方二十三家分店的账目,请您过目。”
  “呵呵呵,不必了,不必了……”东方梓泽捋了捋下颔的白须,笑着摆摆手道,“爹信得过你的能力,再说爹也老了,亦不愿再看这些繁琐之事,这‘玉茗’商号内大大小小的事,你自个儿拿主意便得了。”
  “是,爹。”东方世淮作揖应道。
  “爹~~你回来啦!”水漾的声音大老远地便传了过来,东方梓泽脸上顿时开出了一朵菊花,他满心欢喜地抱起有些笨重的小水漾,笑得合不拢嘴。
  “水漾,又长高了!怎么样,这次爹回来,带你去江陵那边玩,可好?”东方梓泽问道。
  “不好不好!水漾才不去江陵!”水漾把小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上次水漾去江陵,爹你那猗梦阿姨和佩玉阿姨讨厌死了!她们两个老是嘲笑水漾,水漾一点也不喜欢她们!”小小孩童,也会抓紧时机向爹爹告状了。
  席上东方梓泽的两个侍妾猗梦和佩玉,闻言脸色一变,尴尬不已,“水漾,你可别胡说,猗梦阿姨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呢?猗梦阿姨最喜欢你了!”猗梦连忙在东方梓泽面前撇清道。
  “就是就是,呵呵,老爷,都说童言无忌,水漾这孩子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您可千万不能当真!水漾,佩玉阿姨可经常给你买好吃的呢,你说是吧?”佩玉也亦忙不迭地讨好水漾道。
  “不是不是,就是不是!”水漾抓紧机会,就在东方梓泽面前跟两个她讨厌的阿姨杠上了。
  听着猗梦和佩玉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东方世淮不禁微微皱起一双剑眉来。
  这两个女人,为什么这么烦?
  幸亏他还未曾娶妻,若是他家中也有这么几个爱吵爱闹的女人存在的话,那他还真的是不用工作了,每天光听她们吵就已经够烦的了。
  东方世淮听着猗梦和佩玉喋喋不休的争吵,默不作声,只是微微垂首,两眼聚焦在桌上的珍馐佳酿之上。不知为何,看着看着,锦瑟那温柔幽雅的容颜,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若是她的话,一定不会像这两个女人一般聒噪吵闹,她是如此的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连挑剔的小妹水漾也一下子喜欢她,更何况是他?如花解语,似玉生香,如果能拥有这样的女子为妻,那该多好?
  她……她呢?她在哪?
  东方世淮忙把目光从宴席上移开,到处搜寻那抹幽雅淡然的身影,终于,他在水漾身后的一排婢女之中,找到了她。她真的好美,尽管只穿着一身朴素的丫鬟服饰,尽管只在脑后梳着两个中规中矩的丫鬟发髻,尽管她努力地想融入那貌不起眼一排丫鬟之中,可她身上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的淡淡光芒,依然叫人无法忽视,也无法移目。
  尽管周遭人声鼎沸,可那悸动的心跳声,还是砰然不止地在他的耳边回响着,格外响亮。原来,在他心底最深处的春土土里,早就有了颗被人埋下的种子,被初见时她的那道泪泉一冲,此时此刻,正悄悄地从泥土中窜出一棵嫩苗来,在他热切渴望的眼神中,峥嵘勃发。
  怎么办?原来情根深种,他的心,早就已经不安分地为她而动。
  “世淮,你在看什么?”东方梓泽的声音不适时地在耳边响起,拉回了东方世淮驰骋万里的思绪,他蓦然回神,之前桌上的纠纷早已停止,大家都皆一脸奇怪地望着他。
  “没什么,只是在想下一年咱们‘玉茗’商号的订货情况而已。”东方世淮迅速掩饰掉自己心不在焉的窘态,从容不迫地答道。
  “呵呵,这都过年了,很多事情,都不必那么操心罢!容过了年再想也不迟。”东方梓泽笑道。周围的人也亦随声附和,大肆赞扬起东方世淮办事得力、精明能干起来。
  “是,爹。”东方世淮收回驻留在锦瑟身上的眼眸,波澜不惊地应道。


【锦瑟:第七章 除夕(二)】

  肴骸既尽、杯盘狼藉之后,众人都皆酒足饭饱、心满意足地在外头露天的戏台下观赏起精彩的好戏起来,时不时,还有令人眩目的烟花燃放。
  厨房内,两个丫鬟模样的女子,正在忙碌地清洗着一大堆刚刚从筵席上撤下来的油腻腻的碗碟。其中一个丫鬟,还时不时地往窗外探头探脑,急欲想快点儿洗完这仿佛永远也洗不完的碗碟,好出去一同热闹热闹。
  “冰糖,想去便去吧!这儿有我一个人就成。”正在洗碗的锦瑟一眼便看出了冰糖心不在焉的模样,善解人意地说道。
  “可是,瑟儿姐,这样不太好吧!这么多碗,你一个人洗的话……什么时候才洗得完啊?”冰糖听后,又犹犹豫豫起来。
  瑟儿姐性子极好,善良温柔,又一身细皮嫩肉的,长得跟仙女似的,虽然只来了一天,可东方府内几乎上上下下的人都喜欢上了她。瑟儿姐并不多话,可是干活却很勤快,粗活累活都争着干,这不,年夜饭之后,大家都想出去找找乐子,热闹一番,只有瑟儿姐愿意留在一片狼藉的厨房内,忍受着刺骨的冷水清洗碗碟。
  至于她,若不是因为她前几天一不小心打碎了杯子,被管家夫人枫荷罚在这里洗碗的话,她冰糖才不愿意留在这里活受罪呢!
  “没关系的,我一会儿功夫就洗完了。快去吧,木香、白芷她们,还有……还有那个西峰,都在等着你呢!”锦瑟笑笑,连声催促冰糖这小丫头道。
  “这……好吧!那我先走啦,瑟儿姐,你真好,改天我请你吃糖葫芦哦!”冰糖听到心上人的名字,脸上的红晕一直延伸到了脖子根,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难以忍受出去玩的诱惑,快快地放下了手中正在洗的碗碟,随手拿起灶上的抹布抹了抹双手,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厨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今晚是大年三十了,小鱼头大概是跟东方府里面的那帮小孩子一块,拿了红艳艳的鞭炮去放了吧?他才五岁而已,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容易伤心,容易哭,也容易快乐,容易重新笑起来。今天晚上有人陪他玩,有别的小孩子与他一起欢笑,相信他一定能够忘记往日的阴霾,重新快乐起来。
  可是她呢?她又该怎么办?
  一个多月前,她还是被爹娘捧在掌心里面疼爱的宝贝女儿,还是被妹妹们尊敬喜爱的姐姐,可是幸福竟然破碎得那么突然,那么决绝。转眼间,爹娘已遭奸人所害,家里的其他人也因遭牵连而惨死,连自己的两个妹妹,也已经分散一方,不知所踪。
  还好,可爱的小鱼头还在她的身边陪着她,她往日虽然为千金小姐,可也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之人,在闲暇之余,她也亦曾随府中的下人习过洗米做菜、铺床叠被。这才让她能够在这东方府里找到个谋生的差事,使她与小鱼头不至于饿死的地步。
  可这毕竟是大年三十,毕竟是合家团聚的日子,如今的她,居然落到了孑然一人、茕茕独立、形影相吊的地步,这叫她……怎么能够不伤感,怎么能够不怀念死去的双亲,怎么能够不怀念往日幸福美满的生活?
  还是隆冬的下雪天呢,水自然是冷的,可一颗孤单寂寞的心,却比这水还要冰凉,如青葱般嫩白的十指,抓起脏兮兮的抹布,轻轻揉搓着狼藉的碗碟,任凭那油腻腻的感觉,侵蚀着自己的十指,在自己的心上,刻下最后一道伤痕。
  冷风从厨房内还没有关紧的窗户中吹了过来,卷起锦瑟鬓角的几丝垂发,拂在脸上,沙沙地痒,眼角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酸酸地湿润。
  “原来你在这里。”兀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锦瑟连忙转身,那个老是时不时地出现在她心版上的身影,顿时映入了她的眼帘。
  “少爷。”锦瑟扔下手中的抹布,两手自然地往自己的粗布裙子上擦了擦水,垂下螓首,敛了眼光,小声喊道。那是她的主子,既然她已经沦落为丫鬟,那她也应该明白,自己应该遵守一个丫鬟的本分,不该对自己的主子怀有非分的奢想才是。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洗碗,其他人呢?”东方世淮阖上手中的摇扇,环顾了厨房四周,有些不满地问道。
  真不明白,他到底又是撞了哪门子的邪?晚宴过后,他便一直无心看戏,那也就罢了。怎么走着走着,他就在到处搜寻那一抹清丽的身影起来,还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厨房这里?
  “回少爷的话,其他人都出去了,这里有锦瑟一人便行,不必劳烦他人,少爷请放心。”锦瑟依然低低地回答道,滴水不漏,像极了一个从小便懂得如何尽心尽力地伺候主人的丫鬟。东方世淮见锦瑟这般逆来顺受、而且还很理所当然的模样,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快起来。
  “锦瑟,你知道吗?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东方世淮重新摇开纸扇,目光深邃地直盯着锦瑟,似是要将她看穿看透,“我老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本来应该不是这般模样。以后,我希望你在只有我们二人的时候,直呼我的名字。”
  什么?直呼东方世淮的名字!
  锦瑟愕然抬起头来,有些难以置信。如果……如果东方世淮肯让她直呼他的名,那是不是代表……他对她,跟对待别人有些不一样?或许,东方世淮本来就是一个好相处的好好少爷,对每个丫鬟奴婢,都这么说?
  她并不敢对东方世淮有意,因为她当然知道如今两人之间地位的悬殊,不可能有任何结果。就算是东方世淮看上了她,欲纳她为小妾,她亦不肯。她只愿像她的娘亲那般,嫁一个只爱她一人、心里面只有她一人的男人。
  她并不在乎这个人是谁,无论他是贩夫走卒,还是王侯将相,或者是一朝天子,或者是田舍之郎,她只要这么一个人,可以用真诚的心灵,温柔的神经,牢牢地捆住她今生唯一的爱恋,不再任由她一个人,来继续面对难以忍受的孤单。
  但她知道,这个人,一定不会是东方世淮。他是个富可敌国的东方之子,他是腰缠万贯的玉茗商人,他不可能……也绝不会愿意只看上一个女子,只拥有一个女子,像他那样大富大贵的男人,生来……便应该是享尽齐人之福的才是。就像他的父亲东方梓泽一般。
  “少爷到厨房来找锦瑟,就是为了告诉锦瑟这件事吗?”锦瑟平静地答道,并没有因为东方世淮的特别“礼遇”而感到受宠若惊,她重新拾起手中的抹布,口中淡淡地反问道。
  “这……”这时,倒让本来就是无端端地闯进厨房的东方世淮,一时无语梗塞起来。


【锦瑟:第八章 除夕(三)】

  “娘亲,我回来啦!”
  正在东方世淮一时不知如何以付之际,小鱼头的小小身影适时地像一阵旋风一般冲了进来,小小的手一把抱住锦瑟的腰,撒娇道:“娘亲,冰糖姐姐说你一个人在厨房里面干活耶!鱼头也不玩了,鱼头要陪娘亲一起干,一起过年!”
  “乖孩子,”锦瑟不禁豁然开怀起来,她嫣然一笑,抚着小鱼头毛绒绒的脑袋不住说道。
  “真不愧为娘亲的乖孩子哦!少爷还在这呢,怎么不给少爷行礼呀?”
  东方世淮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母子二人,只觉得这真是人世间最动情的画面。
  母子二人失去了亲人,不得不相依为命,这本身是件不幸的事。可是母亲温婉淡然、柔美可人,极其疼爱自己的孩儿,孩子活泼可爱,又懂事,又懂得孝顺自己的母亲,这本该是一个多么幸福的家庭,让他……亦忍不住迫切地想成为其中的一员呢……
  东方世淮专注地盯着锦瑟那并不是对他露出的一抹笑,目光落在她微张的红唇上,心微微一动,竟有几分控制不住地向前挪了几步。
  小鱼头回头,看见有些失神落魄般的东方世淮,小脸蛋儿不禁吓得变了色:“呀,少爷!对……对不起哦……我……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并……并没有看见您在这里耶……”
  “没关系,”东方世淮放柔了脸色,也伸手轻轻摸了摸小鱼头的脑袋,夸奖道:“真是一个孝顺的好孩子呢!过年了,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这孩子给他发红包的呢!”
  “真的啊?少爷你真的好好人哦!”小鱼头惊喜雀跃地跳了起来,像一只欢乐的小麻雀一样又蹦又跳,乐不可支地问道:“那少爷打算给我多少压岁钱啊?五文?十文?还是一两银子?”小鱼头两眼散发出晶亮晶亮的光芒来,快快乐乐地叫着、笑着。
  “小鱼头,不可无礼!”锦瑟装作微愠般低声喝道,却被东方世淮开口制止:“今晚可是除夕夜,就不必那么拘谨罢,来,小鱼头,这是给你的压岁钱。”说罢,东方世淮从袖中搜出一锭银两,塞进小鱼头手中。
  “哇!五——十——两——”小鱼头瞪大了双眼,一字一顿地读出了那锭银两上的刻字来,只觉得满眼的银光闪闪、光辉灿烂。
  “这么多钱,是不是应该快点找个地方藏起来,不让别人发现呢?”东方世淮弯下身子,在矮矮的小鱼头的耳边,刻意诱惑般的低声问道。
  “嗯嗯!”小鱼头忙不迭地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甚至来不及谢过东方世淮,就赶紧一溜烟地跑掉了。
  “喂,小鱼头!”锦瑟连忙想叫回小鱼头,无奈小鱼头那调皮的孩子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又留下她一个人在厨房内独自面对东方世淮。
  她不敢看东方世淮忽然变得火热起来的目光,只得低眉谢道:“那……锦瑟代这孩子,谢过少爷了!”
  厨房内,昏暗的灯光丝丝缕缕地投射到锦瑟身上,在她背后织成一道稠密的倩影,白皙如玉的面颊,也在灯光中透出一种淡淡的昏黄,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似乎藏有千言万语,顾盼生辉,仿若能洞穿世人灵魂的深处,瞬间就俘获了他的身心。一颦一笑,嫣然可人,仿若青莲绽放的瞬间,令人如饮甘露,如涤凡心。
  东方世淮不动声色地把这美不胜收的画卷收入眼中,立在原地,静静地欣赏着,享受着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一刻。
  从未曾悸动过的心弦,仿佛被她的娴静与柔美拨动了一般,在他的心底奏响出心驰神荡的乐声,美丽和谐的音符柔柔地萦绕在他的心头,再缓缓地蔓延至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处角落。
  无可阻挡,心动是一种无人可阻的执念,即便没有任何理由。
  锦瑟见他并不回话,本想当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般,低头继续清洗手边的碗碟,无奈身后那道的目光,实在是太过灼人,仿佛要把她的后背灼伤一般,只得被迫放下碗碟,转身面对着好整以暇的东方世淮,口中急急吐道:
  “少爷,若是没什么事,锦瑟先回‘水灵园’了。”说罢,便欲逃开。
  “瑟儿,”东方世淮眸光一沉,跨步向前,一把抓住了锦瑟的衣袖,逼她面对着自己,口中却自热而然换了称呼。
  “若是你不介意,我倒是愿意……以后与你一起照顾小鱼头。”
  锦瑟何等冰雪聪明,自然明了东方世淮话中之意,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仿佛看到外来生物一般望着东方世淮,见他完全一副不似说笑的模样,心神一慌,用力甩开东方世淮的手,不顾一切地夺路而逃。
  门外,风乍起,满头的青丝随风飞舞,白衣轻盈的削瘦背影,像受惊的小兔一般,很快地便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中,东方世淮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上面还残留着温香软玉般的触感以及一股淡淡的幽香,不禁懊悔不已。
  他……似乎是吓着她了呢!
  可是,爹不是一直想让自己快些成亲的么?那他也是时候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寻寻觅觅了多年,就是她了……
  不管她曾经嫁为人妻,亦不管她曾经是多么的落魄不堪,反正,就是她了……
  就是……唯一可以给他心动的感觉的她,他,要定了。


【锦瑟:第九章 食补(一)】

  很明显,瑟儿在躲他。
  雍熙王朝名满天下的第一商号“玉茗”商号,在经过了春节期间的短暂休息之后,东方府里的上上下下,东方府外的各地“玉茗”商行,人人都各司其职、各就各位,认命地开始新一年累死人不偿命的工作。
  其中最为忙碌、最为分身乏术的,非属“玉茗”商号的当家东方世淮不可。新春佳节刚过,因过年而耽搁下来的事务,堆积如山。
  东方府内,各楼各院的管事,以及各地商行派来请任交差的人,照例又在这个时节,将东方世淮书房所在的“世博楼”,挤得个水泄不通,人满为患。
  他们人手一本厚厚的帐册或货单,在“世博楼”的楼内楼外,排队等着面见“玉茗”商号的主事人东方世淮。
  不用说,他那游山玩水得悠哉游哉、乐不思蜀的老爹,在与他度过了一个团圆美满、共享天伦、共叙父子之情的“美好”春节之后,趁着东方府里面还没有彻底地忙起来的时候,带上他的几房侍妾,一溜烟地跑了,只留下了一屁股的事务,等着东方世淮自个儿去操心劳神。
  反正,当了“玉茗”商号三年的当家,这些事情,他早已轻车熟路,应付得游刃有余。只是……他什么时候也能生个像他那么能干的儿子,然后毫不留情地把身上的重担都卸给他,带着自己的老婆像他老爹一样逍遥快活去呀?!
  东方世淮被围困在“世博楼”中,心中忿忿不平地暗自想道。
  不过……生孩子这事儿,还是得问过他的未来老婆才行呢……
  话又说回来,自从除夕夜那一天把瑟儿从厨房吓跑了之后,他还真没再真真切切地看过她一眼了呢!本来大家都住在东方府的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可是在他忙忙碌碌、分身乏术的这新春头一月内,除了几抹见着了他就急忙飘得消失不见的身影之外,他还没真正地看过他的瑟儿一眼呢!
  真郁闷,他在想她,她却在躲着他。偏偏他这个月又极忙,几乎吃住都是在书房“世博楼”之内,连一家人同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么会有机会向他的小妹水漾打听打听瑟儿的消息、顺便找个借口把她从小妹手中抢回来呢?
  “少爷,开春了,宫中及丞相府、将军府的总务处都向咱们‘玉茗’商号的布匹分部,订购了一千匹上好的苏杭织锦,说要赶在清明之前制好上百套锦斓纱衣,用作宫中府中女眷的新衣。您看,我们是不是该把这三千匹织锦立即送去‘玉茗’织造部赶制?”一位管事在东方世淮耳边絮絮叨叨般的说道。
  才刚刚分神了几秒钟偷偷想了想未来娘子的东方世淮,不得不马上集中十二万分的精神,放在书桌堆积如山的褶子以及批货单上,他用左手飞快地在一个不大不小的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阵,像是弹琴般顺畅自然,在确认了管事提交上来的货单上的货目货款都准确无误之后,右手立马提笔沾墨,批下指示,整个动作连贯自然,丝毫不拖泥带水,仿佛天生就应该是这般的劳苦命。
  “好,送去吧,记得要织造部换了去年的陈丝旧线,用今年刚纺的上好丝线做绣品!”东方世淮口中吩咐着上一单事务,两眼却已经瞄到了下一单的货款单上。
  “少爷,金陵城北的陈府,经营不力,资不抵债,根本无力偿还亏欠‘玉茗’商号以及其他商号的货款,怎么办?”又一位管事的声音插了进来。
  东方世淮听后,不得不一心二用,一边有条不紊地计算批示着手中的货款单,一边用眼睛瞄了报告的管事一眼,口中立刻决定道:“匡玟,你带着‘钟鼓楼’的管事査霖,一同去拜访城北陈府的各位债主,连同他们一同去陈府催缴债款。若是到期货款仍然不到手,可去官府举报,由官府出面查封城北陈府,以府中财货抵债。”
  “是,少爷,小的立刻去办!”相应的管事领了命,恭敬地应声退下,但更多的管事却涌了上来。
  “少爷,我这里……”
  “少爷,您看这个……”
  “少爷……”
  ……
  看上去,他真的很忙。
  东方世淮的书房“世博楼”下,种了一大排的杏树,春天一到,雪白的杏花便如漫天的花雨一般纷纷飞扬,沾满人的衣裳,美不胜收。可惜,呆在这“世博楼”中的主人,却无心欣赏。或许是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或许是那繁杂的数字让他头昏脑胀,总之,在看到了“世博楼”下满满当当的嘈杂人群之后,锦瑟对东方世淮的印象,不禁大大改观。
  初见他时,被他翩翩公子般的儒雅气质所吸引,她认为他亦不过是一名好吟诗作对的富家公子罢了,谁知相处一个月来,发现富可敌国的“玉茗”商号当家人,根本就不是外头所传的那般骄奢淫逸,不学无术,坑蒙拐骗,不识人间疾苦。
  相反,他的精明能干,他超强的负荷工作能力,整个东方府上上下下的人都有目共睹。甚至,在清晨她早早起床替水漾收集清早的百花之露的时候,她曾瞥见过他在他的寝楼“淮蔺园”后院中练剑。
  她不懂武功,也亦不似她的三妹琵琶一般对武功怀有极大的兴趣和热情,自然也看不出来东方世淮的武功的好坏。只是那无意的一督,着实让她震惊不已,本以为如此忙碌的一个商人,根本不会有时间顾及自己的身体,谁知他竟然也是身怀绝技之人,她不知他的武功到底有多高,但见他那潇洒决然的武功招式,亦知其不会弱到哪儿去。
  了解他越深,就越是容易被他吸引,越是容易为他而感到惊叹。自从除夕夜之后,她受惊从他身边逃开,远远地躲着他,不愿意再接近他半步,亦是因为她在怕他,她害怕自己的心会为他而沦陷。她已失去了一切,父母、家人、尊严……若是连心也失去,那她真的一无所有了。
  她只不过是东方府的丫鬟,她不配他,她知道。她亦不愿委身于他。因此,她虽然可能会忍不住关心他,但她却……不会接近他。
  他与她之间,也许只有这样了罢?
  那么,也只好这样了。
  “冰糖,帮我把这排骨汤,端上‘世博楼’给少爷,好么?”呆站在“世博楼”下的杏树林中,已经将近一刻钟的锦瑟,在看见冰糖匆匆忙忙地从杏树林旁经过的时候,叫住她道。
  “哎,好啊!”冰糖爽快地应道,伸手接过了锦瑟手中的托盘。
  别说是端碗汤给东方府上上下下都尊敬不已的少爷,单单是超级温柔、超级好人的瑟儿姐叫她做的事,她冰糖心里也是一百个愿意的。
  “別偷喝,省得又给枫荷姐臭骂一顿,我在厨房里还留了一大罐给你呢!”深知冰糖爱偷吃、特别是爱偷吃她亲手做的菜肴的秉性的锦瑟,把手中的托盘递给冰糖后,笑笑吩咐道。
  “瑟儿姐,你人真好!”冰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被人识破般的吐了吐舌头,“谁叫瑟儿姐你煮的菜实在是太好吃了,人家才忍不住偷吃了那么一点点嘛!瑟儿姐,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少爷和枫荷姐噢!”
  “好了好了,就你嘴巴甜,快去吧!”锦瑟轻轻拍了拍冰糖的肩膀,柔声催促道。冰糖应了一声便“排除万难”般挤进“世博楼”前拥挤的人群中,把排骨汤端了上楼。
  手指上的伤口忽然又痛了起来,锦瑟伸出右手,望着今天早上自己剁排骨时不小心弄伤的手指,轻轻一叹。
  他救了她的命,也许,她能为他做的,就只有这些了吧!
  吮了吮手指上渐渐渗出来的血丝,锦瑟最后望了“世博楼”一眼,便悄然转身离去。实在是没有必要,在充满着他的气息的世界里,停留得太久。再说,他吩咐她必须要服侍好的东方府的水漾小姐,还是一个可爱的、小小的麻烦呢!


【锦瑟:第十章 食补(二)】

  好饿,都做了整整几天几夜的工作了,总算把新春期间堆积下来的工作全部都一次性解决了。在把“玉茗”商号所有的管事都打发走了之后,自个儿的腹中也亦早已大馁,饥肠辘辘。东方世淮放下手中的毛笔与算盘,摸了摸自己扁得不能再扁的肚皮,伸了伸懒腰,就想起身去找锦瑟随他一起去用膳。
  若是她不肯随自己一起用膳,那该怎么办?
  没关系,他早已想好了一百八十个借口,总有一个可以半劝诱、半逼迫地让锦瑟随他去用一次膳食。
  东方世淮愉快地挑了挑眉头,正想起身之时,同是服侍他小妹水漾的一个小小丫鬟冰糖,端着膳食走了进来。
  “冰糖吗?不用了,我要去找锦瑟一起用膳,你把晚膳端回去吧!”难得今天终于做完了手头上堆积的所有工作,心情特别好,东方世淮在冰糖还没有开口之前,就已经眉飞色舞地向她宣布了自己的“伟大”计划,仿佛生怕自己对锦瑟的“不轨之心”没人知道似的。
  “呃……少爷……”冰糖刚想叫东方世淮用膳,就先被东方世淮这么一番抢白,她一咕噜地转了转灵动的双眸,试探性地问道。
  “少爷,您该不会是……喜欢上锦瑟姐了吧?”
  她之所以敢这么大胆地问东方世淮这么具有“劲爆性”的问题,是因为她知道,东方世淮虽然贵为东方府的少爷、“玉茗”商号的当家,但性子其实并不是特别拘束。他对东方府里面的每一个下人都很好,并不过分挑剔。套用他们东方府总管瞿麦的一句话,那就是:咱虽然都是做下人的,可少爷对待咱们,就像对待一家人一样。虽说东方世淮的妹子东方水漾,性子是蛮横了些,可有东方世淮在,总也不会让他们这些下人受太大的委屈。
  “是啊!”东方世淮点点头,在冰糖面前无比爽快地承认道。
  太好了,谁不知道冰糖这小丫头是东方府有名的超级大喇叭,她若是得到他的点头承认,那么,不出半天,整个东方府都应该知道自己喜欢锦瑟这事儿了。
  “真的啊?”冰糖喜出望外地得到这么具有爆炸性的消息之后,激动得小脸都变得通红,她正摩拳擦掌地准备把这重大消息传遍整个东方府,两眼又忽然落到了自己手中端着的膳食上,于是狡黠一笑,坏坏地问道:“可是少爷,据冰糖所知,这碗排骨汤,是瑟儿姐从今个儿一大清早开始,煲了整整六个时辰才煲出来的耶,你要是不喝的话,那就便宜冰糖好喽!”
  “等等!”就在冰糖正准备把手中那碗珍贵无比的排骨汤一饮而尽之际,东方世淮忙不迭地阻止道:“冰糖,不准喝!那是我的!”
  “嘿嘿嘿……”冰糖揶揄地偷笑两声,把手中一滴未洒的排骨汤四平八稳地端给了东方世淮。“少爷,您就慢慢消受这美人恩吧!冰糖先下去啦!”说罢,冰糖便一溜烟地跑得无影无踪。原来,就连向来从容不迫的少爷,也有这么着急的时候呀,真是难得~嘿嘿,反正,瑟儿姐还预留了一大罐给她,她可以享受到的美味呀,可不必东方世淮这少爷少!
  东方世淮端着手中的排骨汤,连连环顾四周,直到确定周遭并无一人看到他的时候,方才急急地把手中的汤碗凑近鼻子边,深深地一吸气,顿时胸腔之内,满满是温暖厚实的馥郁之气,令人心旷神怡。他连忙把唇凑在碗边,贪婪地喝了一大口排骨汤,闭上双眼,细细品味,暖暖的香气流入腹中,顿时整个人都变得暖和起来,腹中的饥饿似乎也减了大半。
  感觉实在是……太舒服了……
  就好象……是家的感觉一样……
  自从他的亲生娘亲死后,他已经好久……没有试过这种感觉了呢……
  锦瑟并不是专门负责在厨房中做膳食的厨娘,但她却肯在闷热的锅炉边,为他熬了整整六个时辰的排骨汤。但,她却不愿意让他知道,就连把汤端上“世博楼”,她亦叫冰糖来帮她的忙。
  他不是傻瓜,他自然尝得出来,这碗中,盛着的不仅是香甜可口的暖汤,更是一片温暖的真心。
  东方世淮放下手中一滴不剩的汤碗,取出怀中的丝巾匆匆擦了擦嘴之后,甚至等不及到用晚膳的时间,便步下“世博楼”,直向小妹水漾的“水灵园”走去。“世博楼”离“水灵园”并不近,还得走上两刻钟,可去心似箭的东方世淮,轻点足尖,施展轻功,不消片刻便到了“水灵园”门口。
  不愿惊动里头的小妹水漾以及锦瑟,东方世淮直接从“水灵园”的围墙上翻墙而过,直奔锦瑟所住的丫鬟偏厢房。可房内,并无一人。东方世淮绕回小妹水漾的主厢房,意外地在水漾房内听到了小妹水漾与锦瑟的谈话。他连忙屏住呼吸,躲在窗外,一声不吭。
  真见鬼……明明他才是东方府的主人,怎么现在弄得像做贼似的?
  东方世淮心中忿忿不平地暗念道,可当锦瑟那温软清脆的声音低低传来之时,依然还是不禁听呆了。


【锦瑟:第十一章 食补(三)】

  水漾房内。
  “瑟儿姐,我想吃炸鸡腿~”水漾拉着锦瑟的水袖,左摇右晃着,软声撒娇道。没办法,瑟儿姐做的菜,样样都是极品中的极品,好吃得不得了!若是惹了瑟儿姐生气,不给她做菜了,那她就惨了,没有瑟儿姐做的美食,从小就挑嘴的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呢!所以,当务之急,当然是讨好瑟儿姐为先了!
  “不——行——”锦瑟板起脸来,一字一顿坚定地拒绝道。这小水漾,其实人并不坏,而且心思也很单纯,以前下人们都怕她,是因为她稍有不顺心就大吵大闹。其实只要摸透了她的脾气,掌握了她的特点,要哄得她乖乖地听话,一点也不难办到。
  “为什么不行?”水漾顿时委屈得像个受人欺负的小媳妇,两眼水汪汪地瞅着锦瑟,口中委屈地问道。呜呜呜……瑟儿姐好凶哦,瑟儿姐一点也不疼她……委屈归委屈,在锦瑟面前的小水漾,似乎全然忘记了锦瑟只是她的随侍丫鬟这件事,也忘记了她在其他女婢面前常用的大吵大闹,一股脑地就只想到锦瑟所作的美味的佳肴,听到锦瑟不愿意为她做菜,顿时难过得不行,完全忘了其他的事。
  “因为……”锦瑟挑了挑眉,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两眼直直盯着水漾胖嘟嘟的小脸蛋。
  “呜呜……肯定……肯定是因为瑟儿姐觉得我太胖了,不能吃这么多东西,对不对?”水漾联想起以前那些婢女好心劝她不要吃那么东西时,也是这个理由,更是委屈得不行,顿时泫然欲泣起来。哇呜,瑟儿姐怎么可以踩人家的痛处,专门说人家最不愿意听得话!
  “当然不是,”锦瑟不禁莞尔一笑,轻松地耸了耸肩膀,仿佛完全不是在说这回事一般,“水漾,瑟儿姐之所以不给你吃炸鸡腿,是因为今天夫子要你背的课文,你还有一大半没有背出来呢!所以呀,要全部背出来了,瑟儿姐才能给你吃!”
  “我不背!那老夫子教的课文,像是懒婆娘的裹脚布一般——又长又臭,难背死了,我才不要背呢!明天呀,我就去告诉大哥,说那老夫子无才无能,教得我什么也不会,让大哥把他赶出东方府去!”水漾把小脑袋一歪,气鼓鼓地说道。
  锦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望着这小小的刁蛮丫头,口中似是无可奈何地说道:“水漾,你说得对,这样烦人的老夫子呀,是应该被赶出去的!以后,你大哥还会给你找来许许多多的老夫子,你也要如法炮制,一一把他们全都赶出府去。这样长久下去的话呀,就不会再有老夫子来教你学诗学画了,你呢,也可以快快乐乐地长大,对不对?”
  “对对对,就是这样最好……还是瑟儿姐最了解我了!”水漾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道。
  “哎,别急,瑟儿姐还没有说完呢!”锦瑟狡黠地眨了眨一双秋水翦眸,口中继续柔柔说道:“然后呢,我们可爱的小水漾就长大了,长成一个——亭亭玉立、国色天香的大美人了,这金陵方圆百里内的俏公子呀,都争着来咱东方府一睹我们水漾小姐的芳容呢!”
  “哎呀,瑟儿姐,我有那么好吗?”水漾红了脸颊,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嗔道。
  “有,怎么没有?”锦瑟肯定地回答道,继续描绘着未来美好的蓝图。
  “到那个时候,来咱们东方府提亲的媒婆呀,肯定会把咱东方府的门槛都给踏破了呢!可是,当我们美丽动人的水漾小姐莲步轻移地走出闺房,第一次跟人家开口说话的时候,哎呀,那可就糟了!”
  “怎么糟了?”水漾立刻紧张兮兮地问道。
  “因为我们灿若春华、皎如秋月的水漾小姐从小到大都没有读过书呀!别人家的闺女,从小就饱读圣贤之书,通熟四书五经,腹有诗书气自华,就算是长得不那么漂亮的,也特别的有气质,举止优雅,出口成章,自然深得那些同样谙熟诗书的俏公子的喜爱,被奉为红颜知己。”锦瑟神色一转,忽而惋惜不已地说道。
  “可是我们的水漾小姐只是人长得特别漂亮,却没有读过书,空有一个美人架子,举止粗俗、出口低鄙,那些学识高一些、品行好一些的公子啊,都不会喜欢这种类型的美人的喔~”
  “那……那我还是乖乖地背书好了!”在认识到没有学问的严重性的时候,水漾急急打断锦瑟的话,赶紧说道。
  “呵呵,这就对了。”锦瑟被水漾脸上焦急的表情逗得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手上变戏法似的端出了一盆类似于牛肉块的菜肴,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引诱般的说道:
  “水漾,不要再愁眉苦脸的啦,其实,背书并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困难。瞧,这是瑟儿姐给你做的具有西域风味的牛肉块,只要你能背出来一段,瑟儿姐就让你吃一块,怎么样?”
  “好啊好啊……”水漾看到锦瑟做的好吃的菜肴,两眼立即大放异彩,她连忙举起手中的书册,大声地诵读起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待到水漾终于把《诗经ᐧ蒹葭》的第一段准确无误地背出来之时,锦瑟拿起桌上的筷子,夹起碟中的一片香喷喷的牛肉片,笑吟吟地说道:“瞧,咱们家水漾小姐多聪明,这不是已经背出一段来了么?来,张嘴~”
  水漾喜滋滋地闭上双眼,全心全意地品尝起这来之不易的美味佳肴,待到那牛肉片入了口之后,她惊异地睁开眼睛,口中喊道:“瑟儿姐,你又做出一道新菜来啦?这牛肉滑而不腻,满是冬菇的香味,简直就是菜肴中的极品啊!”
  “瞧你这丫头,小小年纪,倒是一个很厉害的美食家呢!”锦瑟掩嘴一笑,柔柔催促道,“还想吃的话,就要快些把剩下的经文都背出来了哦!”
  水漾听后,连忙再次抓起书册背了起来,而此时,一直站在门外偷听的东方世淮,却频频伸手,把自己惊愕得快掉了的下巴,再一次扶起来。
  向来刁蛮任性的小妹水漾,会被人管得服服帖帖、乖乖地背书?这在东方家,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情。他的锦瑟真的很有办法,能够抓住小妹水漾的特点,哄得她乖乖听话,这可是担任东方府当家主母的必要条件,看来,选她做东方府未来接班人的母亲,可真是选对人了!
  不过,那个菜肴中的极品……也真是让人心动不已呢,真羡慕他的小妹水漾有这么好的福气,要是改天他也能够尝尝,那该多好?
  东方世淮兀自沉浸在美好的幻想当中,一边做白日梦、一边流着口水,水漾房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打了开来,他心头一惊,赶紧收起自己最不为人知的傻里傻气的一面,把自己的身影隐藏在暗处。
  房里的灯光已经熄灭,锦瑟从水漾房内走了出来,大概是已经把水漾哄睡了。东方世淮定睛一看,只见锦瑟怀中抱着的是几件白色的干净衣裳,瞬间便明白了她要去干什么。
  美人入浴……天哪……这真的是天赐良机……
  潜在的邪恶念头,在不知不觉之间被挑了起来,东方世淮鬼使神差一般尾随着锦瑟,无声无息地目视着锦瑟进入空无一人的丫鬟们常用的澡房之中。澡房的大门被锦瑟轻轻地掩上,栓上了门闩,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却重重地撩动了躲在门后的东方世淮的心弦,使人浮想联翩。
  东方世淮轻手轻脚地移到澡房的窗侧,用手指沾了沾唾沫,把窗纸戳破了一个不易让人察觉的小洞,眯起左眼,把右眼凑了上去。只见锦瑟已经占到了浴桶旁,三扇围绕的落地屏风遮住了她玲珑起伏的玉体,只看得到她的螓首与玉肩之处。
  澡房内,昏暗的灯火不住地摇曳着,如轻纱一般流泻在锦瑟的身上,在她的身后交织成一片密密的倩影,投射到白纱缝制而成的屏风上,勾勒出一道令人心猿意马的曲线。
  被屏风围着的锦瑟,开始动手褪下自己身上的衣裳,把它们一件一件搭在屏风上,缓缓步入浴桶。屏风上的暗影,把这令人心旷神怡的一切,都无声地展现出来,顿时,东方世淮只觉得唇干口燥,心跳飞快,就连呼吸也仿佛困难起来。
  忽而,一阵倒抽气的声音从东方世淮身后传来,几乎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嗬~少爷……”


【锦瑟:第十二章 交易】

  入春了,金陵这地方虽位于雍熙王朝的中央腹地,但也逐渐回暖起来。整座东方府都逐渐褪去寒冬的气息,换上几许盎然的春意来。
  大伙儿都洗净收起自个儿厚重绵实的御寒衣物,换上了绢绡轻纱的料子,轻灵浅淡的色彩映衬着东方府中日渐盛开的繁花,衬得东方府内的姑娘们,都格外的娇俏动人。
  若是去年收成大好的话,兴许东方府的总务部还会额外拨一批银两,订做发放几套新衣裳给府内的各位姑娘们。
  这不,东方府内的管家夫人枫荷姐,在还没有入夜的时候,就把东方府内大大小小的丫鬟都叫了去,每人发了几套东方府自个儿的织造部所织造的轻薄衣裳,把各个丫头心中都美得甜滋滋的。
  只是,瑟儿姐到哪儿去了?自从在晚膳时分见了她一次后,她就不见了踪影,连有新衣裳免费派送,都不见人,到底跑哪儿去了?
  算了算了,顺便帮她领了那几套衣裳算了,晚上再去找她。
  冰糖手中拿着属于锦瑟的几套柔软的彩色衣裳,在东方府内边走边四处张望着。想到瑟儿姐有可能这个时候去了澡房净身沐浴,冰糖便匆匆忙忙地往丫鬟们常用的澡房走去。
  咦?为什么……有个看似很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杵在澡房外?
  难道是色鬼?!
  冰糖心中一惊,满腔的正义感油然而生。
  她大义凛然、从容就义般地昂首挺胸地朝那道身影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想要趁其不备,一举抓获这躲在澡房外偷看姑娘家洗澡的大淫贼。
  哼!想不到东方府内竟然会有如此卑劣、如此下贱的大淫棍!居然胆敢偷看女人洗澡,看她冰糖这次不把这大淫棍当场一举抓获,为东方府立下一等一的大功劳,她冰糖……死而无憾了~
  待到冰糖接近那抹可疑的身影时,却情不自禁的吓了一大跳!
  是……是少爷……
  “嗬~少爷……”冰糖忍不住倒抽一大口冷气,震惊得连手中捧着的新衣裳都全掉落在地上。
  而正在专心致志地欣赏着美丽可人的未来娘子的东方世淮,更是被吓得比她还严重,几乎魂飞魄散。幸而东方世淮本来就是极为精明世故、外加反应极快之人,他当机立断地转过身,一把捂紧正欲尖声大叫的冰糖的嘴巴,及时成功地止住了会惊动整个东方府的人的厉声尖叫。
  幸亏冰糖手中捧着的是衣裳,即使落了地,也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若是刚才她手中捧着的是装食物茶水的器皿和托盘的话,那后果真的会不堪设想……
  东方世淮后脑勺上缓缓流下一滴冷汗,心中暗自庆幸道。
  震惊不已的冰糖,吓丢了的七魂八魄一时都忘了回来,而她自个儿也忘了杵在自己面前的,是她应该毕恭毕敬地行礼的东方府当家少爷。
  她颤颤巍巍、两眼饱含热泪地用一根手指指着东方世淮潇洒俊朗的脸庞,口中艰难地小声问道:“少……少爷……刚才……是你在偷看丫鬟洗澡?”
  “这……”东方世淮一时语塞,感觉自己的老脸都在这小丫头面前全部“扑簌、扑簌”地直往下掉,都快掉光了。
  他自个儿也亦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作出如此卑鄙猥琐的行为,他……他堂堂东方府的当家少爷,竟然……竟然会沦落到偷看女人洗澡的地步?!他这是被什么邪灵鬼怪迷住了双眼、勾了魂魄呀?
  “少爷,您是咱东方府的当家,看上哪个丫鬟,直接要了做侍妾便是,何必来这里偷看?”尽管嘴巴被东方世淮紧紧地捂着,但冰糖还是坚持老泪纵横地开口道:“少爷,您到底是在偷看谁沐浴净身啊?”
  面对这喋喋不休的小丫头,东方世淮极为不自然地往身后破了一个小洞的窗户望了一眼,尴尬不已,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好,简直就想地面上直接出现一个大洞,让他钻进去好了!
  “难道说……”想象力极为丰富的冰糖,见东方世淮并没有答话,只是在尴尬地支支唔唔着,便瞬间明白过来,“难道说……少爷您在偷窥瑟儿姐沐浴净身?哇,瑟儿姐身材可是一级棒的耶~您……您把瑟儿姐全身都看过了?”
  “停、停!”东方世淮终于听不下去了,他放开已经冷静下来的冰糖,居高临下地望着比他矮了一截的冰糖,低声说道:“冰糖是吧?记得不准把这件事说出去,特别不能让锦瑟她知道!明白了吗?”
  “哦?是么,少爷,您这可是在威胁冰糖呢?”冰糖有恃无恐地瞪大了一双圆圆的眼睛,两手环绕着抱着自己,毫无畏惧地向上望着东方世淮。
  “冰糖想,冰糖自个儿被东方府开除了不打紧,可若是给瑟儿姐知道了少爷在她沐浴时偷窥她的话,她肯定会不高兴的呢,说不定会对少爷的印象大打折扣的哦~少爷,您说是吧?”
  “你这鬼丫头……”东方世淮咬牙切齿但又无可奈何地瞪着这手中拿捏着他的把柄的小丫鬟,终于妥协道:“说,冰糖,你要多少银两,才不把这件事情透露出去?”
  “少爷您真是太识时务了!”冰糖美滋滋地赞叹道:“少爷,我冰糖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来的啦~只要您一次性给我五十两银子就成,我保证不会把事情透露出去的,也保证以后不会讹诈您,怎么样?”
  “拿去罢!”东方世淮从袖中抽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塞到冰糖手中,冰糖立即喜不自胜地把银票摊开,仔仔细细地查看手中这张崭新的大额银票,笑得两眼都快咪成了银两的样子。
  “少爷~您实在是太大方啦!这样吧,为了使您这一百两银子花得物超所值,冰糖免费为您提供瑟儿姐日常生活喜好的报告,怎么样?”冰糖把手中的银票严密地收进怀里之后,继续兴奋不已地追问道。
  “这……”好是好,若是他知晓瑟儿的喜好的话,日后想要讨好她,便容易得多。此不失为把瑟儿追到手的良策之一。
  不过……不过他倒是发现这个叫冰糖的小丫头,让她做伺候人的丫鬟实在是太过埋没人才了,按照她那有恃无恐、趁机讹财、斤斤计较、在便宜了自个儿的同时也注重别人的效益的性子来看,让她为东方府当个采购货物的分部管事,绰绰有余了,定会使“玉茗”商号的效益大增,蒸蒸日上。
  商人与生俱来的精明个性,使东方世淮即使处在这么尴尬的境地内,也亦忍不住在心底里暗自盘算着。
  小丫鬟冰糖呢,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极力地劝说着东方世淮与她合作,好共同地从中谋取双方各自想要的利益。
  正当双方小声地唇枪舌战、讨价还价、丝毫不觉时间已过之时,澡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地推开,锦瑟一身干净清爽的从中盈盈地走了出来,惊愕不已地望着澡堂前亲密地站在一起咬耳朵的一对男女。


【锦瑟:第十三章 痴恋】

  心脏像是被极细极薄的刀刃轻轻掠过,虽不曾感觉到痛彻心扉,但细微的血丝依然还是会从心脏表面慢慢地渗了出来,带来隐隐约约的疼痛,直达心底深处。锦瑟柔软的朱唇边不禁弯出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细微得让人难以察觉。
  锦瑟微微挑起秋水潋滟的双眸,目光轻轻地拂过眼前的一对看似亲密无间的男女,眸色中,已然带上了一层苦涩的味道。
  原来,这就是男人呢……
  一个多月钱的除夕夜,他还曾深情款款地对她说过,他愿意和她一同照顾小鱼头。可现在呢?一个月刚过,他就已然忘却了自己的承诺,转身便与另一个女人亲密无间地卿卿我我起来。
  这将置她于何地?这又让她今后该怎么去面对他、怎么去面对另一个与她住在一起的丫鬟?
  男人的信誓旦旦,果然是不可信的,东方少爷的那番话,怕是对无数个女子、无数个像她一般的小丫鬟说过罢?但是……这当然也不能完全怪他,一个月前她从他身边逃开,并没有接受他,他身为少爷,自然也不必再为一个自讨无趣的丫鬟劳心劳力。
  他完全有权利这样做,难道不是么?再说她只不过是东方府内的一个小小丫鬟,她又能奢求什么、盼望什么?她难道,不是早就已认清了他们两个之间的差距了么?
  尽管心中早已百转千回,但锦瑟还是低下头,敛了颜色,不曾露出一丝端倪。她无意识地抬手拢了拢鬓边柔柔地垂下来的发丝,低声了喊了一句:“少爷。”,便莲步轻挪,欲与东方世淮和冰糖擦肩而过,免得扫了他们的雅兴。
  “瑟儿……”东方世淮盯着锦瑟拢发的动作,不禁看呆了眼。纤纤素手,如瀑青丝,那万般的风情,万般的自然,万般的优雅,就像是在对镜理妆一般,嫩白的脖子和细小的手腕在青丝拂绕中,宛若神来之笔,更让人暇想非非。
  实在是太美了……可是为何,那张倾国倾城的小脸上,总是看不到他最渴望的甜美笑容?这是……糟糕!
  东方世淮猛然意识到自己与冰糖之间的距离,瞬间便明白锦瑟一脸黯淡以及随即走开的缘故,他慌忙与身旁的冰糖拉开一大段距离,在锦瑟走过他身旁时,伸手便抓住了锦瑟刚刚拢过发的那只纤瘦手腕,急急解释道:“瑟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你不要误会!我与冰糖之间并没有什么,我们刚刚只是在……只是在……”
  “交易。”被晾在一旁的冰糖好心好意地提醒道。哈哈,想不到向来精明过人、伶牙俐齿、擅于舌战群商的东方少爷,也有支支唔唔得说不出来的时候啊?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喔~看来瑟儿姐就是这东方少爷的大克星了~
  “对,没错,交易。”东方世淮忙不迭地认同道,“我们只是在交易罢了,并无其他,瑟儿,你一定要相信我!”
  “交易?”被东方世淮抓住了左手的锦瑟,两抹可疑的彤云立即浮上了她的脸庞,她微微用力,挣开东方世淮的束缚,心中不禁觉得疑惑不已。她刚想开口询问东方世淮,到底是一笔什么样的交易,难道就不能在他的书房“世博楼”里面谈,非得和冰糖这丫鬟两个人这么亲密地站在澡房前谈不可?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似乎并没有资格这样问,于是便淡淡地应了一句:“哦,原来如此,那请少爷继续,锦瑟就不打扰少爷了。”说罢,便欲离去。
  “瑟儿,你真的误会我了!请你听我解释,我和她刚刚真的只是在谈一笔交易而已,我可以对天发誓,若是我骗了你,就罚我天打雷劈……”东方世淮急急拦在锦瑟面前,伸开双臂,挡住锦瑟的去路,随即又举起右手,赌咒般地对天发誓道。
  “少爷,锦瑟真的没有误会什么,请你放心好了。”锦瑟不禁“噗嗤”一笑,和颜悦色地对东方世淮说道。
  这个少爷,也真是孩子气呢!她并不是他的夫人,也不是他的侍妾,就算他与冰糖之间真的有什么,也与她没有一点儿关系,更何况,就算她误会了他,那他自个儿也亦没有什么损失,何必这么急地跟她澄清解释呢?
  这回可好,他倒像个受了冤枉、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向她着急地解释,那是不是说明……其实在他的心里面,也是有一点点在乎她的感受、在乎她的想法的呢?
  想到这里,冰冷僵硬的心,情不自禁地又有几丝的暖意缓缓地升腾而起,刚才的几丝不快一扫而空,锦瑟不禁眉心舒展,柔情含笑,弯了眉梢,连同样身为女子的冰糖,都看呆了。
  “你没有误会就好……”东方世淮痴痴地望着锦瑟脸上的微笑,那是他即使在梦中也渴望看到、更渴望能够拥有的笑靥。
  一双明亮的水眸里,他看不见任何商场上的钩心斗角,也看不见任何对金钱财富的欲望,她的笑,轻浅似无,淡然似菊,但却余味无穷,令他整个儿的心神,也情不自禁跟着她,变得宁静与祥和起来。
  看着她的笑靥,听着她的声音,东方世淮只想让时间就在这一刻停止下来,好让他……细细地、一次又一次地品味着眼前这柔美的容颜与话语,把它们……一同融进自己的心跳中,从此再也无法忘却。
  她不同于他以往所认识的任何一个女子。诚然,他身为雍熙王朝第一大商号——“玉茗”商号的当家,富可敌国,自然认识不少名门望族、富商巨贾家的女子。可她们……或多或少……都是因为东方府的钱财,抑或是他的样貌,而对他心醉神迷的罢!
  这本也无可厚非,毕竟,嫁人是终生大事,任何女子都得为自己的下半辈子好好打算,有钱有势可以让人过上富足殷实的生活,也并不是什么坏事,他心中亦无半分看不起别的女子之意。
  可是锦瑟,真的是很不同呢!她温柔娴淑,每天尽心尽力地服侍小妹水漾,什么活儿都肯干,却只求有个遮风蔽雨的地方住,粗茶淡饭,三餐无忧,从不像别的丫鬟那般讨好主子,好让自个儿的主子打赏些什么。难道世间,真的有如此毫无欲念、冰清玉洁的女子么?
  锦瑟见东方世淮呆呆地盯着她,愣了好一阵子都没有反应,不禁羞得低下了脸庞,口中呐呐地挤出几句话来:“少爷……若是你没什么事的话,锦瑟就先退下了,锦瑟……还要赶着去厨房为小姐做菜呢……”
  “啊?啊……我随你去!”东方世淮总算是从他自己一个人的遐想猛然中回过神来,随即又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这般对他的瑟儿说话,赶紧补充了一句:“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只要少爷不嫌厨房脏就成。”锦瑟被东方世淮那认真的模样逗得心中不禁有些甜滋滋的,柔声答应道,立刻就把东方世淮乐得个找不着东南西北。
  瞧着自家少爷那乐颠乐颠地跟着瑟儿姐往厨房的方向走去的模样,被彻底地遗忘在一旁吹冷风,已经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冰糖,忍不住向上大大地翻了个白眼,一手搭在额头上,仰天长叹道:“啊~~我的天哪……居然被人忽视成这样,少爷简直就是被瑟儿姐迷疯了……”
  不过,哈,若是瑟儿姐做了东方府的当家主母的话,那她们这些丫鬟们就有福喽~嗯嗯,得赶紧把这消息告诉整个东方府才成!
  冰糖也立马行动起来,直往丫鬟们住的别院奔去。呵呵,过了这个热热闹闹的新年,咱们东方府,说不定又有喜事要办了呢!


【锦瑟:第十四章 幽香】

  厨房内。
  一把铮亮铮亮、寒光闪闪的锋利大菜刀,本应该被一个名声大噪、高高大大的名厨,抑或是一个经验老到、年长稳重的老妈子抓在手中,然后用它作出一道道美味的菜肴来的罢?
  别的人若是胡乱碰菜刀,还怕伤了他们挨个儿呢!
  可是为何,一把这么锋利的大菜刀,到了锦瑟的一双雪白的纤纤素手中,会变得好像一枚女子常拿的绣花针一般,显得灵巧而轻便?
  这难道是一双……有魔力的玉手?
  东方世淮站在锦瑟侧旁,目不转睛地盯着锦瑟的一双玉手,正在干脆利落地削切一个个原本其貌不扬的土豆,看着那些土豆,在锦瑟的一双巧手之下,变成极薄极薄的一片片,在摇曳不已的烛光下,透出极为娇嫩的嫩黄色光泽来。
  锦瑟的双手,因为渐渐地因为较长时间的细心的切割,而变得有些红肿起来,东方世淮不禁心疼地问道:“瑟儿,为何这些土豆片要切得如此薄?平时吃的那些,也不用弄得这么仔细吧?”
  “这些还不算什么啦,待会儿煮熟了之后,还得把它们全部都捣成土豆泥呢~”锦瑟笑笑,动作娴熟地把土豆片拨进碟中,小心翼翼地倒进灶台上煮沸的水中。
  “为何如此麻烦?”东方世淮不解地问道。
  “少爷,待会儿你就知道了。”锦瑟笑而不答,只是小心地控制这灶台下的火势,她抓过搁在灶台上的一柄小葵扇,不停地左右扇着,不消片刻,额头上便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香汗淋漓。
  厨房并不是什么特别宽敞、通风或舒适的地方,不一会儿,随着火势的愈燃愈烈,周遭的气氛也随之升高,空气中渐然氤氲起一阵似梅似兰般的淡淡幽香,清新而优雅,淡雅而自然,而且全不似任何一个女子身上的脂粉香气。
  东方世淮不禁愕然,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自个儿的心脏仿佛完全不受控制似的,跳动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快,他忍不住不易察觉地、缓缓地靠近了锦瑟一小步,只觉得那幽香更加充盈、更加馥郁起来,极端诱惑着他的神经,以及考验着他的意志力。
  东方世淮在心中不停地告诫着自己要镇静下来,可心中那忍不住想上前一亲芳泽的欲念,却像一只桀骜不驯的野兽一般,蠢蠢欲动,几乎让他把持不住。
  “你……在做什么菜?”东方世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勉强压抑住心中莫名的躁动,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锦瑟身上的淡淡幽香上,转移到她正在做的菜肴上来。他定了定神,望着锦瑟正在忙碌着的灶台,口中问道。
  “这个嘛……”锦瑟听到他的问话,回过头来,冲他嫣然一笑,不禁有些小小得意地说道:“我在做明天要拿给小姐吃的香酥鸡块呀!”
  “香酥鸡块?”东方世淮环顾了厨房四周,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他暂时转移注意力的话题,“可这厨房之内,并无活鸡,你今天白日时已经把鸡杀好了阉了起来么?”
  “谁说……做香酥鸡块,就非得用活鸡或者鸡肉来做的?”锦瑟俏皮地眨了眨一双水眸,心中不禁升腾起一阵小小的雀跃来。
  看来,少爷对她新发明的菜肴,很感兴趣呢!
  “昨天我给小姐做了西域牛肉片,同样也没有用牛肉哦~我把香菇切得很碎很碎,揉进面粉团中,再撒上一点点磨好的牛肉粉,把面粉片做成牛肉的味道给小姐尝尝的啦!”提起那位可爱又好相处的小小姐,锦瑟心中一喜,一时也亦忘了自己与东方世淮之间的身份差距,兴高采烈地介绍道。
  “而小姐她居然没有尝出来那不是牛肉片耶,那真是太好了,以后我天天做这些菜肴给小姐吃,小姐就再也不用担心长胖了。”
  东方世淮微笑着望着锦瑟那忙上忙下的美丽倩影,再次开口时,柔和的目光中已经带上了淡淡的宠溺,“所以,这次你可以把土豆块的味道做出香酥鸡块的味道来喽?你这丫头,倒是精灵得很呢,亏你想得出来,只是天天这么做下去,非把你累倒不可!”
  “我一点都不累啊!”锦瑟理所当然地答道,并自然地转过身,正欲伸手去拿放在厨房内另一张桌子上的调料品的时候,这才猛然发现东方世淮与她的距离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愈拉愈近,近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是如此的清晰可闻。
  她不知道东方世淮什么时候已经如此靠近,出于本能般地连连后退了几步,顿觉害羞得不行,低下头,支支唔唔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少爷,你……”
  “只是这么美味的佳肴,为什么我就没有这个福分尝得到?瑟儿,你说,要是我把你从水漾身边调开,调到我身边来服侍我,你觉得如何?”好久没看到如此自然、丝毫不扭捏作态的小女儿的娇羞模样了,东方世淮唇角轻挑,发自内心地舒坦地笑着问道。
  “锦瑟不想离开小姐。”锦瑟低头小声说道,愈来愈觉得不安起来。
  怎么好端端的,少爷会忽然变得像一只饿狼似的?
  “少爷……若是也想吃,锦瑟多做一份给您端过去就是了。”虽然心里是那么想的,但嘴上还是不敢说出来的,毕竟东方世淮还是自己与小鱼头的救命恩人,这点小小的要求,当然要答应。
  “我再说最后一次,以后你若是再叫我一声‘少爷’的话,我就对你不客气了。”东方世淮听着锦瑟口中左一声“少爷”、右一声“少爷”地唤他,早就心存不满地说道,上前一步,一双铁臂瞬间便已经把瑟瑟发抖的佳人禁锢在怀中,两片薄薄的微微扬起的唇,线条分明,竟然就那么清晰又危险地悬在了锦瑟红润的樱唇前。
  锦瑟被东方世淮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花容失色,她立即偏过螓首,避开那危险之极的男子的唇瓣,并想向先前那般挣脱羁绊,落荒而逃,可这次东方世淮似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紧紧地环箍住她的肩背,使她动弹不得,不得不细如蚊呐般地开口哀求道:“少爷……请你……”
  悬在眼前的唇瓣倏然又靠近了好几份,只差那么分毫,就印上了锦瑟的樱桃小嘴,鼻息间呼出的热气使得锦瑟头昏脑胀,锦瑟毫无办法,两眼已经开始变得泪水涟涟起来,只得服从地喊道:“世淮,瑟儿求你……”毫不自觉之间,就连对自己的自称,也换成了东方世淮惯常的叫法。
  “瑟儿,这才乖嘛!”东方世淮赞许地点点头,虽然万分不舍要把怀中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温香暖玉放开,但亦知道不可逼人逼得太紧,便放开了早已吓傻了的锦瑟。锦瑟好不容易得到了人身自由,眼中还含着刚才被逼迫而出的泪花,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东方世淮的胸膛,逃也不是,留也不是。
  “唉……”东方世淮瞧见锦瑟那可怜的模样,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低声劝道:“瑟儿,其实你并不用这么怕我,若是你真的不愿……我亦不愿强迫你……好吧好吧,你不想离开水漾是吧?那你可以继续留在她的‘水灵园’内,可是……若是你愿意的话,明天一早,过来“淮蔺园”帮我捡拾一下房间,可以吗?”
  耳边听着东方世淮几乎是请求般地问话,锦瑟不禁抬起一双水灵灵的翦瞳,望着东方世淮那似乎是有些受伤的样子,心中也亦软了下来,不忍拒绝,但经过刚才被他那么一吓,亦不敢轻易答应,于是便沉默了下来。
  “你不愿就算了。”东方世淮见锦瑟久久不肯答话,心中也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着实是太过唐突,不禁后悔不已,他低声留下一句话,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厨房,仿佛不这样做,他的心,会破碎得更快、更彻底。
  锦瑟望着东方世淮逐渐远去的背影,依然呆站在厨房内,灶中的柴火因为缺乏煽风,逐渐熄灭,冒出一缕缕地青烟,在厨房中袅袅升起,遮蔽她的双眼,使她看得更加的模糊、更加的不真切。
  罢了罢了,她原本就看不透、更加猜不透他的心,他原本对她不过是对待一件货物一般,如今为了让她唤他的名字,又这般威逼胁迫她,他的心中,到底是在想些什么呢?他……对她,到底又是一种什么的感情?她对于他来说,到底又算是什么呢?
  头好痛,她来东方府,不过是求她与小鱼头可以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三餐温饱,从不曾奢求过什么。为什么东方世淮要频频对她说这般暧昧的话语、做这般让人琢磨不透的动作?为什么偏偏是她?
  锦瑟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勉强镇定下来,转过身,继续拿起搁在灶台上的菜刀,细细地切起其它的蔬果来。可毕竟是心不在焉了,不出一刻,随着一声轻微的吟哦声,锋利的刀刃已经划破了如雪的肌肤,点点鲜血,便已经染红了灶台砧板上的青色蔬果,像极了……她那已经亡故的娘亲唇边流下的最后一丝血渍。


【锦瑟:第十五章 言诗】

  漏传初五点,鸡报第三声。
  才不过是斗瑶光动、阳瑞色明的拂晓时分,辗转思量了几乎整整一夜的锦瑟,便已经早早起身,简单梳洗过后,就匆匆忙忙地往厨房赶,把昨夜辛辛苦苦煮好的土豆泥,像变戏法似的,做成了一块块松脆可口的“香酥鸡块”。
  她最后把土豆块放在油锅里面炒了一次,便把它们分别装进两个精致的碟子里面,在灶台胖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先把其中一碟送去东方世淮的寝楼“淮蔺园”。
  水漾要再过一个时辰,方才会在她的催促下,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而东方世淮——据她所知,他每日这个时辰,应该都是早早起来出去练剑了。
  毋庸置疑,他很忙,每天都有数不尽的事务等着他来操劳定夺,整个儿东方府,最忙的人大概就是他了罢?
  昨日他曾请求她帮他捡拾房间,她当时只是被吓傻了,不知如何应对罢了,其实这等小小要求,他完全可以命令东方府中任意一个丫鬟帮他完成,而她,自然也不会例外。
  说实话——锦瑟轻轻地把装着她亲手所做“香酥鸡块”的碗碟和筷子放进托盘中,双颊却悄悄地染上了几抹淡淡的红晕——面对东方世淮,她的确是非常害怕,她猜不懂、弄不透他,更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但是……她并不讨厌他……
  昨晚整整一夜,她除了思念已故的双亲和走散的两个妹妹之外,居然……还有一点点在想他……她想到了他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想到了他对她每一点每一滴的好,甚至……想到了昨晚那个强迫性的拥抱,以及差一点便印上了她的嘴的双唇——天哪!她在想什么?她简直就是疯了!
  锦瑟赶紧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统统都甩出脑外。她端起托盘,莲步轻移,不一会儿便来到了“淮蔺园”前,迟疑了片刻,还是一脚踏了进去。
  但愿……他不要那么早就回来才好呢!
  与其说她是在害怕面对东方世淮,倒还不如说,她是在害怕面对东方世淮时,不知所措的自己。
  锦瑟伸手,试探性地在东方世淮的寝室门板上敲了敲,确认里边并无一人之后,这才推门走了进去。她一边把手中的东西放到桌上,一边好奇地打量着东方世淮的房间。
  这“淮蔺园”的主屋,比起小姐水漾住的“水灵园”的屋子,规模还要稍稍大一些,单是主卧室就有四百五十平方尺左右,(伊人大妈:汗,话说本大妈也不懂得古代和现代的面积单位换算,大家将就着看看吧,这里的四百五十平方尺就相当于150平方米左右吧!)一扇巨大的大理石屏风,将东方世淮的房间隔成了内、外两间,外室摆了并排的两张主位椅,下有四张客位椅,各配有精致的案几。内室的床榻较为宽敞,长有九尺,宽有七尺。床榻后侧有一排衣柜,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锦瑟不禁觉得有些奇怪,富可敌国的东方府,其主人东方世淮的房间竟然布置得如此简单,毫无奢华之气。举目四望,这样的房间,做为东方府少当家的房间,的确是过于简单朴实,毫无一般富人奢华无度的派头,东西摆设少得可怜不说,所用之物也算不上是什么极品,只不过是比寻常百姓所用之物要好一些罢了,甚至……甚至还比不上以前她在完颜家做小姐时,所住所用的。
  唇角微微翘起,勾勒出一个淡然而绝美的微笑,锦瑟低头,望着东方世淮昨晚刚刚寝过的床榻上简洁却优雅的枕席和床被,不禁心中对他的好感又加深了几分。洁白的床单和被子上,干干净净,只是绣着几朵淡雅的梅花,并无任何富贵之迹,倒像是一个极为温雅的隐士所用之物。
  心中暗暗在赞叹,手中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的马虎和怠慢,锦瑟手脚麻利地帮东方世淮整理枕席、叠好床被,并彻底地把他的房间打扫清洁了一次,就连所有难以清洁到的暗角,也亦被她擦得一尘不染、干干净净。
  呼……终于完成了呢~
  锦瑟满意地望着整整齐齐、有条不紊的房间,刚想趁着东方世淮外出练剑还未回来之际,赶紧离开这间房间,但目光却在无意当中,飘落到了东方世淮设在外室的书案上。
  咦,那儿好像有一张诗稿呢?
  刚刚清理书案的时候,怎么没发现?
  大概是自己清扫的时候太过专注了罢?就连自己往日最喜爱的诗词都没注意到呢~
  锦瑟兴致盎然地走到书案旁,伸手拿开压在诗稿上雅致的青玉镇纸,捧起诗稿,读了起来:
  “鸣瑟金栗柱,素手玉房前。”
  古人凡云筝瑟的弦轴细而精美之时,常用“金栗柱”,柱乃枕弦定音之物,至于“玉房”,则是指那玉质的弦枕了。原来,这是一首描写女子弹瑟的诗词呢!锦瑟本身就是极擅于弹奏瑟的女子,一读此诗,自然心有所感,进而会心一笑,随口便接了下句:“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谁知就在此时,书案前的窗子忽地被人“吱呀”一声从外面推了开来,东方世淮的面容倏然出现窗外,竟然离她那么近。不用说,锦瑟又被东方世淮吓了一大跳,像兔子一般向后连连后退,而东方世淮却盯着她,口中只吐出了两个字:“好诗。”
  他……他他他……他是什么时候站在窗外的?
  糟糕,她似乎忘了时间,耽误了呢!这下可好,好巧不巧,又撞上这让人难以琢磨的大少爷了!
  锦瑟一时也怔住了。


【锦瑟:第十六章 试探】

  愈是靠近“淮蔺园”,就愈是觉得有一阵隐隐约约的淡淡馨香缭绕在周围的空气中,刚刚才练剑归来的东方世淮狠狠地大吸一口气,居然发现这香好似冬日里面梅花的香气一般,与昨晚在锦瑟身上闻到的那令人心醉神迷的淡然香气如出一辙,不禁觉得又惊又喜。
  瑟儿居然真的在里面!
  还记得,小妹水漾第一次见到瑟儿的时候,瑟儿就坐在庭院里面的一棵梅花树下,一阵风忽然袭来,梅花树上的积雪,伴随着开得正盛的梅花,落了她满怀,宛若仙子下凡一般,惊为天人,让人移不开目光。如今愈是靠近她、愈是了解她,就发觉自己愈是离不开她,看来,也是时候该娶她进门了吧?
  东方世淮按捺住满心的欣喜,快步走向“淮蔺园”中自己的房间,可刚欲伸手敲门时,又迟疑了起来。
  瑟儿很怕他,每次当他靠近她身边时,她总是忍不住想逃。他是多么希望她能在他的房间里面多呆片刻,让她身上的淡淡馨香,充盈着整个房间,充盈着他的整个心房,所以,他并不愿急着进房,更不愿锦瑟一看到他就落荒而逃。若是隔着一堵墙,他与她能在这么近的距离里面安安静静地相处一阵子,他也亦心满意足了。
  缓缓踱步到窗旁,天色已然渐渐地亮了起来,清晨的阳光从东边斜斜地射进屋中,刚刚好把锦瑟优美的轮廓勾勒在窗纱上。东方世淮情不自禁地伸手拂在窗纱上,手指轻轻地抚弄着这片美丽的暗影,最终,指腹还是停在了那两片樱唇上,不住地摩挲着,在心底里描画着那圆润而娇嫩的触感,直有一种以自己的双唇代替了那指腹,轻轻印上去的冲动。
  此般动作,太过暧昧,亦太过寂寥。寂寥如他,竟然只是抚着她的画影,便已心神皆醉。馨香满怀中,耳边忽然传来锦瑟温软的嗓音:“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东方世淮有些愕然,锦瑟竟然也是懂诗的。他前些天作的那首《听瑟》,只提笔写了前二句,至于后二句如何接上,他想了几天,也亦想不到最适合的诗句,想不到锦瑟在清理他的书案时,随口便接上了后两句。此二句承了前二句的意境,又不落俗套,果真是佳句天成。
  指腹无意识地稍稍用力,窗门便“吱呀”一声应声而开,东方世淮望着眼前他日思夜想的人儿,口中缓缓吐出二字:“好诗。”
  书案旁的锦瑟见东方世淮突然出现在窗外,吓得一怔,慌忙放下手中的诗稿,口中嗫嗫地说道:“少爷……您回来了……”见东方世淮俊眉一挑,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赶紧补救般地说道:“瑟儿已经做了你最想吃的‘香酥鸡块’,快进来尝尝吧,世……嗯……世淮?”
  东方世淮这才满意地踱步到房门处,进入到房间里面来,在桌旁优雅地坐下,锦瑟把一双象牙雕刻的筷子放在东方世淮右手边后,便轻轻地提起茶壶,为他倒了一杯茶。
  东方世淮这次倒没有多话,像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佳人的服侍一般。他从容不迫地举起满满的一杯香茶,揭开碗盖,放在鼻下嗅了嗅。
  细细的茶香悠然而恬淡。茶盏内,淡绿色茶水托起的几朵浅白色的小花,静静地浮在茶面上。
  东方世淮轻轻吹拂着还有些微微发烫的茶水,细细地啜了一口,而后慢条斯理地浅抿着,头也不抬,一副乐在其中的模子,口中像是无意般地说道:“这茶真香,颍北岳阳君山的顶级君山银针茶,果然名不虚传!”
  “君山银针?”一旁侍弄着茶水的锦瑟,听了东方世淮这话,立即诧异地问道,“这茶是‘玉茗’滁州分部刚刚送过来东方府的,明明就是滁州吴县太湖洞庭山碧螺峰所产的碧螺春茶,怎会是君山银针?”
  “哦,是么?”东方世淮微微一挑眉,继续不动声色地问道,“那瑟儿倒是说说看,这君山银针茶,与你所说的那碧螺春茶,有何不同?”
  “当然不同,”锦瑟不知是计,也亦不知东方世淮正在故意试探她,只知这是自己所知道的常识,便娓娓道了开来:
  “滁州吴县太湖,湖面辽阔,碧水荡漾,烟波浩渺。洞庭山位于太湖之滨,东山是犹如巨舟伸进太湖的半岛,西山是相隔几公里、屹立湖中的岛屿,西山气候温和,冬暖夏凉,空气清新,云雾弥漫,是茶树生长得天独厚的环境,加之采摘精细,做工考究,形成了别具特色的品质特点。因此,这碧螺春茶条索纤细,卷曲成螺,满披茸毛,色泽碧绿。冲泡后,味鲜生津,清香芬芳,汤绿水澈,叶底细匀嫩。尤其是少爷现在所饮的这壶高级碧螺春茶,那可是茶中的极品。可以先冲水后放茶,茶叶依然徐徐下沉,展叶放香,这是茶叶芽头壮实的表现,也是其他茶所不能比拟的。因此,民间有这样的说法:碧螺春是铜丝条,螺旋形,浑身毛,一嫩三鲜自古少。”
  细细软软的嗓音如同琴瑟的乐声一般清脆悦耳,玲珑剔透,东方世淮一边享受着这难得的待遇,一边追问道:“那,君山银针茶呢?”
  “碧螺春茶是著名的绿茶,但这君山银针茶,可是有名的黄茶。君山,为颍北岳阳县洞庭湖中岛屿。春夏之际,湖水蒸发,云雾弥漫,岛上树木丛生,自然环境适宜茶树生长,山地遍布茶园。”
  锦瑟悠然地抚着自己垂在肩旁的一绺秀发,一边无意识地缓步走到书案旁,望着窗外迷人的美景,一边仿若陷入回忆一般地喃喃说道:“君山茶分为尖茶、茸茶两种。尖茶如茶剑,白毛茸然,纳为贡茶,素称贡尖。君山银针茶香气清高,味醇甘爽,汤黄澄高,芽壮多毫,条真匀齐,着淡黄色茸毫。冲泡后,芽竖悬汤中冲升水面,徐徐下沉,再升再沉,三起三落,蔚成趣观。少爷……大概是喝过不记得了罢?”
  “是有些不记得了。”东方世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锦瑟身后,把她脸上仿若追忆般的空灵神色收入眼底,趁着锦瑟神思有些恍惚的这个大好机会,一口气追问下去:
  “那瑟儿续的这句‘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又是何意?”
  “这句吗?”还没有从对亲人刻骨的思念中回过神来的锦瑟,淡然一笑,提起书案上的紫毫笔,轻轻沾了些江南特产的云墨,缓缓地在原来的那两句诗下加上了她续的那两句,口中轻然说道:
  “传闻三国吴将周瑜,风流儒雅,精通乐理,即使是喝醉了酒,亦能听出弹奏者的失误,并且一定要回头看一看。这琴瑟虽好,可那女子却时时拂错了弦,为的,不就是那心上的郎君给她投来会心的一瞥么?”
  “果然是好诗,银筝玉手,相映生辉,尚恐未当周郎之意,乃误拂冰弦,以期一顾。瑟儿,想必在这整个东方府中,找不到比你更懂诗、更懂乐、更懂茶的人了。”
  东方世淮靠近锦瑟身后,别有深意地在她耳边低语道。
  阵阵温热的男子气息,不住地喷在她敏感的脖颈上,锦瑟不禁寒毛直竖,心中警铃大作起来,她猛地打了个寒战,想起自己刚才的表现和对东方世淮所说过的话,全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她突然回过头去,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颤声问道:“你……你在试我?”
  “没错,我是在试你。”东方世淮难得诚实地大方承认道。
  锦瑟顿时惊恐地瞪大了一双杏眸。
  他……已经开始怀疑她的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