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2-08

肉包不吃肉:病案本 232 - 235

【第232章】 还是失约了

    谢清呈在套房里等了贺予很久。
    没有烟抽,等待变得格外漫长,但他仍等着。
    房间内的电视在播放着,这里接收到的几乎都是英文频道,唯一一个中文台,里面正播娱乐综艺节目,一些明星嘻嘻哈哈,谢清呈觉得好烦,但也没有拿起遥控器把它关掉。
    他靠在沙发上想,如果没有广市海战这一件事,贺予现在大学都已经毕业了。以他的能力,一定已经寻到了好的工作,做起了项目,没准过一两年就能在电视上或者影院里看到他的作品。
    谢清呈成熟之后,就不喜欢看任何片子了,电影院也去得很少,但他想,如果是贺予拍的,他会去看的。
    贺予是特殊的。他心里有很多话,都想在今晚对这个特殊的人说。
    也只有在今晚,才终于能对这个人说。
    他想等贺予回来,就对他说,小鬼,三年前,你把对世界最后的信任全给了我,却几因我而死。
    我很愧疚,以至于后来你无论做什么,我都没有怨恨过你,我只是在想,如果你把所有的怨气发泄出来,就能变回从前的模样,那也是好的。
    毕竟是我欠你的。
    毕竟我当时也没那么想活了。
    他想等贺予回来,就对他说,对不起,贺予,我伤害了世上唯一一个炽烈地说过“我需要你”的人,你把一整颗心都双手捧上给了我,用生命和尊严守护我,宁可背负犯罪之名也不想令我难过。
    如果没有遇到你,我不会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的爱。
    可这样的爱在我想给予回应时,已成了墓园里冰冷的无名之碑。
    对不起,其实我连自己都憎恨自己,为什么能无情至此。
    我没有奢望过你还能放下仇怨,可是你最终还是对我说,我不恨你了。
    ——“我不恨你了,你不要怕。”
    谢清呈想告诉贺予,他其实不怕死。
    他不怕死,也不怕疼,他不怕污名加身也不怕一穷二白。
    他堂堂正正磊磊落落的一个男子汉,横竖只求一个问心无愧。但贺予让他问心有愧了,海战后飘落的那一份遗书,成了他一生中最大的愧疚。
    他其实很怕贺予一直一直恨他。
    所以那一天贺予抱着他说再也不恨再也不吵的时候,他已经觉得足够了,不敢再要求更多。而这阵子在曼德拉岛的相处,让他觉得就像做了一场梦。有时他甚至能在这场梦里感受到类似于当年的温情,只是他这个人感情迟钝,很久都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谢清呈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想等贺予回来,就对他说,贺予,你还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
    在那个小酒馆里,或者就在这里。
    你还愿意吗?
    他想等贺予回来。
    他要等贺予回来的……
    谢清呈就在这样的思量中,一分一秒地等着。
    等到了最后,他就这样靠在沙发上模模糊糊的睡着了。
    淅沥沥……
    外面好像下起了雨。雨声中,他又梦到了贺予还在学校读书时的样子,贺予那时候笑起来有些青涩也有些痞坏,斯斯文文中透出些狡黠与恶质来。
    睡梦中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四年前的沪大校园,在游园会里,他和贺予也是这样困在一座梦幻岛上。
    岛屿和学校离得有些远,在湖的中央,贺予用屏蔽装置使得它变得与世隔绝,其实和现在的情形很像。
    他们当时被一场大雨赶入洞中避雨,那个山洞里有历届学生的涂鸦,被命名为“秘密乌托邦”,贺予问他要不要也学前人,往洞壁上写些什么,他却拒绝了。
    他依稀记得那时候贺予问的是:“谢清呈,你没有什么梦想吗?”
    当年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早已没了什么意思,也没有了可能性,没了期待,也没有了渴望,所以他不曾好好地回答贺予。
    而此时此刻,在梦境之中,他觉得自己过了这四年,终于有了一个答案。
    他看着山洞中那个少年的脸,内心的茧房被轻轻咬破了,里头有蝶要颤着翅膀飞出来——
    “嗯。我有一个心愿。”与四年前不同的,他在梦中走到了贺予身边,与那个少年并肩站在秘密乌托邦前。
    “那你写在这里吧。”少年把石块递给了他。
    谢清呈接过了石块,却没有在洞壁上写任何东西。
    他只是转过身来,看着贺予,看了很久之后,他抬起手,抱住了那个少年。
    谢清呈闭上眼睛,眼尾仿佛有血泪淌落。
    他说:“我希望当有一天,我回到摩天轮下,还能再见到你。贺予。”
    如掷硬币于许愿池,那石子轻轻落在了地上。
    下一秒,地面骤然成了冰湖,湖面化开秋水,秋水荡去涟漪,涟漪无限扩大,成了流光溢彩的巨大摩天轮,于夜色中雨水中闪着细碎的光亮。
    他在湖上拥抱着贺予。
    湖水的倒映中,却只有一只举着气球的破布偶熊在孤独地站着。
    人来人往人散,它不知道它还能不能等到那个会说一句“你抱抱我好吗”的孩子,它不知道自己还等不等得来那个眉眼和当年一样温软的少年。
    天就要暗了。
    游乐场要关门了。
    布偶熊呆呆地站着,等着最后的希望……
    你会回来吗……
    贺予,你……
    “当啷,当啷——”
    手腕上传来轻微的刺痛,谢清呈有了一脚踩空的失重感,他猛地睁开眼睛,惊醒了过来。
    窗外,真的下过了一场雨,微敞的窗户里飘进来的是湿润的风。
    晨光已破,云层中透出了雨后的朝阳之光,那光芒很淡,就像久病之人苍白无力的脸庞。谢清呈平复着心跳,慢慢地回过神来。
    他抬起手腕一看,在震动的是改装过的风伯手环,他以不经意的方式贴至耳边,接通了,同时扫了一眼墙壁上的钟。
    已经是早上七点了……
    他的心重重地往下一沉。
    贺予还没回房。
    “喂。”
    “喂,谢清呈。”用手环呼叫他的不是贺予,是总指挥。
    谢清呈的心直接跌到了谷底,但还是迅速应了:“我在。”
    “贺予昨晚试着用手环联系过你,大约是在凌晨三点半的时候,你没有接,他想你应该是睡着了。他身边耳目很多,没有办法多做尝试,于是就联系了总部。”总指挥道,“他说他要和你道歉,任务前他没有办法单独见你了。”
    谢清呈呼吸微窒,他这时候已经不那么在意见不见的问题了,他问:“贺予怎么了?他昨晚一晚上都没有回来,是遇到了什么事?他和你们说了吗?”
    “你先不要担心,他没事。但曼德拉研制了一种扩大血蛊影响力的设备,他昨天一整夜都在配合着他们给那个装备做完善。”总指挥道,“曼德拉知道我们很快会有第二次进攻,他们想赶在那之前把这个血蛊装备完善掉,所以在争分夺秒。”
    听到贺予没事的情况,谢清呈略松了口气。
    幸好还不是最糟糕的状况,如果段闻知道了贺予和自己今天下午就要行动,去毁掉岛上那个最先进的武器激速寒光,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谢清呈道:“那我现在联系他……”
    “你联系不到。”
    谢清呈一怔:“为什么?”
    “我们也联系不到,他结束试验后就得去开启那些部署好的设备,处理掉今天要做的事,这些都是临战前的最后一轮排查,他必须非常谨慎,所以他关闭了所有联系他的通路。”
    谢清呈咬了一下牙:“那他有说什么时候会再打开通路吗?”
    “估计要任务开始前了。”总指挥道,“段闻他们好像有觉察到他的异样,他被盯得很紧,得想办法麻痹对方,不能连累到你。如果一切顺利,开始行动的时间将是下午四点,在此之前,你一定好好休息,耐心等着他四点时的行动。”
    “……”
    总指挥没听到谢清呈的回应,有些着急,问了一句:“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
    谢清呈挂了通话之后,深重的焦虑感就涌了上来。
    他很担心贺予。
    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没有任何办法帮上贺予的忙,总指挥说的是对的,养精蓄锐,等待贺予的主动联系,是他目前唯一能做,也唯一该做的事情。
    他们终究没有什么时间,去谈一谈自己的私事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从厚重的云层后露了脸,又黯淡地被阴云遮住。
    一小时……又一小时……
    谢清呈坐在书桌前,秀长的手指交叠把玩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桌上的复古式闹钟看。
    乌云完全散去,曼德拉岛上空放晴,但是时间也已经不早了,阳光失去了最猛烈的力量,懒洋洋地斜倚在天边。
    已经是下午三点五十分了。
    谢清呈在此之前做好了准备,他戴上了隐形眼镜,换上了方便行动的衣服,将风伯内置耳机佩戴完成,休养足了精神,只待进行最后的任何。
    三点五十八……三点五十九……
    咔哒。
    镂花黄铜时针颤巍巍地指向了四点整的位置。
    谢清呈凝神屏息,睁开双眸,时间到了,他等着卧室大门被打开的动静。
    嗒,嗒,嗒……他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走廊一头行至他房间门口,停住了。
    谢清呈起身,心中繁弦急鼓,准备配合贺予的接应,然而——
    “谢先生。”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来人让谢清呈的脸色都轻微地变了一下。
    不是贺予。
    是那个已经被洗脑的剧组姑娘,她睁着空洞无神的眼睛,提着她的扫洗工具:“我来给您整理房间。”
    ——这个时候?!
    谢清呈隐有不安的感觉,但他还是稳住了场面,越是这种紧要关头,越乱不得,他佯作平静地应了一声:“你理吧。”
    姑娘浅浅鞠了一躬,拎着工具就进来了。
    和酒店客房服务一样,贺予的房间确实是有人每天打扫的,但是不定时,没想到今天会撞到这时。
    谢清呈坐下,装作低头看书的样子,实则在不动声色地用余光和听力判断那个姑娘在做的事,以及还需要多久她才能离开。
    扫洗时间不长,姑娘清理了十来分钟,就机械地朝谢清呈又鞠了一躬,退出去了。
    此时时间已经指向了四点十三分。
    但贺予仍然没有出现,风波系统内总部的接线也无法联系到他。谢清呈不知前方出现了什么意外,站起身,焦虑地在窗口徘徊着。总部进攻在六点,原本留给他们的时间就不算太宽裕,现在已经延误了十三分钟了。
    贺予究竟遇到了什么?
    谢清呈正陷于迷雾之中,忽听得门外再次传来动静,他猛地回头——
    “先生,抱歉。”
    像是有一桶冰水倒入胃里,谢清呈感到无比失望。
    竟然又是那个姑娘:“我把洗布忘在淋浴房了,我能去拿吗?”
    “……你去吧。”
    姑娘就去了,穿过整个屋子,去最里面的淋浴室内拿走了她的清洁布,然后回到门口,和谢清呈又一次打了招呼,离开了。
    谢清呈看着厚重的柚木门在她身后咔嚓合拢,紧绷的身子略微松下来,但心却愈发焦躁——这样来来回回折腾,时间又过了五分钟。
    都快四点半了,半个小时被生生耗掉,连耳麦里都传来了总部通讯员不安的声音:“贺予还没出现吗?”
    “还没。”
    “真要命,破坏激速寒光原本就需要一定时间,他要是再不搞定,恐怕整个登陆计划都要因此改变。”
    谢清呈听得心头火起,他嘴唇动静极微,压低声音对耳麦里的人叱道:“你们难道就不能试着强制通过风伯系统联系他吗?”
    总部通讯员顿时有些尴尬:“……贺予把风伯系统改造过了,自己掌握了耳机的控制端,他写程序的能力你也不是不知道,他……”
    谢清呈刚想骂人,忽听得耳麦中嘶啦一声,总部通讯员磕磕绊绊如同鞋带打结似的别扭解释声忽然中断了。
    随之进入频道的,是一个无比清晰的声音:“谢清呈,回头。”
    条件反射,依言照做,谢清呈在转身的一瞬间瞳孔蓦地一缩,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他简直要大骂离谱了。
    是在窗外!
    窗外有一架小型直升机悬停着——就是在正常人眼睛里是机械天马的那玩意儿,这几天谢清呈没少在窗口看见过,但距离都没这么近。
    如此近距离之下,谢清呈彻底看清了那种直升机的构架。为了配合虚拟现实投影,这种小型直升机被精心设计过,它用的几乎都是半透明材质,飞行器下面是类似于C字型的敞开式机身,机身前方有防弹防爆装置,也有配备的武器。除此之外,这架小型直升机上还分布了很多闪动着荧光的发射器,看样子应该是投影的定点系统。
    贺予坐在驾驶座上,雨后的风将他的黑色曼德拉军服吹得猎猎作响,陈慢则在他身后,已经被他带出来了,正在向谢清呈挥手。
    “谢哥!”
    “谢清呈。”贺予逆着窗外的阳光,望着谢清呈的脸。他熬了整整一天一夜,脸色已经有些憔悴了,但他看到谢清呈时,仍是笑了一下,只是因为他没有按时回来,那说好要单独相处的一夜,终究因为阴差阳错,成了赛上牛羊空许约,他的笑容里便隐隐藏着些哀伤的意味。
    原本他有很多话想说的,可此时此刻,他也只能说一句:“……对不起,久等了。”
    谢清呈看着他的眼睛——
    “没事。你平安就好。”
    人的心都是得到越多越容易不知足,而拥有越少便越容易满足的。
    所以,这一刻谢清呈真的觉得自己揪了一天一夜的心都放下了,此刻能够看到贺予就已经足够。昨晚的约他是否来赴,已不是最重要的了。
    万语千言,许久缠绵,都不如还能说一句:“你平安就好。”
    只要平安,往后的日子就还有很多。
    这次任务结束后,他们会有无数个日日夜夜可以相处。
    按照本来的计划,是贺予设法带他们从地下室出去,但现在情况突变,贺予居然选择了天上的路线。
    窗户打开了,贺予操控这架特殊的小型直升机,飞得更近了些,方便谢清呈靠近。
    谢清呈:“你……这样,不怕曼德拉发现吗?”
    “这是我的备选方案,我昨天就做过了手脚。虚拟投射可以骗过破梦者,反过来自然也可以骗过曼德拉。”贺予道,“我把它的投射改装过了,超过五米就看不到我们在上面。我放绳梯,你快上来吧。”
    谢清呈身体差,可身手好,翻船出去拉绳梯不是问题。只是在他行动时,陈慢忍不住道:“哥,你小心它的翅膀,羽毛很锋利。”
    贺予却说了一句:“你当心碰到防弹玻璃。”
    陈慢用非常不解的眼神看了贺予一眼,似乎觉得贺予疯了。
    是了,陈慢眼里的是“天马”,只有贺予和自己眼里的,才是真实的直升机。
    这是他们才能明白的对话,其他人谁也理解不了。龙鸣最终也只有同类才能听懂,给予回应。
    谢清呈注意到了陈慢看贺予的眼神,虽然陈慢没有任何恶意,只是觉得奇怪,但谢清呈那一瞬间忽然特别的不忍心。在没有自己的那些日子,贺予一个人坚守只有他知道的真相,被所有人嘲笑和不信任,会是怎样的孤独?
    此时此地,这个所有人眼里的疯子,就这样逆着风,在驾驶室内,安静地用熬红了的眼睛看着他,那是一种在漫长孤独中等待着一个认可的目光。
    谢清呈想,这一刻,贺予不用再等了。
    他对贺予说:“好。我知道。”
    青年的眼睛眨了一下,睫毛迅速垂落,他的眼眶似乎更红了,却不是因为疲惫。
    三人就此集结完毕,贺予便操控着这架小型直升机,向激速寒光方向驶去。
    一路上,陈慢和谢清呈解释了他们为什么迟到的原因。原来曼德拉始终对贺予他们留了个心眼,明明贺予昨天已经混淆了那些必须处理掉的障碍监控,今天动手之前,却发现暗中又多了好几个。
    贺予将那些也混淆之后,意识到曼德拉极有可能对他们的行动进行突击检查,果然在下午四点的时候,女孩出现了,假借清扫的名义观察屋内是否有异常,并且在十几分钟之后,再一次杀了个回马枪,确定谢清呈依然如往常一样待在房内。
    “虽然我把旧监控处理调整过,替换进了画面里,我们走了的这段时间,监视器内依然可以看到你在卧室看书。但他们不是很相信实时监控了。”贺予说,“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所以我改了计划,不走地下室。”
    很快地,直升机抵达了树林上空,从金光万丈的云层间俯冲而下,他们顺利到达了激速寒光控制室附近,但现在谢清呈再看,地上躺着的就不是机甲,而全是死去的人和鬣狗……他们身上被绑着很多的武器,引爆器,还有一个个投影定位仪器,额头前都戴着控制环。
    贺予拍了他一下,让他把视线从那些半腐烂的尸身上移开。
    “别看了。”他轻声对他说,“已经发生的事情,看了也改变不了。”
    说着他熄了直升机的操作引擎,率先下了机,作战靴踩在土地上,震起薄薄的浮尘。
    “走吧。”


    小剧场:

    贺予肯定很想把陈慢替换成郑敬风……
    段总:那你就应该投资我们的元宇宙项目啊。
    贺予:?为什么?
    段总:这个项目搞的好,人人都可以从三维人变成二维人,那大家都是一串代码了,你不是很爽?你是黑客,那时候顶级黑客可以随便替换人和改变人,你想把陈慢变成女的都行。
    贺予:………(开始认真思考,并觉得曼德拉的目标好像真的有点吸引人………)
    段总,一个顶级说客。
    不知道他和余污的君上比,哪个口才更好……


【第233章】 最后的任务

    他们降落的地点离总控室不远,一路上都是上次打斗后留下的痕迹,还没有人去清理。
    鬣狗的残肢还落在焦黑的草木间,人的尸体也很多,从那些尚且完整的尸身上可以看见,他们身上都被绑着很多的武器,引爆器则是在腹部和腿部,难怪“打到机器人的头不会爆炸,身子才可能会爆”。
    之前谢清呈还有点奇怪,如果是机器的话,应该打哪儿都会爆,而且也不该出现有的爆有的不爆的现象,现在他不再受曼德拉效应所迷惑,总算看清楚了原来构造是这样。
    出现爆炸是因为刚好打到了这些人腹部和腿部的引爆装置……
    三人潜行其中,慢慢地,总控室以及周围的守备情形就在他们眼中清晰地浮现了。
    陈慢愕然道:“那里镇守着十二尊暴杀!”
    谢清呈:“……”
    贺予:“……”
    在他们俩看来,暴杀就不再是机器了,那是十二个改造人。
    那些人非常魁梧高大,全是篮球运动员的个子,肌肉纠结,浑身上下挂满了武器,谢清呈观察了一圈之后,忽然发现其中一个人特别的眼熟,几秒钟后他反应过来——
    他妈的,这不是二十几年前,他爸爸负责追捕的一个杀人犯吗!!
    这个男人在当年犯下了五起骇人听闻的惨案,他瞄准单身女性,入室抢劫,再将受害人先辱后杀,最后烧毁尸体。
    而最恐怖的是,他每杀一个人,过几个星期后,都会给警方寄一个漆皮笔记本,笔记本上画着受害女子的肖像,而那些本子的皮面,经过法医鉴定,竟然都属于被杀害的那些女人……
    此案在当时被报纸铺天盖地地报道,谢清呈清楚地记得谢平为了缉凶一个多月没回家。
    警方最后找到犯罪嫌疑人踪迹的地方,是一个出租屋,在这之后,这个男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了。
    “岛上有很多罪犯。”贺予说,“曼德拉会给那些走投无路的逃犯递橄榄枝,骗他们来这里,利用完了之后,就直接毁掉脑子,做成匍匐在脚下的仆人们。而这些体质最强健的,就会被选为暴杀的供体,植入具有其他人思想的芯片。卓娅很喜欢做这样的事情,她认为她这样就等于抹杀掉了这些罪犯的存在,并且废物利用,让其他人的思想,在他们躯体上重生了。”
    陈慢糊涂了:“你们在说什么?”
    贺予:“没什么。”
    和陈慢解释这种东西,无疑是白搭,贺予不想浪费这个时间,他也根本不想和陈慢多说半句话。
    “经过基因改造,配备武器,他们每个人都可以抵御一百多人,战斗力非常强,而且因为他们脑子瘫掉了,是靠电子芯片进行的脑内活动,所以也不会被血蛊影响。”贺予一边观察着那些罪犯,一边轻声说道,“不过我有办法。”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了一只睡鼠,然后咬破自己指尖,滴了一点血在睡鼠身上,下令道:“去,到他们身上去。”
    睡鼠便忽地支棱起耳朵,小爪蜷缩,躬身往前极速狂飙。
    陈慢愕然道:“它能听你的话?”
    这时贺予已没什么必要掩藏自己的能力,他瞥了陈慢一眼:“没错。如果我愿意,也可以让你完全听我说话。这就是我的实验室为什么会关着那么多动物的原因,它们都是我的试验品。”
    “……你的力量现在对所有活着的生物都有用了吗?”谢清呈问。
    贺予道:“差不多吧,不过要让动物听话的话,需要训练它们理解我的语言。这只睡鼠就在实验室里被我训了近半年的时间。”
    说话间,睡鼠已经窜出了灌木丛,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奔向了离它最近的那个罪犯。
    罪犯觉察到异常,蓦地扭头,将戴着侦查眼罩的脸转向了小鼠的方向。
    而睡鼠因中了血蛊操控,面对这些穷凶极恶的犯人毫无畏惧,只见它吱吱呀呀地怪叫着,纵身一扑,紧接着哧溜窜上了那个人皮变态杀人狂的腿部,沿着对方的小腿,左蹦右跳,最终竟蹦到了那杀人狂的头顶!
    小鼠:“吱吱……吱吱吱……”
    那变态杀人狂立刻露出凶狠的眼神,恼怒地甩着头发大叫着,所有罪犯立刻都被这嚣张的鼠辈给吸引住了目光,有个犯人已经准备攻击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当啷。当啷。”
    风中忽然传来了空灵的铃铛声。
    是小鼠身上被缚着的一个微型扩音装置!
    那里面发出了连续不断的风铃声。铃声如梦如幻,如同一场夏日熏风里沤烂的梦,又像是从亘古传来的神秘祭祀之声。在这声音的回荡中,所有犯人都忽然僵住了,没再打下去。
    贺予吐出口气来,轻声道:“成功了。”
    这是他这些天在反复观察形势后,去卓娅工作间悄然做出的手脚——他把控制这些顶级罪犯的芯片指令给改写了,植入了一个木马病毒。
    只要听到特定的风铃声,木马病毒就会启动,干扰芯片的攻击指令。不过这道程序不能提前测试,否则极容易被卓娅发现,贺予必须一次性取得成功,因此他刚才在驱使小鼠上前时,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紧张到了极点。
    此刻贺予仍不敢懈怠,对其他两位道:“快进去吧,以免夜长梦多。”
    风铃声不止,三人出现在了控制室外。
    尽管知道这些浑身挂满武器和自爆装置的罪犯已经不会再向他们发起进攻了,但是当着他们的面,堂而皇之地走向总控室,仍然需要很强大的心脏。
    三人踩着污脏的积雪,尽量迅速地,低声地往总控室方向走去。
    “他们是曼德拉岛的最早制造出的十二个改造人。”贺予一边走,一边嘴唇翕动,以极轻的声音解释道,“算是试验品,那个——”
    他的下颌微扬了一下,指向最靠近总控入口处的那个人,那人身材最魁梧,但面目非常恐怖,他的五官好像被蜡化了,卓娅原本似乎想给他整出个什么新的面目,只不过整了一半就没了兴致,意兴阑珊草草终了,现在他的脸上全是紫红色的伤疤,面部就像一块用了差不多的肥皂。
    “那是一号。”贺予说,“岛上第一个成功的改造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卓娅特别讨厌他。”
    介绍完了,他们三个也已经顶着莫大的精神压力,走到了总控室旁。
    这个时候谢清呈忽然瞥见了附近地上散落的残骸,因为发生过爆炸,血肉都模糊不清了,但其中竟有半个警帽上的银徽碎片残留着,谢清呈心中一颤……
    替郑敬风和自己抵挡了机械狗飓风般进攻的那两个身影仿佛又在眼前闪现。
    尽管这是犯人的身体,但植入的却是他父母一部分的思维……
    谢清呈知道自己不能在这关头有任何的心绪波动,立刻把目光从那散乱的遗骸上挪开了。但他心里忽悠悠的有一个意识在打转——
    既然所有罪犯都被破坏了大脑,植入了其他人的思想芯片,那么,这格外魁梧又可怖的“一号”,里面藏着的,又会是谁的意识呢?
    按照段闻的说法,曼德拉做的“暴杀”都是精品,他们只把值得自己尊敬的对手复活成队友,比如谢平和周木英。但现在这十二个犯人,都是最初的试验品,再加上贺予说卓娅很不喜欢一号,那么这些人的脑内芯片或许还不是那些段闻指定要“复活”的对象,而是一些和卓娅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人……
    这个念头只是在他心里荡了一下,就沉了下去,随着滴的一声轻响,总控室的门被贺予用精湛的黑客技术打开了。
    贺予的手搭上门把,另一只手朝他们做了一个进入的手势。
    他们再一次来到了激速寒光的控制室内,漫天星雨般的环境中,卓娅女儿的虚拟影像一如之前看到的那样,娴静乖巧地站着,自顾自仰头发呆。
    与此同时,总部也已经派三位技术专家分别切入了专线,对接贺予、谢清呈,以及陈慢。
    “1号技术员,对接贺先生,请贺先生站到控制室十二点位置,面朝屏幕数列18方向。”
    “2号技术员,对接陈警官……”
    三个人耳麦中各自传来三位技术员带着些紧张,但又非常坚定的声音,那声音如同鼓角吹响,他们知道自己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立刻分别按照指示,来到相应的位置。
    四点四十五,离总攻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十五分,这是最后一个任务,只要毁掉激速寒光,破梦者大军压境,那么多年的罪恶就将结束了。
    三人不约而同地,都深吸了口气,准备接收各自技术员的第一道解码指令。可就在这时——
    “嘻嘻嘻……”
    他们身后的那个抱着布娃娃的金发小女孩,忽然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诡笑!
    那始终不搭理人,仿佛毫无意识的虚拟小怪物竟然陡地开口了!她嗓音甜甜嗲嗲的,稚嫩又恐怖,就像一只从母体子宫内探出来的,血肉模糊的小手。
    “哥哥。”
    这个孩子奶声奶气地说出此刻对于三人而言无疑可怖至极的话——
    “你们想做什么呀?”
    与此同时,灯光轰地亮起,犹如瀑布泼下,三人迎着强光望去,见总控室的穹顶上方打开了一道隐藏的闸门,一个白衣女人逆光而立,金发耀目,形姿窈窕,光芒如同天使羽翼在她身后张开,但她的面容上却写满了阴冷毒辣。
    卓娅!!
    卓娅傲岸地俯视着他们,朱唇一启一合,吐出一句俄文。
    “你们来了。”
    她今天在领口佩戴着翻译麦,几秒后,翻译麦再次将她的话播放,用的已是三人都能听得懂的汉语。
    她竟一直在这里等着!
    “我不会让你们破坏我的设备,在曼德拉的未来,我和我女儿必须重逢。”
    卓娅一字一顿道,她的每一句话都被翻译成了中文再传入谢清呈他们耳中。卓娅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眼睛里闪着冰冷异常的光。
    “过来,艾娃。”
    看来艾娃就是她女儿的名字了。
    控制室内那个小小的女孩投影动了起来,径直走向立在穹顶平台之上的母亲。卓娅伸出嫩藕似的手臂,指尖轻触过艾娃的金发——她碰不到,艾娃还只是一个全息投影,没有肉身,卓娅的手指从投影间穿过去,让艾娃的身形略微模糊颤动了一下。
    贺予会俄语,他对卓娅道:“艾娃已经死了,哪怕在未来,你女儿真的能获得新生,那也仅仅只是人造的。你回头吧,卓娅,你为了复活她,已经害死了太多人,那些因为你而死去的孩子,她们的母亲和你遭受着一样的痛苦,你如果真的希望你的孩子能够在天堂有一席之地,你如果真的希望她能瞑目,你就应该停下你的行为。把这一切结束。”
    “天堂?”卓娅的目光从女儿的投影上,移到贺予身上,“不,我不信有什么天堂。我只相信我亲眼见到过的东西——我没有见到过天堂,没有见到过人间,我只见到过地狱。在地狱里,什么都要我自己去争取。”
    “我的女儿……她已经能够简单地思考了,她能够听我的话,能够在这里好好活着了。”卓娅虚虚地抚摸着艾娃的幻影,表情忽然变得狞厉,“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这是我做到的!我花了十多年,让她能回到我身边!现在是幻影也没关系,等几十年之后曼德拉宇宙完成了,她就会变得完整,她会拥有和当初一样的身体!你休想劝我……你根本不懂对于一个母亲而言保护她的孩子有多重要……”
    贺予的眼神光影波动:“我想我很清楚。”
    “你清楚什么?你……啊!!”
    卓娅忽然大叫一声——睡鼠!!
    原来贺予浪费时间和她在这里讲话,竟是为了引开她的注意力,以血蛊之力操控那只睡鼠窜到卓娅身上,拽下卓娅戴着的澈心戒!
    那睡鼠是实验鼠,经过改造,结合了蚁类和貂的基因,力量极大,速度又快,只见得它以闪电般的速度绕着卓娅的身子东躲西窜,瞬间就来到了卓娅的左手手背,它细小的牙齿紧紧啮住卓娅的指尖,令她爆发出一声惨叫,紧接着双爪用力,攥着那戒指就往外扯了出去!
    当啷一声,戒指落地,睡鼠趁着卓娅没有防备,成功将那枚戒指从她指间摘落!
    卓娅的脸色迅速地变了。
    贺予是有操控人心的力量的,高阶唯一保护自己的办法,就是戴上这枚澈心戒。
    现在她的戒指脱手飞去,她失去了保护,那她……
    “下来。”贺予的瞳色隐隐泛出猩红,睡鼠窜上了他的肩头,又来到他的手臂,捧着那枚戒指递到了贺予掌中。
    贺予将戒指握住了,盯着卓娅,身周散发出森冷的气场,一字一顿地对卓娅发号施令:“下来。然后,离开这里。什么也不许多说!”
    卓娅僵立原处,好像被无形的傀儡丝线给控制住了,她在贺予下完这段指令的几秒钟后,缓缓抬起胳膊,挥动两次后,她面前的操控台缓缓打开,露出一个电脑触控屏,她呆呆地打了几个字符进去,完成指令输入,高台开始降落。
    十厘米,二十厘米……
    哐啷。
    正在依照贺予命令沉降的高台忽然停住了。
    全神贯注盯着卓娅的三个人顿时戒备大开,如箭在弦,不知发生了什么意外,为什么没有继续下去?
    就在这时,卓娅忽然绽开了一个极瑰艳的笑,眉梢唇角骤然又活了过来!
    她往护栏上一靠,浅色的瞳仁里闪着讥谑的光:“不好意思啊,我装的。你是想拿走我的这个东西吗?”
    她说着,抬手从自己的衣襟里扯出了一根细链,而那链子的末端悠悠晃动着一枚闪着光芒的指环——
    真正的澈心戒!
    “我来和你作战,怎么会把戒指戴在手上,等着你抢。”卓娅朱唇扯出冷笑,往后仰了仰,表情愈发冷漠倨傲,“来人,把他们给我抓回去,献给太婆。”
    她话音刚落,总控室内部突然剧烈摇晃起来,紧接着地面裂开——这下面竟还有空间!但贺予他们来不及为这一点而惊愕,只见得三道生物封闭舱从地下浮了上来,随着卓娅的一声号令,舱门通过语音识别,嘶啦降压打开,冰冷迷离的寒气中,三人看清了舱内出现的是什么东西……他们全部僵住了。
    生物舱里的控制扣全部打开,在液氮扩散产生的冰雾中,走出来的竟然是——
    谢平,周木英,以及……
    谢清呈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
    秦慈岩!!!
    “喜欢吗?”卓娅幽幽地问,“这可是我最新研制的几具实验体,用上了当年给卫容整容的技术,看,我把那些丑陋的罪犯的容貌都变得美丽了,整的像吗?”
    混乱间,忽听得陈慢一声惊呼:“快看他们脚下!!”


【第234章】 爱会开出恶之花

    随着地面仓板向两旁分开,总控室地下的情形隔着一层防爆玻璃展露于众人面前,一览无余。
    这下面竟然是一座小型秘密实验室,里面摆着二十来具生物舱,每个舱内都浸泡着一具人体,或者一些器官。
    那些人被复杂的导管所连接,大多都还是半成品,没有完成改造,而在地底实验室的最中心,躺着一具最大的生物舱。这具生物舱被精致地雕琢过,犹如一具水晶棺,里头躺着一个小小的人儿。
    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穿着黑色天鹅绒礼服,裙沿上有复古法式蕾丝,灿金色的长卷发如同被裁剪的阳光,铺在她的肩上,女孩儿皮肤白皙似漆,嘴唇点着嫣红。
    她就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等待着母亲的唤醒。
    陈慢喃喃:“是艾娃……”
    确实是艾娃。
    从小姑娘的心脏位置,漫射出一道光束,正是那道光束穿过材质特殊的地面,形成了地表上他们看到的“艾娃”的全息投影。
    “你背着太婆在做私人实验?”贺予眯起眼睛,抬头盯向卓娅。
    卓娅冷笑道:“私人实验?只不过是偷偷用了点老太婆的珍贵药物,还有最适合移植的器官罢了。谁让老太婆一心只想着自己,什么好东西都备着给自己用不给我!我想尽快拥有一个可以说话可以笑的女儿,一个看得见摸得着,与艾娃活着时没有任何区别的小姑娘,有错吗?”
    她垂眸,怜爱地望向地面之下,那个沉睡在棺中的人造人。因执念太深,她的神情变得温柔却也异常疯狂。
    “我的女儿,使用的是最好最好的器官,我花了好久好久,把一个小女孩整成了她的样子,我给她的大脑植入了最精巧的芯片……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明明对武器毫无兴趣,却要造这个激速寒光吗?因为只有它的功率才能支撑着我偷偷开着二十多个顶级生物仓而不被怀疑!!我可以不停地做生物实验,储存器官,保护我的女儿……这个破控制室是我的幌子!地下实验室才是我真正想要守护的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些事情连老太婆都没能阻止的了我!我在岛上偷材料,学安东尼他们的移植技术,我一定要培育出一个和我女儿一样的正常人!谁都阻止不了我!”
    目光抬起,卓娅琉璃般的眼睛锁向了控制室内的三个人。
    “你们谁也别想……阻止我。”
    话音刚落,卓娅反手一拍控制按板,那三个被她提前释放出来的半成品改造人的脑部芯片控制器被激活了,他们刷地睁开眼睛,直兀兀朝着控制室内的三个人袭去!
    眨眼间,谢平攻向了贺予,周木英擒拿了陈慢,而秦慈岩突袭到了谢清呈面前……
    谢清呈近距离对向那张熟悉的面庞。
    那张……他一生都忘不掉的脸。
    卓娅也不知是什么恶趣味,用罪犯躯体改造的秦慈岩竟然还是被刺杀现场的秦慈岩!
    他面色尸白,浑身都是血,就这样直直地逼近谢清呈,双眸死也没有阖上,好像在提醒着谢清呈他是因谁而死的,他是为了保护谁而死去的……
    紧接着,这个秦慈岩以真正的老人绝不会有的力量猛地向谢清呈的胸口击去!!
    “砰!!”
    这一掌谢清呈原本是可以避开的,然而重新看到惨死的老师这种刺激实在太大了,哪怕明明知道这些都是假的,是像卫容一样的换脸级整容,谢清呈也还是没能缓过神,被击中了心脏,一下撞在了身后的幕墙上。
    “咳咳……”腥甜的血从喉间溢出来。
    谢清呈滑坐在地上,抬起头,忍着锥心之痛,望向自己老师的倒影……
    摇摇晃晃的尸首在向他走来,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还戴着秦慈岩生前常戴的眼镜。
    这一瞬间,谢清呈无法不想起秦慈岩曾经把手伸给他,在大雨中和他说了一句,小鬼,你不痛吗。
    不……不。
    这不是秦慈岩……这不是老秦……
    秦慈岩有着一颗谢清呈见过的最坚定而正直的心……可曼德拉却仿造他的躯体和遗容来做这样的事情!
    他们利用生者对死者的思念,锻造出世上最残忍的武器。
    一次一次,一遍一遍地往这些逝者生前深爱的人们心里狠刺!
    谢清呈擦去嘴角的血,在这个假秦慈岩又一次向他发起攻击时,抽出作战匕首,横心锁情,怒喝着迎击对方而去!
    他速度极快,战斗技巧又高,转眼十几招拆下来,而这毕竟只是改造人的半成品,最后只听得——
    “嗤!”的一声闷响。
    两人相错。
    谢清呈一击极准!匕首洞穿了“秦慈岩”的胸膛!!
    血滴滴答答地躺下来……
    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衰老的脸,他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地颤抖,那颤抖从他的指尖蔓延到全身,蔓延至他心里。
    “……”
    尽管知道这不是秦慈岩,这是假的,但谁又能对一个长得与自己逝去的亲人一模一样的人下手……谁又忍心对一个与自己死去亲人的人下手?!!
    何况秦慈岩就是死在乱刀之下的,十三刀,刀刀刻在谢清呈心上淡不去。
    每次点烟想他时,都会疼。
    可他却得清醒着,亲手刺下这第十四刀!
    有人在父母或祖辈去世之后,看到长得相似的人都会忍不住想哭,谢清呈甚至还看过一个报道,说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女孩在火锅店里吃饭,看到服务员长得像自己的妈妈,她忍不住说了一句,阿姨,你能抱抱我吗。
    谢清呈不能和这个秦慈岩说一句,老秦,你能抱抱我吗?
    他只能让他的血浸满了他的掌心,他只能颤抖地,拥抱住这个倒下去的老人,在最后,喃喃地说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老秦。
    对不起……
    谢清呈缓了口气,慢慢扬起头。
    他心中烧着一团痛苦的火,曼德拉不断地在利用医学和科学,践踏着秦慈岩从前最珍视的生命和爱。
    这一刻谢清呈忽然无比清楚地明白了为什么秦慈岩当年会毅然决然地拒绝了和那个美国实验室的合作。也许那个实验室的人也像段闻一样提出过可以复活秦慈岩的小儿子,但是秦慈岩还是拒绝了。
    生命永远不可以被复制,因而至为珍贵。
    这是老秦作为一个老医生,从很早很早之前就明白的道理。
    老人知道舟舟回不来了。
    但他也知道他只要一直不忘记,去带着对亡子的爱,救助那些和舟舟一样的孩子,那么舟舟其实就一直在他身边。
    他们父子俩,总会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相见。
    谢清呈与秦慈岩改造人交手时,贺予和陈慢那边情况也非常不妙。陈慢因为被关押太久,体能尚未恢复,根本不是“周木英”的对手,已经被“周木英”一个擒拿锁喉按在了地面,“周木英”则抽了一把刀出来,径直就要往陈慢胸口刺。
    千钧一发间,陈慢蓦地握住了那刀柄,霎时间掌心鲜血横流!但他至少制住了“周木英”的动作,没让“周木英”干脆利落地将他一刀割喉,两人陷入了僵持。
    “谢平”的那具改造人,体力不及妻子那么剽悍,贺予又是三个人当中戒备最严,体力最好的,因此第一击,谢平并未将贺予压制住。改造人转过一张与轮廓与谢清呈非常相似的面庞,冷冷看了贺予一眼。
    尽管知道这不是真的老丈人,但就像卫容在整容完后,像极了当年的“吕芝书”,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还是从脚底板猛地蔓延上来。
    贺予缓了口气,盯住“谢平”。
    和这些改造人打架对贺予而言是最不友好的,因为他无法控制已经彻底脑损的生物,他没有任何优势。
    几秒钟后,“谢平”的眼睛一暗,手指捏拢,骨骼发出了咯咯声,然后他飞身而起,第二次朝贺予扑了过去!
    “小心!”
    谢清呈在此时彻底结束了和秦慈岩的战斗,他还未平复下自己的心情,就见贺予那边的战况陷入了劣势。他立刻返身,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赶到了,抬手勒住了“谢平”的腰!
    但谢平的改造人体魄非常强健,远胜过秦慈岩改造人,他虽被谢清呈所滞,却几乎就在下一秒就挣脱了谢清呈的束缚,而且还将谢清呈重重甩出十几米开外,撞伤了谢清呈的肩膀,而后依旧凶狠地朝着贺予袭去!
    这一次贺予避得更勉强了,谢平的拳头擦着他的脸颊就掠了过去,砰地一声墙面震动,这一拳正好打在总控室的光源电闸上,室内光线都随之一暗,过了几秒钟才重新转明。
    面对这样的突然状况,“风伯”系统毫无数据支持,根本无法给与三人攻击指导,总部接线员尽管听到了他们的动静,也能看到风伯同步传来的具体画面,但他们看到的是巨大的“暴杀机器人”,那种恐惧感已经将他们压制住了,他们也是束手无策,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提供帮助。
    贺予从地上翻身起来,压低身子,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谢清呈和陈慢。
    谢清呈明显是肩膀受伤了,尽管他咬着牙想要迅速站起来,但那伤势还是拖累了他。陈慢在对战周木英,那就更是分心无暇。
    以现在的情况,他们如果选择硬来,一定毫无胜算。虽然卓娅因为私人实验的原因而心虚,没有把情况反馈给段璀珍,而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但这些基因改造人也太厉害了……他们必须另想办法……他必须另想办法。
    忽然,贺予脑袋里闪过一丝灵明——
    那个念头与怀疑,是他在第一次了解那个面目模糊的“一号”以来就一直都有的,但他从来没有去验证过。
    现在,他别无选择,只能就此一赌……
    贺予的喉结上下轻滚,手悄无声地背到后面,在这危急关头咬着牙,他横了心,抱着最后的希望,将他一直藏着身后的一个备用装置按了下去!
    也就在这时候,“谢平”向他发起了第三轮攻击,猛地抬起脚,一个鞭腿扫过,劲风掠起,贺予迅速避闪,却正中了“谢平”的圈套,“谢平”一只手早已经就位,一把刺刀,从“谢平”携带的武器匣内陡地突出!朝着贺予侧身避让的方向横劈去——!
    刷!
    雪亮的刀刃迎着贺予的面庞斩落,那道三指宽的凛冽光芒直接照在了贺予的眸子里,贺予避闪不及,被刺得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而锋利的刀刃已在此时袭近,他听到了谢清呈在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贺予!!!”
    ……看来那个装置还是失败了,一点反应也没有。
    在这样的想法中,他感到一阵寒意逼上了喉间。
    “谢平”的刀,终于要割到他的脖颈上。
    “砰!!!”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火焰喷枪的攻击焰流从外面冲破大门,撞了进房,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贺予因为闭着眼,还没反应,而谢清呈已在气浪冲起的碎玻璃片和金属残块儿里奋不顾身地奔向贺予,将他从“谢平”的刺刀之下拽出。
    也就在这时,地面发出轰然震响,他们来不及喘息,迎着火光朝着大门看去。
    星火飞舞,光焰万丈中,只见得那个高大魁梧的“一号”改造人双手持着枪,如同铁塔似的立在总控室的入口——
    贺予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三魂六魄就像被猛地塞回了身体里,他重重喘了口气从刚才起就一直淤在胸口的气,喃喃道:“我他妈的还真猜对了……”
    谢清呈迅速检查他身上的伤口,见他无恙,不由地松了口气:“你都做了什么?”
    贺予望着那个面目蜡化的一号改造人,擦了擦脸上的灰,摊开掌心给谢清呈看一个类似于定时炸弹的按钮:“是这个。”
    “这是……”
    “这是最后一个备用装置,可以彻底终断了卓娅对这些人的控制,不过很冒险,这个装置我根本没机会测试,模拟成功率也非常低……”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结果我做到了,外面那些试验体现在就和你父母的那两个改造人一样,完全自由了,他们会按着一定的思维行动。而他们的思维,都来源于芯片本身……”
    他说着,顺着一号的目光,视线穿过了整座实验室,落在了脸色煞白的卓娅身上。
    “我一直在猜测,卓娅做的第一个改造人,到底是用了谁的头脑,甚至这最初的十二个人……究竟是谁。卓娅和段璀珍不一样,她会在行事中添入浓烈的个人主义和情怀,这最初的十二个人,尤其是最早的那一个——她甚至想做出脸的那一个,一定不会是与她萍水相逢的什么路人甲乙丙,但是也不会是她特别珍爱的人,因为第一个很有可能会做失败,那么我想,他就只能是一个对她而言很重要,可她又很厌恶的人……我赌对了。”
    一号杀气势汹汹,一步一震地向卓娅走去,他太高大了,卓娅用的是一个像运动员一样有两米几的欧美躯体,他抬起手就能将她从高台上老鹰捉小鸡似的拽下来。
    而在他身后,那剩下十一个犯人也在慢慢地逼近,失去控制后的他们,都被卓娅的存在所吸引,如同秃鹫扑杀猎物,要拆分她的血肉。恨意从这些本来不该拥有情绪的活死人身上蔓延出来,那是他们的脑内芯片中散发出的情绪。
    人的思维和人的感情,从来是分不开的。
    贺予一字一顿道:“这个人脑子里的芯片,就是艾娃的生父!……剩下那十一个,恐怕都是卓娅曾在切尔诺贝利实验失败后弄死的孩童!!”
    话音刚落,一道火焰喷枪就在卓娅的尖叫声中猛地射了过去!男人保持着一种强烈的恨意,嘶吼着朝卓娅喷射出滚烫到足以切割凡铁的烈焰,卓娅惊叫避闪,四下躲避,口中发出愤怒的吼声和咒骂。
    她骂的俄语是俚语,哪怕是贺予也不能听懂,但从隐约可以判断出的只言片语中,贺予听到了她在骂那个男的“畜生”,“敢做不敢当”,“懦夫”。
    这些词汇似乎加重了那男人的愤怒,他怒吼着加大了火焰枪的威力,卓娅大叫着,面目如兽狰然,她启动了装置,地下的半成品改造人——除了她女儿,其他人的芯片全部被唤醒。这些特殊半成品依然受控于她,卓娅歇斯底里地吼叫着,以俄文下令,让他们朝一号和后面的十一个罪犯发出进攻。
    顿时,这些人厮打一处,狭小的总控室已经容不下他们了,他们撞破了大门,有的冲出了室外,在外面开始了激烈的搏杀。
    怒吼,火焰,爆炸,硝烟。
    犹如一场疯狂蹈舞的皮影戏,伴随着令人心惊胆寒的嘶吼,他们扭打在一起,因人类残存的那一点感情,那一点爱恨而爆发出激烈的斗争,每一声吼叫都像要撕裂心脏穿透魂灵,仿佛地狱的死者借此回魂!
    一号还在总控室内,他的芯片里应该是死死铭记着了卓娅将他杀了的那一幕,所以他铆足了劲想要报仇,他一人抵多,和那些半成品改造人打斗着,不断发出凶悍的怒吼。
    “就是这个时候!”耳机内传来了总部指战员的声音,指战员的嗓音颤抖得太明显了,哪怕远在指挥部通过风伯传输系统观战的人们,也都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了,“快!各就各位!我们必须趁着这时候立刻把激速寒光的程序核心销毁!否则就来不及了!!”
    谢清呈他们不能耽搁,必须迎着碎石断铁,躲避着嗖嗖飞射的子弹,跑到各自的位置上,总部以最快的速度向他们发送摧毁代码。
    “输入28az在36号数列末尾!”
    “输入——”
    鲜血四溅,吼声震天,紧锣密鼓,不可出错,他们在极力躲避着这场鏖战的波及,在尽力完成着他们的最后一次任务。
    在指令输入过程中,陈慢的腿部被冷枪擦中,血大滩大滩地流了出来。
    贺予面前的一块金属挡板已经倒下了,就擦着他的半身狠狠撞在地上,如果全压在他身上他只怕就成肉糊,惊险至极。
    谢清呈则撑着病体,喉间不住咳出淤血,心中更是因为秦慈岩与父母的出现而悲愤万分,如同火焚……
    任务还在继续,谁也不能松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转。
    忽然!
    乱战中的卓娅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把疯狂的目光锁定在了下面旨在破坏总控室的三个人身上——她的面目扭曲了——
    闹成这个样子全是他们的错!
    闹成这个样子……闹到这副局面……
    她必须要阻止他们,她哪怕被亲手培育出的怪物杀了,她也要先剐了这三个人!!
    卓娅怒吼着,冲下舷梯,她不能让他们得逞,她必须——
    “妈妈!救我!!”
    一声凄厉的惨叫,卓娅瞬间愣住了。
    她在舷梯中央,蓦地回头——她听到了什么?
    她制造的艾娃,一直都愣愣的,只会少量的语言,没有太多的自我意识,更不会知道什么叫危险,什么叫痛苦,什么叫“妈妈”。
    毕竟连卓娅自己心里都清楚,这个艾娃只是一具用别人的孩子改造出的活死人,她没有真正的大脑,只有仿造大脑制成的芯片……站在外面的这一个,她甚至还只是一道虚拟的投影……卓娅实在太想她回来了,所以宁愿这样自欺欺人着。在曼德拉宇宙真正建立之前,在这个倾注了她所有感情的孩子身上找到慰藉。
    但这个孩子能给她的实在太少了,因为艾娃走的时候还很小,和其他人不一样,她没有留下什么战斗记录,什么日记,什么笔记,什么研究……卓娅甚至无法仿造她的个人思维……艾娃脑子里是她最想好好制作的思维芯片,可也是她造出的最“空心”的芯片。
    她能分析的关于艾娃的思想,也仅仅只来源于一小块艾娃的脑部残片,太少了……甚至不是大脑的主要部位,她几乎什么也分析不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就在这如同她们母女俩曾经待过的战乱边界,硝烟纷飞之中。
    就在男人的子弹射向她的投影的时候,小艾娃竟突然像个真正的孩子,发出了惊恐的惨叫。
    “妈妈,救我!!”
    这一刻,卓娅什么都忘了。她又回到了那场西伯利亚的大雪里。
    回到了那个举目无路,四野凄然的白桦林。
    她看着一号抬起枪口……
    她看着那个男人抬起枪口——
    她完全忘了她的女儿已经死了,而且现在这只不过是个那个改造艾娃的投影,子弹射到投影里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她的孩子不会死第二次。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在这电光火石间,本能的反应促使她大叫着,像后来每个梦里发生的那样,她朝着艾娃的幻影扑过去,这个冷血女魔头的热泪在这一刻奔流而出,她的手伸向她的孩子:“艾娃!没事!没事!!妈妈在!妈妈在这里——!!”
    她扑向她,她抱住她……
    手却空了。
    幻象颤抖,卓娅径直穿了过去……她什么也没有抱到……
    虚拟现实,终究只是虚拟而已。
    而同时,“砰!!”的一声巨响!!
    她感到心口传来一阵彻骨的冰凉和疼痛。她怔怔地跪在那里,慢慢低下头……子弹射穿了她的胸膛,她最后看到的,是自己胸口绽开的那一朵恶之花……
    如同很多年前,在雪原上无声开放。
    一秒。
    两秒。
    “咚……”
    卓娅倒了下去。
    她美丽的大眼睛睁着,那眼睛里倒映着艾娃的投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个倾注了卓娅全部的智慧与心血、人性与期盼的虚拟小艾娃呆呆站着,片刻之后,小艾娃那本该无情的脸庞上,竟浮现了类似于哭泣的神情……


【第235章】 爱会让人回到当年

    卓娅死在了自己培育的改造人手下。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用自己后来杀死的情夫和她亲手害死的那些孩子们的头脑制成芯片,这或许这是一种诡吊的纪念,又或许她设想过若有朝一日曼德拉宇宙变为现实,她便要将这些亡人都召回来,这样她就觉得自己等于洗掉了手上的血,才可以安然无忧地与小艾娃过上归隐田园的日子。
    贺予他们没有闲暇多想,他们必须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主控室的程序破坏中去。
    “指令已经完成百分之三十,再坚持一会儿。”
    改造人屠戮了创造者,就失去了强烈的报复欲,他们陆续变得平静,在硝烟弥漫的废墟中木然游走着。那些地下室里召出来的半成品并不是他们的对手,早已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面。
    百分之四十,百分之五十……
    时间变成了模糊的概念,闪动在三个人眼前的只有这些仍然在飞速运算的数值。
    太阳在这凝肃的气氛中逐渐西倾,光芒和热焰变得越来越黯淡。
    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七十……
    残阳如血,万木萧瑟,蓄势待发的夜幕中,藏着刀光剑影,只待指令完成,便将破霄而出。
    百分之八十……
    已经驶近曼德拉岛的海洋战舰上,卫二哥手背在腰后,站在指挥官旁边,在舰船监控室内,神情严肃地看着面前传来的画面。
    巨幅作战显示屏上回传着现场的景象,同时也缓缓爬动着血红色的计数格,那示数已经逼近了百分之一百。
    而时间距离预定的六点整,也已经相去不远了。
    “各部注意。”总指挥拿起黑色呼机,一边向全频道发起指令,一边额头冒汗地盯着画面中的三个人,“今夜进攻,将按计划进行,各部听我指挥,准备就位。再重复一遍——”
    鲜红的示数不断上攀,当最后一缕太阳的余晖葬入海潮中时……
    “滴——滴——!”
    如同千米冲刺撞线的那一刻,总控室全场在短暂的寂静后,传来山呼海啸般的鼓掌声!激速寒光的破坏指令全部输入成功,大屏幕上的完成度停留在了百分之一百!!
    “成功了!”
    战友们的振臂高呼中,总指挥高声道:“先谴队员立刻出发接应前方三位同伴!其他编队——准备发起进攻!!”
    激速寒光的装置终于被破坏了。
    亿万数值在最后就像完成了一次宇宙大爆炸,数列崩散,星空陨灭,艾娃的幻影悄无声息地在她母亲身前消失,化为点点流荧。
    总控室内,忽然死一般寂静。
    仿佛是不敢置信,陈慢轻声道:“结束了吗……”
    谢清呈:“结束了。”
    贺予却没有说话,令人意外的是,他走到了卓娅面前,看了她睁着眸子的尸身良久,忽然低下来,抬手在她死不瞑目的眼前抚过,盖上了她的眼睑。
    然后他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这间已经失去了力量的总控室。
    他们的最后一个任务已经结束了,接下来,他们只需要等接应来驰援,将他们送回舰艇上等待大战的结果就好了。殚精竭虑了这么久,忽然所有苦难都画上了句号,这多少会令人感到不真实。
    贺予走到还弥漫着硝烟气息的室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此时天色已全部擦黑,但远处海岸线已传来了此起彼伏的炮火声和爆炸光焰。他知道总部的登陆已经开始,那是后续接力者的战役,已经和他们无关……
    他又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侧过头望向身后。
    谢清呈扶了陈慢走出来,陈慢的脚被弹片击中,血流纵横,形容可怖,单靠自己已经根本走不快路了,谢清呈不可能将他丢在那里。
    贺予虽知谢清呈与陈慢没有关系了,眼神却还是微微一黯。
    他想到了自己在三年前的海难时,最后也伤到了腿,那时候没有任何人搀扶他,他在气流中坠入大海,咸涩的海水一下子涌入他的伤口,哪怕是他这种感官迟钝的人,也一下子疼得昏死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自己原本的腿脚,他躺在段闻的实验室里,断肢处还有旧躯尚在的幻觉,但他挪动身子,最终只看到了那冰冷的义足——哪怕再仿真,再难被看出来,那也是假的。
    他那时候喃喃着唤谢清呈的名字。
    而谢清呈在山遥水远的美国,当时贺予身边,只有一个与他眼眸相似的谢离深。
    他就过了那么三年。
    所以这一刻他还是很嫉妒陈慢,还是觉得陈慢就是自己的威胁,没有办法,他伤怕了,看到棍子就会呜呜直叫,本能地抵御反抗。
    他太缺安全感。
    贺予把目光转开了,他尽量地调整自己的情绪,转移注意力,对风伯手环说道:“接总部,任务完成。”
    “……”
    他一怔——
    “怎么没反应。”
    “接总部,任务已完成。”他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反应。
    他顿觉不对,立刻调动数值,输入了几个代码,发现这里的网络居然中断了。
    谢清呈:“发生了什么?”
    贺予:“网络突然断了。”
    陈慢道:“这会儿可能因为一下子涌入前线战斗的人太多了,指挥部应接不暇……”
    贺予打断了他:“承载量都是计算过的,不可能。”
    他说着扫了一眼破坏掉的总控室:“这里的信号源可能是和激速寒光总控室相关的,应该是我们把它破坏了的原因,但也不能肯定。”
    顿了顿,贺予拿出手机看了一下信号:“手机也是零格信号。”
    这样一来,三个人就等于忽然间和总部失去了联系,不知该去哪里和他们汇合了。而他们三个现在都各自负伤,尤其是陈慢,脚都不怎么能动,贸然行事实在太危险。
    三人最终决定还是回总控室先躲起来,总部发现联系不上他们,便有很大的概率会派人来控制室附近寻找,从登陆海滩离这儿的距离来看,应该要不了太多时间。
    果不其然,他们等了大约十五分钟左右后,黑漆漆的树丛里忽然出现了一道刺眼的亮光。
    “轰隆隆——”
    那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他们看清楚来者了。
    那是一辆装甲吉普车。车上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司机,没什么存在感,副驾驶坐着的则是个约摸四十岁的穿着破梦者警服的男人,眉弓深邃,气质慵懒。谢清呈在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心里就咯噔一声,私有某根记忆的弦被拨动。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
    吉普停到了他们面前,警官示意司机拉刹,自己则步下车来,皮靴踩在地上震出薄薄的尘烟。
    男子靠在车门上懒洋洋地点了根万宝路时,谢清呈那种熟悉感就更强了。
    “久等了,我是来带你们回去的破梦者。”
    然而谁知那警官说完这句后,吐了口烟圈,抬起眼眸,目光在三人脸上各自停了一下,却接着讲了一句谁也没有想到的话:“你们哪两个和我先上车?”
    陈慢一怔:“先上车?什么意思?”
    “大战开始了,这里信号不好,你们的风伯系统连接不畅通吧。”男人淡道,“激速寒光虽然已经被摧毁,但是半个小时内仍有数据被自动修复的可能,而且因为数据保护系统,能介入的只有之前已经使用过这设备的人。也就是说,你们三个人之中,必须有一个留在这里,处理激速寒光的收尾。”
    “!!”
    警官无视了他们愕然的表情,继续道:“这是总指挥的命令。”
    三人谁都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陈慢说:“这件事指挥部为什么没有和我们提前沟通?!”
    “临时发现的问题。”男人言简意赅,“你们在输入指令时发现的。那时候不方便和你们说,否则容易乱了你们的节奏。因为这个发现太迟了,所有安排部署都没有办法重来……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决定吧,哪一位留下来?”
    远处战火轰隆,头顶飞机疾掠。
    谁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留守阵地是冒着死亡的风险。谁都不愿意刚刚结束完组织的任务,就要被队友所抛下……
    贺予和陈慢不由自主地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目光撞上,两人骤然心如明镜,竟似能把对方的内心看得一清二楚。
    贺予内心有一处很阴暗的地方,在肆无忌惮地叫嚣着,在期盼着陈慢的死亡。他想如果陈慢死了,谢清呈身边就再没有这样一个人了,从今往后,就什么威胁都不会再有了。
    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是存在卑劣的地方的,陈慢心里也起了类似的念头。
    而这个情景,竟突然勾起了两人的一段回忆,当年——他们俩还都很年轻,谁也没有得到谢清呈的时候,在志隆娱乐地下室的火海里,他们也面临着同样的抉择。
    那时是贺予留了下来,回到了谢清呈身边,而后谢清呈第一次主动吻上了贺予……
    贺予心里忽悠悠地一动。
    他的想法就在这一念之间,慢慢地改变了……
    他其实一点也不大方,他就想如果自己得不到谢清呈,那么最好谁也不要再沾染他的玫瑰花,最好让谢清呈一直记着他,到死也忘不了他。
    可是或许是体会过了求不得忘不掉的苦楚,再看着谢清呈盲了的眼白了的发,他自以为狠得下来的心,竟又无端变得那样软弱。
    他在这一刻忽然觉得很可笑——原来到了头,他还是最怕自己让谢清呈失望。
    他最怕让谢清呈失望,最怕见谢清呈难过。
    他最怕谢清呈心里恨他,最怕谢清呈在他身边,却忘不了另一个人。
    贺予缓缓回过头来,目光扫过谢清呈的脸。
    原来……
    哪怕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在面临同样的事情时,还是会做出和当年一样的选择。
    什么都没有变……
    根本都没变。
    电光火石之间,贺予忽地抬起了手,掌中的鲜血腥甜随着料峭夜风忽地散向了谢清呈和陈慢的方向。他以自己最强悍的血蛊之力,一字一顿地下令道:“上车!”
    “!!”
    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几乎不能出声,又像坠入了蛛网的蝶,被束缚着动弹不得,贺予的力量今非昔比,他没有骗他们,如果他愿意,现在的他已经可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乖乖地臣服在他脚下。
    陈慢猝不及防,眼神骤然涣散,犹如牵线木偶般毫无意识地走到了吉普车旁。
    谢清呈也像是承受了千钧之重,那重量压着他的灵魂,他的意识也在迅速地下沉……下沉……
    贺予的精神埃博拉异能太强大了,山岳般镇压着被操控者的本心,让人依照着他的命令行事,现在哪怕连谢清呈都已不是他的对手,再不能轻易挣脱……
    那个警官就靠在吉普车上,无甚表情地看着他们之间的抉择。
    车门打开了,陈慢行尸走肉式的上了车,因为腿脚重伤,他最后几步走得踉踉跄跄,几乎就在他要摔倒在地时,警官扶了他一下,送他上了车。陈慢僵硬地坐下。
    下一个轮到谢清呈了。
    谢清呈强撑着自己衰微的身躯,想要抵抗贺予的命令,可那就像荑草抵御海啸卷起的狂风骇浪,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谢清呈的眼眸也失去了焦点,他犹如沉入了深海之中,五感都被封死了,眼前是黑沉沉的永夜。
    贺予目送着他走过自己身边,与自己错肩。
    然后——在最后一刻。
    他内心忽然涌起极大的不甘,那不甘像剧毒蛇液一样迅速蔓延至他全身,促得他忽然喊住了这个人:“谢清呈!”
    “……”谢清呈停下了脚步。
    贺予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他的侧颜,那侧颜没有表情,可或许是因为鬓间的一丝白发,看上去又像是那么悲伤。
    “你不许……”贺予的声音在颤抖,“你不许……”
    喉结滚动。
    心如火沸。
    一番话不上不下,一句命令如鲠在咽。
    ——你以后不管怎么样,都不许和陈慢在一起,你以后不管怎么样,都不许忘记我!
    说啊……
    只要说了,目的就达到了,死也能瞑目了。
    说啊……说啊……说啊!!!
    为什么就说不出口?!
    为什么就……
    贺予死死盯着谢清呈的侧颜,他忽然想起谢清呈从前浮现自己面前的无数种神情——从初见,到诀别,其实除了小酒馆跳舞那次,谢清呈竟没有任何一刻是彻底放松的。
    他认识了他快二十年,这个人……竟只有那一晚,在夜色中真正地展颜,松快地低头笑过。
    那个命令,就像凝固的水泥,无论如何也不能从喉间流淌出来了。
    他看着他,注视着他。
    像孩童时,像少年时,像爱上他和未爱他时的每分每秒那样,望着谢清呈的身影……
    这三年的隐忍封闭,变态治疗,几乎已经剔除了贺予属于自己的强烈情绪,他也变得冷静、冷漠,处变不惊,可是这一刻,那封锁着他心房的堤坝像是忽然被冲开了,一种炽热的情绪迸发出来,他喉咙生涩,眼眶陡红。
    几乎是不受控制的,他说出口的命令,就变成了:“你不许记得我。”
    “谢清呈……你走吧,如果我出了事,你不许再记得我!”嗓音沙哑,他冲着他的背影喊出了最后的话语,喊出了他最用力的,倾注了他全部力量的血蛊之言,“谢清呈——你不许再记得我!!”
    那嘶哑的声音在林中回荡着,悲怆而释然。
    我爱你的时候是少年。
    我离开你的时候是少年。
    我最后送你走的时候,还是那个少年。
    我希望你能记得我,因为我爱你。
    我希望你永远不要记得我,因为我深爱你。
    谢清呈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耳中回荡着贺予的命令,回荡着贺予的声音……
    贺予的声音……
    犹如一滴水落在古井中,无波无澜的眼瞳里,有了颤动的涟漪。
    血蛊的力量是那么的强大,可是谢清呈的魂灵在这一刻,仿佛听到了贺予在身后泣泪,在身后一遍一遍地唤着他。那个无尽夏花丛里的孩子,那个海战船舱内孤寂哀嚎的少年,那个重逢时已然无喜无悲的青年,都在这一刻,由无数碎片汇聚成了一个身影。
    他看到贺予大海深处,慢慢地下沉,向他张开手,无助地唤着他的名字。
    他说,谢医生……谢清呈……
    你救救我……我好疼……
    你救救我……
    “贺予!!”一股强大的力量在这时陡生,人心的力量竟比世上任何一种药力的强制更悍然,那力量像奔流的火像爆溅的水,劈波斩浪地冲破了血蛊的钳制,竟带着谢清呈的意志踏浪而归!
    谢清呈猛地惊醒!
    贺予和那个警服男人都愣住了——若非亲眼所见,他们谁也不信,这样一个枯朽到岌岌可危的生命,竟然能有这样大的力量,竟然挣脱了三年后贺予的血蛊之力!!
    谢清呈砰地关上车门,眼眸血红,大步奔到贺予身边。
    那气势汹汹的样子,竟让贺予一阵如少年时面对谢医生的心慌。
    “我和你说过吧……”谢清呈的嗓音带着一丝再明显不过的颤抖,又像是哽咽,“我他妈三年前就和你说过!”
    贺予居然都不敢看他了:“什、什么?”
    谢清呈一把搙住他的衣襟:“忘你妈呢!忘!!”
    若非当着其他人的面,他几乎要和当年一样一个耳光抽过去了——“你再对我用血蛊。”谢清呈红着眼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我他妈的,就让你有的好受!”
    贺予哽在原地说不出话来,他几乎要从谢清呈眼里看到一些他不敢确认的东西了,他……
    他被谢清呈抱住了。
    那么重。
    那么用力。
    谢清呈骂他骂得很凶狠,但贺予感到自己颈侧有温热的泪滴落。
    “你别再让我回到三年前好吗贺予……我不想再回海里去。”
    “你知道我昨晚是想和你说什么的……”谢清呈的声音到最后都沙哑难辨了,“你知道的。就像我他妈也知道的那样。”
    我爱你是真的一定要说出口吗?
    缺了那个约,就真的不知道彼此的心了吗……
    我爱你于无声处。
    爱你于愧疚时,爱你于常人的嘲笑中,爱你于漫长的等待里。
    我爱你于遗憾,爱你于忐忑不安,爱你于不敢轻易诉,爱你于泪斑斓。
    我爱你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爱你于绝不会走,爱你于战火纷飞中的拥抱里。
    我爱你于一声对不起,于等你好久,于平安就好。于一句“贺予”。
    一句“谢清呈。”
    我爱你以后,一举一动都是在爱你,它藏不住,慢慢地你都会明白。
    世上有人说了千遍我爱你,那是假的。
    世上有人一遍我爱你也不曾说,可那是真的。
    不赴约也没关系,你感受到了吗……你感受到了吗……!
    贺予被谢清呈紧紧地拥抱着,他大睁着眼睛,他明白谢清呈的意思,他怔愣着,最后颤抖地抬起手,手臂在这个因为想留在自己身边,而靠着血肉之力,挣脱了他最终阶段血蛊的男人。
    这个逆着风也要走到自己身边的男人。
    “谢哥……”
    三年前,他没有能够在海战时把手伸给他。
    三年后,他抱住了要孤身赴险的那个人。
    少年的身影和青年的身影在这一瞬间重叠了,贺予紧紧反抱着谢清呈,热泪终于顺着脸庞淌落。
    他喃喃地说:“你抱抱我……”
    “真令人感动。但你们难道是打算两个都留下来吗。”
    这时候,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警官终于出声了。
    “这样我会没法交差的。还是商量一下,再和我走一个吧。”
    他的目光落到贺予身上:“其实也不一定会有很大的危险,半个小时后驰援就到了。这种处理装备程序上的事,我觉得还是年轻人你……”
    谢清呈缓了口气,安抚了一下还没有控制住情绪的贺予:“没事的,我在这里。”
    他拍了拍贺予的背,松开对方,料理完了私事,他便回过头,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贺予面前,打断了那个警官的话:“我终于想起来你是谁了。”
    “……”
    “二十年了,我们没人见过你,都以为你和陈黎生一样牺牲了。你是一直都在暗线里做卧底,今天才出来接应我们吗?”
    他转过身,仍然泛着些红的眼睛望向了那个警官,一字一字地,报出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