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若我杜玉章知了廉耻,又哪还有你徐燕秋的立足地?
杜玉章蹙起眉头,“徐燕秋!身为后宫妃嫔,竟如此出言不逊,这种污言秽语你也说得出口?”
“你杜玉章做得出,我又如何说不出?莫非,你那王公大街的宅子,也是不知廉耻地向陛下求来的?”徐燕秋声音却越发尖刻,“哦,是我记错了。那宅子倒不是你求来的——”
“是你拿你那谋逆的亲爹的命,换来的。”
“徐燕秋!”
杜玉章脑中嗡然,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了。
谁料,对面的徐燕秋还不肯罢休。他得意地说,“你这下贱的货色,真以为向陛下摇尾求欢,就能迷惑陛下了?当真以为,陛下是宠信你吗?陛下不过是心疼我身子弱,才用你做个泄火的玩意!你,也不过是乘虚而入,暂时沾了些皇恩雨露。你还当真以为,你能够比过我了?”
说到此处,那徐燕秋已然是按耐不住,走到杜玉章轿前。只听哗啦一声,轿帘被他扯开了。
徐燕秋一身白袍银裘,头发在脑后束得齐整,就连束发的带子都是银色的缎子,在雪地里闪着绸缎的光泽。若说打扮,倒像是是个翩翩佳公子。只是他眉眼都透着戾气,配上这身翩然公子的打扮,当真是不伦不类。
当他看到杜玉章时,脸色瞬间难看了。
徐燕秋本以为杜玉章昨夜被李广宁那样粗暴地对待,现在不知该多么憔悴。
现在看来,憔悴是真的——轿子里的杜玉章苍白着脸,满面病容。他只穿着普通的常服,随便束起头发,身上连一件装饰都没有。
可他没想到,杜玉秋就算病容,也别有动人处!
徐燕秋脸上瞬间黑了,咬牙切齿道,“不知廉耻!竟然在宫中这样容貌不整,招摇过市……”
“若我知了廉耻,又哪还有你徐燕秋的立足地?”
杜玉章却突然打断了他。他坐起身来,苍白的脸上,目光却十分锐利。他唇边是一丝冷笑。
“白衣胜雪,顾盼生姿,好一个如玉公子——当年我与陛下在陌上赏雪之时,你徐燕秋在什么地方?这一身白衣白袍,也不过是当年我穿剩下的,倒叫你当做宝贝一样捡过去——可笑你徐燕秋,也算是读过些书。却不知道有句话叫做……”
“……东施效颦?”
徐燕秋没想到从来温润忍让的杜玉章,竟会直接反唇相讥。就仿佛被人一掌扇在脸上,他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胡说!你这种不要脸的货色,谁会去模仿你……”
他退了一步,开口辩驳,却被杜玉章直接打断了。
“陛下不肯宠幸你,那是陛下看不上你。你来寻我的麻烦,陛下该看不上你,依旧是看不上你。至于捡起当年我与陛下同入同出时穿过的白裘,喜好的穿戴打扮……若你觉得有用,你大可以试试。”
“杜玉章!你!你胡说!谁说陛下不肯宠幸我,昨夜……”
“若你当真承了陛下恩宠,现在早就在陛下榻下,绕前绕后地伺候了。还犯得上天还没亮就穿着白裘,在这宫里转悠,希望与陛下‘偶遇’?”
【第21章】 杜大人,你的身子都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了,你可知道?
徐燕秋被他说中了心思,脸上憋得通红,一双眼几乎冒出恨火。杜玉章却摇摇头,冷然道,“徐燕秋,你大可以骂我不知廉耻,更可以恨我魅惑陛下。说句实话,若你真能将这份‘恩宠’抢去,我感激不尽。只不过我也要忠告你一声——陛下的寝殿,也不是什么人随便穿件银裘白袍子,就能爬得进去的!”
徐燕秋脸上神情扭曲,已然是气急败坏。但杜玉章没有心思与他纠缠。他伸手将轿帘扯下,“我们绕路走。”
轿夫起轿退出甬路外,换了另一条路,依旧向太医院而去。
方才将徐燕秋堵得哑口无言,杜玉章心里却一点也没有快意。
他说的,其实一点也没有错。
若是几年前,有他杜玉章在的地方,哪有人敢自称一句翩翩公子,温润如玉。平时不必穿官服,他从来是一身白衣,人人见了,却都要赞一句白衣卿相。
那时候,他不过是李广宁身边一名伴读,官职也只是五品侍书郎。李广宁对他,却是爱护的。
虽然,那也不过是因为他的背影,与陛下心头那位白月光,有几分相似。
可如今……他的用处,也就只有用他最不愿的方式伺候君主了吧。
杜玉章苦笑一声。他本来就发着热,方才与徐燕秋隔着轿帘对峙,又被冷风吹了许久。现在,他身子冷得直哆嗦,喉间却阵阵涌上灼热。
“唔……”
杜玉章捂住嘴。从他指缝间,血色慢慢洇了出来。
……
掀开那顶官轿的帘子,太医院的郑监修差点软了双腿。饶是他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太医,也没见过有人一次吐出那么多血的。
等到给杜玉章把了脉,他更是心中一震——那脉象细弱缓慢,几乎听不到了!而此刻,他竟还在大口大口地呕血……再这样下去,只怕这位年纪轻轻的朝廷要员,就要死在他太医院的病榻上了!
好在他医术还算精湛。最终,杜玉章呕血的症状总算被他给止住了。但失了那么多血,杜玉章已经陷入昏迷。他两只眼睛紧闭着,眼窝下面两团乌青。郑太医将他安置在太医院的床榻上,却发现这人瘦的厉害,身上竟没有多少肉。
“都说这位杜大人勤勉政务,殚精竭虑,几乎夜夜都睡在官衙里,通宵处理公务。”郑太医摇头感叹道,“可是身子被糟蹋成这样,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杜玉章这一昏迷,一直到下午才醒。他才睁开眼睛,就看到身边坐着一位年近半百的老太医,严厉地瞪着他。
“杜大人,你醒了?你知不知道你方才呕血不止,差点再也醒不过来?”
“……辛苦郑太医。”
“老朽不辛苦。陛下给我这份俸禄,就是让老朽治病救人的。”郑太医的脸色却更加难看,“可是杜大人,你年纪轻轻,就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
“我……”
“杜大人的勤勉,老朽也有所耳闻。老朽虽然佩服,却不赞成。总是通宵达旦地办公,谁受得住?更何况……你们年轻人性好风流,也是常事,但杜大人你的身子都被淘碌空了,你可知道?”
【第22章】 他病成这样,李广宁并不在乎
杜玉章听到这句,羞耻得咬住嘴唇,将那薄唇咬得惨白。他自然知道郑太医所说这话何处得来——李广宁兴致起了,哪里管什么场合时间?偏又需索无度。他本来身子骨也有些弱,几年下来,早就不堪重负。
见他神色凄楚,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老太医却突然想起了一些坊间传闻。
都说陛下对这位杜大人……
郑太医心中一声长叹。他活了多半辈子,见多了痴男怨女。可偏偏旁观者清,当局者迷——陛下身为人间天子,怎么也这般看不通透?若这位杜大人当真撒手人寰,这难道就是陛下想要的?
若有机会,一定要规劝陛下一句!不然,这位杜大人再这样独木支撑下去,当真有个什么……那时候再后悔,可也晚了!
想到这里,郑太医收敛火气,轻声问道,“杜大人,你这呕血之症,出现多久了?”
“若说大口大口吐血,昨日是头一次。之前零星有过,却没这么严重。”
“为何不早日来看?”
杜玉章冰雪聪明,见到郑太医这样郑重,已经猜到了三分。他轻声问道,“现在来,已经太晚了?”
“若我说的确太晚,你是不是才知道后悔,不该这样慢待自己的身子?”
面对郑太医的质问,杜玉章抿紧了嘴唇。他脑中突然跳出了李广宁的面容——却不是昨夜里额上青筋暴起,将他恶狠狠推倒在书案上的那个……而是十年前初见时,向他温文而笑,伸出手来的那个少年。
杜玉章静了片刻,唇边露出一丝苦笑,“那么我还有多长时间?”
“若是调养得当,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可若是再这样放任不理……也不过三个月,只怕就药石罔顾了。”
“三个月……”
这数字又像是一记重击,砸向杜玉章的胸口。这一日是二月初三。三个月后,恰好是五月初三。这是杜玉章心中最为特别的一个日子。
若是当真死在五月初三,却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郑太医看他满面凄然,忍不住宽慰道,“杜大人,也不一定就没有办法了。等老朽禀报了陛下,再……”
“不要告诉陛下。”杜玉章突然打断了郑太医。
郑太医脸上的惊讶很快变成了醒悟,“莫非,杜大人是怕陛下为大人伤神?但陛下对杜大人这样看重,您病成这样,陛下怎会看不出蛛丝马迹?等到那时,陛下知道了杜大人的病情,岂不是更加难过。”
杜玉章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地上。那里几块白绸巾帕,是方才他呕血时捂住嘴巴的。上面大团血迹已经干涸了,可看上去还是令人心惊。
在御书房时,他已经呕过一次血。但李广宁将他粗暴地推倒在桌案上时,却没有因他遍身血迹而有半分怜惜。
所谓“蛛丝马迹”,他早就看到了。只是,他并不在乎。
【第23章】 去天牢
“杜大人?”
郑太医一声轻呼,唤回了杜玉章的思绪。他摇摇头,“郑太医,这件事由我自己禀告陛下。您不必费心了。”
按理说,太医院这边若是查出哪位皇族、大臣身染重病,是该向皇帝禀告的。但郑太医知道杜玉章是皇帝身边最宠信的大臣,心想他总不至于用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这种事情也瞒着不说。
毕竟,权势再重要,还能重要过性命?
“杜大人,若你早在出现症状之时,就早些调养身子,或许还能指望大好。可现如今……杜大人,您这身子,已经是千疮百孔,不堪重负了。若你还爱惜自己,可万万不可再像从前那样!不然,就算神仙下凡,也难救你的命了!”
郑太医说完,抄起一张信笺,在上面龙飞凤舞写下一张药方,又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递给他。
“这张药方你拿去,每日早晚煎服。这一瓶药也给你。若是哪一日疼得厉害,可以缓解一下。却要记得不可饮酒,不可受寒,更不可行房——否则,当真是你自己不要小命了!记得了么?”
“谢谢郑太医,玉章记得了。”
拿了方子,杜玉章便该离开了。却没想到,他才要迈出太医院,身后却传来郑太医的声音,“杜大人,你年纪轻轻,不管有什么难处,总有迈过去的一天。可千万别将心事淤在心里,却害了自己身子。”
不过是一句平常叮嘱。杜玉章听了,却是眼睛一热。
已不知多久,都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一句暖心的话了。
从太医院离开时,已经是下午。杜玉章在昏迷中误了早朝,他知道,李广宁绝不会放过他。
可现在他心思却都在郑太医告诉他的这消息上,旁的事情,一时也顾不得了。
“杜大人,现在咱们回府吗?”
“……不,去天牢。”
……
马车停在一条街之外。杜玉章一身粗布衣衫,步行来到天牢门前。他一言不发,沉默地看着那阴森的大门。三年了,父亲被关押在这里,他一次都没有来探视过。
但他没日没夜地操持政务,却从没有忘记过父亲对他的期望。
——已经让他失望过一次。他绝不能再次让父亲失望了。
“你是干什么的?”狱卒注意到了他。他不客气地吼道,“滚开!这里不许停留!”
“我来探监。”
“探什么监!这里是死囚天牢!没有陛下的旨意,谁也不能探监!”
狱卒趾高气扬——他可是吃的皇家饭,他怕什么?眼前这么个文弱书生,估计听到“圣旨”二字,就吓得屁滚尿流,赶紧跑掉了吧!
却没想到,那书生脸色都没变。狱卒话音未落,一块黄澄澄的金锭闪着光,摔在狱卒脚下,砸出了几许灰尘。
“去把刘子业叫出来,告诉他——我要探监。”
很快,大理寺监刘子业急匆匆赶过来。听手下官员说,有人在天牢门口用一两重的金锭叫门,指定要见自己。这还了得?天牢是关押重刑死囚犯的,除了皇帝,谁敢这么嚣张?
一定要严惩,要法办!
怒气冲冲到了天牢门口,看清那人的脸,刘子业倒抽了一口冷气,满肚子怒气全变成了腿软。
【第24章】 为何你在生死攸关的最后关头,选择保住李广宁?
“杜……”
刘子业舌头都打了结。这可是大燕最有权势的宰相杜大人啊!他想要称呼“杜相”,可才说了一个字,杜玉章就一记眼刀扫了过来。
刘子业立刻住了嘴。
这如日中天的宰相大人,是陛下心里炙手可热的实权人物。可他一身布衣,独自前来,连个随从都没带。想必,他不愿自己叫破他身份。
但叫不叫破身份,这都是自己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刘子业赶紧挥挥手,“快,快开门!请他进来!”
“啊?”狱卒惊呆了,“不是说,除非有陛下旨意,谁也不能进出天牢探监的吗?”
“你懂个屁!”大理寺刘寺监一脚把这有眼不识金镶玉的属下踢到一边,“那都是管凡人的!这位可不同,这是能上承龙恩的人物!把这位拦在外面,要是让陛下知道了,比违抗圣旨的罪过还大呢!”
……
刘子业亲自举着蜡烛带路,引着杜玉章在黑黢黢的牢房间穿梭。死刑犯的哀嚎在四周响起,就算刘子业见惯了这场面,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可他偷看杜玉章的脸色,却毫无异样。
——不愧是能面不改色告密给当今圣上,说自己全家谋逆的狠角色。那之后,杜家全家被下了大牢,他却扶摇直上,成了大燕的宰相。试想,不是心比铁还硬,肚肠比墨还黑的人,谁能干出这种事?
——只是案发三年,这位大人一次都没有来探过监。今天是怎么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刘子业当然不知道杜家昨日差点被定了秋后抄斩的事。至于杜玉章的病,就更无从谈起了。他偷看了杜玉章几眼,觉得这位宰相大人近看着,比朝堂上远远望去,更加绝色动人,让人心惊肉跳。
只是他行走姿态,和那谪仙般的背影,却说不出地有些眼熟。
——倒好像,跟御林苑里那位白大人,有几分相似?
很快,牢房到了。刘子业殷勤地打开牢门,“杜大人,请!”
“这里说话僻静么?”
“这是天牢最里间,四周特意没安排其他犯人,就是为了个清静。”四下无人,刘子业赶紧拍马屁,“杜大人,老大人的衣食起居,下官从不敢怠慢——下官最仰慕杜大人您的……”
“行了。”杜玉章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牢房中,一个高瘦的老人背对牢门方向,面壁而坐。
杜玉章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不孝子玉章,叩见父亲。”
杜询一言不发。杜玉章跪在坚硬的石板地上,开口道,“父亲,儿子已经促成了边关和谈。此刻,蛮子派来的先遣使节团已经在路上,儿子也已经求得陛下旨意,成为了和谈御使。儿子一定全力以赴,达成和谈,开通边境贸易,达成父亲最大的心愿——让边关再无战事,百姓乐业安居。”
依旧是长久的沉默。杜玉章看着父亲的背影,心中突然涌起酸楚。他再开口时,声音却有些颤抖了。
“父亲……儿子这三年来……”
“为什么是他?”杜询冷硬地插话,打断了杜玉章的倾诉。“为何三年前,你在最后关头,选择了李广宁?”
【第25章】 他们说,你与李广宁之间,有些苟且之事!
杜玉章僵住了。
三年来,他一直不敢来探望父亲,就是为了回避这个话题。直到今日,他终于让杜氏几代人的心愿有了达成的可能;他三年来的呕心沥血,终于有了个结果……这与西蛮的和谈,历经千万险阻,总算有了个开端!
可杜玉章没想到,就算自己带来了这个消息,父亲所在意的,依然是三年前那场背叛后面的“为什么”。
杜询声音沉痛,“你是我最优秀的儿子,继承了杜氏几代人的理想。你知道圣君继位的重要性——不是最开明的君主,绝不可能同意在边关和谈。平庸的君主只会迎合庸臣与民众!宁愿耗费百万人命,长年累月地征战,却不会明白,只有和谈与贸易,才是国家安定、长治久安的唯一办法!”
“……”
“若三年前我的计划成功,七皇子就会是圣君在位!”杜询声音严厉起来,“七皇子文韬武略,无所不通。更重要的是,他完全认同我杜氏先祖的遗训,明白只有通过和谈与贸易,逐步融合西蛮文化,将他们同化为我们中原的一个民族,才可能真正阻止边关的战事!否则,西蛮缺少茶叶与铁器,他们要活下来,只能不断地前来劫掠,战事会无休止地进行下去,而百姓与国家都永无宁日!”
“……”
“我们已经是胜利在握!你为何要雪夜急奔数十里,赶回京城向李广宁告密?”
“……”
“你为何要背弃你的理想和你的父亲,选择他?究竟是为什么,你不惜赔上整个杜家根基,也要保住李广宁?”
“我……”杜玉章紧紧攥拳,指甲已经扣在掌心嫩肉里。他声音喑哑,“确实,当今陛下并不认同和谈,也不是实现我们杜氏理念的最佳人选。但是……”
突然一阵细小的声音传来,杜玉章住了口。两人往门外看看,却没找到人影。
或许是老鼠吧。
但被打断了,杜玉章的话,也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了。
“我听到一些传闻。说你与李广宁之间,有一些苟且之事。”
杜询声音很平淡。但这句话却犹如惊雷,炸响在杜玉章头顶!杜玉章身子一抖,脸色顿时惨白,“父亲!您……”
“可有这种事?”
“我……”
“有人说,你现在的地位权势,都是委身于他而换来的。就连我杜家三年前事发,到如今都没有被处以极刑,也是因为你卖身于他。玉章,我问你,有没有这种事?”
杜玉章几乎跪不住了,身子摇摇欲坠。就算被千夫所指他也能忍下来,但这是他最尊敬的父亲……他难以接受,父亲失望与鄙夷的目光!
“所以,你是因为李广宁更好控制,更能被你利用,才选择了他?”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次听着竟有些像脚步声。但这一次,父子两人都没有理会。
【第26章】 为了区区情爱就放弃大义,当真猪狗不如
杜询接着说,“七皇子虽然文韬武略,但却不会被我们控制。你是怕七皇子最终还是会背弃与我杜家的协议,对么?若是如此,只要最后能够与蛮子达成协议,我杜家自己的荣辱,我也可以弃之不顾。只是有一点,你现在剑走偏锋,靠李广宁的宠幸立身,犹如悬崖走马,稍有不慎就粉身碎骨。”
听到这里,杜玉章心口一热。这是父亲在关心自己的安危?
“父亲,玉章会小心的。”
“你当然要小心!现在因为你三年前的豪赌,我杜氏已经没有翻身的余地,实现理想只能靠你一个人了!若是你死了,岂不是将列祖列宗的努力,都付之一炬?”
杜询语气却没有半分关心。
“若不是今日听说的话,让我知道,你还没有忘记祖宗遗训……我还真以为你是耽于情爱,才选了李广宁!为了区区情爱就放弃大义,那当真是猪狗不如!”
杜玉章脸色一下子惨败了。这句话像一把钢刀,在他心上挖了个血淋淋的窟窿。
“父亲……我……一定会与西蛮达成协议。就算儿子为这个死了……也绝不会放弃……”
“你当然不能放弃!死又何妨?杜玉章,你死了不要紧,却不能葬送将这么多人这么多年的努力!记得了吗?”
心口又有些血腥气涌上来。杜玉章惨笑一下,强行咽了下去。忍着病痛,他平静地回道,“儿子……记得了。”
……
离开天牢时,已经是日暮时分。杜玉章本该赶到金銮殿参加议事,此刻也耽误了。等他到了地方,官员都散了,正三三两两从殿边经过。
但殿门外,却有一名太监在等着。见了杜玉章,他连忙迎上来,“杜大人,您可来了!陛下见您不在,指明叫我在殿外等你——到了散朝您还没来,万岁的脸色呀……你可快些吧!”
杜玉章点点头。他知道,自己没来早朝,没来议事,也没有事先禀告李广宁,他绝不会轻易饶过自己的。
杜玉章才往殿内走,一位面容冷峻的文官却突然伸手拦住了他,“我当是哪一位,原来是杜玉章杜大人!”
这人是御史大夫白知岳,专管百官遵纪守法之事。他早就对杜玉章诸多不满,现在有了理由,立刻发难了。
“杜大人,虽然你贵为左相,我也不得不说——参与早朝,聚首议事,乃官员的本分!你却无缘无故不来,是何道理?更何况这宫禁之中,只有陛下和年事已高的同僚才能坐轿,你年纪轻轻,却坐着轿子!是不是太过跋扈了!”
杜玉章早就习惯了他的刁难,从容答道,“白御史教训的是。”
“既然杜大人认错,就该责罚!按照官员条例……”
“白御史教诲,杜某本该洗耳聆听。只是陛下急着见我,实在无暇奉陪。白御史,不如你将这责罚抄写成册,等会递个条子送到陛下御前,让陛下责罚我吧。”
白知岳本来就是吹毛求疵。他当然知道,杜玉章这样如日中天的权臣,皇帝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小事责罚他?若真的递了条子,只怕被责问的人,只会是他自己。
“陛下公务繁多,哪有空管这种小事?杜玉章,你不过仗着现在陛下宠信你,你便为所欲为!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是靠什么发家——也不过是陛下宽仁,容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斯文败类!”
这句话出来,杜玉章已经感觉到了异常。
若是平时,谁敢对陛下喜好哪种大臣说三道四?白知岳这样猖狂,莫非另有所图?
【第27章】 陛下喜欢的人,你不喜欢——你算老几?
想清楚这一点,杜玉章心里反而更加平静。他神态凛然,叫对面的白知岳也吃了一惊,“白御史你也知道,陛下宠信我?那我倒要问一句,既然陛下都不在意我缺席早朝,也不在意我在宫内坐轿出入,你白御史却一定要责罚我,是何道理?莫非这金銮殿上,不是陛下做主,倒是你白御史做主了?”
“你……你莫要太过猖狂!杜玉章,莫要以为陛下宠信你,你就高枕无忧了!陛下圣明,能够被你这种小人蒙蔽一时,却不可能蒙蔽一世!陛下早晚会发觉你不过是个尸位素餐的卑鄙小人?”
“尸位素餐?杜某当政三年,是国泰民安,海晏河清!我卑鄙不卑鄙,轮不到你来评点!陛下宠不宠信我,也轮不到你白御史眼红!”杜玉章一声冷笑,“这么迫不及待狂犬咬人,想要踩在我杜玉章头顶上位了?你却不怕我今日面圣后,是圣眷更隆,陛下对我更加宠信?”
这话说出来,对面的白知岳脸上青一阵,又白一阵。
是啊,他是从宫内那妃子徐玉秋口中,听说了陛下有意将杜家满门抄斩——这三年未决的案子,一夜间突然有了定论。加上杜玉章今日无故不来上朝,不是坐实了他失宠的流言?
若不是这样,他哪有胆子对如日中天的杜玉章发难!
可看杜玉章现在这样底气十足,他心里反而虚了——万一陛下真的没有冷落他……
他这副神情都被杜玉章看在眼里。杜玉章心中更为鄙视,冷笑道,“怎么,怕了?所以我说啊,白御史,你可该想想清楚。陛下喜欢的人,你不喜欢——你算老几?我杜某人,是陛下钦点的宰相!你方才那些话,等到我当真失宠那一天,再来说罢!”
这一席话说出来,场面上却也静了。杜玉章转身往大内而去。他走出了好远,身后才传来爆炸般的非议声:“嚣张!”“猖狂!”“恃宠而骄,不知好歹!”……
杜玉章听得真切,唇边却挂了一抹冷然笑意。
就连骂人,都不敢当面骂。不过是些蝇营狗苟的苍蝇,何足挂齿?
……
杜玉章随着领路太监一路走过去,三转两转,就到了皇宫深处。脚下的路越走越熟悉,杜玉章只觉有一只大手狠狠抓着他的心脏,一路拖进了谷底。
这是通往李广宁寝殿的路。
那地方对他来说,无异于人间地狱。如果可能,他希望永远不要到。
可再长的路,终有走尽之时。很快,太监停下了脚步,推开了那扇高大的门。寝殿里光线昏暗,李广宁斜卧榻上,身上那件家常袍服只是随意一裹,强壮的身子半裸着,勾勒出胸膛上肌肉轮廓。
“来了?”
杜玉章走过去,在距离皇帝两三步的地方跪下。
身后那扇门缓缓关上,寝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第28章】 你哭什么?
“你跪得那么远做什么?”李广宁的声音带了不悦,“朕叫你过来,你听不到吗?”
杜玉章没有说话,用膝盖跪行几步,来到李广宁面前。
“今日早朝,你去哪了?”
“禀陛下,臣昨夜身体不适,今早有些贪睡。误了早朝,是臣的罪过……啊!”
杜玉章才说了一半,却觉得头皮一紧,随即就是剧烈的疼痛!李广宁竟然抓着他头发,将他身子半提起来,摔在了书案之上!
“杜玉章,你胆子不小,竟然敢欺君?”
“陛下!臣没有……啊!陛下……饶了……”
杜玉章呜咽着求饶,却哪有半点用处?
李广宁对那凄惨求饶毫不理会。他另一只手用力扯住杜玉章官服,要将他制服。
“妖孽……”
感叹一声,李广宁将杜玉章整件官服扯落在地,摔出叮当一声脆响。这声响引起了他的注意。低头看去,是一张便笺飘落在地,旁边还有个小巧药瓶。
那声音,正是药瓶坠地发出来的。
“这是什么?”
李广宁捡起药瓶,打开后,嗅到了浓郁药香。
“这是……药……”
“是什么药?”
“是……是……”
——这是郑太医给的救命药。可杜玉章不想让李广宁知道自己的病情,怕又被骂一声矫情,反而惹来很多惩罚。
杜玉章稍一犹豫,李广宁立刻沉下了脸。
“呜啊……疼!”
杜玉章一声悲啼,手指将衾单抓得满是褶皱。太过用力,连指节都泛着青白。
“不说,是么?杜玉章,你好大的胆子!又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了,是不是?连朕的话,你都不听了!”
李广宁冷笑着,“本来朕不想用到这个……可现在看来,朕必须在你身上留一个印迹,叫你知道,谁才是你的主子!”
杜玉章吓得浑身一抖——他当然知道,所谓印迹是什么!
那是李广宁亲手调配的刺青药剂,用长针刺透血肉,留下永不褪色的图案。可这永远鲜艳夺目的配方里,却有着叫人疼到心肝俱裂的成分!
杜玉章吓得魂飞魄散,可李广宁却已经动起手来。才刺了一针,杜玉章就是一声悲鸣,“陛下饶我……臣受不住了……啊……”
杜玉章疼得脸色惨白。他浑身汗潮翻涌,泪水更是淌个不停,洇湿了大片衾单。
就在杜玉章以为自己要疼死在这龙榻上的时候,身后的剧痛竟突然停了。
李广宁的声音贴着他耳侧响起,低沉的声线震得他耳根一麻。
“哭什么?”
杜玉章脸上已经是泪痕纵横。他眼睛失了焦,像只陷入陷阱的幼兽。他左手蜷成拳头,几个指关节都塞在嘴里,啃咬得血肉模糊。
就算这样,依旧止不住身子的抖动。
李广宁皱了眉,打量怀中人。杜玉章牙关磕磕作响,不知是不是咬到了舌头,一股血水裹着唾液从嘴角淌出来。
【第29章】 怀中的杜玉章,像是连求饶,都不会了。
李广宁眉头皱得更紧。
他将手指捅进杜玉章嘴里,强行撬开牙关,将血肉模糊的指关节替换出来。
“若你胆敢咬伤朕,朕决不轻饶。记住了么?”
李广宁贴着杜玉章低声说着,杜玉章茫然地抬头。他像是听不懂君王的威胁,身子依旧是抖个不住,牙关不受控制地收紧。两排雪白贝齿狠狠咬进了李广宁的皮肉,在他手指上印下深深齿痕,鲜血随即渗出。
十指连心。这刺痛让李广宁眉间骤然紧锁,可更让他发怒的是,杜玉章居然再一次,不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
李广宁另一手捏着杜玉章的脸,用力抬起,就要将他摔到龙榻之下!
可他突然停滞了动作,定住了身形。
面对他的怒火,杜玉章眼神依然是茫然的,眼泪依旧淌个不停。可那人却毫无反抗,任凭他摆布——怀中人,像是连求饶,都不会了。
李广宁愣了一瞬。手都已经扬在半空,终究却还是慢慢松开了。
“别哭了。朕……不罚你,就是了。”
说着,李广宁坐起身来。他将杜玉章安置在自己两条长腿之间,扯过一条汗巾,在他脸上胡乱抹了抹。等到觉得怀中人抖的不那么厉害,才从他嘴里拔出手指。
伸在眼前一看,几根指头上咬痕深可见骨,鲜血沿着齿痕渗出来。李广宁长眉一挑,将指上鲜血尽数抹在杜玉章唇上。
唇红如火。哭得眼都肿了,却依然是颠倒众生。
果然妖孽。
“杜卿,朕的血肉,好吃么?你还真是大胆。你可知咬伤龙体——该当何罪?”
他本是随口一说,语气里甚至还带了调笑意味。岂料杜玉章听了这句,瞳孔登时一缩,直接从他怀中挣脱出去,噗通跪在了地上。
“臣知罪了!臣再不敢了……求陛下轻罚!”
话音未落,又是砰砰磕头声。地面坚硬,杜玉章却毫不犹豫,用力之大,仿佛不知道疼——可他心里怕!上午郑太医的叮嘱犹在耳侧,若是再被李广宁责罚凌辱,他只怕身子真的撑不住!
已经苦苦捱了三年,他不怕死,可他怕壮志未酬身先死!他怕,在为边关百姓挣得一个安生日子前,他就死了!
额头磕得麻木,杜玉章犹未停下,只怕不能稍微平息李广宁的怒火。却不想,再一次撞向地面的时候,额头突然撞到了什么韧中带柔的东西——
李广宁的手掌,稳稳接住了他。然后,那手掌一翻,托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
四目相对。李广宁目光沉沉,却看不出怒火。
可杜玉章却一阵恍惚——他从面前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十年前那少年太子的影子。
“宁哥哥……”
杜玉章嘴唇颤动,无声地念出这个深埋心底的称呼。他的眼睛朦胧起来,泪水氤氲——天知道他有多少委屈,要对他的宁哥哥说?
“别哭了。”李广宁低沉声音响起。“……朕赦你无罪。”
这声音响起,将杜玉章震得浑身一抖!面前这人,终不再是当年的东宫太子,不是他一心恋慕的“宁哥哥”。他是当今圣上,大燕的皇帝——李广宁。
杜玉章低下了头。他将泪水咽回心里。最终开口之时,他声线里听不出喜怒,只剩漠然。
“谢陛下。”
【第30章】 让朕心情舒爽了,朕今天就饶过你
杜玉章从那一场幻象中惊醒,心绪反而静了下来。他想到了从前,又想到了现在——他想,他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个他爱的“宁哥哥”了。
眼前这个喜怒无常,暴仄无度的少年君王,根本不是他所爱的那个人。
这样想来,突然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反而算是件好事。
杜玉章安静地跪在地上。若是走运,这样静静地跪上几个时辰,今日就算捱过去了。
跪了一会,一只手伸了过来,抚上他脸颊。李广宁骨节分明的指尖在他脸上游走,不时揉捏着。
杜玉章不敢躲。那手指游走到他唇间,突然捅了进去。杜玉章尝到了血腥气,随即舌尖探到了齿痕状的伤口。
“方才,你咬得朕很疼。”
李广宁指尖在他牙尖上摩挲,又一点点搅过他上颚,舌根。捅得深了,杜玉章有些作呕。
“唔……”
“难受?”
“不……臣不难受……”
“不难受……还是不敢难受?”
“……”
“让朕心情舒爽了,朕今天就饶过你。”
杜玉章当然懂得李广宁言下深意。他想要爬起来,可跪了太久,两腿早就麻木了,膝盖里针扎一样地疼。他腿弯一软,身子已经向一边栽过去。
谁料,他没有摔到冰冷的地面上,却被一双结实的手臂环住,直接摔进了帝王怀中。
“陛下?”
“怎么,跪了这么一会,就站都站不稳了?”李广宁一声冷哼,“这样的身子,还想去什么边关蛮荒之地。杜卿,你可真是不自量力。”
杜玉章抿紧嘴唇。李广宁一直在想尽办法,叫他舍了边关合谈的念头。
自己的病情若是被李广宁知道,只怕才有了起色的合谈进程,又要毁于一旦。李广宁定会以此为理由,拒绝让他主持合谈!
“等什么呢?”
李广宁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带着不悦,“该如何做,还要朕教你么?”
窒息引起了胸口的闷疼,那阵阵上涌的,不仅是李广宁的气息,更掺杂了血腥气!
糟了……
杜玉章浑身发抖,指尖在地上用力挠着,指甲缝里都挠出了血。他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哀求——可李广宁,怎么肯理会他的哀求?
头目晕眩,身子发软,杜玉章终于熬不住了。他眼前已经是一片昏花,太阳穴通通直跳。胸口疼得锥心刺骨,却没人能救他。
不知多久,李广宁才兴致尽了。杜玉章扑倒地上,大口喘息着。喉咙里嘶嘶作响,他拼命喘气,那窒息感却一点也不见好转!
…郑太医的药……在哪里……好难受……谁来救我……
然而没人来救他。杜玉章汗浆泉涌,拼着最后气力用手指在地上摸索着,终于找到那药瓶。颤颤巍巍扭开瓶塞,药丸洒了一地。
杜玉章已经没有办法爬起身。他整个人伏在地上,指尖拼命往前去,就在快要够到那缓解疼痛的救命药的时候——
那颗药,被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拈了起来。
“杜卿?”
耳中轰鸣,听到的声音也失真。杜玉章竟然从李广宁的语调中,错听出了焦急。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陛下的温存忧心,一直都只会给那天边的皎皎明月。就连之前他以为宁哥哥对他的好,都只是占了背影相似的便宜罢了。
【第31章】 杜玉章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过去
杜玉章心中凄然,已经说不出话了。恍惚中,似乎有人抱起他,用手指捏开他的嘴,将什么苦洌的东西塞了进去。
那是药。
然后,两片温热的东西俯在他嘴唇上,渡入清凉的甘霖泉水。杜玉章渴极了,贪婪地吮吸着,哪怕后来甘霖都被他吞下了肚,他依然吮吸着那两片软物,不愿叫它离开……
明知道都是幻觉,但当那柔软温热的东西离开他舌尖时,杜玉章依旧有些留恋。
他太累了,眼皮都睁不开。朦胧中,似乎有人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脸抱在怀里,“没事的……别怕……我在……”
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
杜玉章醒了,他发觉自己卧在李广宁的膝盖上。
他不安地扭了扭。一只手伸了过来——杜玉章偷偷抬眼看过去,发觉是李广宁单手搔着自己下巴,像在逗一只幼猫。
他另一手却捧着一张纸,读得专心。
那是……郑太医写的药方?
杜玉章心中一阵紧张,忙低头看地面。谁知,那揉捏着他下巴的手,又提着他下颏,叫他抬起了头。
李广宁面上看不出喜怒。他低声问道,“方才朕问话,杜卿还没有回答。”
“……什么话?”
“说,杜卿早上做什么去了?”
杜玉章心脏一紧。他知道,太医院开的药方都标注了时间。他不敢再瞒了,硬着头皮说,“臣是去了太医院。”
“为什么欺君?”
“臣……”
一时想不到借口,杜玉章突然想起早间郑太医的话,横下一条心回答,“臣怕连累陛下烦心。”
“烦心?朕为何烦心?”
“臣不过是一点小病。只怕陛下知道了,替臣担忧。”
李广宁沉默片刻,沉声道,“既然怕朕担忧,就该让朕省点心。你还担着我大燕的宰相,若你突然倒了,我大燕的政务怎么办?一时找谁承担?”
“陛下教训的是。”
“下次再有什么事,要第一时间禀告给朕知道。若再耍这种小聪明,朕决不轻饶——记住了么?”
“臣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
随后是一阵沉默。李广宁若有所思,眼睛只盯在那药方上。杜玉章窝在他膝盖上,感觉到一只手在背上慢慢抚摸着。
两人之间,许久不曾这样平和。杜玉章闭上眼,脸颊贴在李广宁膝盖上。
他小心翼翼地蜷着身子,一动也不动,唯恐惹得李广宁不悦。他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过去。
可惜,一个太监急匆匆前来,一开口就打碎了杜玉章的希冀。
“陛下!徐妃求见!”
“徐妃?”
李广宁坐直了身子。杜玉章随着这动作失去平衡,跌在地上。
李广宁却没有理会他,只顾着追问小太监,“徐妃求见,所为何事?”
“徐妃说……有要紧的事情,要面奏陛下。”小太监说到这里,看了看杜玉章。像是暗示这事情事关重大,却绝不能让杜玉章知道。
“朕知道了。前面带路。”
说罢,他径直离开,一句话都没有对杜玉章说。
【第32章】 杜玉章这妖孽,真是矫情
李广宁急着去见徐妃,一句话也没有交代。杜玉章独自在寝殿中,却不敢卧在龙榻上,而是坐在地上,倚着床脚。
枯坐久了,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殿内烛火依旧幽幽晃动,他的影子孤零零地,拉得老长。
夜色已深。李广宁这一夜,都没有回来。
“王总管。”
“杜大人!”
“陛下何时回……”
问到一半,杜玉章摇了摇头。“算了。王总管,帮我备轿吧。”
出了寝殿的门,天空飘起了小雨。杜玉章冒雨回到马车上,周身湿冷,立刻觉得胸口有些难受。
杜玉章这时才猛然惊觉——李广宁去见徐妃的时候,将药方带走了,没有还给他!
“这……若是向陛下讨要时,正遇到他心境不顺,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想到李广宁的残酷,杜玉章心头一紧。今日他经历了太多,又听说自己可能时日无久。他只想找个地方舔舐伤口,却无力再承受李广宁的暴虐了。
“杜大人,咱们去哪?”
“去……”
杜玉章突然顿住。他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一个,可以用来舔舔伤口的地方。苦笑了一下,他嘱咐车夫,“去官衙吧。”
到了官衙,杜玉章还是如往常一样,点燃一根蜡烛,开始处理公务。又是一夜通宵,东方才泛起鱼肚白时,他听到一阵喧哗。
“杜大人,您在吗?”
“是谁?”
一个不认识的官员走了进来,满脸都堆着笑。
“给杜大人请安!我叫林安,是在太医院当差的,管着宫中用药的事儿。昨日陛下吩咐了,叫我给杜大人送上些药材来——快,给杜大人搬进来!”
话音未落,几个小太监就抱着一包包配好的药走进来。每一包都用油纸包好,整齐地捆扎着,外面还注明了其中配伍与分量。
“按照陛下的吩咐,这用的都是太医院中所藏最好的药材。杜大人,上面都写着日期,您就派人按时煎服,身子一定会大好的!”
“林总管。陛下既然吩咐你来配药,那有没有将我那药方给你?”
“有是有。只是方才我向陛下复命时,陛下又将那方子要回去了。杜大人,您也别着急——陛下说了,务必将最好的药材给你配成现成的药送来。有陛下这句话,您还要这方子有何用?”
……
林安坐马车离了宰相官衙,去皇宫复命。李广宁见了他,漫不经心地问,“药都送过去了?”
“回陛下,都送到杜大人官衙了。”
“官衙?朕不是叫你亲手送到他手里?”
“臣正是送到了杜大人手中啊。昨夜我去杜大人府中,听说他还未回来。今早再去,才知道他一夜都在官衙办公。”
“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准备那该死的和谈?”李广宁眉头蹙起,“不是说病了?亏得朕还怜惜于他,为他多少有些忧心。看来,这什么得病,也不过是小题大做,自怜自艾!”
自言自语到这里,他心里有些不痛快。不禁冷哼一声,“这妖孽东西,是演给朕看!真是矫情!”
【第33章】 给朕查出来,杜玉章的身子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这……”林安道,“若是按照那药方看,颇有几味难得的药材。若不是身子虚到了极点,轻易不会开出来的。杜大人脸色也确实难看,大概是勤勉公务,强撑病体在办公吧。”
“他?他是宰相,位高权重,太医们当然巴结他,开些名贵药材!再说,他惯会做出矫情样子。之前,不过是偶感风寒,发了点热,就做出一副病得不行的样子来哄骗朕。最后竟然还将朱砂抹在身上装作是血迹,真不知天高地厚了!这欺君之罪,朕若真的怪罪下来……”
李广宁想起那日杜玉章满身是红,将他吓得不轻,恨得咬牙切齿。
“林安!”
“臣在。”
“你去查一查,看这药方对应什么病症。我倒要看看,这个矫情的杜玉章,是身子出了什么毛病?碍不碍事?若根本不碍事,朕可不能轻易饶了他。”
“是!臣这就去办。”
林安嘴里拍马屁,心里却暗暗奇怪——陛下管得这么宽?杜玉章也是重臣,俸禄极高,又不是用不起名贵药材。人家想用什么药,和陛下有什么关系?
更让他一头雾水的是,若杜大人当真那样恶劣,还在生病这事上犯过欺君之罪,怎么陛下不但不怪罪他,还要按照药方巴巴派人选了最好的药材送去?
李广宁旁边的王礼却一脸漠然——陛下每次遇到杜大人的事情,就变得毫不讲理起来。他早就习惯了。
却在此时,身边一个小太监凑过来,递给李广宁一张信笺。
“又是徐妃?”李广宁自言自语道,“昨夜才见到,有什么事却不能当面说,要递条子过来?”
可又看了几行,他眉毛一扬,口中呵斥道,“这杜玉章……还真不知身份了?宫中妃嫔都敢冲撞,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可奇怪的是,他嘴角却微微扬起,不像是怪罪,倒隐约有些开心似的。
……
官衙内,仆役忙着煎煮药汤。飘摇细雨中,阵阵浓郁的药香飘散而来,让杜玉章的精神不能集中,总想起些遥远的往事来。
当年他在李广宁的太子东宫做侍书郎时,年纪还小。他爱漂亮,总不肯穿上厚重的衣服,数九寒天也要一身白袍示人。人人见了,都赞一声白衣卿相,风流俊俏。
只是在外面争了脸,回到东宫后却往往感染风寒,甚至发热起来,难受得不得了。
那时候,李广宁对他还是看重的。会一边生气地数落他,另一边嘱咐人替他煎药——药材一定要最好的。贵为太子的他,就坐在杜玉章病榻前,端着药碗,再亲手喂杜玉章喝下。
好药材煎药会更加浓郁,连味道都比一般的药更苦一些。
可那时候喝下去,杜玉章却只觉得甜。
……罢了。既然走到了今日,过去的事情,多想也没用处。毕竟,自己选的路,无论如何,都要走到尽头……
杜玉章想着,端过药碗一饮而尽——
哪怕这条路,叫人苦透了心肠。
【第34章】 杜卿,朕叫你不要动……你躲什么?
杜玉章一直忙到深夜,才回到相府。外面细雨飘摇,他身上衣衫单薄,又沾染了雨水。虽然坐在轿子里,他依然觉得阴冷都快渗进骨头里了。
却没想到,才进了房间,他连外面斗篷都没来得及脱,就被人一把按住,压在门上。
“唔……”
那人身上带着浓郁酒香。他的吻混着酒气,热烈又急促,杜玉章被他按在门上,身子几乎软倒了。
“杜卿……”
一声称呼,像是一声雷鸣。杜玉章也认出了那人的身份——
“陛下?!”
“是朕。”
“夜半三更,陛下您怎么在这里?”
“朕来看看我的杜卿……”
李广宁两手揽住他的腰,一点点收紧了。然后他用力勒紧,像是要将杜玉章直接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杜玉章被勒得喘不过来气。突然,天地一阵颠倒,杜玉章这才发现,自己被按在了墙上。李广宁动作很粗暴,却好像有点不受控制。一股酒气从他身上传进杜玉章的鼻子里。
“陛下?!您喝醉了?”
“不许动。”
“可……”
“朕叫你不许动!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杜玉章惊惧交加。但李广宁说了“不许动”,他又哪敢动弹半分?他僵着身子,眼睁睁看着李广宁亲了亲他的脸。突然,杜玉章感觉眼前一暗,原来李广宁整个人罩在他身上,凝视着他。
那一双漆黑的眼睛,像是想要看透他,看进他心里去。李广宁的脸慢慢凑近,咬住了他的耳垂。耳朵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却又夹着刺痛,叫杜玉章下意识地一缩。
“你躲什么?!”
李广宁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臣……臣身上湿着。怕沾到陛下身上,是大不敬。”
“是啊。杜卿,你身上真冷……”
带着酒意的呢喃在杜玉章耳边响起。
“可朕现在被一把火烧着。朕的杜卿若是湿着、冷着,恰好来给朕来灭火。”
“臣……”
“乖,别动。”
这一句“乖,别动”,李广宁语气十分缠绵。可他的动作却一点没有怜惜,却十分强势!
尖利牙齿划过皮肤,叫杜玉章不住发抖。他是真的怕——喝醉了的李广宁,从来是更加不管不顾。这样的他若是冲动起来……杜玉章都不敢想后果!
奇怪的是,李广宁却没有再动作。他起身凝视着杜玉章的脸,一根手指从他喉咙一路向上,一直刮到下巴,最后点在他嘴唇上。
“妖孽……”
“……陛下?”
“听说昨日上午,你在朕的御花园里,当面叱责了徐妃。”
杜玉章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陛下夜半来访,原来是替徐妃出气来了?”
“替他出气?原来……杜卿这样想?呵。”
李广宁醉眼仄仄,莫名其妙笑起来。他的那眼神却半点都不曾离开杜玉章的脸。
“朕听说,你杜玉章对着徐妃声称——朕的寝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爬进去的。”
“……”
“是,还是不是?”
【第35章】 你怎么不猜,说朕心爱之人就是杜卿你?
“……是。微臣忘了身份,冲撞了徐妃。”
“你忘了身份……不守臣子本分……”李广宁脸上带了几分笑意,“他徐玉秋是太后亲赐的嫔妃,自然对朕情根深种。你杜玉章,不过是个大臣,平日里让朕高兴一下的小东西,凭什么与他争短长?”
李广宁说着,拽起杜玉章的头发,将脸埋在他微湿的发丝内。
“……说啊,你凭什么?”
“臣……”
“若是说得不对——杜玉章,今日朕绝不会轻易放过你。知道么?”
杜玉章瞳孔猛地一缩,只觉得浑身都冷透了——李广宁,这是真的要责办他,好给徐玉秋出气?
他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而李广宁的手指插进了他发丝中,轻柔地梳弄他的头发。
“杜卿,来,你来告诉朕。到底什么人,才能爬得进朕的寝宫,承受朕的雨露之恩呢?”
“自然是陛下心爱的……”
杜玉章战战兢兢,一字一顿地说着。他的心却因了这个话题绞痛着。
不论那人是谁,都不可能是他。从前他是李广宁对那明月求而不得的一个替身,现如今他不过是李广宁发泄火气的一个容器。
他从来不可能是李广宁心爱之人。虽然他喜欢了李广宁整整十年。
“朕心爱的……什么人?”
“……臣不知。”
“不知?”
那一只插在杜玉章发丝中的手,慢慢收紧了。杜玉章能感觉到自己头皮都被扯得紧绷着,一阵阵的刺疼。可他不敢求饶。
“你可以猜一猜。朕心爱的人,会是谁呢?”
“陛下,臣猜不出。”
“你怎么不猜——那就是杜卿你?”
李广宁说着,眼睛看着杜玉章,他的眼神在发光。
“因为臣有自知之明。臣知道,陛下心上之人或许不是徐玉秋,却绝不可能是臣。陛下早就说过,臣污秽不堪,不知廉耻——这样的一个人,怎敢奢望陛下的垂青?臣侍奉陛下,也不过是尽人臣的本分。为了陛下开心而已,臣却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说完这句,杜玉章闭上了眼,等待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双紧紧揪着他头发的手,却慢慢松开了。
“好一个杜玉章。”
李广宁起身时,依旧摇摇晃晃。带着醉意,他用力在杜玉章脸上拍着,啪啪作响,将那细白的皮肤都拍得红肿起来。
他眼中的光不见了。留下的,只有无尽深渊般的黑暗。
“朕就喜欢你这一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你不过是个下贱的东西,朕的小玩意儿。”李广宁突然站直身体,声音也提高了。“来,将朕的赏赐送进来,赏我杜卿这份自知之明!”
只听一片应诺,房门被人推开了,突然亮起的一片烛光晃疼了杜玉章的双眼。一群太监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彩盒。头一个是冠冕,上面镶嵌绛紫浅蓝的宝石,第二个则是全套的内袍外衣,也是一水的浅淡青色,在烛光下波光粼粼,水光一样温柔。剩下的便是珠玉宝石,财帛器具,在地上摆了一排。
杜玉章坐起身。他本来就头疼难耐。那些东西折射出冰冷的光,晃在他眼中,叫他胸口闷闷得想吐。
【第36章】 你本来就不配在朕心里有分毫位置
但杜玉章还是跪下,用力磕头谢恩。
“臣,谢主隆恩!”
“杜卿何必客气。”李广宁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酒意也遮不住其中冰冷的恶意,“杜卿如此有自知之明,却还是大费周章,用了十年时间接近朕,爬上了朕的龙床!朕不赏你些好处,岂不是辜负你这么多年处心积虑,卖身求荣!”.
李广宁似乎酒劲上头,身子晃了一晃。可他那一双眼睛在黑夜里摄着亮光,死死盯住了杜玉章,一点也不肯挪开。
“既然你也自认,不过是朕一件玩物,根本不配得到朕的垂青。那么朕想如何玩朕的东西,你也没资格有半句怨言。是不是?”
“来人,将朕的玩意儿装扮起来,朕要带他去夜游东湖!”
顷刻,几个宫人进来,捧着崭新的绸缎夹棉袍服,上面用金丝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绿萼粉白团团的芍药。这衣服并不素净,但大氅却是纯黑色,压住了袍服的花团锦簇。杜玉章知道,李广宁既然事先备下了这些东西,是不由得他不去的。他只能打消好好休息一场的心思,强撑着精神,一一穿戴上了。
“果然是个富贵身子。穿上这些,却比布衣白袍要打眼多了。”
李广宁打量了杜玉章一番,突然按住他肩膀。杜玉章没有防备,被按得跌坐在椅子上。
李广宁俯下身,手指抬起杜玉章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杜玉章下巴颏儿被抬得生疼,眼前只看得到李广宁冷冷笑着,嘴唇贴近了自己的耳边。
“为了这一番荣华富贵,别说读书人的脸皮,就连廉耻也全都不要了。杜卿啊,你说得没错,你本来就不配在朕身边侍奉!你也根本不配,在朕心里有分毫位置!”
杜玉章浑身颤抖,闭上了眼。李广宁却不肯放过他。他的呼吸喷在杜玉章耳朵上,咬牙切齿地呵斥,“睁开眼看着朕!你以为你是谁?朕也不过是看你这脸蛋生的不错,还可以引起朕三分兴致!杜卿,你这一张狐媚子的脸,天生是个妖孽,只配伺候朕!朕怎么可能喜欢你!朕既然受用你,若不多赏些财物给你,将你打扮得富贵可人些,又怎么对得起你这一副生来的皮囊?”
李广宁大概是真的醉了。他用力钳着杜玉章肩膀,踉踉跄跄将他拖出房间。杜玉章脚下虚软,只觉得一股大力拖着自己往门外冲去。
“陛下!别……啊!”
杜玉章失去了平衡,一头撞在轿杆上。坚硬的木料发出沉重的闷响。他强忍疼痛,跪下说,“陛下,请您先行一步。微臣叫人备轿。”
李广宁短促地笑了一声。“为何备轿?”
“臣……”
“让朕想想。杜卿,你跟在轿子后面走到南湖,如何?”
杜玉章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广宁。那南湖距离相府不止十里地,走过去起码要两三个时辰!若是杜玉章这样去,要走到天亮!
“或者,你就坐在朕的皇轿中,好生侍奉朕。朕赐你一个恩典,叫所有人都知道,朕有多么宠幸你!”
【第37章】 杜玉章,你活着一日,朕就不可能放过你!
“不行!”
杜玉章是真的慌了。从来只有皇帝和皇后宠妃才坐皇轿,他若是当真坐了,那真是公开表示自己是个娈宠,一点点脸面也剩不下了!被朝臣知道,明日就会有雪花片子一样的弹劾奏章飞上皇帝案头!
“陛下!臣不能坐在皇轿中……让人看到会引起非议啊,陛下!”
“有什么不能?朕的旨意,你敢不从?”
李广宁抓着杜玉章肩膀,将他提起来。四目相对,李广宁低声笑了起来,“朕给你恩典,你总是不乖乖受着。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不是有自知之明吗?一个玩物,凭什么对朕指手画脚?”
“陛下,众目睽睽!臣已经是众矢之的,群臣眼中跋扈忘形之人。若是再这样张扬……陛下,臣如何安身?”
“只要朕还对你这妖孽皮囊有几分兴趣,朕自然保你安身立命,稳稳不倒。”李广宁抓着杜玉章头发,笑着凑近他耳边。他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杜玉章脸上。“若是朕真的能舍得你……若当真有那样一天……你以为,你还等得到那些臣子收拾你吗?”
那满满恨意,几乎从李广宁身上满溢出来。杜玉章浑身一抖,偏过头去。他不忍听,但醉酒的帝王哪里能放过他?
“若朕能够下手……朕早就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若十年前朕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你以为朕会让你进了东宫……让你活到今日?!”
“可惜啊……晚了,太晚了。等朕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已经太晚了!你知不知道,杜玉章?你不知道……朕恨你……”
“……臣知道了。”
“知道了,还不滚上来?还是说,你当真想自己走到南湖?”
——看来李广宁,是当真不给自己留一点活路了。
这念头还没消散,杜玉章被一双手用力拽进轿子,跌在李广宁怀中。
“你想坐在朕轿子里,还是跟在朕的轿子后面?”李广宁的声音在杜玉章耳边响起。杜玉章能感觉到他尖利的牙齿厮磨着自己的耳垂,然后用力咬了下去!杜玉章浑身一颤,却听到李广宁低声笑了起来。
“有时候,我真是不懂杜卿。既然已经不要廉耻,为何不干脆让自己活的舒服些?多少人都盼着爬到朕的膝盖上来,可杜卿,却偏偏喜欢跪在地上,也不知讨主子欢心。”
说着,李广宁砰砰拍着自己的膝盖,示意杜玉章坐上来。
杜玉章何曾不知,李广宁已经快要失去耐心?但李广宁醉眼仄仄,可杜玉章却没有醉——这岂不是自投罗网?他不相信,李广宁真的会让自己坐在他膝头一个时辰,却什么都不做!
不,不必等到那时。现在杜玉章还跪在君主面前。他后脑被李广宁用力按在小腹上,李广宁身上,那掺杂酒气的男人气息扑面而来。
“陛下,饶了我……”
“饶了你?怎么到了今天,你还有这个荒唐念头?杜玉章,你活着一日,朕就不可能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