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2-21

陶瓷朋克少年:君宠难为 西蛮番外 1

【西蛮的草原啊它那么绿】

  大燕皇帝李广宁醒来十天后,杜玉章依然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对这件事,李广宁倒是没什么意见——主要是不敢有意见。
  毕竟,当初在人家杜玉章病榻前,言之凿凿“就算你有个万一,我也会做个盛世明君,护佑大燕社稷民生”的,可是他李广宁自己。
  结果呢?杜玉章前脚才咽气,后脚他就殉了情。
  若是两人真就这么都去了也就罢了,偏偏杜玉章活了;若只有杜玉章活了也就罢了,偏偏他李广宁也活了。这下子,什么言而无信都是小事——性命不当回事说死就死;对国家不负责任说甩锅就甩锅——这下子是事实确凿,被人家抓了现形的。
  当然,李广宁也委屈。他心想,我不是事先将国家托付给了韩渊白皎然,成立了监国机构了么?没有我,这大燕也亡不了。说不定更加繁荣呢。
  这一片繁荣都是因我而起,那四舍五入也等于我成了明君了呀!
  这一番辩解不说还好。才说出口,杜玉章原本就冷若冰霜的一张脸,立刻降温几十度,直接冻成了冰坨。
  “原来陛下这样高瞻远瞩,早就做好了弃世的准备!就连国事,都早就安排好了!臣还以为陛下不过突生变故下,一时难以接受,才做了傻事……却没想到,陛下根本是早做了这个打算!陛下对自己的性命,竟然这样不当回事……”
  话未说完,杜玉章一双桃花眼中已经是怒火万丈,声线都气得发抖。他话都说不下去了,扭头就走。
  “玉章,玉章!”
  “陛下留步!杜玉章担不起!”
  杜玉章只一声,李广宁就觉得背后一凉,竟真的停了脚步。
  “玉章,你别气啊……我知道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陛下竟然还想着下次?”
  “不,我是说……”
  “陛下公务繁忙,日理万机,没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在杜玉章身上。杜玉章不过是闲云野鹤,却担不起这种误国殃民的妖孽罪名——陛下,恕杜玉章不能久陪!告辞!”
  “……”
  什么妖孽?您是祖宗!朕心尖子上的小祖宗!看看这硬气的,一口一个“陛下”叫得掷地有声,却分明没把朕的皇帝身份放在眼里!这一句一句怼得,连丁点面子也没想给啊……
  李广宁摸了摸脸。感觉杜玉章的话就跟扇在脸上的耳光似的,打得他有点疼。
  不知怎么,他突然冒了个别的念头——这要是真的被打了几下就好了。若是下手重了就更好,之后杜玉章会心疼,这事情说不定就过去了。
  山谷里喂了血,不就是这么解决的么?
  唉。真是的。朕身子骨这么壮实,被他捶几下又不算疼,就当增进感情了。可他总这么跟朕生气,可怎么办……从东宫里算起,他生了气,从来都是分外不好哄……
  李广宁眼睁睁看着杜玉章甩袖而去,砰地摔上了房门。万分纠结之下,他嘱咐身边侍卫,“去把韩渊叫来。”
  ……
  接到李广宁手谕的时候,韩渊正躺在床榻上,悠哉得很。
  眼前只有一个俊俏清秀的白皎然,忙前忙后地照顾着他。
  “皎然,我想喝水。”
  “好。”
  白皎然点点头。这时,韩渊从西域带回来的奴仆们早乖觉地端了琉璃盏来,还在清水里调了些蜂糖。直到床前,他们才将琉璃盏递给白皎然,然后自觉地回避。
  “给你。”
  “起不来……皎然喂我。”
  “好。”
  明知道韩渊是在撒娇。白皎然却微微一笑,乖乖在床边坐下,端起小勺子。
  “啊……”
  一口微甜舀进韩渊口中。他眼睛眯起,看向白皎然。两人目光相对,白皎然羞赧一笑,低下头去。韩渊看着他笑,心里比口中那蜂糖水还要甜。
  韩渊心里畅快极了——这才叫人过的日子嘛!
  再想想几日前,那真是天壤之别。
  之前杜玉章与陛下双双身亡,他伤得再重也不得不撑着料理后事。再之后,他要安抚淮何率领的御林军侍卫们,要表彰当日奋勇杀敌的平谷关战士们,还要张罗过几日送李广宁尸身回京城……里里外外,事务繁重得很。韩渊那伤口是靠敷着大量麻药,再用绷带紧紧缠着,才算坚持着操持一切的。
  所以当日官道上,眼睁睁看着李广宁死而复生。韩渊真是两眼一翻,只想骂娘——你们小两口搞这么轰轰烈烈死去活来的,给老子添了多少麻烦知道吗?
  艹,老子不伺候了!
  所以从官道上撤回来,韩渊直接告了病假。连徐浩然的将军府也不去了,直接就在他自己买的那豪宅里面躺尸,顺便与白皎然卿卿我我,享受自家宰相大人无微不至的照顾。
  就在这甜甜蜜蜜,逍逍遥遥的好时候,居然接到了李广宁的手谕。韩渊心里别提多腻歪了。
  “你就告诉陛下,我伤重高烧,人事不知,离死不远了!所以不管陛下有什么事,都……”
  “咳咳,韩大人。”那侍卫面无表情地拱拱手,“陛下说了,若是韩大人不能胜任,这差事就让白大人去吧。毕竟白大人与杜大人交情甚笃,说不定更能触动杜大人回心转意。”
  “……”韩渊长叹一声,坐起了身。“得了。我听明白了。陛下这是讹上我了。”
  “这……”
  侍卫脸色有点诡异。韩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居然敢这样诽谤圣上?再说了,陛下对你还不算优待吗?体谅你韩大人身体未能痊愈,直接将差事挪给白大人了。怎么能算讹上你?
  ——说起来好生奇怪。白大人怎么也在韩大人这别院里?
  正在这侍卫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韩渊已经向后一伸手——一支蘸了墨的毛笔直接递在他手中了。面前小桌上也铺开了一整张宣纸,斜里伸过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按住纸的一角。
  韩渊抬头,白皎然忍着笑,冲他眨了眨眼。
  “既然是陛下嘱咐,你就别推三阻四了。有什么好办法快写下来,让他拿回去交差。”
  韩渊咳嗽一声。抬眼瞥了侍卫一眼,“你先出去,在门外等我。我与白大人有话要说。”
  将侍卫打发走了,韩渊一伸胳膊,揽住白皎然细腰。他下巴贴在白皎然小腹上,仰着头眼巴巴看着自己心上人,笑着问,“怎么回事?陛下有了手谕,你倒比他还急着催我去办?你看我前几日发烧不退,给你急得眼泪汪汪——莫非你不是心疼我?只是担心我烧坏了没人替陛下当差不成?”
  “又胡说!”
  白皎然眼睛一瞪,有些不高兴——前几日韩渊操劳过度,伤口复发,当真昏沉沉睡了几日才醒。严重时候,身子烧得滚烫,给白皎然吓得不轻,一夜一夜不能合眼,下巴都熬得尖了不少。
  若不然,韩渊醒来后,他也不可能这样毫无脾气伺候得万分周全。实在是被他前几日的样子给吓到了。
  可偏偏韩渊装作看不懂脸色,还要撩拨。
  “我知道了!皎然,你肯留在我身边照顾我,是不是受了陛下吩咐?要不然,你怎么这么快就猜到陛下叫我做什么,急吼吼叫我去替他解忧?”
  果然,白皎然脸色瞬间阴了。
  “你若这样说,那我就不伺候你了。我自己去替陛下解忧,你在这里逍遥吧。”
  白皎然轻哼一声,就要往门外走。韩渊赶紧一把拽住他,“别别别。你若走了,我逍遥也是不逍遥。我就是不痛快,我费了那么大心神,差点送了命,结果陛下居然说殉情就殉情了!杜玉章肯定也是气他这个,所以才不肯原谅他。要我说,就该多熬陛下些日子,叫他也知道这个抓心挠肝的滋味,叫他也惦记着杜玉章的心意,却迟迟得不到答复——否则,陛下更不能学到什么教训,日后再犯可怎么办?”
  “你又胡说八道!你也知道那是陛下!君要臣死,臣也不得不死——你却在这里诽谤君主?韩渊,你真是……我发现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白皎然咬牙切齿,“你是不是在西域过得太逍遥,忘了我们大燕是君臣父子伦常不乱?”
  “伦常不乱?”韩渊一声呲笑,舌尖舔过臼齿,“若是这样——你父亲白知岳,可是我的授业恩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若是被恩师知道我睡了他的小儿子,算不算伦常有乱?”
  白皎然一愣。他脸上红了又白,白了泛青,一双形状姣好的嘴唇一下抿了起来。
  韩渊自觉失言。他赶紧收起一脸痞笑,飞速换了话题。
  “白皎然,我不和你闹了。那小子还在外面等着给陛下回信,我这就给他回函。”
  很快,那侍卫揣着一封薄薄的信笺回去复命了。可白皎然坐在韩渊身边,神色一直有点恍惚。连带着韩渊神色也紧张起来。他一双眼睛偷偷瞄着白皎然的脸色,心里知道……自己可能,触了些不该提及的禁忌了。
  ……
  另一边,李广宁接到了回函。他抽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祭祀?萨满?这是什么鬼主意?”
  可他略一思忖,却若有所悟地一扬眉。
  “这……恐怕玉章知道了,又要跟朕生一场气。不过,那时候他再如何生气,也是吐露了心声,也算破了冰了。那么……”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下了决心。可这件事不能随便找个没谱的去办。若是找王礼,恐怕要惹来他一顿 说教——何况上次王礼喝了那个药,身体还有些不好。所以他想了半日,嘱咐道,
  “将淮何给朕找来。朕有事要他去办。”

  很快,暂住在平谷关外的杜玉章,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淮侍卫长?”见到来人,杜玉章有些吃惊,“你怎么来了?”
  “杜大人,陛下叫我来看看先生,再陪您去市集上走一走。陛下说,若是杜大人有心,可以替他好好审视一番边境上的贸易利弊,也好在这一次合谈中提出来,商议一番,能改进则改进。不然,要等到下一次修订合谈条款,却起码要几年后了。”
  “什么?大燕皇帝太奸诈了!”杜玉章还没来得及回答,一边的图雅叉起腰,气鼓鼓插嘴道,“杜先生,摆明了大燕皇帝就是用合谈做幌子,想讨你欢心!说不定你提出了建议,他还要说你哪里哪里不妥,又哪里哪里不明确,要和你面谈……然后借机骚扰你!”
  这话一出,杜玉章和淮何的脸色都微妙起来。
  毕竟这两人都对李广宁十分熟悉。他们都很相信——这种死皮赖脸绕着杜玉章打转的事情,李广宁的确干得出来。
  “这……若陛下肯亲自过问,确实边境贸易的问题要解决起来,都会容易许多。”
  既然猜到李广宁的心思,以杜玉章的性格,本该一口回绝的。可此刻他有些犹豫了。
  淮何心里想,杜大人果然名不虚传,是吃软不吃硬,责任心又最重。陛下这就是吃定了杜大人——要是这次不能解决隐患,要几年后才有再次谈判的机会。杜大人的性格,能不管吗?
  若是杜大人管了,那不就像这西蛮少年所说,到时候陛下主动找他商议,他难道还能不见?这样一来二去,来来往往……说不定就哄好了呢?
  嗯,有戏!
  淮何眼睛一亮,赶紧开口,“杜大人,这次陛下十分有诚意。你看他大老远到咱们平谷关来,不就是重视这次和谈吗?好容易平定了叛军,也该做点正事了。杜大人,陛下他之前失血过多,又受了伤,现在身体不算很好。若是他自己下去调研,实在太过操劳。我们都很担心他的身子呢。韩大人又病了……没人替陛下分忧的话,只怕陛下会逞强,累及龙体!”
  “失血过多……”杜玉章脸色微变。他问道,“淮侍卫长,我那日见了陛下的。我看他脸色倒还可以,怎么这样严重吗?”
  “严重啊,严重得很!到现在陛下还常常头晕,靠黄大夫调的参汤吊着元气,才能如常办公。可是毕竟是血气亏欠得厉害,若是再操劳过度……”
  淮何一向稳重又踏实,可此刻为了他的陛下也是拼了。他皱着眉头唉声叹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哎,若是没个了解平谷关风土,又熟悉大燕、西蛮边贸的人帮他一把,陛下非累垮了不可!”
  “……”
  淮何浮夸的演技,连一边的图雅都有点看不下去了。少年人心性急,图雅哼了一声,还没等杜玉章开口,他直接张开双臂,挡在了杜玉章面前。
  “杜先生,你别去!我看这人就是个骗子!大燕皇帝也是骗子,就是看你好欺负!他根本没有事!杜先生你自己不也说了吗?那**见过他的,他身体分明没有这样差!”
  “这……”杜玉章轻叹口气,“他为了我失了不少血,却是不争的事实。腹部又受了伤,若说伤了元气,却不是空穴来风。若他想要我一份建议,也不是不能给他——毕竟,这关乎大燕和西蛮两国的民生,却不是我自己赌气的筹码。”
  “杜先生!你……”图雅急得跺脚,“你怎么这样好说话?那个大燕皇帝分明是骗你,你就这样轻易叫他骗吗?你知道心疼他,为什么不能心疼心疼我们少主呢?——少主前几日与你分别后,情绪特别低落。听说他在草原猎了十天狼,每日不要命地往狼群里闯,后面伴当们拦都拦不住!杜先生,您不去看看我们少主吗?”
  “……”
  他不说还好。这样一说,杜玉章神情更低落了。
  “恐怕我去了,苏少主心情就更加不好了。或许我一开始就不该来西蛮的。”
  “杜先生!”
  图雅急得在原地团团转。眼看淮何站在一边,低着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嘴角却在偷偷翘起。图雅更生气了,突然在他鞋子上踩了一脚。
  没想到,淮何根本毫不在乎,脚都没动一下。而且看起来嘴角翘起弧度更大了,仿佛在说——大局已定,你闹也没用的。
  图雅身为西蛮大萨满的孙子,哪里受过这个?脸都气红了。他低头不甘地喘着粗气,突然抬起头,“杜先生,我陪你一起去!”
  “什么?”
  “既然杜先生不肯去草原,那你就去市集好了!只是这个什么侍卫长陪你去,我不放心!我陪你一起去,你要真有什么意见想法,就告诉我!到时候我一起交给少主——反正与大燕和谈的人还是我们少主!你就直接和我们少主商量,多多沟通,多多往来,最后给大燕皇帝一份成型的意见就行了,可以直接代表我们西蛮!如何?中途根本用不着和大燕皇帝商量!”
  “……”
  淮何唇角的弧度瞬间不见了。
  这么搞,大好的机会岂不是拱手让给了苏汝成?他的陛下忙了一圈,倒成了为人做嫁衣!
  ——还好,还有韩大人提出的另一个计划……原本打算双管齐下,水到渠成。但现在看来……只能靠萨满祭祀了!
  听说萨满教讲究天人合一,神降人间。若是遇到萨满祭司被神灵上身,需要对谁进行巫蛊占卜,那个人是不能拒绝的。韩大人说,杜玉章在西蛮这么久,入乡随俗肯定也要尊重这规矩。所以制造机会,叫人假扮萨满去接近他。将他心事捅破,就算有了个突破口,他面对陛下也没办法那样死板一块。
  至于后来,那就看陛下自己的本事了……
  淮何心思百转,面上却依旧一派稳重平和。他点点头,“若是这位小兄弟想去,自然可以。”
  “谁是你的小兄弟?你知道我是谁?我可是这西蛮大萨……”
  “好了,图雅。”
  杜玉章知道淮何是曾经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少年将领,后来在李广宁身边,也是一员干将。这一次李广宁没有被木朗生擒,他率领一干侍卫立下汗马功劳,现在身上还带着伤的。对于这种国之栋梁,杜玉章心中从来敬重。他也不愿意图雅用“西蛮大萨满之孙”的身份去威胁淮何道歉,所以赶在话头前打断了。
  “好吧。”
  图雅倒是很听杜玉章的话,乖乖闭了嘴。很快,三人就出发了。
  一辆上好的马车早就在门口候着,淮何抢前一步,替杜玉章掀开车帘,扶他在车内坐好。等到图雅也上了车,他便放了车帘。
  “淮侍卫长,您不来吗?”
  “我骑马护卫就好。杜大人,您坐好了,我们即刻启程。”
  淮何一边答应着,目光一边向马车后的小巷扫过去。巷口阴影里,一个人向他点了点头,转身便不见了。
  淮何便放心地转过身,跟着马车行进。
  “侍卫长,这事情保靠吗?”
  身后,秦凌慢悠悠甩着缰绳,马头只差淮何半个身位。他身子向左倾,凑近淮何说话。
  “坐好!你想坠马不成?”
  “我腰劲儿大着呢,掉不下去。”
  秦凌不但不收敛,反而倾斜得更厉害。他整个人都斜到淮何那边去了。这姿势,他要两腿夹紧马背,身体却半悬空,只能靠着腰劲稳住身体不摔下去。这是西蛮少年郎撩骚少女常见的炫技姿势,也不知怎么被他学了去。
  “我说坐好!”淮何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秦凌,上次山林中的事,我还没有罚你。你是想再惹点事,数罪并罚,好吃个大苦头么?”
  “那你就罚啊。我认罚,你想怎么罚都行。”
  秦凌一边顶罪,一边真的坐正了身子。只是还懒洋洋地,不知从哪里寻了个草叶叼在嘴里。
  “可我就问问,也没犯了哪条军规。侍卫长,你这都要罚我,是心里厌烦我,想将我赶出侍卫队了么?”
  “你这个提议不错。我正有此意。”
  “……”
  秦凌呸地一声将那草棍吐了出去。他侧头看了看淮何的脸,却发现那人神态依旧平和,看不出半点端倪。他眼珠一转,笑着说,“得了,侍卫长。都十几年了,你走到哪里就把我带到哪里,这京师里面的卫队我们去了个遍,你从没叫我离开过你身边。怎么现在能舍得将我赶出陛下的侍卫队?我可不信。除非,是你自己也要另谋高就……”
  “信不信在你。若你能本分些,我自然不会赶你走。”
  “……”
  淮何说完,就策马快走几步,赶上了前面的马车。他根本没看到秦凌目光黏在他身上,是怎样一副神情。
  “侍卫长,安排好了。”
  另一边,有人凑到淮何身边小声汇报,“等杜先生到了集市上,那个假萨满就会出发。他当场请神俯身,会在众目睽睽下点到杜大人。西蛮人很信这个,杜大人绝不会故意冒犯这些蛮人的信仰的。只是侍卫长,我有些担心。这个西蛮人假扮萨满祭司,不会被看出来吗?”
  “这个,你可以放心。除非还有正宗的萨满教中人在场,不然是不会露出破绽的。”
  淮何说着,脑中却浮现昨日他与那人会面的场景。
  那时已经近黄昏。
  对面的少年英气勃勃,淮何看过去,觉得他年纪似乎还没有秦凌大——只是看神态举止,却比秦凌那小子稳重多了。
  他虽然身着西蛮装束,相貌却不像西蛮人。发色比一般西蛮人更浅淡,卷曲也更厉害。尤其那双眼睛,在落日映照下居然隐隐泛着琥珀颜色。
  淮何当时用审视眼光看着他,开口问,“你确定,杜大人对这个几个问题不会顾左右而言其他?毕竟是在众人面前,说到心中爱恋之事……”
  “不会。我手中有草药,会叫人头脑恍惚,不经意间就吐了真言。”
  “你要用药?”淮何登时不悦,“此人事关重大,绝不能出半点差错。你不能对他**。”
  “这是萨满秘药。都是些天然的草药配伍,味道很淡,也不会对身体有碍。萨满教在请神本就就会草药相助,那些药味道更为浓郁。这个只是叫他更为神思恍惚,好说出心里话。这药若非同为萨满祭司,用心探查,是根本发现不了的。”
  “……”这话说出来,淮何心里却更加警惕。他问道,“你说你不是萨满教的人,却对萨满教的巫术草药都如此了解。据说萨满本来就是师徒传承,对教外的人秘而不宣。你为何会知道这些?”
  “我现在不是萨满,不代表从前也不是。确实是师徒传承没错,只不过我师傅是个榆木脑袋——不,整个萨满教都是榆木脑袋,只不过我师傅最为冥顽不灵罢了。”
  那少年微微一笑,收了话头。
  “这都是我自己私事,我猜你们也不感兴趣。我的本事你们都试探过了,应该可以放心。而且,若你们想假扮萨满却不被察觉,整个西蛮也只有我能做到了。”
  淮何抿了唇,打量这少年神态。少年却抬起眼迎着他目光,脸上依旧带着笑。这份不动声色,完全不同与他的年龄。淮何突然觉得,还是秦凌那样喜怒肯形于色,才是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不如下次不要对他那么严厉。毕竟他还小,总该有些少年心性。
  至于眼前这人,淮何还是说不上多放心。但他是韩渊招来的人。韩大人说了,这人早年欠了他一个大人请,这次才肯替他们演一场戏来偿还。所以万分保靠。淮何不信这少年,却信任韩渊,因此也就不再多问了。
  “好。”他对少年点了点头,“那明日集市上,就都拜托你了。”
  ……
  集市就在前方。
  淮何看了一眼厚重的车帘——这是他此次出门前,特意叫人换上的。不仅压风,还很隔音。所以他刚才暗地安排时说的话,里面一句也听不到。
  可他却忽视了一点。
  这样隔音的门帘,若有人在里面说了什么,外面也是一句也听不到的。若不然,他就能早点听到图雅的来历,也不至于酿成那么大一场风波了。
  车子里。
  图雅噘着嘴,还有些不高兴。杜玉章见他气鼓鼓的样子,好笑道,“图雅,我们好久没有一同出门了。你高兴一点,就当是陪着我逛街吧。何况你不也说过吗?平谷关外有些大燕兵总想欺负西蛮商贩。我猜与徐家军的叛乱有些关系,正好这次将这些情况都汇集起来,一次解决掉。”
  “哼。”图雅却还是有些低落。他小声道,“杜先生,你说实话——你到底是为了西蛮的商贩,还是为了大燕皇帝?”
  “……”
  “你可不要骗我。我是萨满的孙子,以后也要做大萨满的!你要是骗我,天神会不高兴的!”
  “是是是,图雅是大萨满的孙子,又精通草药,日后肯定是个伟大的萨满法师。”
  杜玉章回避了图雅的问题,只是揉了揉少年的头。他的目光悠远,摇头笑了笑。
  ——答案其实早就在众人心里。就算图雅自己,也不会没有觉察。可他偏要执着地去问,却纠缠,这一片赤诚的心,背后还是对他杜玉章和对苏汝成这个少主的热爱与不舍。
  所以哪怕答案就在心中,杜玉章也不想就这么说出来,伤害眼前这纯真少年。
  平谷关内闹出了那么大的风波,所有军队都还处于紧急状态,不敢有半分松懈。但对于升斗小民来说,这不过是平平常常又一天。集市上依旧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下了马车,杜玉章带着图雅很快融入到其中,不时在哪个铺位前驻足,买点什么,再与摊贩攀谈几句。
  “侍卫长,是不是可以行动了?”
  听到耳边低语,淮何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身边那声音再没响起。淮何不必回头,也知道那便装的侍卫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很快,前方出现了些骚动。
  “唢呐?这调子不是迎接天神降临才会吹奏的吗?”
  图雅最先发现了这熟悉的调子。很快,前面的人群开始骚动。图雅立起身子,朝那骚动的源泉看过去,发现远远地有一个人,一身鸟兽毛皮装饰的长衣,连头脸都被遮盖着。他正踩着舞步,往这方向缓缓而来。
  “萨满舞蹈?天神降临?这是哪个祭司,怎么请神请到集市上来了?”图雅有些奇怪,“而且,这附近的萨满祭司我应该都认识,没有这么年轻的呀……”
  萨满请神俯身的时候,旁人不能去打扰。就算同为祭司也不行,这也是西蛮的风俗。所以图雅拽着杜玉章向后让开了道路。
  “杜先生,这应该是在请神,恰好路过而已。我们躲开些,叫他过去就好了。”
  图雅却没想到,他话音还没落,那祭司已经停在他们面前。他又舞动着做了几个动作——图雅知道,这代表神已经降临了。
  西蛮人相信,天生降临后,祭司所言所行,都代表着神的旨意。此刻祭司的问询,凡人是不能够拒绝的。
  那祭司停下动作,向杜玉章伸出了一只手。
  “啊?”
  图雅愣住了。杜玉章不知所措地看了他一眼,“这……”
  “你们快伸手啊,这是天神的旨意!”身后的西蛮摊贩神情激动,“天神有喻示,祭司才会做法……这不是请神上身,这是神明自己在降临,很难得的!是神明指引祭司找到了你!你跟他去,这是天神有话要问你!”
  “……”
  杜玉章倒是第一次听说这说法。他又看了图雅一眼。
  “确实有这样的说法,但是这种情况非常少见。”
  图雅一边说,一边盯着那祭司看——此刻祭司低着头,宽大的兽皮祭帽遮挡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一双薄薄的嘴唇,看起来很年轻。
  这附近有这样一个祭司吗?
  “杜先生,我觉得不对劲……”
  图雅的话断在了半空。那祭司突然抬头,一双璨若流星的眼睛看着他,那双薄唇微微一笑,风流又多情。
  ——这张脸为什么这么熟悉?他在哪里见过……一定见过!
  就这一晃神的功夫,杜玉章已经被祭司拉走了。身后是西蛮摊贩们激动地跪拜在地,一片赞颂天神的祝祷声。
  事到如今,再强行将杜玉章拉回来是绝对不可能的。图雅只能咬牙切齿地跟上去。
  三拐两拐,却到了一处开阔的草地。那萨满口中念念有词,绕着杜玉章走了几圈,从怀中不知抛洒些什么在地上。随后,他手掌在杜玉章鼻尖点上一点白痕,又在他头顶摩挲。杜玉章眼神渐渐恍惚起来。
  “杜先生!”
  图雅想冲过去,却被那萨满单臂揽住。他抬头才要发作,视线却又撞进萨满一双星辰般的眼中。
  “放开……啊……”
  萨满手掌突然罩在图雅面上。一股冲鼻草药气扑面而来,图雅一个晃神,身子就软了。他能感觉到萨满轻轻将他放在地上,在他身上罩了一件黑袍。
  四周,这样罩着黑袍的人也有好几个。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他们代表天神身边的暗影,会替天神询问天选之人许多问题。这些问题里,藏着天神的旨意。而天选之人不可说谎,也不能说谎。萨满的草药会将他内心的遮掩一并抹去,只留下最本心的念头。
  图雅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他无力抗拒,只能跪在地上,恍惚地抬头。他看到那祭司的动作如同鸟一样轻盈,腰肢伸展着,确实是最正宗的萨满舞蹈。
  但那个人自己……似乎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容不得他细想了。祭司手掌一翻,指头搓动,一股火苗从他掌心腾起,很快点燃了地上一圈干草,形成诡秘的图案。
  请神仪式开始了。黑袍人们一个个上前,提出自己的问题。在呼呼风声,与干草哔哔啵啵的燃烧声中,杜玉章的每一个答案都清晰可闻,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直到一个高大的黑袍人跪在了他面前。
  那人开口时,声音有些低沉,带着大燕的口音。
  “你是谁?”
  “我是杜玉章。”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来这里……躲一个人。”
  “你想躲谁?”
  “我心爱的人。”
  片刻停顿。一只手抚摸上了杜玉章的脸。那人手心干燥温暖,将杜玉章的脸轻轻托起。杜玉章眯起眼睛,恍惚中,他本能地将脸颊蹭在那人手心里。
  “既然爱他,为何要躲他?”
  “因为我不该爱他。”
  “……为什么?”
  “他身份太过特殊。那么多人,那么大片的土地……都仰仗着他……他不该陷在这一份儿女情长中,为了我忘掉他的责任。”
  杜玉章低下头,恍惚眼神里满是挣扎。
  “我若与他在一起……他会不会因为我,再做出更多错事?”
  “你对他如此没有信心么?”
  “不。我只是……害怕。”
  “若是他会做好他该做的那些呢?”
  杜玉章笑了,依旧摇头。
  “不……他做不到。你不明白,你们都不明白……”
  ——他说我是妖孽。祸国殃民的妖孽。我曾经以为他是错的。但现在看来……这么多年,只有我不在的时候,他才做得最好。可我再次与他重逢后,他为我做了多少荒唐事?身为君王,怎么能以身犯险?又怎么能以身殉情?若他今日能为我殉情,那么有朝一日,谁能保证他不会为我成了一个昏君?
  那草药瓦解了杜玉章所有戒心和防备,也消弭了他所有掩饰与坚强。何况这话题本来就是杜玉章的一块心病,只不过一直深藏心底,不曾表露出来。此刻失了防备,他茫茫然抬起眼,泪滴就不断从他眼角涌出来,染湿了面颊。
  跪在他眼前的黑袍人也抬起头。他的脸被黑色布料遮盖着,只留下一双鹰眼,火光在他眼眸中跳动。
  黑袍人伸出手,抹去了杜玉章脸上的眼泪。那双手温柔,像是郑重给出一个承诺。但他一句话都没说,就起身退到了阴影之中。
  ……
  仪式继续进行着。其他人问的都是些不相干的问题了,没人再留意到这一段小小插曲。
  除了图雅。
  早在那草药奇异香气飘入鼻腔时,他就意识到了不对。但药力生效很快,那萨满祭司的舞蹈又有种摄魂夺魄的奇异力量。他没能做出反应,就也陷入了恍惚。但终归是大祭司的孙子,又日日与草药打交道。图雅还是保持了一份清明,不断与药效做着斗争。
  “呼……呼……”
  他浑身都是汗水,几乎打透了黑袍。突然,一个影子落在他面前——是那个祭司,他向图雅伸出手来。
  “该你了。”
  “不……”
  “你们有问题要问天神吗?”
  “……你是谁?”
  图雅挣扎着发问。为了抵御药效,他已经拼尽全力,也多做不了别的什么了。
  那祭司盯着他,突然露出一个微笑。火光闪烁中,他的双眸更亮了。
  “你还是这样不听话。”
  说罢,他再次伸手抚摸上图雅的头顶。更加浓郁的草药气息扑进图雅鼻子,他直接跪坐在地,再没有力气说话了。他的头无力地垂下,眼角余光里,那祭司的袍摆一闪而过,已经转向下一个黑袍人。
  ……
  很快,仪式完全结束了。萨满祭司就如同他出现时一样,隐入茫茫草原之中,带着他身后的随从和草药的奇异芳香。现场只余下了一地火焰燃尽后的灰烬,组成象征天神的纹样。
  杜玉章过了许久才从恍惚中醒来。身边其他黑袍人也差不多,除了图雅。
  被用了两次草药,图雅陷入恍惚的程度比他们都深。杜玉章只能担忧地守着他,坐在草原上等待他恢复。
  “杜大人,您没事吧?”
  是淮何。他走近来,半跪在地,轻声问道,“您要不要去马车中休息?草原风大,这里有些冷。”
  “我不冷。”杜玉章忧心忡忡,“淮侍卫长,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杜大人请讲。”
  “方才的事情,你能不能不要告诉陛下?”
  “方才的什么事?”
  “……”
  “方才我只听到杜大人亲口吐露心意,说您心爱之人乃身份特殊,万分尊贵之人……说有许多生民与土地都在仰仗他……说您的疏远并非不爱他,而是不敢爱他……杜大人所说的,是这件事吗?”
  “淮侍卫长!”杜玉章急了,“既然是萨满祭司用了药,你就该知道我心神不清醒!这种时候说的话怎么能做数?”
  “杜大人,我却听说西蛮的萨满祭司,所用草药却不是动摇心神,而是清除杂念。所以这时候所说的话,反而更能代表心中真正的想法。”
  “你!”杜玉章身子前探,急急冲他道,“淮侍卫长,你若这么说……你……那我只好对你实话实说——陛下对我执念太重,根本不是好事!他是君主,是天子,是天下苍生的皇帝陛下!他该永远以苍生为重,以社稷为重,绝不该因为我扰乱他的决定!可他……他对我执念过甚,不是好事!淮侍卫长,你若能明白这一点,就不要将今日之事说出去!这是为了苍生百姓!”
  说到此处,杜玉章想要起身。淮何却先他一步半跪在地,扶住他的手臂。
  “杜大人,您说的话,淮何本不该违背。只是陛下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这事情本就不能由我决定。我是陛下的臣子,我不能欺瞒陛下。何况……”
  ——何况陛下早就亲耳听到了。
  淮何心中想着,口中却说,“何况这里这么多人,杜大人堵得住我这一张嘴,却堵不住所有人的嘴。所以杜大人,您就不要想这些了。若真的担心,等到日后与陛下一处时,你却多多规劝陛下就是。您是贤臣,陛下本来也是明君,若有您在一旁辅佐,恐怕陛下更能成为一代圣君,岂不反而是苍生之幸,社稷之福?”
  杜玉章看他一眼,轻叹一口气。
  ——淮何哪里知道,他的陛下曾经为了眼前的自己殉情过一次。若不然,只怕他第一个要赞成将自己远远送走,再不能做个蛊惑君主的妖孽了吧!
  这样一闹,杜玉章也没心思再逛,打算直接回去了。
  谁知道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图雅就一咕噜翻身坐起。杜玉章一惊,才要开口,就被他捂住了嘴。
  “杜先生……你别听他的!”图雅在他耳边悄声道,“那个萨满祭司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我也在西蛮多年,见过许多次萨满祭祀了。他做法的样子和你爷爷一般无二。而且方才我心中茫然却又空灵,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根本容不得什么掩饰,不知不觉就说出心中所想……这感觉,若不是在你们萨满巫术下,我也从没有过的。”
  “我没说他的巫术不对,但这个人根本就不是……”说到一半,图雅突然一愣,“什么,所以方才杜先生你说的都是心里话?”
  “……”
  杜玉章有些黯然。他垂下眼帘,却听到图雅带着雀跃的声音响起,
  “原来杜先生你没有这么绝情,你真的对我们少主有意?”
  “啊?”
  “你说的那个人——你来这里要躲的那个人,是你心爱之人,却不敢爱他!因为他身份太过特殊,因为那么多人,那么大片的土地都仰仗着他,所以你怕他陷在这一份儿女情长中,为了你忘掉他的责任——这不就是我们少主吗?”
  “什么?不,其实……”
  “杜先生,你不必否认了!若是别人,你何必这样纠结?你说自己不能,也不该和他在一起,不就是因为你是大燕人而他是西蛮人?黑袍人问你‘若是他会做好他该做的那些’你是否能和他在一起,你却说黑袍人并不明白——但是我明白的!还不是怕他与你这曾经的大燕人在一起,会被别的部族刁难,惹来麻烦?杜大人,你不用怕!我们都喜欢你,整个西蛮部落都会支持你!少主能打,到时候谁敢不服气,就打到他服!没人敢对你说三道四的!”
  “……”
  这个瞬间,杜玉章看着图雅,就好像看到了个缩小版的苏汝成。
  不,或者这就是西蛮人刻在骨子里的共性吧。热情,坚定,又有点单纯,而且特别喜欢喊打喊杀……虽然杜玉章很喜欢他们阳光一样的性格,但每到这种时刻,还是有点心累。
  “所以那萨满祭司,到底有什么问题?”
  杜玉章打断了图雅,不让他再胡说下去。图雅年纪还小,被他一拐,果然乖乖上钩。
  “哦,你说他。那个人,幼时曾与我一同在爷爷那里学习。只不过他只待了一年多,我就再没有见过他了。那时候我才五六岁,许多事情记不清楚,我只记得我很喜欢找他去玩,他却很少理我……他比我大好几岁,那时候已经是个少年。但是他很聪明,爷爷的巫蛊之术他早就精通。”
  图雅目光中有些纠结,“不知他后来去了何方,但所有的萨满祭司都要参加爷爷主持的仪式。他没有来过……他不是真的祭司。所以这一场仪式,也不是真的仪式。是有人将他找来,专门哄骗杜先生你的。”
  “……是啊。若不是恰好你在我身边,我就真的被瞒过去了。真以为这是天神眷顾,命中注定,不得不吐露自己的心思……”
  杜玉章面上顿时浮上一层寒霜,眉头也锁起来了。他停顿片刻,轻声问道,“而那日我所中的萨满巫术,也只是有人对我下了药,逼我神智恍惚,说了些违心的话!是不是?竟然做出这种事……”
  “啊?这个……”图雅一呆。他心想,好不容易杜先生说出对少主的眷恋,怎么能让他再次退缩回去?他赶紧开口,“这个倒不是。那人用的也是萨满这一系法术,草药自然也是萨满的草药。当然,其中有些香味奇怪,似乎是叫人神思恍惚。但其实,越是恍惚,所说越是实话——那一日杜先生你说的都是你的真心话,甚至比平时更加真切的!”
  “……”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杜玉章面色就更加难看了。他咬着嘴唇,几乎咬出了血,才低声道,“我说不做数就是不做数。图雅,什么真心话不真心话……这事你以后不许再提了。”
  “那怎么行?杜先生你好不容易吐露了真心,少主知道了一定欢喜!杜先生,少主那样喜欢你,他知道这事肯定星夜不停地赶来找你!你忍心让他伤心吗?”
  “若你真的不想他伤心,就不要对他说这件事!图雅,事情根本不是你所想,我也对苏少主并无私情……算了,你还小,这事你不要再管,也更不要再提!”
  “杜先生……别这样嘛……”
  “别撒娇。给我闭上眼睛,闭上嘴——听话,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
  图雅乖乖闭上了嘴。一这件事情,他也真的没有再提过。
  杜玉章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只可惜他忘记了,西蛮人还有个特点,就是特别喜欢自作主张——进了门,图雅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从杜玉章书案上抓起根笔就开始写信。等到写完了,他才发现他抓的那张纸是杜玉章的私笺。
  “不小心用了杜先生的信笺,他应该不会生气吧?”
  手指扣了扣信笺下面杜玉章的名章,图雅挠了挠头。可是他又懒得再抄一遍。
  “算了,反正这次不光自作主张用了他的纸,还自作主张替他给少主写了信呢。真被发现,估计他也顾不上因为这张纸生气——那就不折腾了。”
  就这样,杜玉章还忙着为李广宁骗自己而愤恨不已的时候,却不知图雅派出的信燕早就飞过了草原,到达苏汝成手中了。

  杜玉章负手而立,一头墨发在身后瓢泼垂下。若是窗外有人经过,就会看到一名绝色男子神色郁郁,目光冷冷,仰首望着天边忽明忽暗的云朵。
  从昨天开始,就是如此。从集市上回来后,他连晚饭都没吃,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今早起来又是这样……
  图雅很担心。
  他想,少主怎么这么没用啊?那猎狼的地方距离这里不过一日的脚程,怎么还没回来?他却忘了,那信燕飞过去却也要时间。苏汝成就是不眠不休昼夜兼程,也总得今日上午才能到的。
  “杜先生。你吃点东西吧。”
  “……”
  “杜先生!”
  “啊……图雅?”
  杜玉章从沉思中惊醒,扭头看过来。他看到图雅手中捧着个食盒,猜到他的用意。
  “我还不饿。图雅,你先吃吧。”
  “那怎么行?你再不吃东西,就要饿坏了!你本来身体就不好,怎么还不知道保养呢。杜先生,若是少主回来看你这样,他肯定要心疼……”说到这里,图雅突然想到了些什么。他有些疑惑地偏着头,“咦,说来也怪。杜先生,现在这时节对您的身子本来很不好。但最近这么久,您好像都没有旧疾复发过了……难道之前去看病,真的起作用了?”
  ——当然是起了作用。只不过,起作用的并非图雅所以为的药石之功,而是李广宁硬塞给他的一条性命。
  ——那个人用利刃穿腹换来自己病患痊愈,自己却躺在棺木中,那样冰冷……
  想到这里,杜玉章的牙又咬紧了。
  其实昨日所说,是他的心里话,却也不是他全部的心里话——怕本就偏执倔强的李广宁因为他,做出些难以挽回的事情不假。那也确实是他深埋心底的一块心病。但与李广宁这么多惊心动魄的风波也过来了,甚至生死大劫也闯了过来。他怎么会就为了点心病,当真就要将那个人舍弃掉呢?
  隐忧归隐忧。若是清醒的杜玉章,是必定会自行排解这一份忧虑,尽力帮着李广宁扶正本心,做一名盛世君王的。
  叫他与李广宁赌气的,归根结底还是那人不顾惜自己性命。李广宁的死几乎打垮了他,叫他现在想起来,心尖里还不住发颤——生气,伤心,气得发抖,却又忍不住心疼。
  然后因为气恼自己这份心疼,再迁怒回李广宁身上去——就像夏日暴雨,看起来雷霆般声势浩大。其实摧枯拉朽发泄一阵子,也就该没事了。
  却没想到,李广宁居然骗他?什么萨满祭祀?什么草药迷魂?
  而且是刚骗得他好惨,在他抱着那人尸首痛不欲生之后没多久,就蓄意!刻意!故意!骗他!!!自己骗了他还不够!还要找来一群人一起骗!
  他杜玉章在那混蛋眼里,到底是有多蠢?想出这种下作法子骗他说出真心,难道他就没点良心不安?
  杜玉章越想越气。一口银牙都快被他咬碎了。
  原本他就打算趁着和李广宁商讨平谷关这次和谈的建议,给那人个台阶下,直接搬回去算了。尤其这里还是苏汝成的地方,他和苏汝成之前那样尴尬,总留在此间也不是那么回事。
  可现在……
  “图雅。你帮我将之前收拾好那几个包裹都打开,东西重新放回去吧。”
  杜玉章说话都带了股狠意。
  “我改了主意了。我还在这里住一段时间,行李不收拾了,我也不走了!”
  “好!”
  图雅眼睛一亮,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他更加坚定了心中想法——果然,杜大人是喜欢少主的!你看,昨日将心事袒露出来,今日就不走了。太好了,我是不是也该回去琢磨琢磨,该给他们大婚送点什么礼物呢?
  ——对了!爷爷之前配置的草药,里面有几种从不让我碰。他说等我成了人才行,现在我还有点小,身子骨经不住。当时我追问,他还说,不过是洗澡时候泡着用的浴草,等我有了心上人,他再送我一罐。
  ——想来,是因为那些草药太贵重,小孩子用了折福气,所以爷爷才说我经不住?但若是少主和杜大人,他们本来就身份尊贵,应该不怕这些。要不……我偷偷拿两罐,给杜大人他们新婚之夜沐浴用?
  杜玉章绷着一张脸,万没想到身边这少年郎正琢磨偷两罐整个西蛮药效最冲的催情浴草给他做礼物。他就顾着生气,闷气生得太专心,连窗外的异动都没听到。
  一直到他自己的名字传入耳中,他才骤然惊醒,推开了窗——
  窗外,他正咬牙切齿记恨着的那个人,正声音朗朗地问话,“杜玉章可曾起来不曾?你们去通报一声——就说他的夫君,来接他回家了!”
  “……”
  嘭地一声,窗子又被杜玉章给推上了。
  “哎,玉章?”
  却不料,这一声动静太大,惹得下面的人抬起头来。随只是惊鸿一瞥,但李广宁怎么会认不出那窗户后面白衣乌发的人,正是他要来迎接的心上人?
  “玉章,你躲起来做什么?叫他们开门!我来接你回去了!”
  杜玉章脸上顿时黑了。他本就心绪不佳,偏生李广宁语调中还带着股意得志满。
  ——怕是听了昨日淮何的通报,陛下就认为已经洞察了自己心事!竟然就这样洋洋自得地上了门,他是吃定了自己么?
  “你快开门啊!将你夫君拒之门外,像什么话?”
  ——夫君?!
  杜玉章的脸色更黑了。
  “杜先生!这就是大燕皇帝?”
  他脸色青红变幻,图雅早就看出端倪。少年一挽袖子,“他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平谷关外都是我西蛮领土,这里不过是我们租借给大燕的一块飞地!给商户们做生意,却不是给他嚣张的!大燕皇帝又怎么样?呵,看我这就把他赶走!要是不走,我就一顿乱棍给他打出去!”
  “什么?别乱来!图雅!”
  杜玉章一惊。然而图雅已经气势汹汹冲出门外去了。
  杜玉章赶紧推开窗。此刻图雅还没来得及下楼,李广宁却一直眼巴巴看着窗户。见到他露头,李广宁眼睛一亮,嘴巴咧得能看到一口白牙。
  “玉章,你躲什么躲?是不是害羞了?这有什么啊……我来接你回去,是天经地义啊!快下来,我还有话要跟你说呢!“
  “……“
  杜玉章眉头皱起,脸色更沉。李广宁一愣,本来勃发的性质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那眼中光亮都不见了。他嘴角微微一撇,像是委屈了,却又强忍着,对杜玉章露出一个笑容。
  见他这样,杜玉章一怔,心里突然酸楚起来。他嘴唇一动,几乎下意识就要唤他一句“陛下“——就在这时,图雅炮仗般冲出门外,几乎撞进了李广宁怀里。
  “图雅,回来!”
  “杜先生?他们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你放心,没事的!”
  图雅说完,向杜玉章挥了挥手。李广宁就在一边,眼巴巴瞅着他,像只大狼狗。杜玉章看着这两个人,更加心烦意乱,再次关了窗。
  ……
  “你在这里干什么?知不知道这里是我西蛮的地方?不管你什么身份,都不能在这里撒野!带着你手下人,赶紧走!“
  这还了得?李广宁身后便衣侍卫们立刻往前一步,手掌全按在腰间刀柄上。就等李广宁一个手势,那就是利刃出鞘!西蛮这边自然也不甘示弱,也纷纷逼上前来。
  气氛很是剑拔弩张。看样子,下一秒就要打起来了。
  “怎么?你还真想动手?我西蛮男儿从不怕事!”
  “这话说得有意思。你以为我大燕男儿,却有哪个是贪生怕死之徒么?”
  李广宁看着对面那一排西蛮人,剑眉微扬,沉声喝道,“让开!别挡我的路!不然,休怪我大燕兵强刃利,下手无情!”
  杜玉章虽然关了窗,但心里还是担心的。他顺着窗缝偷偷往外看,正看到这一幕。
  顿时,他额头青筋跳动,心里火气腾地就起来了。
  一言不合就开干,这确实是西蛮人的风格。尤其带队的还是十来岁的图雅——这个年纪容易冲动,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对面那个一把年纪还做了好多年皇帝的,你在这里凑什么热闹呢?不知道大燕与西蛮维持今日和平,是多少人劳心劳力这么多年才换回来的吗?!
  杜玉章心里气不打一处来,更生出了莫名委屈。他想,到底是金枝玉叶皇族贵胄!就不把别人一生心血当回事!若是因为你,这大好边关和平有了变故,我,我……
  “算了。你一个小孩子,我不和你计较。”
  却不想,窗外李广宁的声音突然软了许多。他的脾气杜玉章不是不知道,从来强硬跋扈。此刻却一摆手,叫身后侍卫退让半步,“虽然我不怕你,可我今日来却不是惹事来的。让开些,我要找杜玉章。”
  “你知道这是谁的地方?这是我们少主的别馆,岂容得你们大燕人放肆!”
  听到“少主别馆”几个字时,李广宁眉心一拧,面色有点难看了。他抬起眼打量这建筑,像是在估量占地几许,价值几何。
  看来看去,不但与他京城里的皇宫没法比,就算与他坐落在各地的几座行宫比,也逊色了何止一星半点。他神情立刻舒展了,笑道,“嗯,他原本无处可去,借住你们的房子也是迫于无奈。这是我不好,委屈了他。不过今后,他是没必要再住在此处了。不过毕竟在你们这边借住了许久……我的人,却不能欠下旁人的恩情。今日,我便替他感谢你们少主收留——免你们西蛮三年关税,再赠布匹万卷,粮种万担,如何?”
  话音落地,所有西蛮人眼睛都瞪大了。就连楼上的杜玉章也是一个屏息,震惊地看向李广宁。
  但凡两国贸易,都要征收边税。整整三年的关税,那可是海量的真金白银!
  李广宁是不是疯了?他这是拿大燕的财政在开玩笑吗?!
  杜玉章呼吸急促,他脑中突然闪现之前被硬生生挖出的隐秘心事——若他今日能为我殉情,那么有朝一日,谁能保证他不会为我成了一个昏君?
  他突然一个寒颤,似乎浑身上下都冰透了。
  李广宁对面的那些西蛮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都冒着热切的光。
  这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
  要知道,西蛮这样的草原国家,本来就极其缺乏金属器皿,也缺少棉麻布匹和粮食。若不能与其他国家贸易,他们不仅要担心饥荒,担心寒冬,还将缺少武器箭头,甚至连做饭的铁锅铁盆都没有!
  可想要贸易,一定要用金银。偏偏他们同样缺少金银矿产。就算商贾可以以物易物,交给别国的关税是一个大子也不能少的。一直以来,西蛮的金银都是入不敷出,每一年,他们几乎都要贱卖辛苦养大的牲畜和搏命杀来的野兽皮毛,去换取布匹和粮食。
  他们也不甘心,他们也知道对方是在以贸易之名行劫掠之实,可难道严冬将近,能真的看着族人们饥寒而亡吗?
  这一瞬,就连图雅脸上都有些动容。
  他身份特殊,并非寻常十几岁少年。他太知道这些东西对西蛮意味着什么——大量的钱,粮食和布匹,都是西蛮崛起所需要的战略物资!也是西蛮自己不能生产,往年需要贱卖牛羊牲畜才能换回来的东西……若大燕真的肯给,这么多东西,抵得上西蛮十年积累!若是大燕能够免西蛮三年关税……那他们就不必到处筹措金银,甚至贱卖家底。说不定,西蛮还能够攒出一批储备金银,今后也不必屈从那些奸诈商人了!
  何况还有那么多布匹和粮种——前者可以御寒,后者可以种粮果腹。苏汝成本来就有野心向西域开拓疆土,从游牧民族向定居转变。若是有了这些东西……西蛮的未来,突然就多了许多可能!
  可他不傻,他知道李广宁话中意味——大燕皇帝是在出价,要用着丰厚到难以拒绝的礼物,买断杜玉章与西蛮这些年的情分!若他答应了,从此杜玉章与西蛮就算从无瓜葛,之前的情分都是一刀两断!
  他要真的松了这个口,又该如何面对苏汝成?
  “如何?诚意足不足?”
  李广宁说着,抬起头来,直直向杜玉章躲在其后的那扇窗望过来。明明窗户紧闭,可杜玉章却感觉那人火热的视线透过窗扉,直接投在了自己脸上。
  他好像知道自己在窗后,在偷偷看着他……
  杜玉章呼吸越来越急,两腮滚烫,心头却惊忧交加。可李广宁已经收回目光,向对面的图雅勾唇一笑。
  那笑让图雅心中一寒。
  对面的男人像是换了一个人,像是一只懒洋洋的猎豹突然亮出自己的爪牙,和一口森森獠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天真。他怎么会以为能够将大燕的君王,那个平定了两次叛乱,亲自上阵诛杀过敌酋,将一整个国家控制在鼓掌之中的男人,拦在这扇门外?
  “怎么,你还不让开吗?是一定要见血,你才肯让?”
  “少主还没有归来……”
  “少主?难道你的意思是,我能不能见杜玉章,竟然还要苏汝成同意么?”
  说到“苏汝成”三个字时,李广宁面上闪过一丝阴霾。但他沉默片刻,笑着摇了摇头。
  “对面的西蛮小子,你恐怕不清楚,这世上没人能让我在门外久等。你不能,你的少主也不能。今日我与你说了这么多,不过是因为他曾经受过你们的好处——你们曾保护了他,也照顾了他这么久。但是今日,我是一定要接他走的。所以,若你再不让开,接下来我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他一顿,又是微微一笑,“当然,方才许诺给你们的那些东西,也一并不算数了。”
  李广宁轻轻摆了摆手。他身后的侍卫们上前一步,再次按住了兵刃。可这一次,他们动的不仅仅是手。他们身体前倾,两腿微微分开,大腿筋肉紧绷——这是进攻的姿势!
  图雅额头上汗津津的。
  难道真的要在这里兵刃见血,与大燕皇帝的卫队起冲突?要真是这样,那两国的和谈……甚至来之不易的和平……岂不是……
  一时僵持。
  图雅没有动,李广宁也没有。
  又过了一刻钟。
  僵持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图雅因为紧张过度,已经紧张不起来了。他甚至开始走神,研究起对面的李广宁的面相来——长得还算可以,眉毛挺好看,眼睛也不错。就是肤色太白,不如我们少主健康又性感的小麦色。身材……穿的太多了看不出身材,但是似乎没有少主壮?打架估计是打不过少主的,毕竟少主从小打架打到大……说起打架……
  你到底什么时候动手啊大燕皇帝陛下?
  突然,李广宁动了。图雅一个激灵,因为走神而略显涣散的目光瞬间凝重,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只见大燕皇帝突然仰起头,两手扩在唇边,吼了起来。
  “杜玉章,要打起来了!都要打起来了你还不露面吗?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图雅:“!”
  李广宁:“杜玉章,你是不是看透了我是吓唬你的!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不希望我大燕和西蛮动手——所以我就没有动手!你看,我这样有诚意,你就快点出来!我有话对你说!”
  图雅:“……”
  李广宁:“你再不出来,我就硬闯了!我真的闯了啊!到时候你可别生气!”
  图雅彻底无语了。
  ——难道你刚才不是想要硬闯?你甚至都要开战了啊!等等……难道他的意思……这都是做给杜先生看的吗?!
  图雅震惊了。
  他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样厚脸皮的成年人。
  而且这个人,据说还是大燕的皇帝。生得仪表堂堂,说话威风凛凛,身份尊贵无比,权势一手遮天……结果居然是这么一个货色?!
  李广宁喊了几声,见杜玉章还不出面,他就不喊了。他再次转回图雅这边,“小子,让开。”
  “那不行!这是我们西蛮人的地方!是我们少主的宅子!你若是硬闯一步,都是与我西蛮作对……”
  “这是你们的地方,可那是我的人!扣押了我的人在你们的地方——若你不让开,那挑起事端的就是你们西蛮人了。后果如何,你自己该清楚吧?”
  “胡说!杜大人不是你的人!杜大人是我们西蛮的贵宾,日后要做我们的少主夫……”
  “图雅!”
  忍无可忍,杜玉章把窗户推开了。图雅的话被打断在半空。
  “你不必与他多说。有话是么?你让他进来。”
  “什么?杜先生,不要!他根本就不讲理啊,你看他胡搅蛮缠的……万一欺负杜先生你呢?”
  “你放心。”
  杜玉章对图雅说着话,眼睛却只看向李广宁。
  “你让他来就是。我看他怎么个不讲理,又能怎么欺负我?!”
  这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李广宁身后那些侍卫听了,一个个面面相觑,脸色微妙极了——都是跟着李广宁在山谷出生入死过的,谁不认得窗户里面那个倾国倾城的公子是谁?
  可杜公子对陛下一向是恭敬又客气,礼貌又疏离的啊!方才这语气,怎么听着咬牙切齿地,倒像是在威胁呢?
  李广宁咳了一声,面上带了笑。他抬腿就往门里走,身后侍卫们连忙要跟上。
  “停。”李广宁却一摆手,“你们就在门外等。”
  “那怎么能行!怎么能让陛……让公子您自己去,太危险了!这些人都拿着弓箭,看样子都不是善茬,您何等尊贵身份……”
  “你们不用担心。没见到方才那位杜公子么?”李广宁背过手,脸上笑意更深,“我倒想看看,若有人在他面前陷我于险境,他能舍得不管么?只怕我擦伤一块皮,他都要心疼得不得了!”
  一边说,他一边还故意瞥了边上的图雅一眼,“是吧,小子?这位杜先生对你们那位少主,可没这么上心又在意吧?”
  “……”
  图雅差点没被他噎死。可小少年再如何,也比不上老流氓的脸皮厚。他脸上都涨红了,才憋出一句,“你不要太猖狂!杜先生他心里只有我们少主……”
  “呵……”
  李广宁才不信他的邪。昨天他都亲耳听到了,回去乐得嘴都合不上。原本看杜玉章那么坚定地不理自己,还以为后院起了火,自家小冤家真的想要分手——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小冤家是担心自己因为他误了国事——你看看,自家人就是自家人。说来说去,不还是一颗心为大燕着想?
  那朕是谁?大燕皇帝啊!四舍五入,不就是一颗红心向着我?
  李广宁的心总算放下去了。他整个人都神清气爽,洋洋得意。若是他屁股后面有个尾巴,现在估计能翘起来三尺高。
  他就保持这么个状态洋洋得意地进门去了。留下图雅目瞪口呆地盯着他的背影,是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后只留下一个疑问——杜先生你这么好,你当年究竟看上他什么了啊?他他他……他比少主还二啊!
  李广宁却不知这西蛮少年如何腹谤他。他就保持着这嘚瑟样子进了门,登了堂,入了户,到了杜玉章的面前。他咧了咧嘴角,轻声道,“玉章。”
  “嗯。”
  “我来找你了。”
  “……我看到了。”
  “跟我回去吧。”
  “不去。”
  “别啊,跟我回去吧!”
  “……”
  “玉章,我知道我错了啊。害你担心,害你难过——你原谅我吧。”
  “呵。”
  不冷不淡一声“呵”,本来语调冰得很。可入了耳热心热的李广宁的耳朵,竟然硬生生听出个“娇嗔”的味道来。
  他心里突然好痒痒,真像直接将杜玉章压在身下尽情轻薄个够。终究此刻不敢唐突美人,可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杜玉章的脸,然后揉了一把。
  手感真好。
  顶着杜玉章快要杀人的眼神,李广宁又揉了一把。本来还想多捏几下,但是他突然想起了正事——还要将玉章接回去的。杜玉章肉皮薄,万一捏红了怎么办?万一惹恼了他,不跟自己回去了怎么办?
  他恋恋不舍将手松开,收回来的途中还蹭了一下杜玉章的屁股——两人面对面站着,少说有个一尺半。
  “哎呀,不小心……“
  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不小心。真是巧了。
  杜玉章冷眼看着李广宁松手时候,胳膊伸得绷绷直——一尺半也不算近。若不是这么努力绷直手臂,谁能蹭到对面人的屁股上去?
  “不小心?”
  “嗯啊,不小心。”
  李广宁偷眼瞅了杜玉章一眼,看见他脸色难看得很。
  ——生气了没有?
  ——就是要他生气。
  不然冷冰冰的不好哄,反而气急败坏时候才有破绽。若不是为这个,李广宁也不至于孤身一人进这房子里——他早就做好了惹恼杜玉章,甚至被他抽上几下的准备。
  自己家的人,自己关起门来都好说。万一杜玉章欺君犯上暴揍圣上的样子被手下人看了……那还是有点麻烦的。
  可是杜玉章没有揍他。他甚至没有骂他一句。
  他脸皮也没有泛红,露出那种又羞又恼,却叫人心驰神往的神情来。
  他只是站在原地,眼皮子撩起来,淡淡看了李广宁一眼。
  “那下次就小心些。”
  “……”
  李广宁心里突然有点没底。他觉得杜玉章看起来太冷淡了。跟几天前那种带着疏离和赌气意味的冷淡还不完全一样。现在的杜玉章,冷淡得像是一块冰,好像真的一点都不想理自己。
  “玉章,那个……哎,这是什么?”
  那是一个食盒,今早图雅摆在桌上的。李广宁眼角觑着杜玉章,自作主张打开了。里面,一个精巧铸的铁茶壶蒸腾着热气,周围是几样小点心。李广宁自作主张将茶壶提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唔唔,好烫啊。这是西蛮的奶茶?”
  李广宁将手指缩回来,在唇边吹了吹。
  “这种东西你吃得惯么?我记得你对酪饮都一般的。等回了大燕,叫他们煮桂花蜂糖饮给你,我记得你喜欢这个。”
  杜玉章依然没说话。李广宁咳了一声,不再折腾那一壶滚烫的奶茶了。
  他想,不太对劲啊。
  之前自己殉情,叫玉章生了好大一场气。可是自己肚子里捅了那么深一刀,其实他看到了伤疤明显是有点心疼的——所以那份生气也就有了裂痕,可以叫他趁虚而入,日日缠磨着,都算是缓和了许多了。
  可怎么今日看来,好像原本的裂痕又都给冻上了?
  看看我家玉章那张脸冷的。都快赶上那寒潭的冰了。
  李广宁心里忐忑,可脸皮子终归是厚。他笑了笑,凑近半步,“嗯,等你跟我回去,我肯定小心。玉章想我了,我便搂着你抱着你;玉章不想我,我就在一边看着你,自己心里偷偷喜欢你。行么?”
  听着死皮赖脸,可满满都是小心翼翼。杜玉章却没给什么反应,好像对李广宁的情意也视而不见。他只是沉着脸,淡淡一句,“随你怎么想。”
  “……”
  “但我不会跟你走。”
  “玉章,别再怄气了。不跟我走,你想去哪?”
  “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
  “哈,天大地大,可玉章你心中牵挂的只有我大燕,也只有我李广宁。别处究竟只是客乡。玉章,你的家终究在大燕,在我身边。”
  “陛下,您太高看自己了。不,您是陛下,您如何高看自己都是应该的……那么,或许你是太看低了杜玉章了。”
  “这却是从何说起?玉章,我从前确实千般不对,向你道歉百次也应该。可现在的我,心中只有敬你爱你,绝不会看低你的。你心里明明清楚啊,为何要这么说?”
  “不会看低我?”杜玉章冷笑一声,眼底霜雪更甚,“陛下的所谓不会看低,莫非就是将我当成傻子一样耍弄于鼓掌之上么?”
  杜玉章声调高了些,语气却依然是冰冷。李广宁更加不安,试探道,“什么意思?玉章,我听不懂啊。”
  “……”
  一时沉默。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李广宁感觉自己背后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杜玉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这话?
  “玉章,我哪里错了,你回去再说么。其实你的顾虑我也知道了——昨天,淮何回去都对我说了。你是怕我做些错事?不会的。”
  这话不说还好。才吐出口,李广宁就看到杜玉章抬起眼皮,凉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叫他悚然一惊——难道他知道那个黑袍人就是我?他猜到了萨满是我找去的?
  不,不对啊……都说萨满法师只听天神的召唤,就算接下委托也只限西蛮人,绝不可能听从外族的调遣。韩渊说过,他也是机缘巧合才遇到了那个人……说是师从大萨满,却因为什么事而被逐出去。但依然学会了全套的萨满巫术——别说是杜玉章这外族人,就算是另一个萨满祭司也不会看出破绽……
  除非,恰好遇到那个大萨满,不然杜玉章不可能想得到的!
  想到这里,李广宁心思定了些。他又上前一步。
  “玉章,我知道你气我不惜命,又怕我日后因为你做出些不理智的事情来。但你放心,我不会。你就是悬在我心中一盏灯,你肯照着我,我就永远不会走弯路。玉章,你总这样不理我,我心里很难过。你忍心见我难过么?”
  杜玉章眼睫微微颤动,似乎有些动摇。可他却又好像想到什么,那一丝动摇不见了。
  “陛下说话一向是这样好听。若是想许诺时,就能将人哄得团团转。可是陛下,您是大燕天子,一言九鼎,却不该随意骗人。”
  “玉章,我知道你气我骗你要做个明君,却选了随你而去。这都是我错……”
  “陛下,我说的不是这一件。”
  “还有哪一件?没有了啊。”
  “陛下的意思,是只骗过我这一次?”
  李广宁有点心虚。别的不说,方才他那句“淮何回去告诉我”就是骗人——没人告诉他。是他自己穿着黑袍,伪装成仪式的一部分,亲耳听到了杜玉章的情意。
  但这种小事……大概用不着算吧?
  所以李广宁心虚了一下,就很肯定地回答道,“是啊,我除了这一次随你而去,还有之前瞒着你说自己是宁公子以外,是真的没有骗过你了。”
  “……”
  “或者非要说,从前在东宫时候我说你写的诗不如刘大人,其实是骗你的。我知道那几首诗你想要送人做新婚贺礼——若是写得不如旁人,你这样的性子,万不肯送出去的。可我不希望除了我,还有别人能收到你的墨宝,所以才故意说那些诗比起刘大人,终究少了几分灵动。其实不是,若论诗才灵动风流,没人比得上你。那时候你生气,将几张诗笺丢在我桌案上,说你不要了——倒正和了我的心意。后来我都收了起来,现在还在我书房里百宝匣中放着。”
  杜玉章眼眸一动,里面的寒冰似乎也融化了些。李广宁进房间这么久,他终于肯抬起头,好好地看他的陛下一眼。
  “陛下……”
  “玉章。”李广宁伸手牵住杜玉章的手,柔声道,“骗你的事情不多,所以我都记得。除了这几次,真的再没有其他了。”
  “……”
  杜玉章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原来是这样。”
  “就是这样。”
  “那么,陛下之前在山谷中说过,若我病好了,随便我去哪里——是不是,也不是骗人,也可以随便我去不加阻拦了?”
  “我……”
  “怎么?难道陛下要反悔?”
  ——你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那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上辈子哪能管到这辈子,还谈什么反悔不反悔!
  李广宁很想这样说。但他也知道,他若是敢这样说,杜玉章一定毫不客气地将他撵出房间去。
  “那时候我说的是,若你自己不想留在我身边……你可以随便去哪里……可是,可是现在你是不想吗?你是不敢啊!你喜欢我,深爱我,你是怕有隐患才躲着我,这都是我亲耳……那个,亲耳听到淮何转述的!所以……你也不会舍得离开我的啊,是不是?
  李广宁一边说,一边向前凑。等他将话说完,鼻尖几乎要顶到杜玉章的额头了。他呼吸也有些急促,定定看着眼前人。才开口,一双手已经搭在杜玉章纤细腰身上。
  “玉章……快跟我回去吧。我好想你,每日间想你想得吃不下,睡不着。你是不是也这样?你看,你都瘦了。”
  “放开我。”
  “不放。”
  “……”
  杜玉章知道多说也没用。他伸手抵在李广宁身上,一手在胸,一手在腹。就这样,虽然他无法将李广宁推开,却也将他拒在咫尺之外了。
  李广宁低头看看——胸膛上明显能感觉到推力,可小腹上那只手,杜玉章却一点力气也没用。李广宁唇边带了笑意。
  “玉章怎么不用力?”
  “……”
  “是知道我伤口在小腹,怕弄疼我么?”
  杜玉章眉头微蹙。李广宁偏不怕死,还要撩拨,“玉章,你若舍得我,你就用力些推开。若不然,就还是跟我回去吧。”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李广宁眼看着杜玉章眉毛从微蹙拧得死紧。他突然背后一凉,才要缓和一句,就觉着下腹一疼。低头看,杜玉章手掌摊开,掌心抵在了他小腹。
  不偏不倚,正是伤口所在。
  “陛下这样自信,杜玉章是却之不恭。陛下自己不怕疼,我杜玉章——又有什么好心疼?”
  “嘶……”
  手掌压在伤处,当然会疼。杜玉章其实依旧留了力,可这鲜嫩嫩皮开肉绽的伤处,被他这样一推,也够一呛了。
  “请陛下让开。”
  “……”
  “陛下,是要死缠烂打到底了?”
  “……杜玉章,你……你今日为何倔强如此?明明你心中还是舍不得我,那日亲口所说,抵赖不得!有情人自该成眷属,你再怎么说,我也……”
  “陛下也什么?”
  “也不会放手!杜玉章,我这样喜欢你,低声下气来求你回去——我之前是骗了你,可我是因为太过爱你,才想要随你而去啊!杜玉章,你当真不知道我心意?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肯罢休!毕竟我是大燕的皇帝,难道你想要我跪下求你,才能消气吗?!”
  话一出口,李广宁就后悔了。之前杜玉章顾忌什么,不还是他的身份?他已经尽力淡化自己身份对二人感情的影响了,怎么冲动之下,就忍不住说出了口呢?
  “玉章,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陛下,我没有生气。陛下愿意将心里话说出来,其实很好。比为了哄我开心,说些违心的话,或者骗我……要好很多。”
  “……”
  “陛下既然以诚相待,玉章也该以诚待之。陛下,那我最后再问您一个问题,若是您还能这样以诚相待,我……”他抿了抿唇,郑重问道,“陛下,您当真除了前面所言,再没骗过我?”
  “当真没有。”
  “那么,昨日那萨满祭司出现得如此蹊跷,也与陛下没有任何关系了?”
  杜玉章问到这里,眼皮抬起,一双眸子情绪汹涌。李广宁心中悚然一惊,突然生出不安来。
  一句话,将李广宁震得唇青面白,如遭雷击。可他此前早就说死了,此刻又如何能改口?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一句,“确实没有。”
  杜玉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拖得太长,听起来竟然好像一声叹息。他的眼皮垂了下去,方才眼中精光冷意,好像都不见了。
  明明眼前人像是平静无波的,李广宁心中却更加忐忑。他小声问道,“玉章?怎么了?”
  “没什么。”杜玉章声音里说不出的寥落。他静默片刻,唇上竟然带了一丝微笑,“既然陛下不曾骗我,那我也要遵守诺言,‘以诚待之’。陛下,我要偷偷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可不要太过惊讶。”
  “什么事?”
  “陛下怎么笃定,那日萨满祭祀时候我口中的那个人,就是陛下你了?”
  “……”
  李广宁睁大眼睛,几乎笑出声来。他如何也想不到杜玉章说了这么一句。
  “玉章,我还能不知道你的心意?你所爱之人,除了我,还会有谁?更何况,你所说那个权倾天下,身份地位都极为尊贵,还有子民要庇护的人……除了我,又有谁够得上?”
  “是么?”
  杜玉章唇角一挑,目光深深定在李广宁脸上。
  “陛下好好想想,符合我所说条件之人,真的再没有其他人了吗?”
  “我不必想。玉章心中所爱,除我之外,不会再有他人。”
  “陛下很有自信。”
  “我不是有自信。我是对玉章万分相信。”
  这话出来,杜玉章神情微动。他看向李广宁双眼,知道他未曾说谎。可他沉默片刻,依旧笑道,“嗯,我本来对陛下,也是万分相信的。”
  “玉章……”
  但杜玉章不给李广宁多说话的机会。他微抬下巴,露出一点轻笑,“陛下。你再好好想想,除了陛下您,当真没有符合那日我所言之人了?”
  “……”
  “比如,西蛮少主,苏汝成?”
  李广宁如遭雷击,脸上一下子涨红了。他当然绝不会信杜玉章会爱上旁人,连这个念头都会叫他嗤之以鼻——可若是那后面接着的是苏汝成这三个字,却能叫他瞬间暴跳如雷!
  “杜玉章!你不许胡说!”
  “为什么这就是胡说?难道我喜欢谁,不是我自己的事……呜呜……”
  话说一半,一只大手用力捂上杜玉章的嘴。连带他整个人都被按在墙上——李广宁直接压在他身上,一双眼睛如凶兽恶狠狠盯着他看。
  “杜玉章。你方才说的什么浑话?你再说一遍。”
  “……”
  “说啊?除了我,你心中有谁?还能有谁?嗯?”
  捂住了嘴,怎么可能说得出话?杜玉章双眼平静,透亮的眸子直视李广宁。李广宁与他挨得那么近,似乎能透过杜玉章双眼一路看进他心里去。
  他突然觉得自己太过失态了。
  不过是个苏汝成。
  玉章在西蛮三年。若是当真会喜欢上苏汝成,早就该有端倪。山谷内与自己一场生离死别,马车内为自己哭尽寸断肝肠……自己该有多蠢,为他一句戏言,竟然要发这样大的火?
  他慢慢松了手。
  “对不住,玉章。是我失态。”
  李广宁直起身来。
  “可是陛下,如果我真的喜欢上了苏汝成……”
  杜玉章声音响起,李广宁蓦然僵硬。两人离得太近了,那人轻柔言语就这么真切入耳,似乎如一块嵌入心脏的冰凌,叫他浑身血脉都冻住了——
  “……陛下方才,是不是会当场赐死我呢?”
  “玉章!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啊?!”
  “我很好奇。陛下,你眼中,我究竟是个什么?山谷中那些话,都是为了叫我不要萌生死志,叫我配合治疗,才说的吗?”
  “……什么话?”
  “果然,陛下都忘记了。”
  杜玉章叹口气,唇边凄然一笑。
  “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到了今日。陛下啊,你终究是分不清,杜玉章究竟是你后宫中一个脔宠,还是有自己意愿的一个活生生的人。”
  “……”
  “所以,那时候陛下说过,若我真的活了下来,随我想去哪里去哪里,想爱谁便去爱谁;说你再不会强迫我什么,天地之大,你终究会放我一个自由身……其实也只是随口哄人罢了。”
  “玉章……我是说过不假!可你爱的是我,你想常伴我左右,你自己知道的啊!”
  “若我不爱陛下了呢?若我改变心意,心仪之人真的变成了苏少主呢?陛下你会怎么做?你会放我走吗?还是会强行留下我,将我带回大燕锁在龙榻——甚至杀了我?”
  血色已经从李广宁的脸上褪尽了。
  “杜玉章,我给你一次机会,收回你的话。”
  “……”
  “杜玉章,我怎么会杀你?更不会再次将你锁在龙榻之上……那都是过去的事情,再不会发生了!你为何不信我?我说过会待你好,说过不会再那样欺负你——我答应过你的啊,我不会食言!”
  “您答应过我?哈,是啊,您确实答应过我。”
  一只手抬起来,似乎想要摸摸杜玉章的脸——可杜玉章偏过头,那发着抖的指尖终究与他擦身而过。
  这一躲,似乎彻底击碎了李广宁紧绷到极致的耐性。怒火攻心,李广宁冷冷抬头,盯住杜玉章。
  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满是阴霾翻滚。
  “杜玉章!你究竟想说什么?不要再这样试探朕的底线!”
  “我想说的话,其实陛下已经想到了。只是陛下只许万物顺着自己心意,却绝不许有什么陛下不喜的变故出现,所以绝不肯当真那样想。”
  李广宁一双手猛然攥紧。
  “所以陛下,我只能亲口说出——我不喜欢陛下了。所以我要留在西蛮,不回去了。”
  “一派胡言!杜玉章!你说谎!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不容许,不容许你再这样满口胡言!若你再敢多说一句,我就真的不会饶了你……”
  李广宁面容豹变,向杜玉章扑来。杜玉章看着他涨红扭曲的脸,指尖都变得冰冷——瞬间,那么多不堪回首的回忆涌入脑海,那些疼痛与屈辱,谩骂与折磨……像是漩涡席卷而来,叫他呼吸不得,下意识向后一躲。
  耳边“砰”地一声响,接着哗啦啦水声四溅。那声音好大,可一点也钻不进杜玉章的耳朵——他眼中只能看到对面那个人!李广宁神色变了,他扬起手臂,猛然抓住了杜玉章的肩膀!那么用力,几乎捏碎了骨头,铁钳般的手用力推他,将他推得后退三步,后背撞在了墙上!
  ……好疼……
  疼痛更唤醒了深沉的恐惧。杜玉章突然抬起胳膊,护住头脸。他紧闭双眼,微微颤抖,等待着凶残暴仄降临……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房子里那么安静,只有淅淅沥沥的水滴落声连成一串。杜玉章慢慢挪开手臂,视线从宽大袖子旁露出,正对上李广宁愣愣的眼神。
  李广宁身后是一张桌子,原本放在桌上那壶奶茶倾洒了,滚烫的奶茶泼了一桌子。奶茶壶倒着,还在滴溜溜地转。
  ——或许是方才李广宁太激动,袖口拐到了茶壶,将它带得洒了?
  ——也或者是他推开桌子,想离杜玉章更近一点,却没注意到那茶壶……
  杜玉章不知道。他根本不曾注意这壶奶茶。虽然方才,他就站在桌边,可他的眼睛全在李广宁身上。
  那一壶奶茶本应该泼在他身上。那样滚烫的,整整一壶奶茶。
  可现在,李广宁站在他与桌子之间。那人半边袖口都湿透了,奶茶顺着袖子向下滴落。在他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上,是触目惊心的猩红。一片小小的水泡正在鼓胀。
  杜玉章的心一下子缩紧了。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拉那湿透的袖子,想看看李广宁伤势如何。
  可一只手按在他胸口,将他推了回去。杜玉章抬起眼,正对上李广宁低垂的眸。那只手臂伸得笔直,两人之间不过咫尺,又像是天涯。
  “你刚才,在躲什么?”
  “你的手臂……”
  “告诉我,你在躲什么?”
  “那奶茶是滚水,里面还有酥油……陛下,烫伤了不是儿戏……”
  “所以你方才是在躲着奶茶泼过来?你害怕了?”
  “……”
  “说啊,杜玉章。告诉我——你究竟是躲那奶茶,还是躲我?!”
  杜玉章身子一颤,咬住嘴唇。可一只手捏住他下巴,强令他抬起头来——李广宁下巴紧绷,笑都带着狠意。那一双眼睛却泛着红,眼眸微微闪动。
  “说话。”
  奶茶残液顺着李广宁胳膊淌下去,甜腻酥油味道缭绕。
  “……”
  没有回答。可这已经等于是回答了。
  “所以,你真的是在躲我。你怕我,你怕我会打你,是不是?”
  “……”
  “或许还不止这些。你怕我会打你,会折磨你——哦,还有什么来着?将你锁在龙榻之上,禁锢你的自由!强迫你来爱我,强迫你侍奉我,甚至,若是你不从,我就会杀了你!是不是!”
  “……”
  “我在你心里,原来就是这样一个东西。这么久,我努力了,我以为你看到了——可是你心中,我却永不会再有一丝长进了吧。”
  “……”
  “杜玉章啊……”
  这声音像是痛极了,带了不能自制的抖。可李广宁想说的话,就再也难出口。
  ——他想说求你给我个机会吧,你看我不是改过了吗?他想说我会对你好的啊,你跟我回去,你怎么可能不喜欢我了?他想说我不信你说什么喜欢了苏汝成,他算什么东西……
  ——他想说我爱你啊,我这一世只爱你。我的爱只有这么多,全都给了你,再不可能分给别人分毫——你难道不是一样?
  ——你的爱,当初既然给了我,如今又哪里可能再有一丝一毫,能给什么苏汝成?!
  “玉章,我……”
  心在发抖,人也在发抖。李广宁欺身而上,将杜玉章压在墙上。他将那人双手举过头顶,就要亲下去。
  “不……”
  “玉章,我爱你……”
  “别……陛下,松手!”
  “我怎么可能对你松手……”
  “不行,陛下……”
  挣扎与束缚间,李广宁将杜玉章抵在墙边。
  “铮”!
  一声弓弦响,李广宁耳边像被火擦过,一阵剧痛。他抬起眼,看到一杆长箭钉在对面的墙壁上,那箭尾颤动,沾染着血点。
  耳边温热血流蜿蜒。李广宁目光冷下来,回过头去。
  他看到苏汝成站在门口,一手持弓,已经搭上了第二箭。
  “放开阿齐勒!”
  “……你说什么?”
  “快些!不然,下一箭我定当穿过你的心脏,绝不会饶了你!”
  “你不会饶了我?”李广宁冷哼一声,直起身来。他将杜玉章拽到自己身后藏好,紧紧箍着那人手腕不放。他口中冷冷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我用你饶我?”
  却不想,被自己藏在背后的杜玉章,却主动开了口。
  “苏少主。”
  “阿齐勒!”苏汝成见杜玉章对自己说话,忙开口道,“我来迟了!接到信件,我已经是紧赶慢赶,唯恐耽误,却还是来迟一步——昨日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你不要怕!我回来了,他不敢对你如何!”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信笺扬了扬,又揣回去。
  虽然只是瞬息,却足以让李广宁看清那信笺制式。那股汹涌寒流再次席卷了他,将他的心冻成冰块。
  那是杜玉章惯用的信笺,从制式到颜色,他都再熟悉不过。
  他转过头去,直视杜玉章双眼。再开口时,嗓音已经嘶哑——
  “是你,将他叫回来的?你我之事,与他何关!你为什么要叫他回来?”
  “我没……”
  “李广宁!”却是一声暴喝,打断了李广宁与杜玉章之间对话。苏汝成声音冷仄,似乎也忍耐到了极点,“别在我西蛮放肆!你有何资格口口声声质问阿齐勒?他在我身边三年,我从来敬他爱他,何曾舍得叫他受一点委屈!可你,竟然五次三番跑到我面前造次!你若再不放开他,小心我弓箭无情!”
  “在你面前造次?你算什么东西?”李广宁目露凶光,“滚出去。”
  “你说什么……”
  “滚出去!不然,我灭了你的西蛮!”
  此言一出,苏汝成瞬间变色!可在他怒吼出声前,杜玉章已经一把拽住李广宁,“陛下!请慎言!苏少主,你先走,我与他还有话……啊!”
  他将李广宁拦在身后,才往前走了几步,就感觉手臂一阵剧痛。原来是李广宁一把攥住他手腕,将他扯回自己怀中。李广宁呼吸急促,他将杜玉章狠狠扣在自己怀中,杜玉章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起伏。
  “杜玉章,你想去哪里?当着我的面,你想去找他?!”
  “陛下,你冷静一些!”
  “李广宁,你放开他!”
  箭弦微响,又是一箭上弦,箭头明晃晃指向李广宁额头。
  “若你再敢伤他一个指头,我今日就在此取了你性命!”
  “苏少主!不可胡言!”
  杜玉章急得嗓子都破了音,那两人却根本不理他分毫。李广宁抬起眼,森森看向苏汝成。他声音也冷极了,“若我再敢伤他一个指头?”
  “……”
  “苏汝成,你来告诉我——我的人!在我怀中!却轮得到你来教训我,威胁我别伤他一个指头?哈哈哈,真是有趣……你想说什么?我伤他?我如何伤他?你怕我打他?嗯?是不是还怕我强逼他,囚禁他,将他锁在我龙榻之上——甚至杀了他!是不是!这些话你们背着我说过几遍?竟然这样异口同声!”
  此言一出,杜玉章瞬间变色。可苏汝成全无所动,只是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怎么?莫非这些兽行,你没有做过么?你劣迹斑斑,竟还怪罪旁人评判——不爱听,当初你就不要做啊!”
  “……”
  “不愧是大燕的皇帝。国家富庶,军力强横,不是一直看不起我们西蛮这种草原之国么?可我们草原男儿从来敢作敢当,你大燕的皇帝呢?当年你如何对待阿齐勒,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不惜死遁逃离?这才三四年功夫,你竟然都忘记了?可是我忘不掉!因为这三四年,他在我身边,是我在照顾他!我忘不了他每年春季化雪,旧疾复发,缠绵病榻受的那些罪!我忘不了他身体孱弱,稍有不慎就成夜成夜高烧难退,连噩梦里都在求你放过他!冬天一冷,他手臂抖得笔都拿不住,因为曾被你打断过,于是变天降温,他就要日夜忍受骨头旧伤里的酸疼——都是因为你,大燕皇帝!我为何不能担心?我当然担心!你种种暴行,你自己能忘,可我忘不了!我永远记得你在他身上留下的伤,也永远记得你做下的孽!”
  “苏少主!”
  “杜玉章,你闭嘴。你让他说!”李广宁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他低下头,看着杜玉章,“你不也是这样想吗?方才,你自己已经说出来了。只是没说得这样多,这样全……现在有个人替你说出来,不是正好?”
  “陛下……”
  “别叫我陛下!”
  一声怒吼,震得杜玉章身子一抖。
  “苏少主……陛下……哈哈哈,苏少主!陛下!原来,我怎么没有察觉……杜玉章,你当真是不偏不倚,一视同仁……好,很好!”
  他猛地甩开了杜玉章的手。他用力太大,杜玉章向前一个踉跄,正被苏汝成接在怀中。苏汝成托住他手臂,抬起看了一眼,只见手腕上一圈都被李广宁攥得红了。
  苏汝成眉头顿时蹙起,“阿齐勒,你到我身后来。离他远一点。”
  说罢,他阴沉一张脸,警惕地抬头。
  可李广宁竟然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两腮筋肉绷得死紧。他目光从杜玉章脸上挪到苏汝成脸上,又挪了回来。
  “好,很好!你们两个……”
  这句话却也没有下文。
  李广宁一脚踢翻了桌子,上面的食盒和铸铁茶壶跌落地上,满地狼藉。
  而始作俑者却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
  “陛……”
  杜玉章就要冲出去,却被一把拉住。苏汝成手指环住杜玉章手腕。他微微低头,凝视杜玉章双眼,轻声开口,“别走。”
  “……”
  “别去追他。”
  “可是陛下……”
  “我骑了一天的马,从草原上赶回来……我几天没睡了,阿齐勒。有只雪狼在我肋骨上抓了一爪子,很疼……”
  “……”
  “现在还在疼,流了很多血。”
  “苏少主,我必须去……”
  “伤口还在流血啊。阿齐勒,你不管管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