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三年前一场宫变,杜玉章舍弃了家族,只为了保住挚爱的性命。谁料爱人登基为帝,对他却再没有半分怜惜。
从此,白日里,他是位高权重,万人之上的左相杜大人;黑夜中,他就成了辗转寝殿,一人之下的娈宠杜玉章。
多少磋磨凌辱,将他活生生折磨得呕血不止,身染沉疴。他为了所爱的江山和百姓,鞠躬尽瘁,他所爱之人却怀抱着妖妃美妾,冷眼旁观。
高官厚禄,富贵荣华;众叛亲离,众矢之的——外人看来是万千宠爱,只有杜玉章自己知道,那人如何将他磋磨得步步呕血,遍体鳞伤。
再多的爱意也受不住这般摧残。心血耗尽,命不久矣,杜玉章狠狠报复了皇帝,终于选择离开。
直到这时,大燕皇帝李广宁才醒悟——他犯了多么致命的错误!
漫漫追妻路,陛下,您就跪着走吧。
【第1章】 万人之上,一人之下
杜玉章走入御书房时,当朝皇帝李广宁正坐在龙案后,面前是厚厚一叠奏章。
“微臣杜玉章,叩见陛下。”
外面寒意甚浓,这御书房里却温暖如春。大朵馨香的玉兰花供在书案一角,甜腻腻的香气充斥整个房间。
这样怡人舒适的房间里,杜玉章却仿佛身在冰窟。可他不得不开口。
“陛下,微臣……”
“谁准你说话了?”
李广宁突然一声呵斥,就像一个响雷炸响在杜玉章头顶。他身子一抖,抬眼看去,李广宁俊朗眉目间,露出一抹暴仄。他唇线微抿,一只朱批御笔悬在指间。
“这样不听话,看来,想让我在你身上再纹上一朵芍药了?”
声音不大,语调也只是平常。可这一句入了耳,却叫杜玉章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人人知道当今皇帝工于丹青,尤其是芍药画得分外妖娆。可谁知道,他毕生最得意的作品,却是画在他杜玉章身上的?又有谁知道,外人眼里享尽皇上恩宠,权倾朝野的杜大人,却只是陛下身边,一个随意磋磨的玩物?
他背上一副芍药含春图,一笔一划,一针一刺……都是李广宁亲手留下的!整整三日,他被这人关在寝殿,哭哑了喉咙也换不来一丝怜悯。那三日,他浮沉辗转,几乎以为自己不能活着离开那人的寝殿……
入了那寝殿之前,他还是有着傲骨和傲气的白衣卿相杜玉章。出了那殿门,他日间还是朝堂上权倾朝野的左宰相,可夜里……
若不是与蛮子的会谈就在眼前,而促成边境和平是他的毕生理想,他又何尝愿意主动来见这让人胆寒的帝王?
“陛下,微臣请命……”
杜玉章才开口,却见李广宁抄起面前烛台,冲他劈头一泼!杜玉章赶紧抬起胳膊,算是堪堪挡住了脸。但那滚烫的烛泪直接扬在他手上,顷刻就是一串燎泡。
“啊!”
他手上燎泡越鼓越大,火烧火燎地疼。李广宁已经站起身,双手撑着书案,像一团阴影罩在他身上。
“朕叫你闭嘴!怎么,你是听不懂吗?既然听不懂,朕就好好教一教你,什么叫做金口玉言!”
说罢,他用力一扫,高高一叠奏折尽数扫落地上。装朱砂的碟子也被打翻了,血红的朱砂淋漓滴下书案。杜玉章只见他铁钳一般的大手冲着自己脸过来,下意识地一躲,竟真的叫他扑了个空。可杜玉章心里没有半分侥幸,反而是彻骨寒凉。
他知道,以李广宁的性子,见到自己居然敢躲,是绝不肯放过他的!
果然,一声阴狠入骨的怒喝传入耳中,
“居然敢躲?你是彻底活腻了,是不是?”
话音未落,杜玉章满头乌发就被拽住,用力扯向书案方向。李广宁力气之大,仿佛连头皮都要一起掀开了,杜玉章疼得呜咽一声。可李广宁没有半分怜悯,他用力一摔,杜玉章眼前是天翻地覆,直接被按在书案上。
他的脸正对着翻倒的朱砂碟,眼前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耳边嘶啦一声,只觉得通体寒凉。他那件官袍,已经被李广宁从背后撕成了两半。
【第2章】 夜半面君,你所为何来?
“这遍身痕迹,真叫人大开眼界啊。”
李广宁声音里带着恶意,“竟然带着这样一身痕迹就上了朝堂了!杜卿,你还真是无耻。叫朕也大开眼界。”
杜玉章咬紧牙关,脸色惨白。
他自然不想带着这一身痕迹上朝堂,可昨日被李广宁深夜招进寝宫,一直留到日出时分。他一夜未能回府,又去哪里更换和清洗?
可他是左相,朝堂上的脊梁,真真正正总领天下的政事。他不能不在。他咬着牙,忍着疼痛与虚弱,才算支撑到今日早朝完毕。下朝时,他眼前一片金星,几乎捱不住了。
可他才走进办公的衙门,就得到消息——蛮族那边派来和谈的队伍已经出发,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
每年在边关战争里,要死多少人?战事持续下去,将来还要死多少人?为了救这些人,杜玉章怎么都要将这和谈的主动权拿到手中。
他的心思,李广宁也知道。
偏偏,这和谈特使的位置,他悬而不决,就是不定人选。
杜玉章懂他的意思。李广宁,这是让他自己送上门去。因为李广宁心里清楚,杜玉章为了这件事,什么都肯做。
主动送上门,不死也要脱层皮。虽说是下定了决心,事到临头,杜玉章还是止不住地抖。他能感觉到李广宁的手掌在自己背后轻轻抚摸着,就像一条毒蛇,正沿着脊梁盘旋而上。像是,要咬断他的喉咙。
可触到他喉咙的,却是一截柔软的唇。李广宁在他耳边流出一句低语,
“为了权势荣华,杜卿,你能自己洗干净了送到朕面前来。朕真的好奇,你还有什么不肯做?”
“陛下……”
“不过也难怪。能用亲爹的命,换自己荣华富贵——杜卿,你做出何等下贱行为,朕都不会觉得意外。”
“陛下!”
杜玉章眼前一黑,一股腥甜冲上喉咙。他将这血味咽下去,咬着牙道,
“臣是为了陛下顺利继承大统,才将谋逆之人尽数拿下。臣全是为了对陛下的一片忠心……”
“对朕的一片心?”李广宁冷笑一声,用力捏住杜玉章下巴。杜玉章嘴巴都合不拢,更没法说话了。
“既然杜卿对朕这样有心,朕自然也不可辜负了你。来,让朕看看,朕的爱卿是如何对朕‘一片忠心’的。”
李广宁声音拖得长长的,却带了几分讥讽。一只冰冷的手指,沿着杜玉章的肩胛骨一路向下,游走到了腰窝。动作轻柔,仿佛带着怜惜。但杜玉章清楚,李广宁对他,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怜惜。
他的怜惜,只会给那位皎皎如明月的翰林才子白皎然,那才是天子心尖上的人。而他杜玉章,不过是君王榻下随意践踏的污泥尘土罢了——就连李广宁后宫里那个行事张狂打扮轻佻的男妃徐燕秋,他大概都比不上的。
“今日在朝堂上,杜卿与白翰林辩论朝政,慷慨激昂。朕当时就在想,该叫那些人都看看大权在握的杜卿,在朕寝宫中那副妖孽样子。”
“陛下!”
杜玉章的脸登时惨白,双手抓住了李广宁的胳膊,指尖冰冷。李广宁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
“怎么,侍奉君主,辱没了你?夜半主动求见朕,你不是来讨君主欢心,是来做什么的?嗯?”
“臣来求陛下一份恩典……啊!”
杜玉章惨叫一声,跪在了地上。
“恩典?这就是朕给你的恩典!你以为你杜玉章是什么东西,到了今日,你还有什么脸面,来向我求恩典?!”
【第3章】 祸国殃民的妖孽!
“……陛下!”
只是一记推搡,本不该倒地。但杜玉章太过虚弱,直接倒在地上。李广宁见了。更为震怒,“又在朕面前装神弄鬼,是不是?”
听了这话,杜玉章心口一疼,耳边嗡鸣阵阵,眼前也是一片金星。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依然觉得肺子里像是堵了两块沉甸甸的石头,憋得他几乎窒息。
可他却被李广宁毫不容情地拽了起来。
杜玉章痛苦万分,两只手无力地推着李广宁的胸膛。可他哪里推得开?反而惹得李广宁更严苛的惩戒。
刻骨疼痛向他袭来。
“陛下……宁哥哥……饶我……”
杜玉章神志是真的不清楚了,若是还有半分清醒,他绝不会吐出这旧时称呼。可此刻,李广宁是真切地听入了耳。正行凶的帝王长眉一扬,脸上神情瞬间狰狞。他一下停了动作,盯着杜玉章那张脸看。
本就是倾国倾城。此刻冷汗浸满额头,发丝也凌乱地粘在腮边。这张脸惨白着,眼窝乌青,就连嘴唇也是颤抖着毫无血色——可偏偏更加勾人,就连腮边两朵嫣红,也更加艳得惊心动魄。
“祸国殃民……妖孽!”
一个凄厉的声音突然回现在李广宁耳边。那对着杜玉章发出预言的异域高僧,第一眼见到杜玉章就惊愕万分,一定要当时还是皇子的李广宁亲手杀了他,才能绝了后患。
后来,李广宁亲手割了高僧的脑袋。那之后,再没有人敢对着杜玉章这张脸,说出半句非议。
“妖孽?”李广宁冷笑一声,一口咬向杜玉章的锁骨。那里留下深深的牙印,齿痕里都带了血。
“就算你真是妖孽,也休想逃脱朕身边。此生,你都只能是我的人——再别想有什么他心!”
……
杜玉章醒来时,窗外冷幽幽的月光正照在他身上。御书房的烛火已经熄灭了,奏折依旧乱七八糟散落在地上。书案上洒落的朱砂也干透了,像是谁人干涸的血迹。
杜玉章微微喘气,眼睛向四周望了一圈。李广宁早就不知去向,这里只有他自己,衣衫破烂,躺在冰冷的地上。
也不是第一次,在粗暴的情事之后,被独个丢在随便哪个角落了。可杜玉章心里还是阵阵心寒。他苦笑一声,撑着地面坐起来。却不想,喉间一甜,就是哇地一大口血喷涌而出。
我这是,怎么了?
杜玉章看着地上那一滩触目惊心的红,手指尖颤巍巍碰触一下,像是不敢相信。可那黏腻温热的触感,却告诉他,这不是梦。
却不想此时,他胸膛里一阵剜心的疼。又是一大口血,夹杂着黑褐血块一同涌出。不光是地上,就连他衣襟上,都沾满了大朵大朵的血痕。
“杜大人,你可走了?”
突然,一声不男不女的呼唤在门外响起。那是御书房的主管太监的声音。杜玉章已经被这接连吐血的事惊得失了神魂,一直到他呼唤到第三声,才猛地惊醒,“什么?”
“杜大人,你还在呢?陛下嘱咐我来御书房收拾一番。等会儿,徐妃就来觐见了。”
徐妃……太后家族里为了控制李广宁,特意送来的那个男妃徐燕秋?
【第4章】 将你那下贱样子给我收一收!
杜玉章心里一阵酸楚。却强撑着一口气,轻声道,“徐妃何时到?却容我片刻。”
“哎呀,杜相!”那总管的声音像是急了,“奴才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来催促左相。谁不知杜相您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人,朝堂上百官之首,陛下宫中……也是最得陛下心疼的?只是这是陛下亲自吩咐的,奴才不比您杜大人的君恩如山。奴才只怕这就掉了脑袋了,还请杜相念在奴才忠心一片,体恤奴才吧!”
宫中做事,自古敢得罪朝臣,却不敢得罪宠妃。这总管太监是真怕惹杜玉章不高兴,但他更怕得罪了徐妃,忤逆了皇帝。因此低身下气,求杜玉章自己走。
杜玉章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但他现在的情况,又哪里走得了?
“既然如此,请总管大人禀告陛下。就说我呕……”
——呕血不止,是真的走不得了。
可这一句话还没等出口,门外就听到一声质问,
“你怎么还在这里?朕不是叫你去收拾了御书房,静候徐妃么?”
是李广宁!他回来了?
杜玉章心中一惊。
他心中依旧惦念着边关与和谈,还想强撑着起身,再求他一次。可他已然是筋疲力尽,才站起身,眼前就是一花,直接跪倒在地。
李广宁推开门走进来,正见到杜玉章半跪在地,不住喘息。他整张背都露在外面,一头乌青的头发流淌在那娇艳欲滴的芍药图上,更增几分美艳。他顿时呼吸一滞。但他第一反应,竟是一脚将御书房大门踢上,挡住了总管太监的视线。
“杜玉章!你这不知廉耻的东西!青天白日露出这幅样子,是连宫中的太监也不放过吗?”
一边骂,他一边抡起杜玉章的官服,粗暴地丢在地上那人身上。
杜玉章本来就难受着,胸胁间闷痛不已,太阳穴疼痛欲裂。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那官袍丢过来直接罩住了他,更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眼前,只能看到地上那一滩滩血迹,晃得他眼晕。可李广宁没得到他的回应,火气顷刻就起来了。他吼了一句,“赶紧给我滚起来,将你那下贱样子收一收!”
暴怒之下,李广宁又顺手抄起什么东西,狠狠砸了过去!这一次,却与方才不同,那东西砸在杜玉章头上时,是沉重地一声闷响。杜玉章哼了一声,身子就像面条一样,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李广宁一愣。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砸过去的,是一块玉釦。这东西是整块美玉雕刻而成,他赏给杜玉章用来搭配官服。因为是给杜玉章的,他特意下令在美玉上镶满了各色宝石,贵重无比——也沉重无比。
“杜玉章?”
李广宁上前一步,试探地问了一声。可杜玉章耳边鸣响不已,只想要呕吐,哪能听到他说话?更是一动也不能动了。
“杜玉章!你给朕起来!以为赖在地上,朕就不能拿你怎么样了,是不是?”
这话说得严厉,李广宁心头却是越揪越紧。李广宁知道,只要他发怒,杜玉章从不敢置之不理——但这次,就算他这样吼,杜玉章也还是一动没动。
李广宁又上前了一步。突然,他看到书案上淋漓不尽,仿佛血色——李广宁脑子嗡地一声,连喘气都不会了。他只心神巨震,声音一下子拔高起来——
“玉章!你……”
【第5章】 你以为我真的在乎你是死是活?
他这次上前,扑通半跪在地,想把这人抱在怀里。他满头冷汗,手掌颤抖着。可没等到他碰到那人的身子,杜玉章就动了一动。
李广宁立刻停了动作。他脸上表情仿佛劫后余生,后背已经被汗水打透。这时候,他才顾上看了看那红色,却发现这是他朱笔御批用的朱砂,此刻整盘扣在地上,远远看去,就像是血。
李广宁脸色骤然阴冷起来。他站起身,下颚绷紧,成了一道凌厉的曲线。
杜玉章实在没有力气,许久才将头上罩着的官袍扯下来。他依然是面色惨白,头目晕眩,坐起来了,又差点倒下去,只能倚着书案喘息。心里头,他更是惶然——年纪轻轻,却有了这样病入膏肓的症状,试问谁人不怕?
此刻见了李广宁,杜玉章眼窝子一热。他软软地伸出手去,抓住李广宁的龙袍,像是抓住心头最后一点慰藉。李广宁在这儿,就像是定心骨,成了他最后一根稻草。
但他这些举动,在李广宁眼里,更是惺惺作态了。他冷笑一声,将杜玉章揪着头发拽起来,“你装神弄鬼的给谁看?杜玉章,你不要以为你能糊弄得了朕!怎么,你想告诉我呕血了,才弄了这一身的猩红?!”
“陛下,臣没有装神弄鬼……”
若不是真的难受到不行,杜玉章不会这样示弱。可他换来的,却是一双毫不容情的手,狠命捏住杜玉章两腮,硬生生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闭嘴!”
“你杜玉章诡计多端,欺瞒我那么些年……如今,你还想欺君?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也不过是是些朱砂,就想骗朕这是血迹?”李广宁越说越生气,他眼睛里看到杜玉章衣襟上大朵鲜红,越看越刺眼!
“你想骗朕为你担惊受怕?真是天大的笑话!你以为我真的在乎你是死是活?你不过是我一个玩物,低贱的东西,别以为朕真的在意你!”
李广宁边说,边将杜玉章翻过身来。他这才看到杜玉章胸前的斑斑血迹。可有了方才那先入为主的印象,他只当这也是抹了朱砂,心里更加厌恶。
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愿意见他这人满身鲜血的样子——哪怕知道是假的,也不行。
听了李广宁的话,杜玉章只觉得一盆冰水兜头泼下来,整个人都凉透了。他嘴唇颤抖着,两眼茫然地望着他的陛下。
跟了他这么多年了。虽然杜玉章清楚,自己早已经不是当年李广宁捧在手心的白衣卿相,但他却没想到,今时今日,李广宁竟然连他的死活都不在乎了。
是了。若不是这样,这人……怎么会将自己逼迫到吐血不止,依然不肯放手?
杜玉章的心寒透了。他低下头,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神情带着几分凄婉,却又是别样的风情了。
李广宁见了这神态,呼吸不由地一乱。他心头乱跳,更加咬牙切齿。
“也罢,既然你不知死活,胆敢欺君,朕就在这里好好教训你一番!”
【第6章】 不知好歹的东西,纠缠朕不休。爱妃随朕来,离他远一点。
“不……啊……”
李广宁从不肯替杜玉章做什么准备。这一番“教训”,当真如狂风过境一般顷刻降临。李广宁将杜玉章翻过身,又再次按在了书案上,一切都仿佛是昨日的重演。
杜玉章早就被折腾得虚透了,哪里经得住?
一阵冷汗交替着一阵虚汗,将身子都打透了。被冷风一激,激灵灵几个寒颤,竟发起热来。
可这样虚弱的身子,却得不到君主的半分怜惜。
等到一切结束后,他已经像是个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别说求饶,连抬抬手都做不到了。
“你今日,倒还算乖觉。”
杜玉章根本是病得无力求饶,但在李广宁眼里,他今日这是学乖了。这一次李广宁十分舒爽,他破天荒拍了拍杜玉章的脸,算是给了个赞赏。
“今日学乖了,朕就赐你个恩典。西门外那一片商街,是京城里最富庶的地方,可以日进斗金。杜卿,朕就做主,赏给你了。”
李广宁说完,看也没看杜玉章。他用自己的龙袍将杜玉章随意一裹,便冲御书房外说道,“找一顶轿子,将杜卿送回府去。然后快些将这里打扫干净。”
门外的总管太监被迫听了半日活春宫,早就坐立难安。此刻尖着嗓子道,“陛下,徐妃已经来了!他,他在门外候了许久了……”
“是么?”李广宁声音一沉。“你为何不早些禀告?怎可让徐妃站立门外久候?徐妃身子弱,难道你不知道么?”
“是老奴愚钝!”门外立刻响起了磕头声,“老奴这就去安排轿子,找人来打扫御书房!”
“不必了!”李广宁更加严厉,“你还想让徐妃站在那里等多久?这些琐事都放一放!这一顶软轿既然来了,送徐妃去偏书房等朕!”
说罢,李广宁黑着脸,就要离开。可一只苍白的手握住了他的衣襟。李广宁脚步一顿,微微蹙眉,瞥了杜玉章一眼。
“陛下……和谈特使的人选……”
李广宁目光顷刻阴冷起来。他抿着唇,看了杜玉章片刻。
“杜卿,朕劝你老实些,乖乖听话。和谈的事,你就不要再插手了。”
“陛下!可若不能由臣亲自主持,这一次和谈必定中途夭折啊!”
“朕自然知道。不过,那又如何呢?”
李广宁一抖衣襟,那下摆就从杜玉章软弱无力的手心里被拽了出来。杜玉章的眼神从恳求到绝望,可李广宁的背影,没有片刻迟疑。
最后,杜玉章耳边只能听到李广宁温柔的说话声。
“有人不知好歹,纠缠朕不休,却连累我爱妃久等了。御书房里脏得很,爱妃陪着朕去偏书房吧。
【第7章】 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朕就给你好好立立规矩!
杜玉章没有走。
李广宁临行前,将之前替他叫来的软轿派给了徐妃,却没有嘱咐总管再替他备轿。而方才撕破他的官袍,也没有叫人为他备上新的,只给了他新的亵衣——衣衫褴褛,他该怎么走?
杜玉章知道,李广宁一定还会回来。他不过是借此警告杜玉章——在这里能够发号施令的,只有他李广宁一人。而杜玉章若想得到些什么,绝不可能这样轻易到手。
李广宁一定会让他,付出叫自己满意的代价。
……
“见过杜大人。杜大人吉祥。”
总管太监将御书房的门开了一小半,将将够他把自己的身子挤进来。才进来,他便直接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眼睛一下也没往杜玉章所在方向瞟。
能在宫中当上总管,必须有一颗七巧玲珑心。方才陛下一脚踹上了房门,他要是再不识趣,胆敢多看杜大人的身子一眼……只怕明日,就被万岁寻个由头挖了眼睛,乱棍打死了!
“杜大人,陛下嘱咐老奴打扫御书房,只怕那些小的手脚粗,妨碍了杜大人歇息。不如杜大人随着老奴去陛下寝宫歇息一阵,您意下如何?”
陛下的寝宫……
杜玉章听到这两个字,浑身就是一个哆嗦。对旁人而言,既然是皇帝安寝之处,想必是奢华舒适,人间天堂;可对杜玉章而言,那就是人间地狱!每一次入了那扇门,他都要被人抬着出去,其中种种折磨不堪回首,哪怕孤傲如他,也瞬间白了脸。
“杜大人,您可是有顾虑?”总管太监却是误会了他的沉默,忙道,“大可不必的,您却不比旁人。若说这深宫大院,能够乘着轿子自由进出的,除了您还有谁?陛下的宠眷,您这是独得一份儿!陛下知道您歇在了寝宫,绝不会怪罪……”
“不要说了。”杜玉章打断了他,“我不去。若是碍了你的事,我去后面就是了。”
……
不久,李广宁果然回来了。才进了御书房,正看见总管太监捧着被撕烂的官袍往外走。李广宁眉毛扬了起来——他有意不给那人衣物,是不想让他真的出宫。可就算如自己吩咐,总管太监将他劝去了寝宫,他总该是裹上袍服,不会只穿亵衣。
“人呢?”
“秉万岁爷,是老奴无能,没办好差事!”总管太监扑通跪在地面,“杜大人说他不愿去寝宫,只肯在后间休息,他……”
“不肯去寝宫?”
像是想到了什么,李广宁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看万岁动了怒,总管也怕牵连自身。他忙说道,“谁说不是呢?能去陛下寝宫歇着,那是得了多大的脸!不过,我看杜大人脸色难看,像是受了风寒的样子。说不准是怕过了病气给万岁……”
“你是他什么人,这么向着他说话?”
“奴才不敢!”
总管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但李广宁未曾理会他,直接往后间去了。他心中冷笑——
好个杜玉章,还真以为在朕面前,他能自己做得了自己的主?
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朕就好好给你立立规矩!
【第8章】 今日怎么这么乖,懂得讨好朕了?
御书房后间,是个小巧的卧房。
杜玉章知道,他若是当真卧在榻上,李广宁回来后一定不会放过他。与其被那人再折辱一番,他宁愿站到李广宁回来。
谁想他心里要强,身子却早已不不堪重负。站了一个时辰,他腿上阵阵发软,终是撑不住了。
“还要多久呢……”
杜玉章用手撑着桌沿,垂下了头。他耳边嗡鸣不止,眼前金星闪烁,再多等片刻,只怕真的站不住了。
“杜卿是在等朕?竟这样急,连去寝宫里这点功夫都等不得,巴巴在御书房等着。”
直到这句话贴着耳朵传来,杜玉章才悚然一惊,忙转头看去。李广宁已经来到他身后,手臂一揽,就将他抱进怀中。
四目相对,呼吸交错。杜玉章烧得狠了,他双眼朦胧带着水汽,那茫然虚弱的样子,正撞进在李广宁眼里,叫他的心跳瞬间漏了几拍。
“果然是妖孽……”
明明晨间才与他肌肤相亲过,此刻心中又是一阵难耐的火热。李广宁眸色一深,手臂用力,杜玉章便撞在他身上。李广宁低头亲吻他耳廓,杜玉章呜咽一声,更是软了腰。
“朕在问你话。杜卿,你身为朝廷命官,却赤裸身体躲在朕的御书房,是想做什么?”
明明还穿着亵衣,却被李广宁说成赤裸身体。这不过是他羞辱杜玉章的一贯手段——若是往常,他必然会一边欣赏杜玉章强忍耻辱的神情,一边变本加厉地折磨他。
可这次,杜玉章已经烧得不辨东西,连平日的仪态也维持不住了。听了这句话,他只觉得心口一酸,竟是湿了眼睛。
“陛下,臣没有……”
杜玉章本能地辩解着,想要挣脱皇帝怀抱。但他站也站不住,一双手软软地推着李广宁,不像是推拒,倒像是撒娇。
偏偏这姿态讨了皇帝欢心。
李广宁将那“立规矩”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反而用骨节分明的手捏着杜玉章下巴,慢慢挑起来。杜玉章被迫抬起视线,正对着李广宁玩味的目光。
“今日怎么这样乖?若是早这么识趣,也不至于吃这些苦头。”
李广宁的视线顺着杜玉章脖颈的曲线一路向下,直到亵衣掩盖着的大好景色。他手指轻扯,杜玉章亵衣上的系带就被扯开了。
杜玉章感觉到一双大手搂住他的腰——却不知为何,那人手掌一向暖而有力,此刻却显得冰凉,叫他打了一个哆嗦。
“怎么这样热?当真病了?”
李广宁发觉杜玉章身子滚烫。他眉毛拧了起来,低头一看,那人眼神迷离,不住轻喘,看样子十分难受。
他若是松手,这人就将倒下去了。李广宁胳膊一揽,将怀中人紧紧抱着。想到此人这些年都未曾这样依赖过自己,李广宁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悸动。他在杜玉章耳边悄声说,“杜卿从来倔强,不肯依赖旁人。对你的陛下,也不肯顺服——杜卿,非要搞到这步田地,才知道谁是你的主子,你又该听谁的话么?”
“陛下……”
“若是难受得厉害,就靠着朕紧些。”
李广宁屈起长腿,坐在榻上,将杜玉章环在怀中。见杜玉章嘴唇都烧得干裂了,他便从桌上端起一杯茶,在嘴边尝了一口。
茶水入口冰凉。李广宁眉毛一皱,冲门外吼道,“王礼,你就是这样当差的?杜卿在此处,你们连热茶点心也不知伺候么?”
【第9章】 杜玉章,你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王总管吓得扑通跪地,心里万分委屈。哪里是他不知道备茶?是杜玉章说不用,他不敢进来罢了。但他哪敢争辩,只顾着在门外磕头道,“是老奴失职,这就去办!”
说罢,他又悄声问道,“万岁爷,徐妃还在御书房外等着。他说方才有事忘了禀告陛下,这……”
“等会再说!”李广宁不耐烦地打断他,两只眼睛片刻也没有离了杜玉章,“先将热茶端进来,再传太医觐见!”
说罢,他将额头抵住杜玉章的额头,更觉得怀中人烧得滚烫。
“平日一副妖孽样子,今时病了,倒弄得这样可怜。当初若不是你一力坚持,宁愿用你杜家百十来条人命来换,朕绝不会让你做什么宰相。弄成今日这样,何必呢?”
杜玉章打着哆嗦。亵衣方才被解开了系带,他半个身子还露在外面。
这房间其实温暖如春,可他依旧觉得冷。烧得迷糊,他只知道往跟前那暖身子上凑,整个人缠住了李广宁,缩进皇帝怀中。
李广宁神色一动,低头凝视着杜玉章的脸。他解开龙袍,将杜玉章整个裹在怀中,安慰似地吻在他耳畔。
“别怕。没事的,乖……”
此刻,滚烫的新茶也送过来了。李广宁接过来,先尝了尝温度,又亲自吹了片刻,才喂给杜玉章。此刻杜玉章也清醒了些,只是眼神还有些迷离。他张开眼,摇摇晃晃注视半响,才认出眼前人是李广宁。
“陛下……你回来了……”
“朕回来了。玉章,朕方才想了想,觉着你不太适宜在外朝做官。莫若,你便留在宫中吧。”
杜玉章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可李广宁却恍若未见,声音淡然,甚至还带着些温柔。
“你想要什么?也不过是荣华富贵。你留下 ,朕都可以赏你。”
李广宁说着,凑近了杜玉章,一双深邃的鹰眼凝视着他。
杜玉章心中狂跳,冷汗一身接着一身。他知道,若是此刻他拒绝了,李广宁会用可怕的手段来惩罚他——可他怎么可能不拒绝?
为了平定边关,他几乎牺牲了一切!他的家族,他的父亲,他的尊严,他的清白……而此刻,是他距离成功最近的一刻……
“陛下……”他喘息着,声音微弱。李广宁凑近了,舌尖吻着杜玉章的耳垂。“你这样的妖孽,便该留在后宫,留在朕的龙榻上。偏生要做什么宰相,平定什么边关。忘了这些,朕赐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连天牢里你杜家一百来口人,朕都能赦免了他们。如何?”
“微臣不想要这个。”
李广宁停下动作。他轻笑一声,“果然是个妖孽,胃口倒大。说罢,你想要什么?”
“微臣想要,与蛮子和谈时,总领全局的特使一职。”
李广宁唇边的微笑凝固了。他慢慢直起身,居高临下盯着杜玉章的脸。
“杜玉章,你打定主意,要与朕对抗到底了?”
“微臣不敢。”
“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
那一杯滚烫的新茶,直接泼了杜玉章一脸!杜玉章啊地一声,还没来得及擦干满脸茶水,就被人掀翻在地上。而茶杯摔碎在他眼前,碎片四溅,在他眼下划了长长一道,火辣辣地刺痛。
【第10章】 将你杜氏谋逆案犯,定下秋后问斩
那一道深深的伤口,撕碎了方才温情的假象。杜玉章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流淌下来,顺手抹了抹,就慢慢跪坐起来。
“陛下。当年臣拥戴陛下即位时,陛下允诺过,给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官位,让臣能够执行收服边关蛮夷,保我大燕边境太平的政策。陛下说过,只要臣能办到,陛下一定让我全力施为,绝不阻挠臣!”
“那是因为朕以为你是要大兴武力,派百万大军踏平边境蛮夷!”李广宁吼道,“谁知道,你偏一意孤行,非要与蛮子和谈——难道你不知,蛮子侵袭我大燕边境几十年,早就酿下了血海深仇!与他们和解,根本不得人心!现在已经有人上奏参你是卖国贼,是无耻之徒,要朕将你与你那谋逆的爹关在一处,今秋一同问斩!”
杜玉章一下子静了。他看着李广宁,眼圈慢慢红了。
“我父亲已经定下……今秋问斩?”
“你杜家三年前支持七皇子,要谋夺朕的太子位——就算后来你投诚回到朕这一边,但杜家的谋逆是铁板钉钉,难道还能翻案?已经是拖了三年,谋逆本来就是死罪!你杜玉章可以高官厚禄,那是因为你当时有从龙之功;可若是你谋逆的杜家上下也能逃了死罪,朕的龙威何在?岂不是人人都敢来谋逆试试!大不了事情不成,就派个儿子找朕坦白就好!”
“微臣……明白。”
杜玉章黯然垂首,狠狠咬住嘴唇。他心头一阵阵绞痛,胸口又闷了起来。喉咙里涌上血腥气,又被他强咽了回去。
“杜玉章。朕三年前就说过,若是你肯从朝堂上销声匿迹,躲在朕的后宫中,朕愿意大赦天下,将你家人也一并安置。那时候,你杜氏不再是显赫的官宦世家,而是普通的士绅,朝廷上不会有人盯着你们不放。你留在朕身边,而他们都可以活命。”
李广宁声音低沉,像是一声长叹。他一手抚在杜玉章的脸颊上,“君无戏言。朕所说的这些,今时今日,依然有效。”
“……”
“你可愿意?”
杜玉章闭上眼。他能感觉到李广宁的手掌在他脸上轻柔地抚过,叫他想要落泪。
可是他没有落泪。他咬着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若是屈服,玉章固然能救自己一家人。可边关百姓饱受战乱几十年……谁去救他们?难道就让他们自生自灭?陛下,以边关百姓百万人的战乱,换杜家上下百余人平安——臣,不愿意!”
【第11章】 李广宁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你?
“难道就只有你杜玉章的法子可以报国?我大燕百万大军,就不能保家卫国,抗击西蛮?朕是大燕的皇帝!朕不想救百姓于水火?朕上任三年以来,励精图治,整饬军务,为的是什么?”李广宁勃然大怒,“就算一定要和谈,一定要你杜玉章亲身上阵?你知道那些西蛮,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蛮夷!食人肉吸人髓,杜玉章,只怕你有命去无命回!”
李广宁一气吼完,胸膛不住起伏着。杜玉章却面容平静,只是静静摇头。李广宁从来不赞成这个政策,可杜玉章对此,却也从来只有同一句回复,“陛下,臣一定要去。哪怕为此丧命,臣也——不后悔。”
“你!好,你既然如此固执,就等着亲眼看着你杜家一家百十来口,人头落地吧!”
李广宁怒火冲天。他一把将杜玉章推开,用力踹开门,屋外寒风呼啦啦涌了进来,吹得杜玉章一个激灵。
方才那一推,将杜玉章脑袋磕在桌角上,用手一摸,掌心里一片鲜红。他抬起眼,只见到帝王狂怒的背影——随着惊天动地的摔门声,李广宁出去了。
御书房中寂静无声。除了杜玉章自己的喘息和耳边嗡鸣,再没有别的动静。
李广宁……走了?
这次,他居然就这样放过自己了?
杜玉章此刻已经是狼狈不堪——且不说折腾狠了,一阵阵热潮又再次涌上来,身子软得几乎站不住;单只那几处外伤,也是火辣辣地疼。可他毕竟逃过了最怕的酷刑,这点伤势,他也不在乎了。
杜玉章抬起头,看到桌案边放着一套崭新的官服,知道这是王总管替他预备下的,便扶着桌子站起来,将衣服套上。
书案已经被整理一新,奏章整齐地摞在一起,旁边是一碟新换的朱砂。书案正中放了一本奏章,想来是才送来的,所以摆在正中,叫李广宁一眼就能看到。
杜玉章只一瞥,恰好在奏章上看到了“合谈御使”四个字。
他心中一震——就连他这个左相,朝堂上百官之首,也是今日下朝才知道了蛮族已经同意合谈的消息。这是谁,却早早得到消息,连密旨都递上来了?
杜玉章忍着病痛,伏在案上快速读起来。这奏章洋洋洒洒十几页,都用娟秀小楷整齐抄写。
他飞速读到后面,发现最后一行写着,“故此,臣举荐一人担任合谈御使一职。此人……”
却还没有读到此人名字,杜玉章就听到身后门响。他啪地一声合上奏章,扶着书案直起身来。
门外走进来的正是李广宁。他依旧沉着脸,一双眼睛冷冷盯着杜玉章。而他身后跟着的,是那位太后赏赐的男妃——徐燕秋。
徐妃原本媚笑着,没骨头一样往李广宁身上缠。见到杜玉章,他抹了胭脂的嘴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第12章】 你杜玉章不是厉害的很?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随二人一同进来的,还有王总管。他发觉杜玉章居然还在此处,吓得一个激灵——
徐妃仗着自己是太后赏的,张狂无比,总想找机会踩杜大人一脚。可往常陛下都护着杜大人,不叫二人见面。
今日竟叫这二人碰了面!若是等会儿场面难看,他身为此地大总管,岂不是要跟着倒霉?
王总管赶紧跪下,“万岁,夜色深了。老奴这就安排轿子送杜大人回去。”
“不必!”李广宁语气却冷硬硬的,“他还想求朕的恩典,不达到目的,他怎么肯走!让他呆着就是了!”
说罢,他一挥手,将王总管赶走了。屋内只剩下三个人,李广宁冷着一张脸,在书案后砰地坐下。
徐燕秋便款款起身,绕到李广宁身后,一只手搭在李广宁脖颈处,捏揉起来。
“陛下龙体为重,可莫要气坏了身子。咱们大燕的百姓,都指望着陛下呢。”
李广宁没有说话,伸手去掀面前的奏章。徐燕秋却已经赶在头里,替他将奏章掀开了。
“陛下,奴婢替您研墨。”
“辛苦徐妃。”
“陛下为咱们大燕殚精竭虑,奴婢能为陛下分忧,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说罢,徐妃又扭着身子磨起墨来。可他本来就别有用意,研墨是假,争宠是真。磨着磨着,整个人都靠在李广宁身上了。
“徐妃是不是累了?”
“奴婢不累。”
“徐妃不累,朕却累了。”
李广宁手腕一转,手中奏章啪地飞出老远,正打在杜玉章身上。他身子向后一靠,下巴颏点了点奏章方向,“杜卿,朕看累了。”
“……”
杜玉章原本缩在一边——他身上又烧起来了。他只希望李广宁不要想起自己,让他得到片刻喘息。现在被李广宁点了名,他只好强打精神,“陛下,臣在。”
“你不是朕的左相么?怎么不替朕分忧?”
杜玉章知道这就是诚心刁难。他没有办法,就双膝跪地,将奏章捧起来,“陛下累了,臣便替陛下诵读。”
“……你是什么身份,给朕的密旨,你说读就读?”
杜玉章抬起眼,却见李广宁目光沉沉,下巴的线条收紧了,显得分外严厉。杜玉章低下头,“是臣僭越了。臣知罪。求陛下责罚。”
“既然知罪,就该反省。你跪着好好反思吧。”
他连看都没看杜玉章一眼,轻描淡写一句话,就罚了他彻夜的跪刑。杜玉章强撑着发热的身子,笔直跪在地上。
终究是数九寒天。虽然室内暖着碳炉,地上依旧带着寒意。跪的久了,寒气侵入膝盖,连骨头缝里都酸胀着发疼。地面又坚硬,没多久,杜玉章已经是摇摇欲坠。
杜玉章抬起头,满含乞求地看了李广宁一眼。他是真的撑不住了。可当着徐妃的面,他堂堂宰相,又怎么能就这样倒下。
李广宁却是满怀温香软玉,那徐妃,已经半边身子都窝进他怀中了。李广宁分明注意到了杜玉章的目光。他那双鹰目冷冷地扫视着杜玉章,眼看他惨白了一张脸,却丝毫不为所动。他那神情仿佛在说——你杜玉章不是厉害得很么?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第13章】 你委身于朕,不过是一场交易
徐妃的小动作越来越多。他身子晃了一下,装作没有站稳,投进李广宁的怀抱里。
“是奴婢僭越了,陛下恕罪。”
李广宁本来已经蹙起眉头,面露不悦。可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往杜玉章的方向瞟了一眼。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却是少见的温柔。
“爱妃是不是站久了,有些劳累?不过是碰了朕一下,爱妃何罪之有?”
说罢,李广宁将徐燕秋的双手合在掌心里,细细摩挲着。他柔声问道,“爱妃冷么?手上有些凉。”
这可是从没有过的宠眷,叫徐燕秋心肝喜得乱颤。他忙低头做出一副娇羞样子,道,“奴婢这几日有是些受寒。想来身子有点虚,手上就凉了些。却让陛下牵挂了。”
“爱妃不可这样怠慢。数九寒冬,不能受寒。一定要好好调理,否则容易落下病根。”
李广宁说到此处,又是一顿。他瞥了地上跪着的杜玉章一眼。
杜玉章还在勉力支撑,才没有倒在地上。但地面寒气早就沁进身子,他两条腿都是麻木的,足底更是冰冷。可他额头上却是一阵阵发着虚汗,一阵热潮交替一阵哆嗦。他心里清楚,这是病症渐成。这一遭病势汹汹,恐怕没那么轻易捱过去。
李广宁看了看他,冷冷哼了一声。
“杜玉章。”
“……”
“……杜玉章!”
“啊?”
杜玉章意识恍惚,待到皇帝叫了第二遍,才算反应过来。看向李广宁时,那人脸上又是一副深沉的不悦表情。他心头一抖,低头先认了个错,“臣知罪。”
“你又知了什么罪?”
“臣方才不该走神。”
“朕与徐妃在此处,你却走神?”
李广宁声线骤然高了,带着切齿的怒意。杜玉章登时感觉到危险临近,可他一点也不明白——李广宁与徐妃调情,自己成了多余的人。这时候走了神,却是什么弥天大罪?
可眼下绝不是讲道理的时候。杜玉章忙又俯身磕了个头,“臣错了,臣知罪。臣不该在反省己过的时候走神,还请陛下息怒。”
李广宁却没有息怒。
杜玉章口气里一点波澜也不带,更提都没有提到徐妃在场的事情。倒好像自己与徐妃的暧昧缱绻,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当时就想一脚将这不知好歹的人踹到外面,叫他在冷风里跪着清醒一下。可眼下还有大事未完,他压着火气问道,“既然你反省了这么久,都反省出什么了?”
“臣不该僭越。”
“还有呢?”
“臣该恪守本分,做好臣子的分内事。不该妄动,更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在陛下面前忘形。”
“你也知道你忘了身份!”李广宁冷笑一声,“不是要做铮臣?铁骨铮铮,一心为国为民?既然如此,就把你这幅病弱可怜相给我收回去!”
杜玉章怔住了。明明是火烫的身子,可心里却像是数九寒天痛饮冰水,从头寒到了尾。
“怎么?还要给朕装傻?”李广宁额上青筋暴起,“你装的倒像!为了个和谈御使,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也不过是有些发热,就顺势装病邀宠?朕叫你跪着,你摇摇晃晃的给谁看!杜玉章,是不是你委身于我,也完全是一场交易!”
“陛下,臣没有!”
“没有?”
李广宁撇开徐妃,一步步踱到杜玉章面前。杜玉章抬头,那人脸上神情狰狞,两根手指铁钩一样卡住他的下巴,用力将他的脸抬起来。
“那你是为了什么,在朕面前邀宠的?你说话啊!”
【第14章】 你听朕的话,还是不听?
“臣是为了什么……在陛下您面前……邀宠?”
杜玉章仿佛遭了雷击,只能喃喃重复李广宁的问话。
“不然,朕提出要临幸你时,你为何那样痛快就答应了我?朕当年提出你若是想要进入朝堂做官,就一定要将你家族打入天牢,你同意了……朕不过是不想叫你入朝,才提出你连身子都要给朕!朕当真没想到,你居然毫不犹豫就脱了衣服——你说,你是不是天生贱骨头?”
杜玉章脑子轰地一声。可李广宁还在说着,“我原本以为,你好歹是读过圣贤书的世家子,当过我的侍书郎!你绝不会答应这种条件——杜玉章,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这样低贱,任凭谁要你的身子,你都会乖乖送上来!朕之前几年,真是看错了你!”
这一字一句,就像是尖利毒牙,扎透了杜玉章的心,还将毒汁送到他四肢百骸。哪怕针扎斧凿,也没有他现在心里疼得厉害!杜玉章已经跪不住了,他急促喘息着,声音都在颤抖,“臣……臣并没有随便跟了谁……臣只给了陛下……臣根本不会愿意与旁人……有肌肤之亲啊!”
“是啊!旁人哪里出得起杜卿的要价!你当然要待价而沽,只卖给给你好处最多的人!是也不是?”李广宁大笑起来,“当年朕做太子时,怎么不见你来献身?说到底,你肯给了朕,不过是看重这一身皇袍!现在是朕在这皇帝位置上,你就献身于朕;只怕若七皇弟当年替代了朕,坐上皇帝,你一样会向他摇尾乞怜!你这下贱的东西!”
“陛下,臣绝不会……”
“闭上你的嘴!”
李广宁却暴怒了。他两根手指狠狠掐下去,将杜玉章两腮捏得变形。杜玉章两眼含泪,只能“吚吚呜呜”地挣扎,却没法说话。
“事到如今,你以为我真的还会信你吗!若你真的在意朕……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辞去官职,进入后宫!”
杜玉章大大睁着双眼。隔着泪光,眼前这最熟悉的男人面孔,却显得那样陌生。
李广宁突然松了手。杜玉章跌落回地上。李广宁用力太狠,将他腮上软肉在牙上撕磨得皮开肉绽,一缕混着血丝的唾液顺着唇角淌下来。他白皙的脸上,也留下深深的两道淤青。
“杜玉章,朕只要你一句话——你来,还是不来!”
【第15章】 还是爱妃知情识趣
杜玉章将眼泪与喉间腥甜一同咽回肚子里,惨笑了一声。
“臣,不能辞官。”
“杜玉章!”李广宁面孔扭曲了,涨得赤红,“你当真想好了?”
“臣早就想好了。”
“好!好你个杜玉章!”
李广宁突然松手,杜玉章猝不及防,失了平衡,摔在地上。李广宁在雷霆怒火下,继续吼道,“杜玉章,你好大的本事!你要做蛮子的和谈御使?朕给你!好一个臣子忠心,好一个恪守本分,好一个不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那是朕赐给你的身份!朕要你是什么身份,你才是什么身份!”
一通龙威发完,李广宁回身坐下——怒气未消,连龙椅都被震得咿呀一声。
他抄起一根朱批御笔,又是一声吼,“徐燕秋,磨墨!”
徐燕秋爬起来磨墨,心里却在不住咒骂。
他方才卖弄了半天风情,才算蹭到皇帝怀里。本以为陛下面前邀宠的事,终于有了希望。可谁料到陛下突然发了这么大的火!都怪那个妖孽一样的杜玉章!不然,他早就爬上龙床,成了后宫里最得宠的嫔妃了!
若杜玉章哪一日失宠了,他绝不会放过他!一定要他死在自己手里,才能消了这么多年,眼睁睁看着他霸占帝王恩宠的怨愤!
徐燕秋恨得磨牙根,却不敢表露。磨好了墨,他在一边看着李广宁龙飞凤舞,运笔如飞,拟好又一道圣旨。
他一扫上面的内容,眼睛突然睁大了!
——拖延三年的杜氏谋逆案,因为杜玉章的权势滔天,一直不能有定论。人人知道这是陛下偏袒,也没人敢多嘴。居然瞬间就风云变幻,陛下要将他们满门问斩了?
——难道杜玉章,当真要失宠了?
——若这妖孽当真失宠,他徐燕秋,岂不是可以上位了!
徐燕秋心中计算未定,那边李广宁用力将圣旨一摔,正摔在杜玉章面前。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要恪守你‘臣子’的本分!那好!朕就让你好好地给朕尽忠!到时候,你可别跪着来求朕开恩,求朕给你什么恩典!”
将圣旨狠狠摔在地上,李广宁尤未消怒。他突然提笔,龙飞凤舞又写下一张圣旨,用力往边上一推。
……和谈御使?这是委任状?
徐燕秋还没看清上面内容,李广宁竟然长臂一揽,将他揽进怀中。徐燕秋喜出望外,忙嘤咛一声, 坐在了李广宁膝盖上。
“爱妃,是跪在地上舒服,还是在朕的膝上坐着舒服?”
“陛下……”
徐燕秋臀肉在皇帝膝上一直蹭,还拧了拧腰,是着意卖弄风情。
杜玉章垂下眼,依然挡不住徐燕秋那暧昧轻笑直往耳朵里钻。他甚至能听到两人衣料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
——难道李广宁要在他面前,与徐燕秋调情?
杜玉章嘴唇咬得血肉模糊。李广宁那低沉的声音,还在往他耳朵里扎。
“看来爱妃知情识趣,知道朕的膝上坐着舒服。”
那徐燕秋笑声媚气十足。李广宁的话更是带着恶意,一直刺进杜玉章的心里。
“却偏偏有人不知死活,喜欢跪在地上!爱妃,你说这种人,该如何处置?”
【第16章】 哪怕将他教训得不住求饶,他穿上官袍依旧翻脸不认人
“天下都是陛下的……陛下想如何处置……自然就如何处置……”
“说的好!”李广宁却不知被触动哪一根神经,朗声大笑起来,“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既然喜欢跪,就跪着去好了!让朕看看,你能跪到几时!”
话音才落,他便将案上圣旨用力摔在了杜玉章的脸上。杜玉章躲闪不及,眼眶被纸边划过,登时红了眼睛。
“现在才知道哭?……让开,别挡着朕与徐妃的路!”
李广宁却是横眉立目,一脚卷过来,想将他赶到一旁。可杜玉章眼前模糊着,根本没来得及躲开,结结实实吃了一记窝心脚。他瞬间白了脸,之前强压下去的血腥气又窜上了喉咙。这一刻,之前强压下去的疼痛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浑身热潮翻滚,心口却冷冰冰的。他眼前一片金星,冷汗打透了亵衣,就连喉咙里将要呕出的血腥气,都快要压不住了。
李广宁站住了脚步。
眼看着地上的人额头满是冷汗,脸上白过金纸,目光都涣散了。李广宁心中猛地一抽,竟然有点心慌。
——不过是踢了一脚,杜玉章怎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可平日里,他下手甚至重过这次,那人也都承受住了,没有什么后果啊……
他有些犹豫,似乎想要低头看看杜玉章情况。徐妃窝在他怀中,低语道,“陛下,您还是去看看杜相吧。奴婢不过是个妃子,杜相可是陛下看重的臣子,又有从龙之功,该得陛下另眼相待。那与蛮夷和谈的事情还得他去操持呢。”
这一段话,看似入情入理,却句句打在了李广宁的痛处!
他最恨的一点,就是杜玉章仗着当年救过自己一命,不安分伺候自己,反而一心惦记着与蛮子和谈!现如今,这人更是越来越不听话,哪怕教训得他连连求饶,穿上官服,他依然是清清冷冷,好像翻脸就不认人了!
那人心中,他李广宁也不过是头顶上的君主,却不是他的夫君!哪怕侍寝也不过是为了官位,不得不做的交易!任凭自己如何手段使劲,此人却半点不动容,连欢爱时也看不到半点真心!
一股邪火,腾地烧上心头。
【第17章】 将你全家,秋后问斩!
李广宁心里恨意翻腾,不但没有停步,反而大声呵斥道,“不知死活的东西,叫你让路,却没听到么?方才那一脚只是提醒,快滚远些!”
杜玉章咬着唇,强忍着胸中不断上涌的热流。他知道那是血,可他更知道,若是让这血当真呕了出来,今日便无法收场了。
“还不快滚!”
杜玉章站不起来。他只能拖着虚弱的身子,向一边挪开半步。
李广宁却还嫌他动作太慢,又是一脚,像是踢开什么秽物一样,将他扫到一边了。
杜玉章抬起头,看着李广宁的背影——他抱着徐妃,大步迈出了御书房。寒风从门外席卷而来,留给杜玉章的,除了胸口的疼痛与满口血腥,只有这无尽的寒意。
门外再次响起了徐妃的软语,脚步声渐渐远去。李广宁怀抱美人,没有回头。
杜玉章像是入了魔,怔怔看着那人身影一路远去。
终究看不到了。他这才低下头,惨淡地笑了笑。
他捡起那圣旨。身子虚得不成,手也没有力气,捧着圣旨都在发抖。可他还是睁大眼睛,尽力辨别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
第一张,是委任和谈御史的委任书。这两日一夜的磋磨没有白白消受,李广宁,终究是将这日夜渴盼的职位给到他手中了。
杜玉章想要笑一笑。可胸口的疼突然鲜明起来,刀割一样,疼得他蜷起身子,微微发抖。
杜玉章闭上了眼。他睫毛微微颤动着。但他没有哭——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在心如刀割时,也不会落下眼泪了。
随后,他睁开眼,去取另一张圣旨。
这一张却只短短一行字,鲜红的朱砂墨迹淋漓,张牙舞爪袭进杜玉章的眼中:
“杜家谋逆案犯,罪无可恕,秋后问斩!钦命监斩官——杜玉章”
杜玉章眼前一黑。心头那一口强压下去的热血,终究是压抑不住,哇地一声喷涌而出。一口血接着一口血,他双手死死捂住嘴,身子佝偻成了一团——胸腔里疼得要命,刀尖子团团搅弄,也不会有这么疼!
血流太多,倒呛进喉咙。杜玉章憋得满脸通红,咳出一团团血沫子,却吸不进气来!他用力抓着胸前的衣裳,心中突然生出个念头——
难道他要孤零零的,死在这里了?
……
也不知过了多久,杜玉章才算稍微缓过来些。
胸中依旧闷痛,但刀割一样的感觉,终究是缓和了些。
杜玉章坐起身来。摊开手掌看了看,掺着黑血块的鲜红沾染了满手,又顺着指缝淌下胳膊,流进袖口。
好在未曾沾到圣旨上。
不枉费他呕血时那样难受,依然记得用亵衣袖子挡住了嘴——不然,这一番不是人遭的罪,只怕就白捱了。
【第18章】 杜玉章你记着,这事朕跟你没完呢!
“王总管。”
“奴才在!”
太监王礼就在不远处等候着。听到呼唤,他忙进了御书房。
才进门,他就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当然知道,陛下每次盛怒,都会把杜大人折腾得死过活来。但就算这样,这次也太过凄惨了!
杜大人国色天香的容貌,生生被折腾得脸色惨白,眼圈乌青。身上能见到的地方都多了好几处外伤……更别提袖口里大片的血迹,叫人见了都心惊胆战!
“杜大人!您没事吧?……老奴这就替您叫太医来!”
“不必。”杜玉章摇摇头,“陛下知道了,怕是又平生波澜。”
“陛下他这次为何发怒……”
“陛下他,不是一贯如此么?”
看到杜玉章面上挂着的惨笑,王总管心里也是一阵难受。他不住摇头,“陛下他……他心里明明对杜大人……恩宠有加……”
说到这里,王礼声音小下去了。若论这高官厚禄,丰厚赏赐,杜玉章确实当得上一句“恩宠有加”——可看着眼前这凄惨情景,他又无论如何说得出口?
杜玉章一时没有说话。那股寒心到骨子里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他压抑住心头剜痛,许久才开口,“烦王总管给我备轿。我要回衙门去。”
“这……杜大人,您这个样子,还是去一趟太医院吧!”
“不去了。”
“哪怕您不去医治,也总要回相府歇息一晚啊!怎么能直接去衙门办公?熬了两天一夜了,又受了伤……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住?”
“谢谢王总管好意,真的不必了。”
话说到此处,他又觉得胸口开始闷痛,那股子腥气没有随着方才的呕血有所消减,反而更重了。
呕血之症五次三番,一次比一次严重。他究竟是怎么了?
……
此刻夜色已深。杜玉章回到官衙时,除了值夜的,整个官衙里一个人都没有。他换了干净衣服,自己打水洗净身上的黏腻。之后,他呆呆坐在书案前,等着那要命的圣旨——陛下的旨意,都要经过秉玺太监加盖皇帝印章,再备了案,最后送到接旨人手里,才算作数的。
等到圣旨下来,他杜氏满门的命运,就真的再没有转圜余地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一声乌鸦叫,惊醒了杜玉章。
他一抬头,才发觉烛泪淌了一桌。
这一夜,又熬过去了。
“大燕宰相,杜玉章接旨!”
圣旨果然来了。杜玉章连嘴唇都是麻木的,不知自己如何走到了门口,扑通跪下。第一道旨意,自然是“和谈御使”的任命——这是杜玉章盼了三年的一道圣旨,他听在耳朵里,却觉得像有刀尖在心里割。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付出了什么……又将付出什么。
宣读完毕,杜玉章谢了恩典。然后他咬住舌尖,等待另一把尖刀扎透他胸膛——那满门抄斩的圣旨……
“杜大人,快请起来吧!”
杜玉章茫然抬头。
“没……了?”
“没了啊?不是已经宣读完毕?”
太监满脸堆笑,“圣旨就只一张,陛下的口谕倒还有一条。只是这口谕,老奴却摸不着头脑……”
“陛下说什么了?”
“陛下说——‘杜卿,你别以为朕就算了。你记好了,这事情根本没完!’”
【第19章】 你到底是个大臣,还是个……?
送走了宣旨太监,杜玉章跪在地上,竟是爬不起来。缓了好一会,他扶着一边的栏杆站起,才发现身子都被冷汗打透了,连头上也是汗津津地。被屋外冷风一吹,身子就像面条一样软了下去。
他自知,病成这样,是不管不行了。还是要去太医院一趟。若是运气好,吃些药压一压,还能赶上早朝。
——只盼得这一趟顺利。在皇宫中,千万别遇到不想遇到的人……才好。
“杜大人啊,咱们现在往哪儿去?”
“去太医院。”
轿夫得了令,立刻赶车往太医院去。
……
杜玉章的官衙,被李广宁以“面圣方便”为理由,强行设在了皇宫内。他这可以在宫禁中坐轿的特权,也是那时候一并赐下的。
不仅如此,杜玉章名下,还有一处富丽堂皇的府邸。那是李广宁登上皇位后赏给他的。这府邸在京城里王公贵族云集的那条街上,占了最显赫的位置。圣旨才下了半天,满朝文武都知道,这是一位新的宠臣横空出世了。
但一个月里,杜玉章在这“丞相府”中住的日子,一只手都数的过来。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李广宁用各种各样的理由给强行留宿宫中。
身为宰相,本来就让人瞩目。偏皇帝这样不讲道理地宠信,惹得朝堂上人人眼红。杜玉章的处境,也因此更为凶险了。
看起来是一人之下,高高在上;可若是哪一天跌落了,就是万丈深渊。
杜玉章知道,这也是李广宁有意为之。
让他看起来是高官显赫,其实却是孤家寡人。让朝廷上所有的官员都对他侧目,这样他没有一点势力,更是高处不胜寒——要想活命,只能紧紧依附着皇帝本人。否则,等他杜玉章哪一日失了圣眷,就是他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的一天!
……
去太医院的路途曲折,要绕过大半个皇宫。看到杜玉章病容惨淡,轿夫绕了近路。却没想到,正与另一顶宫轿在一条甬道里遇上了。
这条甬道又窄又偏,如何避让也不可能两边一起通过。必须一方让路,后退几十步,才能依次通过。可轿子里坐的人不发话,哪个轿夫敢做这个主张?因此,两边都停下了。
“敢问对面是哪一位?”轿夫问道,“这一位是朝中一品大员,左相杜大人。”
“原来是杜大人。”杜玉章听到轿子外,传来一个恶意的声音,“杜大人,怎么还在这宫中逗留?陛下都不想留你了,你却还赖在宫中,还要些脸面吗?”
徐燕秋?!
他不是被李广宁带走了么?
杜玉章吃了一惊。李广宁往日强迫他侍寝时,总要折腾几个时辰,有时候甚至彻夜不眠。
怎么徐燕秋这一夜,却这样早就起来了?
杜玉章强打起精神,淡然道,“陛下留不留我,是我和陛下的事,不劳徐妃费心了。”
“呵,你和陛下,还能有什么事?无非是你恬不知耻,妖魅惑主。你当我在御书房外没有听到?杜玉章,你真令人恶心——我可真不知道,你这到底是个大臣,还是个佞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