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2-15

陶瓷朋克少年:君宠难为 第1部 153 - 161

【第153章】

  “臣不敢忤逆陛下。天色晚了。臣累了,想回去休息。”
  “去吧。”
  这一去,恐怕再也见不到这样和颜悦色的李广宁了。
  杜玉章心中清楚,后日七皇子起兵之时,就是他计谋实现之日。他私会西蛮人,串通七皇子,胁迫徐骁秋,桩桩件件都是死罪。除非李广宁心底信任他到了极点,否则他是必死无疑。
  ——李广宁,可能会信他么?
  杜玉章抬头看了李广宁最后一眼。大燕皇帝低着头,神情专注。杜玉章又看了一眼,终是起身而走。
  罢了,也没什么好留恋。
  可还没等走出房门,杜玉章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等等!”
  “陛下有何吩咐?”
  “三日后,就是五月初三了。”
  杜玉章停住动作。他背对李广宁,一句话也没说。李广宁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似乎有点犹豫,又似乎下定了决心。
  “若你愿意……那一日我们回东宫看看。许久不曾回去了,其实朕常常梦到那时候,日子多么逍遥。”
  “……”
  “玉章,其实朕这些年梦到回东宫,每次身边都有你。”
  “……”
  “玉章……朕说一笔勾销,是真心的。”
  “……”
  杜玉章依然一言未发,却红了眼眶。
  ——真是没出息。杜玉章想,他明明下定决心,绝不会再为这人掉一滴泪的。
  “杜卿?”李广宁起了身,走到杜玉章身后。他捧着杜玉章的脸,拇指从他眼角抹过去。“你怎么了?哭什么?”
  “臣不是哭。”杜玉章咬着唇,强挤出几分笑意。“臣是高兴啊。”
  “……小孩脾气。”
  李广宁似乎松了口气。他带着笑意,在杜玉章额头亲了一口。
  “不用这样高兴。杜卿,过去的事朕都原谅你了。你我君臣,日子还长——我想到日后,心里总是很欢喜。”
  话说到此处,李广宁住了口。他不住亲吻杜玉章的脸,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以后你乖些吧。朕脾气急,你别自讨苦吃。你乖些,朕也能待你更好些。好么?”
  “……好。”
  得了这一声“好”,李广宁脸上亮了起来。他笑着问杜玉章,“好!五月初三那天,你我做点什么?赏花?对弈?我叫他们先回东宫好好准备,打扫收拾出来,不要到了那时候手忙脚乱,败了兴致!”
  李广宁说着,手臂一扬,就要唤王礼进来。可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他,“陛下不急。”
  杜玉章抬起头。他眼角依旧红着,笑容却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等过了后日,若陛下还愿与玉章同去,再安排也不迟。”
  李广宁一愣,随即失笑出声。
  “为什么?朕可是皇帝,难道还会反悔?不用等到后日!今日朕就可以答应你——不光是今年,以后每年五月初三,朕都陪你过!如何?”
  “是么?那再好不过了。”杜玉章微微一笑。“臣,谢陛下隆恩。”
  ……
  离开皇宫后,天色是彻底沉下来了。
  马车轻快地跑在甬路上,杜玉章推开车窗,任冷风吹过他的脸。望着熟悉的街边风景,杜玉章神情惆怅。
  ——苏汝成今夜会与他见最后一面。他将以宰相的名义,与苏汝成秘密签下边关和谈的协议。
  若七皇子计策成功……
  ——后日,徐骁秋的人会在京城外发难,与苏汝成的人冲突。冲突会扩大,有人在城中防火,一片混乱中,许多身着西蛮式样衣服的人会在城中到处放火。
  ——五月三日,将纵火事情嫁祸西蛮后,木朗将浑水摸鱼,在徐骁秋军队支持下迅速占领皇宫。太后里应,徐骁秋外合,解救出禁苑中的七皇子,杀死李广宁,最终夺得皇位。
  杜玉章的粮食与徐骁秋的兵,是七皇子棋局中关键的两颗杀子。
  七皇子却不知道,他自己,也是杜玉章手中的一枚棋子。
  徐骁秋的儿子在杜玉章手里。他会在宫变的最后关头反戈一击,将七皇子势力连根拔起。不管是暗中支持他的木朗,还是兴风作浪的太后,都逃不过这一张天罗地网。
  七皇子还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利用西蛮人搅混水。却不知苏汝成早就答应杜玉章,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配合表演。
  而苏汝成的唯一条件,是在发动兵变后,杜玉章要趁乱跟他走。
  这整件事,杜玉章没有对李广宁吐露一个字。
  但他知道,瞒不了太久了。


【第154章】

  “杜大人,‘今宵醉’已经到了。”
  马车夫一声提醒,打碎了杜玉章的思绪。他点点头,走进这京城最大的酒楼。
  “韩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侍女一见他,立刻恭敬带路,“杜大人您这边请。”
  顶层最大的雅间内,几个古雅的香炉插着线香,散着渺渺烟缕。韩渊面前摆着几坛个酒坛,杯盏也都备好了。可他却没有开封,只慢慢啜饮一杯清茶。
  “杜大人,你来了?”
  “韩大人,久等了。”
  “不算久。”韩渊笑了笑,“我还以为这最后一夜,你与陛下不知该怎么依依不舍,说不定今夜情意绵绵,就不来了呢。”
  杜玉章神色一变。韩渊唇角上挑,“杜大人,我又不是傻子。你是忠臣不假,可你所忠的怕只有一半是大燕,另一半还是陛下。就算背后搞些动作,你不舍得的,还是陛下。”
  “韩大人,你错了。杜某心中,并非不舍。”
  “是么?不是不舍,便是不甘。不是不甘,便是怨愤。但无论如何,若你当真全不在意,早就拍拍屁股随着蛮族少主走了,还用得着这样苦心谋划?杜大人,你说是不是呢?”
  “……韩大人,这是承认自己是陛下的眼睛了?”
  “是不是眼睛,又能怎么样?”韩渊嘲弄一笑,“就算我能看到些旁人看不到的东西,甚至看出有些人是自己找死——可有什么用呢?好言劝不回该死的鬼啊。”
  韩渊冷嘲热讽,杜玉章却没有在意。他自顾自坐了下来,开了一坛酒。
  喝酒误事,往常他几乎滴酒不沾。但今日,他直接给自己斟了一大碗,一饮而尽。
  “韩大人,既然是该死的鬼,也没必要多劝的。”
  “劝不劝还有什么用?反正都这样了。”韩渊深深叹了口气,“杜大人,你暗中的那些动作——若是你事先肯禀报陛下,那便是你忠心耿耿,一心为君。虽说有些自作主张,想来陛下不会怪你。当然,他也不会允许你真的这么做。别的不说,徐家就是你轻易得罪不起的。”
  “……”
  “若你今日才禀报陛下,陛下措手不及,定然大为震怒。但既然事情都做下了,陛下也不会眼睁睁看你去死。只不过,剿灭七皇子,徐家要出一份大力。到时候若不将你抛出去,陛下也不得不将你雪藏。此生你哪怕踏出皇宫半步,身边都要跟上三五百人。否则,就是有去无回。”
  “……”
  “可若是你现在还不说呢?杜大人,你心里该清楚,你联系西蛮,勾结七皇子,哪一条拿出来都是大罪。就算徐骁秋是迫于你的威胁才肯倒戈保皇,但真到了陛下面前,他会替你作证?他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只会将功劳留在他一人身上!杜大人,你与木朗来回书信,每一封都写明了是投诚七皇子;西蛮那边,难道你还指望西蛮少主能替你作证,证明你的清白?”
  “韩大人果然什么都知道。不愧是陛下的眼睛,当真洞察秋毫。”
  韩渊呸了一声,“你真当坐在皇位上的会是傻子?这些密报我早就收到了,我明白告诉你,陛下也早知道七皇子要造反,做好了应对准备!但是直到昨日,我知道你和徐家的事情,才将你的计划串联到了一起!杜玉章,你胆子是真的大!”
  “看来你还没有将我参与其中的事情禀告陛下。”
  “我是该禀告陛下。可……”
  韩渊一向尖嘴滑舌,此刻却破天荒沉默起来。杜玉章却浑不在意似的,还给他倒了杯酒。
  “来,韩大人陪杜某喝一杯吧。”
  “杜玉章,你真是……”
  韩渊瞪了杜玉章一眼,却乖乖喝了这杯酒。他抹抹嘴巴,沉吟片刻。
  “若我真是只眼睛,咱们相识一场,我就为你瞎一回。”
  “哦?”
  “杜大人,我不信你没有后路——你能说动西蛮少主替你出兵,想必叫你趁乱带你走,也不是难事。今晚你若是想走,老子就当看不到!可明早,我就一定要明明白白将这事情禀告陛下了。”
  “韩大人,这事情关系太大。若是陛下知道你放我一马,绝对会大为震怒。你不必为我冒险的。”
  “哪个愿意替你冒险!你想得倒是美!老子怕你死太惨,白皎然受不了!”
  “……那韩大人就替我劝劝白大人。我这样的逆臣死就死了,都是咎由自取,不足为惜。”
  “行,以后给你上坟时候要是遇到了白皎然,这话我一定替你带到。”
  “哈哈哈哈,好!那就拜托韩大人了!”
  杜玉章低声笑着,又给自己倒满了酒。宰相位置坐了三年,他不曾拉帮结党,更不愿酒桌应酬。私底下,他也没什么朋友,能陪他一醉方休。
  所以许多人并不知道,杜玉章酒量其实很好,甚至可算是千杯不倒。


【第155章】

  许多人并不知道,杜玉章酒量其实很好,甚至可算是千杯不倒。
  他喝一杯,韩渊就陪一杯。两人相对默默,不言不语地喝完了一整坛好酒。
  喝到最后,那酒坛子里涓滴不剩。杜玉章手指轻轻一推,酒坛就倒在桌上,骨碌碌转了一周。
  “杜大人若是还想喝,韩某一定奉陪到底。”
  “不了。喝到此刻刚好。若再多,也没什么意思。”
  “这一场没意思了,却还可以等到下一场。杜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又怎知,等不到与你酒逢知己的那个人?”
  “或许等得到。”
  杜玉章沉默片刻,依旧微微一笑。
  “但我不想等了。”
  ……
  这一夜,大燕京城上空,是乌云遮月,寥落无星。
  杜玉章的马车出了“今宵醉”,先去了皇宫。可他并没有觐见李广宁,而是虚晃一枪,换了车马,避人耳目地出了城。
  城外,正是西蛮人驻扎的领地。
  而韩渊在“今宵醉”坐了一夜。自斟自饮,一直到天边微明,他才站起身,理了理身上袍服。
  “来人!备上轿子——去皇宫,面见陛下!”
  ……
  皇宫内,李广宁正伸长手臂,任宫人们替他换上一身戎装。他脸偏向一边,问道,“宰相府那边情况如何?”
  “禀告陛下,臣下属千人队,在宰相府外护卫了一月有余。除了每几日有马车载着那位汪大夫出入,没什么异状。”
  “好。”李广宁不再看地上跪着的御林军统领。他眯着眼睛沉思片刻,“再加两千人,务必保宰相府万无一失。一直到叛乱平定前,都别让杜相出门了,稳妥要紧。”
  “是,陛下。昨夜杜相彻夜未归,想来依旧是留宿在皇宫中?等会臣下护送杜相回去,以免出了闪失。”
  “你说什么?杜玉章昨夜未归?”李广宁脸色突变,一把推开替他系好盔甲的宫人,单手提起御林军统领的衣襟,“你再说一遍!”
  御林军统领本来是揣摩上意——原本杜玉章只要是晚归甚至不归,必定是被李广宁留宿。他夜半驱马护送来回,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这次,陛下怎么脸色大变,竟像是想吃人?
  “昨夜晚间杜相马车进了皇宫,没有再离开过……”
  “他昨日傍晚就回去了,朕没有留他!你们这群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吗?!”李广宁一把将御林军统领推开,“你们说杜玉章马车进了宫,马车在哪?给朕去找!一群废物,要是他有个意外,朕要你们的脑袋!”
  “是,陛下!”
  御林军统领吓得屁滚尿流,赶紧退了出去。李广宁一拳砸在墙上——这群饭桶!眼看七皇子谋逆在即,外面一片混乱!叫他们那么多人看个杜玉章,居然看不住?
  这杜玉章也是,乱跑些什么?偏偏这个节骨眼上来添乱!
  ……莫非,于昨日应允他那件事有关?
  想起五月三日之约,李广宁心中突然漾起一丝甜蜜。是了,杜玉章这样喜欢自己,都肯为了自己在腿心割上一刀。既然自己肯将过去一笔勾销,那杜玉章心里肯定大喜过望——说不定是在安排后日行程,要给自己个惊喜呢?
  若是这样,朕就不计较他危急关头却这样添乱了。
  “京都知府韩渊求见!……韩大人,您不能闯进去!陛下还未召见!”
  小太监急促地叫嚷,打断了李广宁的思绪。李广宁抬起了头,看到韩渊大步闯进来。他才开口说了“陛下”二字,就被紧随而来的御林军一把按倒。眼看着两把明晃晃的大刀架在了脖子上,韩渊依然挣扎着要叫嚷——直到被捂住口鼻,他才垂下头。
  方才韩渊徒步跑了好远,才装出这副气喘吁吁情急不已的样子。拼着被罚,他不等李广宁召见,直接硬闯进门——若不这样,他怎么为自己迟报杜玉章相关情报开脱?
  哪怕被陛下认为是马失前蹄,也好过被怀疑是故意迟报!
  果然,李广宁根本没心思计较他殿前失仪。
  “放开韩爱卿!”
  御林军退了下去。韩渊满头大汗,神色慌张地说,“陛下!臣得了密报,事关重大!”
  “什么事?你说。”
  “之前江南粮饷异动频频,臣暗地调查,发现背后是七皇子的人在动作。昨日徐将军在湖心亭上……”
  “你想说徐家也跟着谋反?”李广宁打断了他,“这个你大可放心。昨日徐家主动上书,说七皇子派人找他洽谈,用他独子的性命威胁他。但他忠心爱国,不肯妥协。呵呵,什么忠心爱国?无非是朕准备充分——中军与御林军两只大军,已经在京城外成掎角之势。他徐家说是大燕第一精锐,但仓促作战,也讨不得什么好处!”
  韩渊心头一紧——果然不出他所料!徐将军是打算反咬一口,将功劳独揽!
  而听李广宁这话,杜玉章当真一个字也没吐露?不然他怎会不提及,杜玉章在其中的作用?
  韩渊心中五味陈杂。还好,杜玉章已经连夜潜走。不然……
  “韩爱卿,你就是为了这件事这样失态?若是没有其他事,你就退下吧。”
  “臣……”韩渊一咬牙,终究将怀中书册递了出去。“臣得了些情报——是关于杜相。”
  “杜卿?他怎么了?”
  李广宁接过书册。略翻了翻,他一声轻笑,“他竟然与他师兄还有联系……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有汇报给朕!若不好好给朕认错求饶,朕可不能轻易饶了他……”
  可很快,李广宁的笑容消失了。
  与木朗的联系算什么?不过是沧海一粟!
  七皇子的招揽……江南的粮饷……与徐骁秋的会面……
  李广宁啪地将那书册摔在地上。他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从齿缝中冷笑一声,“好啊,这个杜玉章……当真背着朕,搞了不少动作啊。御前侍卫呢?将你们统领叫来!找到杜相没有!将他给朕押过来!”
  “陛下!”御林军统领很快来了,他脸色惨白,“杜大人他昨晚连夜出了城,今日都没有回来!臣在城门外发现了他的车辙——想来若不是投了反贼,就……唔啊!”
  御林军统领才说了一半,突然被李广宁扼住了喉咙!
  “陛下!”王礼噗通跪地,膝行几步,“陛下息怒!”
  李广宁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他下意识松手。那御林军统领跌落在地,捂着喉咙咳咳不止。李广宁一把推开王礼,两只铁钳般的大手用力按住御林军统领的肩膀。
  “你说杜卿怎么了?车辙是什么意思?连夜出城是什么意思!是不是那群反贼知道朕心中……就绑了他胁迫朕?是不是?”
  “只怕杜大人不是被胁迫,是直接投了反贼……”
  “不可能!”
  李广宁怒吼一声,吓得御林军统领一个哆嗦,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杜卿不可能投什么反贼!他心仪朕……他亲口允诺五月初三,要与朕重游东宫!”李广宁头上青筋暴起,眼角几乎瞪得裂开!他指着御林军统领的鼻子,“朕知道了,是你无能!找不到杜卿,就胡编乱造来搪塞朕!杜卿明明那样心仪朕!是你们污蔑他!他不可能……不可能舍了朕的!”
  一脚将御林军统领踢翻了,李广宁大口地喘气。他的心越跳越厉害,指尖已经在抖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怒还是怕。
  可突然,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
  “朕知道了!他是不是私下动作被朕发现,所以害怕朕发怒,不敢过来见朕?”李广宁嗓子里发出刺耳的笑声,“朕知道,就是这么回事!杜玉章这狗东西……胆子这样小,哈哈……哈哈哈……你告诉他,朕说过与他一笔勾销……朕一言九鼎,不跟他计较!叫他过来!不要跑了……朕不会把他怎样……只要他给朕个解释!朕就饶了他!……朕宽宏大量,真的不跟他计较!你叫他滚回来!去啊!快去啊!”
  他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仓皇。可无人应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无枝可依的凄凉。
  ……
  几个时辰后,京城外。
  地面尘土飞扬,箭簇破空之声不绝。又有几队骑兵驱马来回奔驰,远远看着,真像是短兵相接的战场。
  可身在其中就知道,那些长箭都是对着天空射出去的,骑兵们背后拖着大树杈,刮得地面尘土飞扬。虽然身穿西蛮服饰的壮丁和高举“徐”字旌旗的兵士相距不远,喊杀声震天,但其实哪边都没有动。
  心照不宣一场戏。等到城内几处冒出了火光,这场戏也就到了该散的时候了。
  杜玉章眉头紧锁,眼神只望向京城方向——眼看着黑烟渐起,看来城内几处火势已经起来了。却不知要牵连多少无辜百姓,也不知这一场算计,能否将七皇子逆党一网打尽?
  苏汝成来到杜玉章身边,一边手臂自然地搭上杜玉章的肩头,向自己怀中搂过来。杜玉章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怀抱。
  苏汝成眼神一黯,声音却毫无异样。
  “阿齐勒,你非走不可?”
  “我还有事情没有做。”
  “可你答应过我,事成之后会跟我走。”
  一旁的西蛮武士都不约而同挪开了视线——少主吃瘪这种事,还是少看为妙。不然少主记了仇,下次比武场上,说不定会被少主揍得鼻青脸肿变猪头。
  只是好奇怪,这个弱不禁风的大燕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少主的求爱,却还安然无恙?


【第156章】

  要知道,少主可是将“阿齐勒”这个称号都给了他——那就是承认他是少主的人了!若按照他们西蛮的传统,不听话的帐中奴,这时候就该拖进帐子里先干一顿!还能容你这样放肆?
  杜玉章却不知道自己正被西蛮人偷偷打量着。他轻声回答苏汝成,“可是现在,事情并没有完全成功。若我一走了之,徐家功劳独揽,必定一家独大。他们的根基就是边关乱局,不会容许和谈成功的。”
  “他不容许?”苏汝成眼神一冷,“他敢来,那就打!我西蛮何曾怕过徐家狗?”
  “可那样一来,这么多人呕心沥血,才走到合谈桌上,又为的是什么?”
  苏汝成一顿。他眉毛拧起,“我自然也希望与大燕保持太平,我西蛮能全力向西边发展,建造自己的城池,子民不再逐水草而居。可你们的皇帝,会信你的话么?”
  “他信不信无所谓。我先回去斩了徐家一臂,打下他平定叛逆,功劳独揽的嚣张气焰。这件事,旁人做不到。”
  “你走了,大燕就没有新的宰相了?”苏汝成鼻子里一声哼哼,“阿齐勒,你可不要骗我。”
  “宰相代代有。可是手握丹书铁卷,能够先斩后奏的宰相,大燕数百年,也只出过两个。”
  杜玉章眼睫低垂,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徐骁秋纵容儿子欺凌贫民女儿,先后害死十几条人命,真以为出力平了一次叛,他杜玉章就会这么算了?
  做梦!
  “阿齐勒!你要做什么,我找你替你去,行不行?”
  苏汝成神态恳切,用的也是商量的语气。可杜玉章知道,若是苏汝成当真拦着不让他走,他是寸步难行。
  “这件事,只能我自己去。苏壮士,希望你不要拦着我。”
  杜玉章带着几分祈求,看着苏汝成。苏汝成喉结上下动了动,最终重重叹口气。
  “阿齐勒,你别这样看我……去去去!本少爷让你去就是了!别看了,赶紧去!”
  “谢谢你。”
  “谢什么!赶紧走!早去早回!”
  苏汝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周围西蛮人彼此交换了眼色——他们的少主,怎么被个帐中奴给吃得死死的?
  不过方才那大燕人的样子,当真是我见犹怜……所以说,美色误国啊!
  “阿齐勒!”
  杜玉章已经快走出营帐,苏汝成却骑着快马从后面赶了上来。杜玉章停住脚步,骏马就在他身边停下。一只手掌托起他下颚,苏汝成从马背上俯下身,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
  “阿齐勒,我就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要回来找我!”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杜玉章已经走出好远,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喊声,“你答应过我的!要守信啊!我在这里等你!”
  杜玉章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停下,更没有回头。
  ——也许他注定,是要言而无信了。
  ……
  “陛下,城内大火已经扑灭,烧毁民居一百四十二间,牵连到太和庙,知府衙门和御史大夫府!”
  “陛下!叛军已经尽数歼灭,斩杀反贼二十三人,擒获五十八人!叛军为首的木朗趁乱逃脱……”
  “陛下!已经秘密扣押了太后!从禁苑中查抄出兵器数百件,皇袍一件!七皇子谋逆证据确凿,已经押入天牢!”
  京城内短兵相接,喊杀震天。叛军从声势浩大,到被徐将军倒戈一击,又迅速溃退,也不过一日一夜。
  李广宁通红着双眼,一身戎装坐镇皇宫。若是形势不好,他随时准备自己出马,激励将士鼓舞士气。
  可形势终究没有到那样危急的地步。到了五月二日深夜,都城内通天火光已经扑灭大半,往来通报的消息,也是捷报频频。
  继位三年后,李广宁终于彻底打灭了七皇子的势力,争取到了徐氏效忠。从此,门阀武将也不会再与他为难,他可以大刀阔斧地按照自己心意,再造一个盛世大燕!
  可是,他心中却连一丝喜悦,都找不到。
  “陛下,叛乱已经彻底平定了!吾皇万岁,天佑大燕!”
  最终捷报传来,地上乌压压跪了一片将士。其中不少身上带着硝烟,剑身上还有残血滴落。
  李广宁站起身,抖了抖皇袍。
  “传朕旨意——犒赏三军!所有平定有功者,官进一阶,赏三年俸禄!”
  “遵旨!”
  将士们跪地谢恩,接着潮水般退了出去。
  偌大的中宫,又只有李广宁自己了。他等了许久,却再没有别的消息传来。
  连叛乱都平定了。可他派去寻找杜玉章的人,却还没有回来。
  “叛军都在这里了,却没有你的消息。你究竟去了哪里呢?”李广宁对着空无一人的宫殿,轻声说着。他又沉默片刻,突然喊道,“给朕拿酒来!”
  很快,一坛好酒端了上来,散发着浓郁的烈酒芬芳。
  李广宁将整坛烈酒抱在怀中。他自顾自坐在宫殿台阶上,仰头看着天上那一轮黯淡的月亮。
  “杜玉章……朕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朕将这酒喝完,你还不露面,朕就真的不饶你了!”
  ……
  不知过了多久,宫外的混乱与喧嚣都渐渐平息了。但今夜注定无人入眠。
  明天,有些人会人头落地,有些人会平步青云,有些人会堕入深渊,有些人却会一步登天。
  还有些人,会选在这一天,为自己此生最大的缘与劫,做一个了断。
  可此刻,似乎这些都与大燕天子李广宁无关。
  李广宁抱着一坛酒坐在地上。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好几个空酒坛。
  他的头垂了下来,高大的身子突然显得矮了许多。若不是用一坛酒撑起了精神,他似乎连脊梁都会垮塌。
  若是走近了,会听到他在喃喃低语。可四周分明空无一人——他是在说给谁听?
  “朕说过,赦你无罪啊。你不是心仪朕么?不是为了朕,才捱了那一刀?……你连命都不要,不就是为了得到朕的垂青?……朕给你……朕给你了啊!你还要什么?”
  “你是不是怕?怕朕怪罪你?可朕都说了一笔勾销!你还在等什么?!朕都说了恕你无罪……你怎么还不现身呢?”
  “杜玉章!你当真不怕死?你说过心仪朕啊……你若是再敢欺君……”
  李广宁紧紧抱着那酒坛,全身发着抖。
  “你要是再敢欺君……你若敢逃走……不,不会!不可能的!……杜玉章……你究竟跑去了哪里!”
  若是杜玉章没有逃走,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在昨夜遭了不测,已经死在了哪个角落!
  李广宁捂住了自己的头。他不能接受杜玉章弃他而走,可他更不能接受杜玉章已经死了!
  “杜玉章……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朕还没喝完这杯酒……你赶紧给朕滚回来……朕就不怪罪你……朕……朕放过你……”
  ——你快些出现……放过朕吧!
  李广宁心乱如麻。就算将他放在火上烤,他都不会这样焦灼!大口大口灌下的酒,也不能叫他麻痹半点——可若是停下,那恐慌就要将他吞噬得干干净净,连点残渣都剩不下了!
  仰头将残酒喝得一干二净,李广宁将酒坛一抛。他高喊道,“王礼呢!继续给朕拿酒!”
  “陛下,您不能再喝了!”王礼跪在地上恳求,“为了大燕,您要保重龙体啊!杜大人吉人天相,一定是被事情耽误了!陛下,您去歇息吧,等您明日起来,杜大人一定就来了!”
  “为什么不喝?杜卿不在,朕如何能安眠?去拿酒来!”
  “陛下,您背负着大燕的江山社稷啊!”
  “江山社稷……哈哈哈……杜玉章也是这样,满口江山社稷!杜玉章!你若不回来,朕就做个昏君!你信不信!你不是最爱操心?你快来劝谏朕啊——朕一定听你的!”
  “陛下……”
  “快去!杜玉章不听我的话,连你也不听我的话了吗?”
  见李广宁状若疯癫,王礼根本没法再劝。他含着泪站起身来,去传人送酒来。
  “杜卿,朕方才亲口说过……若朕喝完这酒,你还不来,朕就要罚你了!”李广宁惨笑一声,“可朕不想罚你……朕答应过,会待你好的……朕是皇帝,一言九鼎……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只要露面……朕这酒还没喝完,朕都饶了你!朕会对你好……朕都想好了明日东宫该做些什么……”
  “陛下!若杜相不来,难道您要一直喝下去不成?”
  “他怎么会不来!他答应了朕啊!”
  “可杜相要是遭遇了不测……”
  “住口!”砰地一声,酒坛在王礼身边摔得粉碎。李广宁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王礼,“你这奴才,给朕住口!杜卿答应过朕,他怎么会不来!明天就是五月初三,他还要与朕一同去东宫!”
  “陛下……”
  “你住口!去给朕拿酒去!杜卿一定就在路上,马上就来了!他不会有不测,更不可能舍了朕——他亲口说过,心仪朕的!他怎么会走!”
  李广宁嗓音嘶哑,咆哮声回荡在宫殿之中。
  可突然,他住了口。
  杜玉章一身白衣,就站在宫殿门口。


【第157章】

  李广宁怔怔站在原地,像是失了魂魄。方才那绝望的咆哮声,却还在宫殿中回荡着,绕梁不绝。
  然而余音终有消失的一刻。突然间,这宫殿就安静下来。
  安静得连李广宁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一声一声,像是擂鼓,重重击打着他的胸膛。
  “杜卿……”
  李广宁声音发着颤。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就连双眼也是一阵模糊,一阵清楚——不知道是因为酒意,还是因为眼内突然涌起的泪水。但他还是努力大睁着眼,贪婪地看着对面那人。
  对面那人走过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今夜狂风大作,杜玉章白衣宽袍,在风中猎猎飞舞,勾勒出瘦削却挺拔的轮廓。一头乌发虽然束在脑后,依然被乱风吹得狂乱飞舞。
  那双桃花眼,也似无情,也似多情。就那样定定看着李广宁,像是将他的魂灵也看透了。
  “杜卿……你终于肯回来了……朕就知道,你没有走……你舍不得朕!”
  李广宁终于回过神。可杜玉章没有回答。
  他一步步走了过来,脸上分明没有表情,却已经令李广宁神魂颠倒,半点挪不开眼睛!
  “杜卿……朕还以为……”
  李广宁踉跄着迎上前去,一脚踩到一个空酒坛。他本就勉强维持平衡,这一下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那酒坛子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落在杜玉章脚下。杜玉章低头看了看,又看看李广宁。
  李广宁醉得狠了,一时竟爬不起来。此刻满地酒坛,总有些残酒洒在地上,沾在身上就是脏污酒泥。李广宁挣了几下,连龙袍都褶皱了,更别提上面的污泥。
  大燕的帝王还不曾这样狼狈过。可现在,李广宁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他的心里眼里,都只有一个杜玉章而已。就连爬在地上,他也只顾着抬头盯着杜玉章看。像是怕一眼不见,杜玉章就凭空消失了。
  杜玉章就站在原地,冷冷看着李广宁挣扎着爬起来。
  “杜卿,你去哪里了?朕好担心你……”
  李广宁才起身,就慌忙展开双臂,将杜玉章搂进自己怀抱。他两臂越收越紧,疯狂地啃吻着杜玉章的耳鬓,脸颊。杜玉章任凭他亲,一动也不动,更没有丝毫回应。
  “你去了哪里?朕到处找你……朕还以为……你……”李广宁双手捧住杜玉章的脸,“你究竟去了哪里?”
  “禀陛下,臣去杀了一个人。”
  “杀人?呵……”李广宁依旧痴迷地看着他,根本没在意他说了什么,“杜卿哪里会杀人?你方才……却差点杀了朕……朕几乎担心而亡……你可知罪?”
  “臣当然知罪。在陛下面前,臣不是一向有罪?”
  杜玉章短促地笑了一声。他嘴唇凑在李广宁耳边,低声呢喃,“陛下,臣方才又犯了一宗大罪——臣杀了徐骁秋的独子。却不知陛下,要如何收拾这残局呢?”
  李广宁僵硬了身体,大睁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杜卿,你说什么?”
  “臣说——臣杀了徐骁秋的儿子。他糟蹋了二十三个贫民女子,臣方才下令,叫人捅了他二十三刀。现如今,昭告天下的布告已经遍布京城大街小巷,徐镇边的尸身应该已经挂在了城楼上了。”杜玉章声音依然轻柔,却带着森森冷意,“陛下,徐骁秋昨夜出兵平乱,勤王有功。臣却用丹书铁券先斩后奏,绝了他徐家的后。陛下,这件事——您想怎么处置呢?”
  “你杀了徐骁秋的……独子?”
  李广宁的酒意几乎都化成冷意,顺着后背淌了下去。
  他不是真的怕了徐骁秋。可现在平叛刚结束,徐骁秋威望正如日中天!
  杜玉章却在这个时候杀了他的独子,还将尸身挂在墙头,等于是昭告天下——就连李广宁自己想在其中施压,也难以下手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该死。”
  杜玉章轻轻一推,将李广宁的胸膛推开。李广宁不自觉后退一步,突然觉得眼前的杜玉章,竟是那么陌生。
  杜玉章一振袖口,负手而立,声音凛然——
  “他借边疆大将之子的身份,年年下江南征粮时,都要强征民女做他的小妾——若是女孩不从,他就强霸凌辱!女孩家人上门讨说法,他还要污蔑女孩是主动卖身,实为暗娼!地方官员也畏惧徐家权势,助纣为虐,那些女子无处申冤,不堪屈辱,年年都有人自尽以证清白!陛下,您说,这种人该不该杀?”
  “若杜卿所言为真,自然是该杀。”李广宁喃喃,“可杜卿为何要在今日……给朕出这样的难题……”
  “臣给陛下出了什么难题?”杜玉章一声冷笑,“莫非是,要不要赐死臣的难题么?”
  “杜卿!不要胡说……朕怎么可能赐死杜卿?”
  李广宁捂住了杜玉章的嘴。酒劲渐渐涌了上来,他的头开始疼了。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里也开始疼——可更多的,是恐惧。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流逝,一去不回头。
  “有什么不可能?”杜玉章声音讥诮,“臣从城外一路走来,满地都是血。有个传令官高声喊着——叛乱反贼,人人得而诛之!那些反贼,不乏高官!他们都死了!为什么臣不可以?”
  “那都是乱臣贼子……”
  “臣也是乱臣贼子!”
  杜玉章猛然回头,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他逼上一步,紧盯李广宁的眼睛,竟让李广宁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杜卿……你不要胡说……”
  “臣没有胡说!陛下,难道你真的没有想过——徐骁秋昨日在湖心亭上,是见了谁?七皇子用粮草胁迫他加入,是用了谁的门路?臣早不追究晚不追究,为何突然追究他儿子霸占良家女子?又为何扣押徐镇边一月之久,却偏偏在他倒向陛下之后,臣立刻就杀了他儿子?”
  “你住口……”
  “臣为何要住口?陛下,你心里明明白白!徐骁秋昨日湖心亭上,面见的是我;七皇子在江南筹粮,处理的也是我!我扣押了徐镇边,为了威胁徐骁秋不惜捏造证据,可依然没能说动他——见事情不成,我就杀了他儿子以泄私愤!我杜玉章,就是天字第一号乱臣贼子!身为宰相,转投反贼!拉拢徐骁秋,造反篡位!陛下,不杀臣不足以平民愤,不杀臣不足以平徐氏的怒火……”
  “杜卿!”
  李广宁突然一声咆哮,用力扼住了杜玉章的喉咙!
  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两手越掐越紧——明明杜玉章才是濒临窒息的那个人,可李广宁的脸色,却更加绝望!


【第158章】

  李广宁双手发抖,他能感觉到杜玉章两只冰冷的手搭在自己手腕上,却没有用力阻止他的暴行。那一双倾国倾城的桃花眼渐渐涣散了,可杜玉章唇边,竟还带着笑意!
  “不要再说……你不能再说!你住嘴,朕就当什么都没听到……杜卿!”
  一个激灵,李广宁猛地松手。杜玉章软软地从他手中滑落。就如同一缕绸带滑落地面,没有一点声息。
  “杜卿……杜卿!”
  李广宁吓得心神俱裂。他跪在地上,将杜玉章抱在怀里——这人怎么这么轻?像是一松手就要化作一缕青烟,从他手上散逸了!
  “杜卿……玉章!你醒醒……你醒醒啊!”
  杜玉章脖颈上还有着深深的淤青,指痕纵横僵肿。李广宁不住摇晃着他,竟然真的逼得他喉中一阵响动,随即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
  “咳咳……哈……咳……哈哈哈……哈哈哈!”
  杜玉章边咳边笑,状若疯癫。本来就喘不过气,这样笑着,更是面青唇白,叫人担心他再昏死过去一次。李广宁紧抱着他,心神大骇——他的玉章,这是怎么了?
  “陛下,你舍不得我……哈哈哈……如今,却是你舍不得我了!”
  “玉章,你在说什么?”
  杜玉章喘息未定,胸前依旧剧烈起伏着。他唇边已经渗出丝丝血痕,可他像是根本没有尝到口中腥甜,只顾着笑。
  “我笑陛下——今时今日,竟然舍不得臣死!”
  “玉章!你到底怎么了?我当然舍不得你死,我……我……”
  “你什么?说不出口?我来替你说!陛下——你对我情根深种,根本无法自拔了!”
  “你胡说!我根本……”
  李广宁脱口而出,却完全接不下去了。他粗喘着气,不敢看杜玉章的眼睛。
  “杜卿,你累了……今日事端太多,朕不怪你!朕这就送你回府,你好好歇息,明日一早,朕再去看你!王礼!”
  杜玉章哈哈大笑,这笑声几乎震破夜空。李广宁几乎抱不住他。大燕的皇帝一头冷汗,喘息慌乱,一叠声地斥责,“王礼!你去了哪里,赶紧给朕滚过来!朕叫你……送杜相回去休息……你还不快去!”
  “哈哈哈!李广宁!你舍不得我——你杀不了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礼……王……呜……”
  李广宁喊声愈加凄惶,却突然失了音。杜玉章一双冰冷的手覆盖在他唇上,眼神里簇着寒光。
  “陛下,你为何不敢承认?你喜欢我喜欢到这种地步,已经连看着我的眼睛说一句“我心里没有你”的胆子,都没有了?”
  “玉章,你疯了!不要再胡闹了!”
  “我没疯,疯的人是陛下!若陛下心中没有我,就看着臣的眼睛说一句——你不喜欢我,不在意我,更不在乎我的死活!陛下!你说啊!”
  李广宁面皮抽搐,嘴巴张了又合。他眼神闪躲着——对面的杜玉章,那眼神就像是两把利刃!李广宁根本不敢看他,只觉得像是自己的魂灵都被那眼神劈开,心中一切都被大白天下!


【第159章】

  “陛下,你不敢。”杜玉章笑了,笑声讥诮。“大燕的皇帝,一代君王!却为了喜欢臣,怯懦至此!别说否认对臣的心意,就连承认臣当真叛乱,该杀该剐,都不敢了!”
  “你没有叛乱!”李广宁目光依旧钉在地上,咬牙切齿挤出一句,“朕是皇帝——朕说你没有叛乱,你就是没有!
  “徐镇边那里也是一样!不过是个将军的儿子,莫说你是事出有因,就算你当真诬陷了他,朕也能替你脱罪!
  “昨夜,你不过是被叛军阻隔半路,才耽搁了时间!就连杀死徐骁秋的儿子,也是叛军所为!他们见叛乱不成,泄愤于忠良,才杀害了徐镇边!明日一早,朕就当众宣布,为徐镇边追授侯爵,国士葬之!徐骁秋封一品护国公,赏金万两——若这样徐骁秋还不肯罢休,朕就大办徐镇边的强奸案,查抄徐家军内徇私舞弊贪污军饷,不出三年,让徐家军的名号,从大燕彻底消失!”
  杜玉章微微眯起眼,盯着李广宁看了片刻。他一声轻笑,才要开口,李广宁却猛地抬起了头。
  大燕皇帝满眼血丝。他从齿缝中挤出一句,“玉章,你不要再说话。朕醉了,你今夜说的一切,朕都记不清了。你现在去休息。不管你说了什么,或者还想说什么,都不必再开口——朕说过,一笔勾销!前尘往事全不作数,你到底明不明白!”
  “一笔勾销?”
  杜玉章又是一声轻笑,却当真安静了下来。
  李广宁心跳如鼓,已是汗流狭背。
  方才那些话说得轻巧,可谁人知道,他心中却早就乱了阵脚。他是真的怕——猜测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若当真听到杜玉章亲口说出背叛的细节,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得住?
  他本来已经不抱希望,杜玉章能平安回来。可这人终究是回来了——不管他是因为叛变事败无处可去,还是另有图谋,他终究是平安归来了啊!
  他没有趁乱逃跑,更没有死!他现在就躺在自己怀里——这就够了!
  杜玉章说的对。现在的李广宁,早就对他情根深种,不可自拔!当真离了杜玉章,他根本活不下去!
  李广宁低头看了看杜玉章。
  明明怀中人已经安静下来,他该松口气了。可他却不能。
  杜玉章这样安静,反而给李广宁错觉——怀里这人根本不在此处。
  他的身体还在。他的心,却早就不在了。
  宫殿内陷入死般静寂。只有狂风依旧呼呼吹过,将二人衣袍掀起。
  杜玉章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陛下,臣有话,一直想问陛下。”
  “你说。”
  “若是臣方才深陷险境,陛下敢不敢单刀独马,夜奔百里去救臣?”
  “原来杜卿是担心这个?”
  李广宁心中一宽,方才的担忧突然消失了。既然杜玉章还在纠缠自己是否会去救他,岂不是说明,他的心还在自己身上?
  李广宁轻声说,“朕当然敢。莫说是单骑百里,就算是大军百万,若为了杜卿的性命,朕又有何不敢?杜卿,是不是今日遇险,朕不知道,没能去救你,所以你才生气?”
  杜玉章没理会李广宁的问话。他继续追问,“……可若是救了臣,就会被万人唾骂,众叛亲离,此后只能苦捱度日,每一日都痛苦万分——陛下也会去救臣么?”
  这话就有些越界了。李广宁看了杜玉章一眼,心生几分不悦。可怀中人失而复得,叫他多生了几分耐心。
  “杜卿,你放肆也该有个限度。朕是皇帝,谁敢在背后说朕半个不字?这种话,下次少说。”
  “是啊,陛下是皇帝。从来只有陛下责罚旁人,旁人却从不敢说陛下一个不是。一鞭子抽下去,骨头都抽碎了,旁人也只能跪着谢恩。疼不疼的,又有谁在意?”
  李广宁眉头一蹙,“杜卿,你究竟想说些什么?”
  “臣是臣子,陛下是君上。论理,臣此生也不可能对陛下说这些。”
  杜玉章唇边绽开一个笑,犹如一朵罂粟,在月夜缓缓绽放。
  “可若是陛下心仪朕,心仪到不惜代价也要保住臣性命的地步,那就不一样了。”
  “杜卿!”
  “怎么?陛下,又要堵住臣的嘴?方才没能扼死臣,这一次若陛下加几分力气,或许就成了。”杜玉章一双纤细手指抚在脖颈间,上面青紫僵肿高高隆起,是触目惊心。
  “陛下,冲这里来。陛下力大无穷,臣从不能挣脱半分——陛下若想,也不过须臾功夫就完事了。”
  “杜玉章!”
  李广宁脸上胀红了。不只是愤恨,更是恼怒——可看着那脖颈上的僵痕,他将怒火生生压了回去。
  “你累了。你该回去休息。不要再多说半个字!否则……”
  “否则如何?”杜玉章突然从李广宁怀中挣了出来。他死死盯住李广宁,“否则陛下就要将臣关在寝殿中,再熬上三天三夜?否则陛下就要用尽手段惩戒臣,不管臣昏死过去几回,都不会停手?还是陛下要在臣身上再刺上几朵芍药,让全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臣根本算不得个人,只是陛下的一个玩物,一个娼奴?陛下,你也可以将臣推到大街上去,臣做了三年宰相,得罪仇人无数,总有哪个想要了臣的命!那时候陛下也不必理会,只要冷眼旁观,自然可以叫臣求救无门,惨死在他们的棍棒之下!就算没能当场死了,陛下就将臣带进寝殿丢在一边——哪怕臣活生生地疼死了,陛下也不必理会!臣是个娼奴,是个下贱东西,今时今日的一切,不都是臣自找的吗?”
  “放肆!”李广宁勃然大怒,“朕是君主,你是臣下!杜玉章,你竟然对朕挑衅如斯,是当真忘了自己身份?”
  “身份?哈哈哈哈,身份!”杜玉章大笑起来,“臣若不是忘了自己身份,还不会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臣从前忘记过——还将高高在上的天子,当成当年东宫里的宁哥哥!陛下!臣对你如何,你不知,臣却自知!可臣不自知的是,陛下眼里,我不过是个死不足惜的娼奴罢了!到了如今,陛下与臣说身份?陛下放心!杜玉章是个什么身份,就算陛下会忘,我自己也再不会忘!”
  ——“宁哥哥”?
  暌违三年的一声“宁哥哥”,瞬间将李广宁的怒驱赶得烟消云散。
  李广宁甚至顾不得再听杜玉章后面说了些什么——不过是怨愤之词,有什么好计较?“娼奴”“不敢忘身份”——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要个名分?就连当年东宫中的旧日称呼都搬了出来!
  可李广宁不仅没有对杜玉章的放肆与心机恼火,反而心中一畅。毕竟,若不是心底对自己爱得刻骨,杜宇章也不会这样反应激烈。
  李广宁自以为明白了一切的根源。他腰身突然挺直了起来,心里也有了底。
  “说了这么多,杜卿原来是在怨朕。怨恨朕将你看成臣子,看成后宫中人,却没有将你看成朕的心上人?”
  李广宁将杜玉章搂在怀里,凑上去要亲。杜玉章一动不动,眼皮子也没抬一下。可他也没有躲。
  见他这样,李广宁更觉得自己猜的对。他心中到此时才算真的松了一口气。
  “若是这样,你也不必反应这般大。吓了朕一跳,还以为你当真是做下错事了。当然,就算真做了错事也不怕。有朕给你撑腰,你怕什么?”
  李广宁说到此处,竟然还生了几分志得意满。
  七皇子覆灭,徐骁秋俯首,现如今的大燕,哪还有真能对他李广宁有所威胁的人物?现在不同往日,他是真的可以开六合,扫八荒——区区一个杜玉章,只要他李广宁不赐罪,天底下还有谁能威胁这人?
  对,就是这样!这人的命是自己的,自己想让他死他才会死,自己想让他活……徐骁秋算什么东西?谁也不可能要了他的命!
  “来,让朕看看。杜玉章啊杜玉章,为了区区情爱,你也撑不住这一份体面,要这样歇斯底里了。”
  李广宁掐起杜玉章的下巴。像以往一样,他将这人当成一件玩意儿,随意拨弄着他的脸。
  可这一次,杜玉章眼神冷冷,啪地打落他的手。
  “怎么,闹起脾气了?”
  “臣没有脾气。”杜玉章淡漠道,“臣只是有所感慨——看来情爱,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陛下,原本是多么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现如今被情爱蒙了心,连臣这样明晃晃地叛乱,都能够不计较了!”
  “杜玉章!”李广宁有些变了脸色,“朕已经告诉过你,不许你再提此事!怎么,你连朕的话,都敢不听了?”
  “臣为什么要听陛下的话?论大义么?臣早就是乱臣贼子,三年前就叛了陛下,转投七皇子!这,可是陛下你亲口所说!论私情么?若有私情,是可以叫人忍辱负重,多少磋磨都甘之如饴……只可惜,臣对陛下,可没有一丝情爱。”


【第160章】

  李广宁脸色突地一变。
  “杜卿,你不要胡说!旁的事情朕都可容你三分,可你要再胡说下去……”
  “陛下要对我如何?”杜玉章“哈”地一声,“随便陛下!没有就是没有,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就算陛下将我千刀万剐,臣也变不出半分喜欢!”
  杜玉章声音越来越高,笑的也越来越肆意。眼看得李广宁神情数变,嘴唇都在抖,他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陛下不是早就说过,我杜玉章是个贱东西,从没有半分真心!若说喜欢,也只喜欢功名利禄,富贵荣华!若为了这些,我能忍辱负重整三年……若为了这些,我能呕心沥血整三年……若为了这些,我就能让陛下这样对待,死去活来熬了整三年……哈哈哈,陛下说的对啊!三年来一切都是交易,我不过是卖身来取荣华富贵,可陛下难道你忘了,从来交易都是价高者得!我能卖给陛下,当然也可以卖给七皇子!他出价更高,我为什么要守着陛下你!”
  轰隆一声,红木桌案掀翻在地,砸在地上,激起一阵灰尘!方才李广宁动作太猛,这书案一条腿都被砸断了,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李广宁喘着粗气,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够了!杜玉章,你胡闹也该有个限度!……王礼——你躲到哪里去了!给朕滚出来!”
  王礼其实早就到了。刚才李广宁就已经召唤过他一次,只是他在殿外听到里面这两人这般剑拔弩张,哪里敢进来打扰?
  他一直在门外候着。此刻,听到李广宁声音都气得变了调,知道陛下这是动了真火。他要再不进去,怕是真要出大事了。
  “奴才在!”王礼赶忙进去磕了个头,“陛下,方才奴才已经备下了轿子,现在就能送杜大人回府了!杜大人,来,这边请……”
  “我不去。”
  “他不去!”
  谁想到,二人异口同声,回绝了王礼这一番安排。李广宁瞥了杜玉章一眼,恨恨吼道,“杜卿今夜就住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王礼,你将人给我看住了!他要是再敢闹什么幺蛾子,我连你一起问罪!”
  “是!”
  “至于你,杜玉章!你今夜就给朕好好反省一下!明日五月初三,朕带你回东宫——你若乖些还好,你若还是这般敬酒不吃吃罚酒,朕也不会轻饶你了!听到没有!”
  说完,李广宁一脚踢开地上碍事的红木书案,大步往外走去。砰地一声 ,是他用力摔上了房门。王礼屏息听着,又过了片刻,又是轰隆一声传来。王礼知道,这大概是李广宁踢开了殿外大门,真的走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挪开地上的书案。然后伸手扶起杜玉章。
  “有劳王总管了。”
  杜玉章此刻却很平静,浑不是方才与李广宁针锋相对的样子。王礼偷眼看他,见他神情自若,半点受了刺激的样子也没有。
  王礼知道,这下是真的糟糕了。
  若杜玉章情绪激动,难以平复,那方才种种怕都是他气急攻心之下说的狠话,并非出自真心。这种局面下,二人闹得再狠,最终还是能够重归于好的。
  可现在,杜玉章垂着眼眸,无悲无喜,竟然还顾得上向自己道谢——那他刚才那些话,就不是气话了!
  杜大人是故意的!
  可杜大人明知陛下脾性暴躁,为何还要故意激怒他?
  王礼越想心里越没底。他犹豫片刻,试探开口。
  “杜大人,您还好?”
  “谢谢王总管。我没事。”杜玉章勉强一笑,“只是连累王总管被陛下责骂了。”
  “嗨,我不过是个奴才,年纪也大了。陛下的脾气,我是自小看着到如今的,也早就惯了。”王礼摇摇头,“只是杜大人,您在陛下身边也有十年了。陛下的脾气,您也不是不知道。方才……当真出乎老奴预料了。”
  杜玉章看了王礼一眼。他沉默片刻,才说道,“玉章其实也有些意外。我原以为,陛下当场就会下令将我处死。或许都等不到下令……”
  王礼下意识朝他脖颈间瞄了一眼——这片刻功夫,淤青更加严重,杜玉章脖子上几排紫青的指痕都肿了起来。只说这一下,若不是李广宁及时松了手,只怕真的要出人命。
  ——可李广宁暴怒之下,从来不是能收手的人!这一次却……
  王礼简直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他更清楚,杜玉章一定也是明白背后深意的。
  李广宁心中对杜玉章的依恋与爱意,已经到了遮也遮不住,瞒更瞒不过的地步了。
  “杜大人,老奴冒昧问一句。大人既然知道陛下的脾气,又何必要惹怒他?”
  “……王总管。发怒之人是陛下自己。我也不过是实话实说。陛下要生气,却不是我能决定的。”
  “杜大人,您的意思是——您说外面这乱局,您也有份儿,竟然是真的了?”
  “是真的。”
  “您杀了徐将军的儿子,也是真的?”
  “尸身就挂在城楼上,若王总管不信,可以去看看。”
  “那么……”王礼放轻了声音,“杜大人说心中根本没有陛下,难道也是真的?”
  “……是真的。”
  “杜大人,奴才虽然愚钝,却也多少见过些世事。既然心里没有,那吵不吵这一场,就根本不重要了。所以,若杜大人心中当真没有,此番回宫,又是为何而来?”
  这一次,杜玉章却沉默了。
  许久,他才轻声笑了出来。
  “王总管,从来是看破不说破。有些事,说了没有,就只当是没有吧。您又何必深究呢?”
  “老奴是冒昧了!”王礼却向他行了个礼,“可杜大人啊,陛下这样的性子,您若只管怄气,终究不是个了局!您这样的聪明人,总比老奴要明白这些!今夜过去,又是新的一日。明日过去了,还有一日。这一日复一日的,杜大人,您这样年轻,日子还长!若心里总这样怄着,您身子怎么受得住?就算身子还能撑着——可这样的日子,还算是人过的日子吗?”
  “算不算人过的,我也过了三年了。”
  “……”
  王礼欲言又止。反而是杜玉章向他笑一笑,“王总管,您放心吧。今夜我不会再起波澜。您可以去休息了。”
  “这……”
  “王总管,我杜玉章从不是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您说的是。是我失礼了。那您在这殿中歇息,若缺了什么,就叫老奴。那明日……”
  “明日陛下来时,我一定好端端在这里。王总管,您放心。”
  王礼又张了张嘴,终是没说话。
  他确实担心,可担心的不是杜玉章另起风波,连累了自己。他是担心杜玉章真的咬死自己心中没有陛下,那陛下那边,岂不是要发狂?
  上次杜玉章假死一次,李广宁险些崩溃!若不是杜大人死而复生,李广宁不吃不喝,日夜抱着具尸首不撒手,又能熬多久?
  那还是他心中蒙昧,不知道自己对杜大人情谊的时候!现如今,二人你侬我侬,正是情热时。这要真出了变故……
  王礼忧虑地看了杜玉章一眼。
  不过……既然杜大人答应了明日好端端在这里等陛下,说不定二人之间还有转机的吧?
  王礼自我宽慰着——一定会有转机!毕竟,杜大人也不是傻子。他总不会是为了激怒君王,自寻死路,才回来的呀!
  ……
  五月三日。
  昨夜刮了一日的大风,今日依然没有停歇。铅灰色的乌云沉沉地压下来,叫人透不过气。
  李广宁果然早早就来到了宫殿中。他面色沉沉,两只眼睛下面一圈乌青,看来昨夜是没有睡过的。但他早起特意沐浴了,又精心挑选了衣袍。此刻站在殿外,身上还带着些湿气,倒也算精神十足。
  他身后,一排宫人捧着大红漆盘。上面依次排着上好的蚕丝内袍、软底靴履,发冠汗巾,还有些小玩意。其中最打眼的是一件华贵的外袍——打眼一看,像是白色。可凑近了看,却能看到许多细密暗纹,组成了大朵大朵的芍药。芍药花瓣和花蕊,都用金银细线绣出轮廓。在阳光下一照,真是镜花水月般,又像是仙园中满园春色一闪而过,又像是许多水波在上面细密流过,点点金银光泽晃了人眼。看上去轻软,却动用了牵拉成极细丝线的纯金白银。这样的工艺,所耗费的人力又何止千金?材料虽贵重,在这份心思跟前,却又不算什么了。
  “杜大人,这件外袍,是陛下重金从江南召了百余名绣娘,日夜赶工才做出来的。那上面的芍药,还是陛下亲自画的图样。”
  王礼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打量杜玉章的脸色。只可惜没等他看出什么来,李广宁已经发话,“哆嗦什么?快带杜卿去沐浴更衣!”
  很快,杜玉章被带了回来。他一头乌发湿漉漉地垂在脑后,淋漓水滴打湿了背后袍服。偏这衣服软薄,他背后那大朵艳丽妖魅的芍药刺青隐隐透出,若隐若现间,却与衣上暗纹交相辉映。
  此刻一阵风吹过,有些凉意。李广宁眸色一深,他一把将杜玉章拽入怀中,解开外袍将他拢在里面。他脸色一沉,很是不悦,“一群废物!给杜卿沐浴过了,竟不知道替爱卿擦拭干净头发?”
  “奴才们想服侍杜相的,可杜相他不愿意……”
  一群小宫人战战兢兢,委屈辩解。李广宁瞥了杜玉章一眼,见他依旧是神色自若。被自己揽在怀里,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但也没将自己推开。
  李广宁方才那一怒,本也就是个引子。昨夜的杜玉章叫他心惊肉跳,心里不安得很——那人原本只是骨头硬,可在他面前却还是软了三分,肯向他低头。
  可昨日,为何突然浑身长刺,拼了命地与自己硬碰硬?


【第161章】

  李广宁觉得,昨夜开始,杜玉章行事就处处露出异样。难道他不知道,他不过是个臣子,自己可是皇帝!若真这样硬扛下去,那些刺扎透的,只会是他自己!
  又一阵凉风吹来。虽然将杜玉章搂在自己怀中,李广宁依然能感觉到杜玉章身子冰凉。
  “马车呢?还在等什么!”
  李广宁斥责一声。
  ——算了,别想这些。拖过去,拖久了,自然就没事了。
  ——以前用权势强压杜玉章,他也不是没有反抗!但时间久了……也就没事了。三年前,他在朕的寝殿里,何止是哭哑了嗓子?中途还骂哑了嗓子!最后不还是屈服了?
  不知如何,李广宁突然想起三年前的场景。
  那一日,杜玉章被捆在龙榻上,被他一针一针在背上刺入彩墨——成了最后那一副刺青图。
  杜玉章开始还能哑着嗓子骂几句,到后来,他却哑了嗓子。汗水就那么汇在他背上,成股成股地向下淌。
  其实那一次,杜玉章最后也没有求饶。哪怕杜玉章身子在榻上扑腾得像条活鱼,身上汗水早就浸湿大片大片被褥,就连嘴唇都咬得鲜血淋漓——他也没有求一声饶!
  ……两人就这样相持不下。杜玉章的崩溃,是李广宁将自己的名字刺在他身上之后,才突然开始的。
  其实,李广宁也不知道那时候杜玉章还有没有意识。
  他在那人如玉般润泽的皮肤上流连许久,终于选中了腰窝。那里是杜玉章这一身皮肉上,李广宁最喜欢的一处。
  李广宁下笔很重。大滴血珠渗出来,又被他轻轻抹走。杜玉章只是躺在那儿,身子时不时颤动。李广宁动作重了,他就抖的厉害些。
  “看,朕的名字。烙印在你身上,好叫你知道——你这辈子,都是朕的东西!”
  李广宁拇指拭去了最后一滴血,随意抹在杜玉章脸上。他拽起那人头发,强迫他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二人背后也是一面铜镜。两人身影相叠,可李广宁眼睛里只有那人——那人背上肤色白里泛着绯红,开放大朵大朵艳丽芍药,浓墨重彩,鲜艳欲滴。腰窝里,朱红印,配上一个“宁”字。
  这个字,像是一个烙印,一个枷锁,也是一个所有权的象征。
  李广宁手指在那“宁”字上揉过去,杜玉章身子又是一阵颤抖。他张口喘息着,茫然看着那一副巨大的,妖艳的芍药含春图。
  他眼神本来涣散,看到那个“宁”字,眸子却是猛地一缩!
  紧接着,大滴大滴的泪从他眼底涌出,无声无息地淌下来。李广宁抹在他脸上的血痕被泪水冲开,倒像是一道血泪。
  “怎么,这就熬不住了?我还以为你骨头有多硬,敢忤逆君主。”
  李广宁慢条斯理地清理着杜玉章背后狼藉,也将他面上泪滴擦了个干净。就好像,眼泪擦走了,就真的未曾痛哭过一样。
  杜玉章依旧只会喘息,泪水却越淌越多。他嘴巴张合着,眼睛死死盯着铜镜——他眼中原本清晰可见的“宁”字,渐渐模糊了。
  “宁哥哥……饶了我……咳……宁哥哥……饶了我……求你别刻这个……放过我吧……”
  “你叫我什么?!”
  李广宁却是脸色大变!
  ……可就只是这一声称呼,就让他脑子里的弦一下子绷断——那“宁哥哥”,是东宫时自己宠爱他,才准他叫的称呼!一个侍书郎,不称呼“殿下”,本就是僭越!
  那时候也就罢了……现如今,他一个叛徒,一个贱种,有什么资格,叫自己一声“宁哥哥?”
  突然暴怒下,李广宁胸膛剧烈起伏起来。他咬牙切齿,“好啊,你这不要脸的东西……你以为将这称呼搬出来,朕就会心软吗?!”
  李广宁站起来,冷冷打量着身下人。
  确实凄惨。但这一次,也确实将他给驯服了。
  这一刻,李广宁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方才,他也有点怕杜玉章真的不服软,该如何收场?
  ……但这东西真的不除,杜玉章还有得罪受。
  说实话,李广宁是真没想到,杜玉章会有这么硬的骨头。
  ——不过也罢了。一个不要脸的叛徒,一个卖身求荣的贱种,有什么资格与自己讨价还价?有什么资格求他饶杜府上下的性命,那旁门左道的门派?
  给他点教训,长些记性,也好!
  ……
  “陛下?陛下!”
  “嗯?”
  王礼的声音打断了李广宁的思绪。
  “陛下,马车到了!”
  “好。”
  李广宁看了怀中的杜玉章一眼。昨夜辗转难眠,心中又气又恨。李广宁当真想过,若杜玉章还敢与自己作对,要不要再像三年前一样,强行压服他一次?
  从前的李广宁当然不会犹豫。那时候他只要能让杜玉章听话,什么事做不出来?
  莫说是强行压服他,就连更狠的手段,他也不是没有动用过!
  最初他还会有点顾及,会不会将杜玉章弄得太狠,叫他坚持不住——虽然那种欺君的妖孽死有余辜,可李广宁不知为何,却不太想取他性命。
  可没想到杜玉章看着瘦弱,却极有韧性。前一日昏死过去,第二日居然还能撑着上朝。时间久了,李广宁就不在乎了。毕竟是妖孽……这种程度,估计他还死不了。
  可几个月来,他对杜玉章上了心。再看那人的状态,心态就完全不同了——杜玉章抱在怀里,怎么这样轻?腰间竟然没什么肉,捏上去盈盈一握。往常他只觉得这样的纤腰勾动情火,可现在,他只觉得心疼,恨不能一日给他喂六顿,养胖些才好。
  杜玉章面色,怎么总这样白?夜间不睡,夜以继日地忙政务,他身子撑得住?往常他觉得这是杜玉章惺惺作态,可现在他一看宰相府里夜深了还点着灯火,心里就气闷。要不然,他干嘛要将一大半宰相官邸的折子都带进宫中,自己批复?只因为他强令杜玉章休息,那人不肯听啊!
  ——所以,要不要再压服他一次?
  李广宁被气得狠了,倒是真的想。只可惜,他也就是想想罢了。现在的他,那是真的不敢。
  ——若是这次压不服了呢?那又该怎么办?
  ——就算最终能将他压服……三年前那一次,杜玉章回去可是大病了一场,半个月都没能下得了床!
  李广宁想到这个,心里竟有些后怕。还好那时候杜玉章身子不像现在这么弱,不然就是这一病,也够他一呛。
  李广宁深深叹了口气。
  ——什么压服不压服……要不还是算了吧。
  “王礼,起驾!”
  “是!”
  这一声吩咐完,李广宁直接将杜玉章拦腰抱起,又替他推开车门。将杜玉章放在那御座上,都安置好了,他才若无其事地地登上了御驾车辇。
  四周场面却突然静寂了。
  几个小太监瞪大眼睛,呆若木鸡。
  方才,他们是不是幻视了?陛下可是九五之尊!从来只有他享受旁人的服侍,哪有人配叫陛下服侍的?这这……
  “还看什么?不要命了?”王礼一声低斥,“还不起驾!去东宫!”
  眼看着御驾车辇启程,王礼跟在后面,不为人查地摇了摇头——杜大人又不是不能自己走上去,只要陛下一声吩咐的事!陛下就这样怕被杜大人回绝?竟然连问一声的勇气都没有?好歹是皇帝,哪怕是下道口谕也好!这样直接抱进车里,还顾不顾点体面了?
  ……
  车轮滚滚,一路向前。
  东宫本来不远。但昨日京城内才大乱过一场,现在主要的几条通道都还在清理残骸。此刻,他们绕了点远,在东湖码头,御驾车辇登上了一艘巨大的船,准备直接抄近道,从湖上直接通达对面的东宫。
  车辇内,李广宁目光投向杜玉章,杜玉章的目光却投向车窗外,落在这碧波粼粼之上。他面色如水,李广宁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轻咳一声,李广宁道,“杜卿。”
  “……”
  “到今日,你我相识也有十年。”
  “……”
  “朕其实知道,你也是有些烈性子的。昨日你口不择言,朕也不怪你……”
  话音未落,杜玉章笑出了声。拿笑声饱含轻蔑,李广宁脸色一阵青白——他是皇帝,忍气吞声已经不易,杜玉章却这样不知好歹?他何等身份,何曾受过这种气!
  “杜玉章!你笑什么!”
  “臣笑什么?臣笑陛下就这样胆小如鼠!事到如今,连亲口质问我一声都不敢!哈哈哈哈!当真好笑!”
  杜玉章腾地站起,两眼如冰,冷冷盯着李广宁!
  “陛下不过是想问昨日我所言虚实——我说对陛下没有情爱之心,只怕陛下昨夜翻来覆去就只想着这件事!可笑堂堂九五至尊,连单刀直入问我一声的勇气都没有!竟然落荒而逃,让一个老太监替你收拾残局!怕臣走了,还要特意当着臣的面,说是出了问题要王礼是问——真是好大的威风!”
  “杜玉章!”李广宁脸上胀的通红,额角暴起青筋。他气得咆哮一声,“你够了!朕念你有功于大燕,才对你容让……”
  “有功于大燕?还是有功于陛下?”杜玉章嘲讽冷笑,“臣不过是一介娼奴,靠着把自己都卖给陛下才忝列宰相高位!不过是媚主求荣的下流货色,哪里配有功于大燕?”
  “你!”
  “何况,臣昨夜也说得很清楚了——这一次七皇子叛乱,我也是参与者!叛乱当诛,欺君当死,就算臣是伺候得陛下最为满意的那个娼奴,也绝无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