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下朝了。群臣鱼贯而出,最后整座大殿都空荡荡一片。李广宁却一动未动,眼睛盯着左侧文官们所站位置,微微出神。
曾经那个人,就站在文官之首。朝堂上舌战群儒,慷慨激昂,一时风头无两。
“陛下?陛下!”
王礼在后面小声呼唤。叫了几次,李广宁才回过神来。
“何事?”
李广宁声音喑哑,眼睛也没有焦点。他虽然人坐在龙椅上,可魂灵却好像根本不在此处。王礼见他这样,心里一紧。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陛下,回宫么?”
“嗯,回宫吧。”
回到御书房,李广宁依旧沉默着。他枯坐片刻,翻开了面前一叠奏章。可过了许久,他也没有落笔批阅一个字。
那一根御笔悬在半空,朱砂滴落在纸面上,鲜红如血。
王礼看在眼里,几次张口欲言,却说不出什么劝诫的话。
是啊,陛下勤于政务,有什么好劝诫?
不像上一次杜玉章假死,陛下状若疯癫,抱着尸身不吃不喝。这一次,陛下沉默着,如常办理公务,上早朝,批阅奏章。若说异常,也不过是话少到了极点,时不时出神……
可王礼却觉得心里发寒。
他总觉得陛下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外面勉强维持着如常的壳子,可内里却早就无声无息地崩塌了。
御书房内死一样的寂静。李广宁枯坐许久,直到几个御膳房的太监送点心来,才打破了寂静。
“王总管,听说陛下昨日胃口不好,吃不下什么东西。御膳房特预备了陛下最喜欢的酥香点心,和一杯舒脾开胃的焦楂茶。”
“好。你们下去吧。”王礼捧着点心,恭敬摆在李广宁面前,“陛下,这些点心……”
“放下吧。”
王礼忧色更重。却没有多话,退下去了。
御书房再无他人。李广宁耳边却好像同时响起了很多声音。
——“杜卿,这点心只是寻常。可经过了杜卿的口,却分外好吃。今后你就这样伺候朕吃点心。你可记得了么?”
——“陛下真是小气,方才那一块点心,却自己吃了大半。臣见陛下唇边还有些残余——就赏了臣吃吧。好么?”
——“杜卿,从今以后朕的心里,除了江山社稷,也可以给你留一个位置。你要不要?”
不过短短三日前,在这同一间御书房,他还曾与那人调笑着分享一枚点心。那时他多么志得意满?准备铲除七皇子余孽,去了心腹大患……心爱之人就在膝上,只盼天长地久……
李广宁慢慢从点心匣中拈起一枚酥香点心,端在眼前细细看着。
回忆中的轻语犹在耳侧,不住在李广宁心中回荡。
李广宁盯着那点心,眼前渐渐模糊了。他嘴唇发抖,肩膀也在发抖。小小一枚点心竟然也没能拿住,啪地落在地上,摔成一地碎屑。
大燕的帝王佝偻着背,脸深深埋在手掌里。他没有哭,也没有动。他就像一支抽去了烛心的蜡烛。粗粗看去,依然蛮像个样子,可他心里再没有一点光亮,更没有什么希望了。
【五月初五】
韩渊没有失约。
下午,他再次来到天牢。
杜玉章本来斜倚在桌边,轻轻喘息着。昨日他与韩渊一场大醉,确实是酣畅淋漓。可从半夜起,酒劲发散得厉害,胸腔里的疼就没有断过。此刻,他几乎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看到韩渊来了,他依旧撑着身子坐起来。
韩渊左手拎着一只小壶,右手端着个藤编箱笼。见杜玉章眼睛不住往他手上看,韩渊没好气地说,“看什么?瞧你这两眼放光的样子,莫不是想将韩某的美酒当水喝?”
“哈哈哈……咳咳……韩大人太过夸张了。杜某看……咳咳……看一看,哪至于两眼放光?”
“少说两句吧。”
韩渊又瞥他一眼,微微蹙眉。杜玉章声音断断续续,脸色也惨白如纸。最重要的是,他一向不肯在人前露怯,此时却倚着桌边。就连他一向不肯弯塌的脊背,也有些撑不稳了。
他总觉得,哪怕他不应承杜玉章,明日保证他丧命于此,杜玉章怕是也活不了多久了。
“杜大人啊,不是我说你。昨日叫你别逞能,你偏不听。你可知我韩渊喝遍京城官场,从未见一敌手?与我拼酒,你真是不知死活。”
一边说,韩渊一边将藤编箱笼打开。三层箱笼,最下层是个小巧玲珑的炭火拢儿,银碳烧得不见明火,均匀散发着热度。上一层,是几个小小的瓷瓶,最上面则是两只茶盏,一只茶洗,花纹十分雅致。
杜玉章也是高门大户出身,自然认识这些东西。这都是茶器,文人墨客外出游玩时候,总会带着这些,休息时有下人伺候着品茶。
可这里是天牢……
“韩大人,你要在天牢里品茶?”
“还不是照顾你。这可是好东西!温润肺阳,滋补肺阴。不然聊聊天,光听到你咳咳咳个没完,叫人揪心。”韩渊翻了个白眼。“这东西很贵的,老子可是下了血本了。人情债你一并记在小王八蛋脑袋上吧。”
“那杜某就谢谢韩大人……咳咳……白大人了。”
两人对坐。韩渊将一只小瓷瓶打开,里面熬煮好的茶膏点进茶壶。
“杜大人,今日一别,恐怕你我再难相见了。说句实话,你高看白皎然一眼,我是想得到的。可没想到我这样的奸臣,竟然也能得你一句‘朋友’,当真出乎意料。”
“这也没……咳咳……什么意料之外。前几年韩大人风生水起,咳咳,我就查探过一番。虽然韩大人朋党众多,敛财也有些……咳咳……有些无度,可政务上依旧是尽心的。旁的不说,去年京城外雪灾,若不是韩大人不眠不休主持赈灾……咳咳,也不知会枉死多少百姓。”
“怪不得去年几次官场舞弊,你肯放我一马。原来是看我赈灾有功,功过相抵了?”
“哈哈哈……咳咳……那倒不是。韩大人做事缜密,若我非要纠察你,也是两败俱伤。何况,咳咳,韩大人起码是个能干事的。若是换上那种庸官,岂不是百姓受罪?”
听了这话,韩渊手上停了。他瞥杜玉章一眼,笑道,“我还以为杜大人当真那样孤高耿介,眼里揉不得沙子。原来也知道变通?”
“哈……咳咳……我身边无朋党,背后无靠山。一口咬死了不知变通还好,一切按章行事,绝不通融。但凡有一次通融,御史台那么多人盯着我的错处,可能叫我挺到今日么?”
此刻,水煮沸了,碧绿茶沫在沸水中翻腾。韩渊加了几样药材,斟了一碗递给杜玉章。
“杜玉章,说句实话,满朝堂里蠢货横行,能入我韩渊之眼的没有几个。你杜玉章算是一个。可惜往常我总觉得你眼睛里不揉沙子,是看不上我老韩的。”
“咳咳……好茶。”
“当然好茶!我韩渊手上的东西,哪有不好的?”韩渊哼了一声,继续道,“不过也不算可惜。当年若是我赏识你,恐怕陛下第一个不干。你我都要倒霉,算了算了。何况,现如今也算是知交一场,也不亏了。”
“是啊。”
“至于你的事情……三年来,其实满朝堂的官员,也不都是没长眼睛的。你平时过得惨兮兮,老子也懒得同情你——呕心沥血是你自找的。可现如今……你呕心沥血都不得善终,岂有他娘的这种道理?这大燕,总还得有几个铁骨忠臣撑着。要是都是我韩渊这样的奸臣,一心捞钱升官,大燕不就该亡了吗?”
“哈哈……若满朝堂都是韩大人,大燕亡不了的。”
“只可惜做事能耐如我的没几个,捞钱吃相比我难看的却数都数不清。”韩渊翻了个白眼,“若是你死了,这官做得更没意思。上朝如上坟啊!”
杜玉章笑起来。方才喝下去的茶膏立竿见影,他胸膛里的闷痛舒缓许多,说话只要慢些,也不那样呛咳了。
“咳咳……既然韩大人这样看得起我,我也送韩大人一份厚礼。不出意外,以后我宰相府抄家,也会是你主持。我那里有个仓库,全是好东西。你那京郊,去年你那样张罗着施粥,依然冻饿死了三成饥民。今年若凑不齐钱……”
“你不怕我都给你卖了,换成羊皮裹车轮,将我宅子里金箔铺地,牛皮糊墙?”
“不怕。”杜玉章勾唇一笑,“我有的是钱。便宜了旁人不如便宜了你,好歹朋友一场。若你舍完粥,铺了墙,多出来的不知怎么用,就买点桃子给白大人吃。他在我病中日日探望的情谊,我一直记在心里 ,只可惜没机会还了。”
“还什么还?那都是老子出的钱!你以为他那点俸禄真的买得起那些点心特产?他去的那些个商铺,老子都有干股!那个小王八蛋,原本家里供着,老子捧着,他知道什么柴米贵?就他那点俸禄,自己买书都不够花——你可知那些吃食都是千里迢迢送来的,卖给他,路费都回不了本!结果老子倒搭钱,最后连个渣渣都没吃到,真他娘的……”
【第169章】
韩渊的药茶果然功效卓卓。
杜玉章与韩渊畅谈到半夜,竟然精神依旧撑得住。到最后,茶水快喝光了,灯烛也点到了尽头。
终于到了最后,该散场的时候了。
就连一向玩世不恭的韩渊,都渐渐沉默下来。
“韩大人。”杜玉章轻声开口,“你与白大人之间……若是可以,你该与他分说明白的。”
“分说什么?”韩渊轻声一笑。“他见了我,就像见了前世的冤家。他看不起我,更看不上我。算了吧。”
“我却觉得,白大人心里也没那么简单。”杜玉章垂下眼帘,带着微笑,“白大人待人一片真诚,你真诚待他,他也不会不知道。若是有些误会,分说开也就好了。人生在世,有人愿真心相待,是何其幸运。尤其是韩大人这样细心呵护。有时候,我都有些羡慕白大人的。”
“你怎么知道,你就没有人真心相待?”韩渊嗓子一哽,“就算陛……就算有人不知珍惜,可你还有友人——他们也会为你担心的啊!”
——你不是没有选择,为何一定要走上这条绝路?
韩渊没说出口的话,杜玉章却还是听懂了。他摇了摇头。
“我知道。就算我杜玉章对不起他们吧。韩大人,你是聪明人。这话没办法对白大人说,只好对你讲——到时候,请他不必伤心。我很感激他,可我真的担不起他的憧憬……我做不到的。杜玉章早就算不得是个人了……从三年前起,他就不是个人,只是个行尸走肉。一败涂地,众叛亲离,勉强撑到今日,韩大人,我真的太累了。”
杜玉章淡然笑着,又端起茶杯。只可惜,时间久了,热茶也凉了。
若是以往,或许杜玉章还会勉强下咽。可现在,他只是随手一扬,将残茶都洒在地上。
既然带不来一丝暖意,又何必还有半分留恋?
——不论是茶,情爱,或是他的人生。
……
一场畅快之谈,却总也要有个尾声。
韩渊站起身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杜玉章。
“该是最后一面了。”杜玉章洒然一笑,“韩大人,珍重。”
韩渊眼睛一涩。他向杜玉章做了个揖,却没有告别。
——也或许,这一整日的长谈,也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韩渊拎走了藤编箱笼,也收走了满桌茶器。最后被落下的,只有一个小小的瓷瓶。
等到他脚步声听不见了,杜玉章才将这瓷瓶捡起来,拔出瓶塞,看了一看——满满一瓶乌沉沉的液体。
“韩大人,你说过的,你的东西都是好东西。”杜玉章笑着端起瓷瓶,“且让我试一试,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好。”
说罢,他仰首将那瓶中液体一饮而尽,涓滴不剩。
……
【五月初六,寅时】
“陛下!夜色深了。您还不去休息?”
“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过了子时。”
“子时……”李广宁推开窗。一阵凉风袭来,吹得桌案上烛影不住地乱晃。“这样说来,已是五月初六了。”
王礼吸了一口气,没有回话。
五月初六,正是杜玉章预定要被午门问斩的日子。
三日前御船靠岸,杜大人直接被关进了天牢。王礼本以为这不过是二人谈崩后,陛下盛怒之下的冲动选择。很快他就会将杜玉章从天牢放出来。
却没想到,李广宁这三日竟没有提过杜玉章一句。就好像那个被他关在天牢的人,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可王礼知道,陛下心中对杜大人一片痴狂,怎么可能真的不放在心上?
这几日,李广宁几乎没吃下什么东西,没有安寝过一次。每日里,他像是孤魂一样在皇宫中转,虽然如常上朝、议政,可任凭谁都能够看出来,他是一日日地憔悴下去。
王礼知道陛下传旨要问斩杜大人。可他更知道,赦免杜大人的罪行,也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可这句话,陛下为何到现在都还不说?
——他到底是在折磨谁?杜相,还是他自己?
“陛下,今日午门行刑……”王礼犹豫一下,还是主动提起,“监斩的韩渊韩大人,再过三个时辰就要出发了。”
“嗯。”
“那……”
王礼轻声问了一句,却没有得到答复。李广宁一言不发,像是一座雕像,伫立在午夜的冷风中。
【五月初六,卯时】
眼看着窗外天光渐亮,太阳一点点升起。可是李广宁枯坐桌前,在越来越明熹的天光下,心却好像渐渐沉入了更深的黑暗。
王礼陪在一边,面色也是越来越忧虑。
李广宁突然开口,“王礼,昨天那封信,你是亲手送到杜玉章手中的吗?”
“禀陛下,是亲手送到杜大人手中的。”
“那……他说什么了?”
“杜大人接了过去,什么也没说。”
李广宁又沉默了。
王礼却想起昨日的场景——昨天他奉了李广宁的命令,给杜玉章送了封信。那封信里没有别的话,只有一张赦罪书,和一张空白的圣旨。圣旨上连玉玺都盖好了——若杜大人看到,自然知道陛下的意思。
——杜大人想要什么,自己写就好。哪怕他真的要走……有圣旨在手,谁敢拦他?
他到了天牢的时候,杜玉章躺在一堆干稻草上,微微合着双眼。他脸色惨败,唇边还有几丝血丝。
“杜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王礼大吃一惊,
“您是病了么?杜大人,这里阴暗潮湿,您病着,可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了!咱们出去吧,杜大人您服一服软,让陛下派大夫来给你诊治!”
杜玉章掀开眼皮,看了看王礼。
“不必了。明日我就要死了,病不病的,有什么区别?”
“杜大人!您这次,为何要这样赌气啊!”
王礼心急如焚,
“难道一定要与陛下拼得两败俱伤,您才满意?何必啊杜大人?”
可杜玉章只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王礼再劝,他也不再回应了。
最终,王礼只能将那封信拿出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杜玉章面前。
“杜大人,这是陛下的信。陛下想说的话,都在里面了。您看一看,就知道陛下的心意——陛下现在,对杜大人,是当真在意得不得了。”
第169章 -3
“杜大人,这是陛下的信。陛下想说的话,都在里面了。您看一看,就知道陛下的心意——陛下现在,对杜大人,是当真在意得不得了。”
说完,王礼又等了片刻。可杜玉章依旧没有动静。他也只好走了。
……
想起那场景,王礼心中不安更重。
“陛下,要么……奴才去劝劝杜大人?”
“不必去。”
李广宁神色冷硬,
“朕能给他的承诺,已经都给他了。若是他再不服软,就是自己找死!”
“可杜大人当真不服软,难道陛下就真的……”
“总之不许去!”
“可是……”
“没有可是!杜玉章就是在赌,赌朕不能杀他,赌朕必须放了他!他这样有恃无恐,难道朕还能如他心意?到了最后一刻,他知道朕真的可以放手叫他去死,他就该听话了!”
“可万一杜相真的不肯呢?”
“那朕就……”
就什么?就真的杀了他?
李广宁咬着槽牙,像是要发狠。最终却还是没能说出“他若不服软,我就斩了他”这种话。
王礼噤若寒蝉,却许久没有听到李广宁的下半句话。他抬起眼,却恍惚看到这位青年君主的头上,竟然有了些许白发。
又过了片刻,才有一句话轻轻地传了过来。
“……还有两个时辰。再等等看吧。”
这样一场对抗,几乎耗尽了双方的心血。
王礼心中不忍,却无能为力。他也没想到,杜大人竟然能有这样硬的心肠。面对这样一封信,居然能够半个字也不回复,依然在天牢里等死。
王礼觉得,陛下这已经算是让步了。毕竟是九五至尊,难道还能低声下气求一个臣子?
——王礼却不知道,李广宁三天前,其实该求的早就求过了。
——而杜玉章无动于衷,是因为他心中最大的死结,并不在于这一场争执谁输谁赢。
……
【五月六日,巳时二刻】
“陛下!还有半个时辰了……”
王礼终于捱不住了。他焦躁地看了李广宁一眼,开口想要劝,却不知该如何劝起。
他在李广宁身边伺候了十多年。他无妻无子,从小照顾李广宁到大,虽然是名老仆,可心中却将李广宁也看作是晚辈一样。
哪怕杜玉章,他也算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可如今……他却只能眼看这二人步步走到今日,竟然成了一个死局!
李广宁看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下阴影浓重,显出他的憔悴与疲惫。
李广宁开口,声音轻轻地。“王礼,你看,杜玉章多么心狠。他宁愿不活了,也不肯听朕的一句话。”
“陛下,你不能真的与杜相赌气啊……”
“现如今,哪里是朕与他赌气呢?”李广宁苦笑一声,“赌气的人,是杜玉章啊。他用他的命,要与朕赌气到最后一刻。朕实在没办法了。王礼,朕真的没办法了……从前你总说朕手段过狠,可朕狠得过他么?朕已经一再退让,全盘认输了。只要他肯活下去,朕……朕随意他做什么,去哪里,朕都不管了!”
“陛下……”
“可朕这样,他还不肯回头。他是一定要逼着朕去求他,才肯罢休么?”
【第170章】
“陛下,奴才以为当今之计,是要赦免了杜相。别的事情,都可以慢慢再想办法。可再不下赦免令,可就来不及了啊!”
李广宁一言不发。他站起来,沉默地向殿外走去。
王礼连忙跟上,跟在李广宁身后。
李广宁沉着肩,步履沉重。王礼觉得他肩上似乎有着无形的重担,已经快要将他压垮了!不过几日功夫,李广宁竟然好像磨灭了所有的锐气……一夕之间,他像是再没有那一份睥睨天下的精气神,就好像老了十岁!
“罢了,是朕输了。杜玉章,你赢了!”李广宁自言自语着,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朕输了……朕舍不得你死……朕对你毫无办法!你背叛朕……愚弄朕……可朕,却杀不了你。”
王礼听到这里,心里一惊。他赶紧进言,“陛下!您息怒!杜大人他……”
“王礼,你不必劝。朕没有什么怒气。朕也不会对他怎么样的。”李广宁轻笑了一声,“朕输了一切,不能再输了他的命。让他走吧……走吧……走得远远的!他眼中无朕,心中无朕!朕留他又有什么用!”
李广宁猛地推开殿门。他低吼一声,“传朕旨意!去午门!朕要亲自告诉他——他赢了!”
——是朕一败涂地……是朕,求他活下去。
……
午门。
高高的行刑台上,陈年血迹将地面都染成了褐色。虎头铡刀早就备好了,刽子手满脸煞气,摩挲着铡刀锋利的刀刃。
一圈兵士绕着行刑台,将看热闹的百姓隔离在外。但外面依旧是人山人海,怎么驱散都赶不走。
要知道,今日要斩杀的可是前任宰相,一品大员!而且是通敌之罪,这样的场面,毕生大概也只能看到一次!
“罪犯杜玉章,身为宰相,勾结反贼,更兼里通西蛮,杀害忠良之子……”
一个文官正大声念着罪诏书,上面罗列了杜玉章的十大罪状。他每念出一条,下面百姓都是一阵议论。到最后,群情汹汹,叫骂声连高高的监斩台上都听得清楚!
“这种奸臣,不但应该杀,还应该千刀万剐!”
“居然勾结西蛮!我家二儿子就是在死边关,都是被西蛮人害的!他还要跟蛮子和谈,原来是勾结了蛮子!可恨!败类!”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还曾经勾结过七皇子,妄图叛乱的!陛下大人不记小人过,赦免了他的罪行,这次居然依旧不知悔改!”
“原来是这样?”
“就是这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这种败类,早就该死了!”
……
韩渊面色如水,听着下面的叫骂之声。他眼睛在人群中快速掠过,果然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白皎然站在人群中,眼眶微红,愤怒都写在脸上。二人视线交接,韩渊微微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白皎然神色却更冷了。他开口说话——虽然隔着那么多人和那样嘈杂的声音,韩渊依旧听得清楚。
“卑鄙无耻,构陷忠良!这罪诏书是不是出自你韩渊手笔?”
“韩渊!早知当年,就不该助你踏入朝堂——算我白皎然看错了人!”
一语说罢,他扭身就走。韩渊依旧带着笑,目送他身影走远。
直到看不见那人背影了,韩渊才苦笑一声,却很快敛起情绪。他沉声嘱咐一边的官吏,“告诉他们,准备动手吧。”
“啊?”
官吏一愣,下意识看了看日冕。
“韩大人,还有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
“准备一下。一刻钟过得很快的。”
韩渊抬眼往远处眺望——京城就这么大,官道就这么多。远处从皇宫出来的车队已经隐约可见,万一等会陛下来了,当众戳穿了自己的把戏……
这铡刀可都是现成的!陛下一怒之下,当场叫自己人头落地,那可就麻烦了!
……
毕竟是御驾车辇,举架很高,视野也极好。隔了好远,李广宁就看到围在行刑台边的人群了。
“前面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回陛下的话,奴才听说,最近徐将军放出不少风声。他招了一批人到处造势,说是杜玉章不仅是个反贼,还记恨徐家军平叛有功,用奸计斩了忠良的儿子,诬陷了徐镇边。”王礼回答,“只怕他是想在民众里激起舆论,免得陛下秋后算账,再拿他徐家军下刀。”
“自作聪明。他若消停些还好,还敢这样兴风作浪,真以为朕动不得他?”
说是这样说。现在的李广宁,哪有心思去找徐骁秋麻烦?
李广宁抬眼,见前方行刑台已经隐约可见。他深吸一口气,从马车上站起身来。
“等一会,你们去传朕口谕。告诉韩渊,行刑暂停。将杜玉章押送到台下,朕有话要对他说。”
“是!”
一个御林军得了口谕,快步往行刑台方向跑去。
可王礼还觉得有些不妥。他蹙着眉头进言,“陛下,现在距离行刑也不过一刻钟时间。还要等待一会才传口谕的话,万一有个闪失……就算没有,杜大人也得被按在铡刀处,才能被救下来。下面百姓群情汹涌,只怕会很不满。”
“不必管他们!不过是受了鼓动,过几日朕收拾了徐骁秋,他们就知道了!罪诏书?他们会写,朕也会写!”李广宁语气森森,“何况,杜玉章这次咬死了朕不敢动他……若不让他在铡刀下躺一趟,等会刑台下他都敢驳朕的面子!吓唬他一下,等会就不会再自讨苦吃了。”
他这样讲,王礼也不好再进言。果然又等了片刻,那御林军才出列去传旨。
可王礼心里还有些忧虑——陛下这次一再退让,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了。可杜大人那样的人,竟然会和陛下死磕到底……那他会因为铡刀之威,就乖乖听命么?
……
监斩台上。
韩渊端坐高台,眼看一个全副武装的御林军冲入人群。他穿着军服盔甲,百姓远远看到他就开始避让。几乎毫无耽搁,那御林军在人群中畅通无阻,眼看就要冲到行刑台下了。
韩渊又瞥了日冕一眼,勾唇一笑。
——想来陛下也怕有个闪失,特意派人先来传旨。原本距离行刑时间还差了挺久,贸然动手,倒是有点明显了。
只是现在却不同——虽然不知陛下为何才来传旨,但这个时间差,却给了韩渊最关键的筹备时间!
眼看那御林军已经快到行刑台前,一切也都就绪。韩渊站起身来,一声喝令,“将人犯押上来!”
——远处,马车上,李广宁看到韩渊突然从监斩台上站起,手臂一挥!
“韩渊做什么?”
李广宁心中突地一颤,不祥之感油然而生!他看到自己派去的御林军已经快要冲到行刑台前,挥舞着手臂像是大喊起来!
可是百姓的叫喊声更大了——韩渊的动作叫他们兴奋起来了!人群向前涌去,就连传令的御林军也被推得东倒西歪!
一个蒙着头的犯人被押了上来!
李广宁眼睛突然睁大了——那是杜玉章?区区两日,竟然变化如此之大!
……他在狱中遭遇了什么?
那人头上蒙着粗布口袋被麻绳捆着,手脚上都带着沉重的镣铐。他身上的粗布囚服都是脏污,被身后的狱卒推推搡搡着,走上前来。
杜玉章步伐缓慢,可能因为看不到脚下的路,又被人用力一推,他一个踉跄,直接摔在地上。可是没有人搀扶他。刽子手不耐烦地用力踹了他一脚,正踢在他小腹上。杜玉章立刻蜷曲起身子,像是疼得厉害。
台下的百姓见了这一幕,叫嚷声更高了——活该!这是大燕的罪人,是里通外国的卖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混蛋!”
马车距离行刑台还远,看不清犯人身形。可李广宁能清楚看到台上的情形!怒火蹭地蹿上心头,他一掌砸在车门上。
“韩渊竟然容许天牢这样羞辱他?他可是大燕的宰相!什么时候,天牢里的狱卒,能对大臣动手了?”
“禀陛下。杜相虽然曾是宰相,现如今却是阶下囚……有些事情,就是约定俗成了。”王礼低声回了一句。
是啊,杜玉章曾经是宰相。可从他入了天牢,原本能够保护他的一切,都不会再有作用。
旁的不说,只是天牢中惯例的一顿杀威棍,若不是他王礼事先打了招呼,说不定就已经要了杜玉章性命了!相比之下,这一场羞辱,又算得了什么?
是陛下亲手将他推到这个田地。怎么到了此刻,陛下竟然像是茫然不知?
王礼心中长叹一声——陛下身居高位太久了。久到,早就忘记如果没有他的权势,生活中的一切会是什么样子。
“阶下囚……”
听了这句话,李广宁动作一滞。他盯着行刑台上的身影,咬着牙关。
“却是朕疏忽了。罢了,朕已经全盘认输——他杜玉章大获全胜,此刻受了点委屈,想必他也不会在乎了!”
话音才落,却见那刽子手一把揪住人犯的头发,将他按在了铡刀下!
【第171章】
那刽子手一把揪住人犯的头发,将他按在了铡刀下!
杜玉章像是退缩了一下,可还是被按倒在冰冷的刀刃下,动弹不得。
李广宁攥着拳头,咬着牙。看到这一幕,他又是心疼,可却还夹杂着几分快意——原来你杜玉章也不是真的不怕死!你可要记得,这一次你是赢了,可这是朕赐给你的“赢”!
——若不是朕放你一马,你那点小心思,一点用也没有!你给我记好,记一辈子……是朕舍不得杀你罢了!
李广宁冷笑一声,就要上前。毕竟,他只是为了给杜玉章一个教训,不是真的要取他性命。
可就在这时,李广宁看到韩渊伸手取出了令签——刽子手只看令签行事。令签落地,就是人头落地!
李广宁陡然变色。
韩渊该呵斥杜玉章,宣读罪状,直到午时才能下令斩首的!他提前去拿令签,想要做什么?
“等等?他要干什么!韩渊在干什么!时辰未到啊——朕已经传旨停止行刑了!”
马车行的飞快,一个颠簸,李广宁几乎向前跌出马车。可身边的御林军一把扶住了他,也拦住了他冲下去的脚步。
茫茫人海,群情汹涌,李广宁的声音想传过去又谈何容易?
此刻连传旨的御林军也被挤在人群里,是寸步难行!
李广宁眼看着韩渊举起了令签——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啊!
行刑的时间还没到!
“韩渊在做什么!朕下旨叫他停手啊……朕是天子!谁敢违令!”
可就在李广宁嘶吼出这一句的时候,就仿佛上天在嘲弄他,韩渊手中令签已经甩出!铡刀高高扬起,刽子手一声暴喝!
就在李广宁面前,铡刀合,人头落,血溅当场!
一颗人头骨碌碌在地上转了几圈,被刽子手提着头发,向下面显示了一圈——虽然蒙着面,可那淋漓鲜血,却依然恐怖至极!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其中还夹杂着惊呼。
“让开!陛下驾到!”
直到此刻,御驾车辇才赶到行刑台边。人群被御林军驱赶着让开,李广宁呆呆站立,脸色一片死灰。
很快,行刑场内扬起一阵阵欢呼和叫嚷,“吾皇万岁!”“斩杀反贼杜玉章!”“平定叛乱,剿灭西蛮,万世明君!”“吾皇威武!吾皇圣明!”
在一波又一波推波助澜之人的带领下,百姓们全都卷入了这狂乱的欢呼!声浪越来越强越来越高,似乎要将行刑台也掀翻了!
“陛下!”韩渊上前来,带领一众官员叩见李广宁。“臣等已经遵从陛下旨意,将罪犯杜玉章斩首示众!胆敢忤逆陛下者,必定落得此等下场!死囚枭首,扬陛下天威!”
李广宁张了张嘴。他的喉咙很干,舌头仿佛一片薄薄的死肉,黏在口中。想动一动,却沉重无比。
他没法说出话。
就算他能够说话,恐怕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周围是一片喜气洋洋,一片欢腾庆贺。所有人都在赞颂他们的圣明君主——那个大反贼杜玉章,就是死在他圣君李广宁的手中!
李广宁的肉身和魂灵之间,好像也被刚才那一铡刀给斩断了联系。李广宁听到他的肉身自己开口说话,声音喑哑难听极了。
“你……为何提前行刑……”
“陛下,臣没有提前行刑。”韩渊声音平稳,“陛下叫他午时死,他就必须午时死!往常也有囚犯妄图抵抗,挣扎得厉害的情况。若一刀不死,还需要补刀,那就会耽误时间,岂不是违抗了君命?因此,臣提早片刻动手。”
“你……特意提早片刻动手?”
李广宁干干地笑了一声。真是无比荒谬——他算好了韩渊动手的时间,特意押后片刻传旨,是为了给杜玉章一个教训。却没想到,韩渊也提早片刻动手……
到底是谁,在给谁一个教训?
“是啊。臣特意提早动手,以免夜长梦多。”韩渊声音大了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何况杜玉章罪证确凿,这几日无人替他翻案,更无人提出异议。既然他是板上钉钉的反贼,想来也不会在最后关头再有证据,需要赦免他的性命。”
“……”
“莫非陛下,还有饶他性命的意思?”韩渊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却又自己摇了摇头,“臣斗胆揣测,是没有的。不然,陛下早就开口了,何必等到此时?若是陛下当真在意杜玉章的性命,怎么会等到最后一刻?”
“……你斗胆揣测?”李广宁打断了韩渊。“朕是天子。朕的想法,‘你’斗胆揣测?韩渊,朕原本真的是看错了你。”
李广宁目光缓缓移向行刑台。可才转过一点,他就像是被那一地腥红灼伤了瞳孔,眼睛立刻通红了。
“韩渊,跟朕回皇宫。”
“是,陛下。”
韩渊起身,跟着李广宁的脚步。二人经过行刑台时,噗呲呲的血流还在从尸身里往外喷涌。
血溅到了二人的衣角。但他们谁也没有驻足。
二人到了御驾车辇上。车帘放下,外面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被隔绝在外。韩渊心中微微有些惊讶——陛下亲眼看到这一场斩首,居然能够这样平静?
他本以为自己当场就要给杜玉章陪葬的。要不然,他也不会说出那么多意有所指的话——毕竟伴君如伴虎,随意揣测圣意,本来就是官场大忌!
可陛下不但没当场崩溃迁怒,竟然还原谅了他的出言不逊?
不过韩渊心知肚明,就算暂时逃过一劫,最后他也是难逃一死。
这次他可是犯了欺君大罪——并非是指方才提早那么片刻功夫行刑的事。虽然他原本猜想,就这片刻功夫,也足以让他血溅当场。
而是指……
“韩渊。”
李广宁突然开口,打断了韩渊的思索。
“陛下有何吩咐?”
“……方才那人,并不是杜玉章吧?”
韩渊瞳孔一缩。
“陛下何出此言?”
“杜玉章不会这样死的。”李广宁两眼无神,喃喃自语着,“……他不过是与朕赌气啊。赌气而已,怎么会真的死呢?朕……朕都给他送了赦罪书了,他只要拿给狱卒看,他就不用死的……他……为什么不拿出来?”
“陛下?”
“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他就是想让朕求他,想让朕颜面扫地?哈哈……哈哈哈……”李广宁声音嘶哑,突然抬起头来,“真是胆大包天!可朕不怪罪你们……韩渊,你来告诉朕实情!朕最信任你的,你来说!这种把戏……怎么能瞒得过朕!杜玉章现在还在天牢是不是?你去将他带来,就说朕识破他的把戏了!朕不怪他!别再躲着了……朕早就赦免他了……”
韩渊愣了片刻,眼神闪烁起来。
他还在惊讶,杜玉章死了,陛下居然没有失态。可现在看来,这可比失态要严重多了!
陛下这是……疯了?
不,不像。韩渊迅速否定了自己的判断。现在的李广宁逻辑俨然,不是疯狂,而是……自我蒙蔽!他不愿意承认杜玉章已经死了,就像他之前那样久,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对杜玉章有深深的情愫!
堂堂帝王,纵横捭阖,能够平定四方叛乱!可面对情爱,却几次三番逃避现实,何其可笑又可悲!
三年前有个杜玉章任他予取予求,才被他逃避了三年。可现在他面对的是韩渊——韩渊早就为杜玉章抱不平,没这个功夫惯他毛病。听了这话,弄懂了李广宁是个什么情况,韩渊心中冷笑一声,脸上恭敬地说道,“陛下说得不错,杜玉章确实不是死在那行刑台上铡刀之下。那是另外一名死囚——臣有罪!臣欺君了!臣用那死囚犯,顶替了杜玉章的斩刑!”
李广宁一下子抬起头,眼睛亮得骇人。他嘴唇突然开始发抖,肩膀也开始颤抖。
“朕知道……朕就知道!果然是他在捣鬼!这个妖孽……他怎么可能死!”
李广宁情绪一下子失控了。方才自欺欺人的壳子被打破,露出他苍白柔软的软肋来——他眼睛红了,呼吸急促,喉结上下滚动着。他闭上眼睛,用尽全力才能不落下泪来。
“朕不怪他……朕都赦免他……他……他现在在哪里?”李广宁突然睁眼,“朕要看到他!朕有话对他说!”
“这个……”韩渊语气依旧恭敬,“禀陛下,杜玉章无法面圣了。”
“胡说八道!”李广宁有些急了,“是不是他不肯见朕?朕说了放他走,朕难道还会食言?可有些话,朕必须对他说清楚!”
“陛下,杜玉章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李广宁突然静了一瞬。可他马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韩渊,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与朕开玩笑了?你分明说过,行刑台上的不是他……”
“行刑台上的,确实不是他。那不过是个替身。是为了应付今日的斩刑,才从天牢里调出来的十恶不赦的死囚。”韩渊一句一顿,“而之所以需要替身,是因为真正的杜玉章,早就死在了天牢了!”
李广宁身子一震,眼睛骤然睁大。
“胡说……”
“臣没有胡说!杜玉章自寻短见,喝了鸩酒,死在了天牢!”
【第172章】
“韩渊!朕不许你胡说!”
李广宁突然吼出了声,两眼布满血丝!
“昨日王礼还替朕去送过信给他!那时候他还好好的啊!什么死在天牢!你胆敢和他一起欺君,你们都胆大包天了!你给朕说实话!说啊!”
韩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可他语气却还是那样平静。
“陛下,臣没有欺君。昨日王总管去时,杜玉章确实还活着。但今早臣进入天牢时,他已经喝了鸩酒,死在了天牢了。尸身,还是臣处理的呢。”
韩渊一边说,脑海中却浮现了前日与杜玉章分别时的场景:
——“韩大人,你有酒吗?”
——“韩大人,上路前,总会给犯人一顿断头饭。韩大人神通广大,换一壶鸩酒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杜玉章!原来你向我要的,是这个‘酒’? 你想让我帮你赴死?!”
——“我想要的,正是这壶酒。所以我想请韩大人帮帮我,送我一程。”
——“杜玉章!”
——“我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了。可我……真的不想再回到陛下身边了。”
—— “韩大人,杜玉章无能,这么多年只得了两个真心待我的朋友。白大人那边,我开不了口,也只能仰仗韩大人了。”
正是有了这一场对话,才有了昨日下午二人的品茶,有了那一场无声的告别……有了他看似无意地留给杜玉章的,那一小瓶乌沉沉的液体。
昨日午夜时分,韩渊点着一盏小灯,再次回到了天牢。
他是以斩刑前最后一次视察人犯的名义进去的,没有引起怀疑。但他自己知道,其实他只有一个目的——给他的朋友收尸。
【五月五日,子时】
整个天牢人声全无。今夜当值的两名狱卒走在头前,韩渊身边的是天牢的主管官员刘大人。他官职没有韩渊高,所以负责带路。刘大人一边领着人往里面走,一边还殷勤地拍马屁。
“韩大人真是勤勉,让下官感动不已。每次韩大人监斩犯人,前夜必定要来查看一番,询问情况。若人人都像韩大人这样尽忠职守,大燕定会更加强盛了!”
“都是陛下圣明。”
韩渊神色淡淡。又走了几步,到了杜玉章牢房前,狱卒突然一声惊呼,
“刘大人!出事了!”
刘大人神色一变,抢上一步。韩渊比他动作还快,到了杜玉章牢房前。人人都能看到牢房内的场景——杜玉章趴在桌案上,身边倾斜着一个小瓷杯。
“刘大人!韩大人!怎么办啊……犯人,犯人自尽了!”
狱卒声音很大。韩渊脸色一沉,一脚将他踹到一边。
“多嘴!开门,让我看看情况。”
牢门打开后,韩渊三两步赶到杜玉章身边。他将杜玉章扶起,试探了他的鼻息——一片冰冷。
韩渊上前一步,脚下发出一声细小摩擦声。低头一看,是一片极小的碎瓷,恰好卡在他靴子底。他不动声色地将一边的稻草往脚下划拉一下,那碎瓷摩擦声立刻听不到了。
——看来,杜玉章也是早有准备。他将韩渊给他的鸩酒倒进李广宁早先送进来的茶杯中,却把原先的瓷瓶磨碎了混进稻草里。这样,他死之后,就算有人追查,那鸩酒来历也不会连累到韩渊。
此刻,瓷杯边缘上,还有些液滴缓缓滴落。
韩渊缓缓吐出一口气。虽然早知道这个结果,可看杜玉章竟然将整瓶鸩酒一饮而尽,求死之心这样坚定,他心中依旧是黯然。
杜玉章身边是一张纸,上面潦草写了几行字。压在上面的,是一枚长生牌。
韩渊将杜玉章身子缓缓放平。他抬起头看向主管官员,神色凝重。
“刘大人,果然出事了。杜玉章畏罪自杀,这旁边的遗书就是证据。”
“这……这……”
“他本来也是该死的,早死几个时辰却没什么关系。可陛下亲口定了他要斩首死,他就必须斩首死。”
韩渊说完,将桌上的遗书连同长生牌一起揣进怀中。
“刘大人,今日知道这件事的人,你自己处理好。挑一个与杜玉章身形相仿的死囚,等会堵了嘴蒙住头,送到刑场上去。至于这尸首,我连夜带走,你万不能让旁人知晓。”
“可是……这个……”刘大人已经慌得六神无主。可他还存有一丝理智,战战兢兢问道,“可这不是欺君吗?”
“怎么?你是想禀告君主,说就在你刘大人的眼皮子底下,没看住陛下钦点的重犯,让他自尽了?”韩渊一声冷哼,“毒药哪里来的?消息如何沟通?刘大人,你可想好了!”
刘大人骇然抬头,就看到韩渊神色严厉,冷冰冰盯着他看!
刘大人突然想起:
——今日杜玉章一整日也没见过旁人,唯有韩大人一人来过!难道?
——可是韩大人走时,杜玉章还好好的。甚至不久前他们还查过牢房。不会是韩大人谋杀了杜大人……难道杜玉章真是自尽?可就算自尽,韩大人为何要替他传递毒药?要是陛下发现问题,韩大人也脱不了干系啊……
一连串念头在心中闪过。可刘大人不敢质问,更不愿深究。毕竟杜玉章死都死了,问那么多有什么用?当务之急,就如同韩渊所说,能够瞒过陛下,撇清自己,才最重要!
何况韩渊是如日中天的权臣,要是能利用这个机会巴结上他……
刘大人主意打定,赶紧跪地道,“都仰仗韩大人了!求韩大人救下官一命,一切都按照韩大人吩咐去做!”
……
很快,一辆马车从天牢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韩渊似乎隐约听到一声惨呼,但他没有掀开车窗回头看。
方才那狱卒喊破秘密的瞬间,就决定了他的命运。天牢这种地方,多少秘密在地下横行。天牢狱卒的流动很快,谁也说不清那些消失的人到底是走了,还是死了。只要秘密不会被泄露,韩渊并不在意刘大人是如何叫那些知情人闭嘴的。
杜玉章此刻就被停放在马车内。他脸上泛着青色,一点鼻息也没有。胸膛更是毫无起伏,看起来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韩渊低头看了看他,轻叹了口气。他从怀中掏出杜玉章的遗书,轻声读了起来。
“杜某一生负气,终成今日,一败涂地,一无所有。回首此生,有怨无悔。
“一人身败名裂,换大燕边疆靖平,百姓安定,此生也算足矣。杜某无父无母,无妻无子,虽有友人两三,亦不愿连累吾友。死后,不需墓地,不必墓碑,草席裹尸葬于城郊乱坟岗即可。
“杜某身陷天牢,身上尚有银票千两,玉佩两枚,全赠予得此信之人。唯有一事相求:杜某一生冤孽缠身,死时只想干净地走。身上长生牌一枚,切勿随杜某下葬。弃之取之,都任凭君便吧。”
长生牌……
韩渊将那枚长生牌掏出来,放在眼前端详一番。他是个识货的,手里也不知道经过多少好东西。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东西不一般,大概是先天陨铁。
“除了陛下这个天子,谁也没资格用天上的陨铁做长生牌。看来这东西来头不小。”
韩渊又看了杜玉章一眼,勾唇一笑。
“杜玉章啊,韩某这次为了你,真是血亏到底了。你大概还想着尸身留给陛下,瓶子毁尸灭迹,还能替老韩挡灾。别让陛下追踪到鸩酒的来历。”韩渊说着,将那长生牌在手指间转动着,“可惜,韩某就是看不惯这种事。真他娘的没天理了!这次,我韩某人偏不将你的身子留给陛下——这牌子和遗书留给他,都算是便宜他了!”
【五月六日,午时一刻】
“你胡说!”李广宁双眼通红,“若是他当真出了事,你为何不向朕禀报?他藏在了哪里?你快让他出来见朕!他怎么可能死?朕明明饶恕了他——朕还派人给他送了信!”
“陛下是说这个?”
韩渊从怀中捧出杜玉章身旁那一封信,双手奉上。李广宁只看了一眼,立刻像是被雷击中一样。他大睁双眼,难以置信,“他……没有开封?”
“这是朕给他的恩典,给他的赦免,给他朕能给他的所有承诺!可是他没有开封?”
“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难道他真的不是与朕怄气?难道他真的不是为了索取更多……难道他真的是一心求死?就连朕送给他的活下去的机会,他也不想要?”
“朕还以为他是为了要挟朕,为了叫朕求他……朕不信他真的舍得去死……可他……”
李广宁原本的自以为是已经被韩渊用一封没开封的信,狠狠打碎了!他苍白孱弱的软肋,被硬撕扯着大白天下,迎接最残酷的打击!
现在他不信都不行了!杜玉章没有与他赌气,更不是为了要挟他——不然,他已经送去了让步的信,杜玉章那里可能不看?李广宁以为杜玉章按兵不动,是为了讨价还价,是贪得无厌,可这封没开封的信,就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若是他没那么自以为是,不是派王礼前去宣旨,而是自己前去长谈一次,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或许会,也或许不会。
只可惜,李广宁再也不可能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了。
【第173章】
“朕不信你所说!你带朕去找他……朕要亲眼看到,才能……才能相信……”
李广宁满眼通红,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他已经濒临崩溃,韩渊怎么会看不出来?
但他没有就此放过大燕的君主。
“遵旨。请陛下随臣来,去往天牢一观便知。”
韩渊说完,似乎无意地振了振衣袖。不经意间,一样东西“咣当”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陛下恕罪!”韩渊赶紧磕了个头,“朕袖中还揣着杜玉章自尽案的证物,方才无意摔落地上!臣殿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证物?”
李广宁整个人都已经恍惚了。若是韩渊说了一句旁的话,或许他根本都听不到。但‘杜玉章自尽案’几个字,依然像是一把尖刀,插进他心里——也夺来了他的关注。
他往地上一看,却看到了一块熟悉的长生牌。
“这是……朕赐给他的东西……”李广宁神色一缓。“是朕赐给他的长生牌。他一直戴在身上么?”
可这微弱的欣慰后面,却是无尽的心酸涌上来——长生牌,本用来保他平安。可最后却是作为那人英年早逝的遗物了留下来!何其讽刺!
韩渊闻言,也不适般蹙了蹙眉头。他开口道,“原来是陛下所赐。怪不得杜玉章死时单独将这长生牌放在了一边,想来是怕他罪人的晦气,冲撞了陛下的龙威吧。”
一语说完,韩渊将杜玉章的遗书掏了出来,
“这一封遗书,是与长生牌摆在一处的。臣以为,杜玉章说将身上财物都赠与私人,有些不妥。他是个罪人,财物当然应该充入国库,陛下以为呢?”
随便找了个借口将遗书递上去,反正韩渊心知肚明,李广宁根本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
果然,李广宁接过去,两手抖着,一副怕看下去,又忍不住要看下去的样子,内心挣扎都写在了脸上。
可他最终还是看了——他神色最初有些悲伤,更有些悔恨,但看到后面,他脸色却是瞬间惨白!
——“杜某一生冤孽缠身,死时只想干净地走。身上长生牌一枚,切勿随杜某下葬。弃之取之,都任凭君便吧。”
——原来他身死之时,唯有长生牌被他摆在遗书上,不是因为他对待这东西多么郑重!而是因为这是他的冤孽,他嫌脏!
——他就连死,都不愿再与自己送的东西扯上瓜葛!
“好一个杜玉章,好!好!”李广宁脸色从惨白转为暴怒的青,“果然狠得下心——朕与你比,真是自愧不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癫狂般大笑几声,李广宁猛然站起,“你不是嫌我污秽,脏了你杜玉章的轮回路吗?那你就不必入轮回!朕要将你留在这世上,陪朕一直到朕老死龙榻!生同寝,死同穴!逃?躲?死?没用的!王礼!去密地,请密地的高僧出山!不是说有密地万古存尸之法?让他们出山替朕保存杜玉章的尸身!”
“陛下?”王礼惊愕万分,“那是妖术邪法啊!且不说空口传说能否有用,就算有用,据说也是耗费无数国力,是……是不祥之兆!”
王礼没敢全部说出来——那何止不祥?传闻尸身不灭,是逆天行事,灭门之兆!据说敢这样做的人,都是一方诸强,才可能支持这么大的耗费。可就算是这种豪强,最后也一定灭族灭门,下场凄惨无比!
李广宁是一国之君,他要是逆天行事,那牵连可不止他自己!那是大燕的劫难,是灭国之兆!
“邪法?”李广宁眼眸一动,大笑出声,“邪法!镇杜玉章这种妖孽之身,就是要邪法才好!朕是皇帝!难道还怕他什么不祥之兆?哈哈哈哈!朕一定要将杜玉章留下,不论生死!”
御驾车辇很快往天牢而去。李广宁脸色极为难看,青筋在额头上绷起,眉间更是印下阴鸷纹路。
很快,天牢到了。刘大人战战兢兢出来迎驾——天牢时刑杀之地,天子很少涉足。今日陛下居然亲自前来,莫非与昨夜的事情有关?
“参见陛下!”
“刘爱卿,带朕去看杜玉章的尸身!”
“杜玉章……杜……”
刘大人汗如浆下,哆哆嗦嗦。韩渊却大大方方走上前去,“陛下,杜玉章的尸身不在此处。昨夜将他验明正身后,臣已经将他丢在后山的乱坟岗中。这也是天牢的一贯规矩——这种死囚,死在天牢里,是不准家人替他们收尸的。当然,要是罪名未明,或者牵扯了其他案子,那是需要一并追究是不是有人杀人灭口。但杜玉章罪名确凿,这道程序就可以省略了。若是十恶不赦,还需要挂在城楼示众。但是念在杜玉章曾经是朝廷命官,臣就给他留了一份体面,直接丢弃了。”
说罢,韩渊从天牢中取出一份文书,“陛下请看,这就是昨夜知府衙门验明正身的文书。”
韩渊双手将文书奉上,却被李广宁一掌打落地下。
“朕不看这个!带朕去你说的那个什么乱坟岗!”
此言一出,刘大人大惊失色。“陛下!那是凶煞死囚的埋骨处,您这九五之尊,怎么能……”
可韩渊与王礼却没有半分惊讶。王礼长叹一口气,有些悲悯地看了李广宁一眼。韩渊却神态自若,像是完全在意料之中。
“陛下,这地方您不能去。无主之坟,最为凶煞——臣愿替陛下分忧,将杜玉章的尸身取回。”
李广宁还想开口,王礼带着一众御林军、和在场的所有官宦,齐刷刷跪了一地。李广宁喉结动了动,终究一声冷哼。
“好。韩渊,你去吧——快去快回,不许耽搁!”
很快,御驾车辇绕过了京城的繁华,向着荒凉的乱坟岗而去。四周环境越来越阴森,还有野狗吠声远远传来,带着诡异与凄凉。
原本韩渊该另外叫一辆马车来。但李广宁等不及,特许他乘坐自己的御驾车辇前往。韩渊拉上门帘,一点诚惶诚恐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大咧咧坐在了御座上。
“除了软一点,没什么了不得。所谓天子的龙椅,也不过如此。”
韩渊回到了原位置,轻轻摇了摇头。
“可为什么再聪明的人,坐到这位置,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呢?当真以为一个皇帝的位置,就能呼风唤雨,定人生死了?呵,笑话!”
将窗子打开,韩渊望了一眼。御驾车辇此刻正绕过乱坟岗。他眼神微微一动——昨夜,这地方,他已经来过一次。
【五月初六,子时】
韩渊的马车里,除了他自己,还有一个杜玉章。
他坐着,杜玉章躺着。他还能沉思,蹙眉,望一望四周的环境。而杜玉章却声息全无,连呼吸都没有了。
无论怎么看,车厢里的都是个死人。
可韩渊却知道,杜玉章喝下的那杯东西,另有玄机。
那根本不是什么鸩酒。那是一种药,喝了心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鼻息也极为缓长,感受不到气息存在。甚至身子也会渐渐凉下来——看起来,就好像才死去,身子还没来得及冷透的人一样。
但缓上三日五日,这人就会完全苏醒了。
——只是杜玉章醒来后,会不会再次自寻短见呢?若是被陛下知道他还活着,会放过他吗?
——老子的药可是很贵的!要是这死心眼的东西又自投罗网,再被陛下拉过去砍一次头……那老子的钱,不就白花了吗?
韩渊正想着,他的马车已经绕过了乱坟岗,在一处荒凉的山脚停下。夜半时分,风声阵阵。马车停了片刻,有个人悄悄接近了。
来人一身黑色夜行服,身后背着长弓短剑。韩渊下了马车,随意向四周看看,似乎看到了有箭簇的冷光一闪。
“韩大人!本少爷在此等候多时了。”
来人走上前来,面上还覆着黑布。他额发微微蜷曲,眼睛颜色浅淡,带着西蛮人的特征。
夜半时分有人出现在乱葬岗,应该叫人心惊胆战。可韩渊没有半点惊讶。反而拱了拱手,“见过西蛮苏少主。没想到,竟然是苏少主亲自前来。”
“若是旁人的事,我就派个人来看看。可既然韩大人说与他相关——我怎么能委托他人?”
说罢,那人一掀黑布,露出一张俊朗的脸。这不是别人,正是苏汝成!
苏汝成极为脸色难看,“阿齐勒答应我,去去就回。可他一去就是三天,之后我就听说京城里都在议论,宰相杜玉章杀了徐骁秋的独生子,还把人头挂在了城楼上。再之后,我西蛮人就进不去都城了!和谈文书送了出来,但大燕皇帝对我们下了逐客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和谈完成,你们毕竟是邻国人,还带着一支军队。都城里才平定叛乱,怕西蛮趁火打劫,也很正常。”
韩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半,苏汝成就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
“韩大人,不要给我打马虎眼!当初是你自己提出来要合作,今日将我诓过来,若不给我阿齐勒的下落,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真这样在意他的死活?”
【第174章】
“你真这样在意他的死活?”
“莫说废话!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哪里?你敢耍我,之前我们的合作全部取消!你那个白大人,你也保不住了!”
“和谈成功,可是能解你们西蛮的燃眉大急的。苏少主,为了杜大人的下落,你果然连这个机缘都不要了?”
“什么机缘!老子当然希望边境贸易开通,可就算不成,我一样会带着西蛮打出一片天!你别想用这个来威胁老子——说,阿齐勒究竟在什么地方?”
韩渊却没有马上回答苏汝成。他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的西蛮少主。
“苏少主,我叫你来,也算是赌上一把了。你说我韩某人,能够相信你么?”
杜玉章说韩渊是李广宁的一只眼睛。可就算是眼睛,也不会将他看到的一切秘密,都说给主人听。
杜玉章并不知道,有多少秘密被韩渊掌握在手里,却永不会让外人知晓——就算对方是皇帝,也是一样。
韩渊早知道杜玉章与西蛮人有接触。在悬壶巷里截获了那支箭矢后,韩渊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当日,他一番追踪,终于将苏汝成堵在了客栈房间里。彼时韩渊孤身闯入,图勒的长弓就顶在他脑门上。而杜玉章本人还在昏迷中,躺在那里,对周围的一切一无所知。
韩渊最终并没有死在西蛮弓箭之下。他与苏汝成达成了协议——谈判桌上,苏汝成放白皎然一马,不让他被这合谈的漩涡吞掉;大燕朝堂上,韩渊保杜玉章一程,日后行个方便让他逃到西蛮。
至于国家利益,百姓福祉,谁也没提一句。大家都是明白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可以拿来私下交易,但另一些东西,却绝对不行。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韩渊与杜玉章接触多了,往常的一些偏见也没有了。他是越来越真心佩服杜玉章,最终不光是看在白皎然的面子上,自己也与杜玉章成了朋友。
韩渊看得入眼的人不多。朋友更是不多。到最后,这一场交易做成了亏本买卖。朋友一场,韩渊为了放杜玉章一马,一路血亏到今日,也无可奈何了。
……
“什么相不相信,不要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杜玉章在哪里?你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苏汝成一声质问,根本没有回答韩渊的问题。西蛮少主双目圆瞪,气息不稳——杜玉章三日不归,他早就有预感,是出事了!
昨日傍晚韩渊给他来信,叫他到此处接应杜玉章。他麾下兵将都不让他亲自前来,说是韩渊不可信,恐怕有阴谋。可他放心不下,还是自己来了。
结果韩渊却在这里故弄玄虚,就是不说正事!究竟是什么意思!
苏汝成真的动了气,从腰间掏出一把小刀,寒光一闪,比在韩渊脖子上。他眼睛里也显出冷色,是真的要见血了。
韩渊却没什么惧色,反而松了口气。
“看来你是真心担心杜大人的安危。这我倒是放心了。我原本就在考虑——若杜玉章非要死在陛下的铡刀下,我要不要一棍子打晕了,直接送到你苏汝成的帐子里去,让你救他一命?可现在,倒不用多事了。”韩渊伸手拍了拍马车,“杜大人就在这里。你自己进去看看吧。”
“……”
苏汝成狐疑地打量韩渊一眼,放开了他。他一把掀开车帘,“阿齐勒!——他怎么了?你们大燕对他做了什么?他是你们大燕的功臣啊!你们就这样对待他的吗?你们害死了他!混蛋……你们这群……”
“莫激动。”韩渊撇了撇嘴,打断情绪激动的苏汝成。“不过是迷药,过上几天就醒了。瞒天过海而已,杜大人死不了。”
“……”
苏汝成安静下来。他将信将疑地试了试杜玉章的呼吸——确实是鼻息全无,心跳也摸不出来。可杜玉章身子还温热着,并没有变凉,也是实情。
“我不管什么真死假死,我要带他走。大燕对他太过苛待!明明是功臣,却差点死在你们这里——毫无道理!”
“确实毫无道理。可有道理没道理的,你跟我吼什么?我也没说不让你带他走。”韩渊不耐烦地瞪他一眼,“可这是我们大燕的地盘,你想带人走,也要答应我个条件。不然……”
“不然什么?”苏汝成眼中凶光一闪,“你还想威胁本少爷不成?韩大人,你我不过是合作关系,可我西蛮少主,从不受人威胁!”
“没那个意思。只是提醒你一句,这里毕竟是我大燕地盘,京都辖区。苏少主,从来强龙不压地头蛇,现如今我在明,你在暗。与我强行抗衡,对你没什么好处。”
“……”
“再说了,我的条件也不算苛刻。你听都不听就在这里吼,还有点诚意没有?你这样,我怎么放心把老杜交给你?”
苏汝成脸色铁青。但他草原男儿,本来就不算擅长嘴皮子功夫,何况对面是嘴炮圣手韩渊?加上杜玉章生死未名,现在形势比人强,他只好按捺怒火。
“什么条件?”
“杜玉章醒来后,你将他留在你们西蛮,别让他乱走。”
“……这个自然。”
“但是除此之外,你别逼他做他不愿做的事情。”
“比如?”
“比如你想与他欢好,他抵死不从。那你就不能将他拉进帐子里先弄一顿再说。”韩渊见苏汝成想开口,抢先道,“不必否认,你们西蛮是什么民风,我可是一清二楚。”
“……”苏汝成脸上是一阵红一阵白。最终他从齿缝里憋出一句,“……韩大人,你未免管得太宽了。”
“我不是管得宽。苏少主,将杜玉章交给你,是为了保住他性命。你若是强迫了他,他转身就会自尽,你信是不信?不光是帐中这点事儿,若是你强迫他帮你西蛮攻打大燕,结果也是一样的。”
“……”
“若不是忍不了这个,杜玉章此番也不会弄到这步田地。你信不信,反正我该说的话都说过了。”
“好,我答应你。我不会强迫杜玉章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光答应没用。你们西蛮不是信奉苍天神?苏少主,来起个誓吧。”
苏汝成脸色更加难看。韩渊说的没错,他本来是有些活络心思的。但若是对天神起誓,就一定不可违背了。
他挣扎片刻,又看了看人事不知的杜玉章,只觉心中一疼。扪心自问,就算不对天神起誓,要是强迫杜玉章做他所不愿做的事情,最终害了这人性命,他当真甘心?
想到这里,苏汝成不再犹豫,“好,我答应你!起誓就起誓!”
……
苏汝成动作很麻利。很快,乱葬岗边就再次归于沉寂。西蛮人的马蹄声消失了,韩渊独自坐着马车,赶回天牢。
“处理得怎么样了?”
“回韩大人的话,都处理完了。”刘大人拿出一纸信笺,“只是这封信……据说是昨日宫中的王总管送来的。可这信都没拆开过,不知是什么人写的。韩大人,你看怎么办?”
韩渊从他手中接过来。信封完整,没有打开过。但他用脚趾头也能猜到,这是何人手笔。
“昨日,除了我和王总管,还曾有人来看过杜大人么?”
“这倒没有。”
“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
韩渊垂下眼帘,一声轻叹。
……这得是多么自信。当真以为自己一封信,就能够打动这样冷透了的心肠?面也不露,却不知今后想见面,想苦劝人家回心转意,也再没有机会了。
陛下到了今日,竟然还不明白——有些事,他端着九五之尊的架子,是永远也做不到的啊。
“行,这封信我先收着。再有两个时辰就该行刑了,刘大人,尽快将人犯押送到刑场吧。我先走一步,做些布置。”
“是!下官这就去办!”
吩咐了刘大人,韩渊的马车一路向午门而去。原本马蹄飞疾,可拐到了王公大街上,他却突然叫住马夫。
“大人,要去叫门么?”
马夫也是熟门熟路。一看他停下,立刻主动开口。
这条路韩渊不知走过多少次——前面就是御史大夫白知岳的官邸。韩渊拜在白知岳门下做门生,这是他发迹的起点。后来,他的权势比白家还要盛,可三节五礼依旧次次都来,绝不缺席。
人人都说韩渊重师恩。他们却不知道,韩渊是多么盼着这些节日的到来,让他有机会登门拜访,多看那个人一眼。因为只有这时候,他才有机会与白皎然面对面说上几句话。
这种场合,客人众多,白皎然也不好翻脸。虽然是套话官话,总得应酬他几句。若是平时,他就算厚着脸皮凑上去,白皎然也是冷面相对。能不理会绝不理会,若是实在没办法,也是长话短说,说完就走。
韩渊心里清楚原因,却没有办法——毕竟,三年前那场叛乱后,是他自己主动请缨,带着人捉拿杜府叛乱余党的。那时候二人大吵了一架,之后白皎然就再不肯正眼看他,更别提对他笑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