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我能来你家过年吗
今天是剧组遣散前的最后一天。谢清呈在房间内收拾东西。
收拾到一半,忽然从杂物里掉出一张贺卡来。
他拿起来看了看,贺卡上写着一段祝福,他想起来,那是他进组第一日,那个宣传小姑娘送他的。
小姑娘年纪和就和谢雪差不多大,很是天真善良,谢清呈是带着广电塔黑历史来剧组的,她也没有对他另眼相待。
但现在她却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了。
还有另一个失踪的小姑娘,虽和谢清呈接触不多,但待人接物时都能感受到她的真诚。
谢清呈拿着那张贺卡坐下,看着窗外的飘雪——
江兰佩,卢玉珠,这两个无辜受到牵连的女孩……虽不确定幕后主使是否是同一个犯罪团伙,但这一年来,他经历的生死确实是太多了。
谢清呈是个性情非常冷硬的人,为了战胜精神疾病,他几乎切断了自己全部的情绪起伏。他珍视生命,却失去了为生命凋谢而哀悼的权力,连怅然对他而言都已经是过重的感情。
但现在,或许是因为一直以来只有自己独自坚守的秘密,终于在生死关头被诉诸于了另外一个人,尽管谢清呈并不那么想承认,可他此刻的心情似乎稍微变得和从前不再一样了。
他的内心里像是有浓沉的墨,而有一个人知道了真相,就如同在那池墨里又倒进了一杯水。
黑暗仍然未散。可密度似乎被稀释掉了一些。让他终于恢复了一点喘息的能力。
谢清呈闭着眼睛,这些天扪心自问,他确实感知到了自己情绪上的松动,这让他隐约觉得有些后悔。
是的,贺予说的很残忍,但一切内容却又是真实的——当自己把这秘密与贺予共享之后,他和那个小鬼,他们俩确实无法再顺理成章回到以前那种关系,他们只怕是要彻底纠缠不清了。
谢清呈叹了口气,发现自己很难静下来。这时候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时钟也指向晚上十点多,可惜他睡不着觉。
于是他给自己开了一瓶红酒,那是进组时别人赠送的东西,他原本是打算带回去的,现在想想,还不如喝一点宽心比较好。
酒是好酒,入口甘醇,自斟自饮的,倒也渐渐喝的过了头。
谢清呈虽然酒量不差,但酒精不耐受,喝一点就力气流失很快,尽管脑子还算清醒,生理上的慵懒却是无可回避的。
暖意开始在他血液里融开,他一手执着高脚杯,倦怠地靠在酒店的躺椅上,情绪平静,但那平静里却很有些低落。
酒越喝越多,身体也越来越暖,他垂了微微泛红的眼,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却在准备起身去洗漱时,听到了房卡开门的声音。
他这两天因为要配合警方调查的事情太多,已经又回到剧组酒店来住了。而有这个权限问前台拿房卡开门的人,他被酒精泡软浸酥了都知道是谁。
谢清呈有些被纠缠太多之后的不耐,有些说出真相之后的怨恨,还有些连日来思索不到解决方案后的烦躁。他带着这样的情绪朝进屋的人瞥过去,但大概是红酒喝多了,连同视线都被浸的不那么锋芒鲜明,所以他的不耐也好,怨恨烦躁也罢,贺予都没有看清。
贺予是来问他明天打算什么时候走的,结果没想到一进屋,就看到一个喝得有些薄醉的谢清呈。
谢清呈静了静,直起身子,那微红的眸子仍是清明的。腰和腿,也都很笔挺。
他在玄关看着他。然后说——
“请你出去。”
贺予只用了一瞬间愣神,就明白了谢清呈为什么会在房间里独酌自饮。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然后背过手把门关上。
“谢清呈,你……”
“我请你出去。”
“……谢哥,我觉得,你不需要对我这么礼貌。”
谢清呈漠然看着他,那不是礼貌,而是疏冷——
其实从一开始他们逃出鬼门关,他就心烦意乱。但当时他还没完全觉过劲来,不知道自己有多悔告诉了贺予那些真相。
直到经过这么几天的沉淀,他终于已经很清楚自己究竟是怎样的态度了。他的后悔程度比那时候还深。
——他明确了自己的内心,他确定自己想让贺予明白,无论他是不是精神埃博拉患者的“初皇”,无论他是不是告诉了贺予自己的秘密,那一切都是在死亡线上才会发生的事情。
而活过来的谢清呈,必须是那个与贺予界限分明的谢清呈。他不会因此对贺予有任何的态度改变。
他也得让贺予明白这一点。
“你喝这么多,是今晚有什么不高兴的吗?”可惜年轻人没理会他的点,也没在意他的居高临下的逐客令。
贺予走近他,身上还带着寒夜里的凉气,手里是拎着的塑料袋:“坐下说吧。我给你带了热可可茶。”
“……”还就真是个小孩子。
谁要喝热可可茶?喝着在喉咙口都发腻。
谢清呈冷着脸走过去,把手抵着,在贺予身后的墙上一撑,凌乱的头发下是微湿的眼:“出去。”
贺予却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因为屋内空调开得很足,谢清呈只穿了件薄衬衫,居家款,还是丝绸缎面的,隔着绸缎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的气息。
谢清呈酒醒了大半,怕惊醒了左右房间的人,压低嗓音,呼吸因酒而很热,语调却冷:“你有完没完了?”
可这一次,贺予居然没有要把他怎么样,令谢清呈意外的是,贺予只是把他抵到玄关的墙边,抱着他,低头深深地埋进他的颈间呼吸着。和从前那种湍急欲望的发泄不一样。甚至和病房里,那种生死关口回来之后的炽热索取也不一样。
他在这几天的思考过后,第一次私下见谢清呈,抱住他的时候,就像是抱住了一个自己一样的生命。那个世上最后一个能与他感同身受的人。
“明天这个剧组就要散了。”
“……”
“你放心,我想过了。无论怎么样,你告诉我的东西,我不会告诉第二个人。”
贺予年纪虽轻,但他真的想要认真地和你说什么话的时候,其实是很靠得住的。非常的稳重。
男生一边说着,一边拥着怀里的男人。
他觉得谢清呈这个人的身体很奇怪,明明有着男子汉的血气,肌肉薄而均匀,体质不能说差。但是隔着衣服触碰,又觉得衣服太厚人太薄,薄得像烟,像魂,握不住,让人忍不住想要探进去触及实体,否则心都是慌的。仿佛随时随地便会消失似的单薄。
他就这样抱着谢清呈,在原地轻轻晃了几下,竟有些温柔的错觉,怕失去什么一样——
贺予闭上眼睛,他来之前已经想了很多了。但这一刻,他又在想着过去的种种事情,想着谢清呈手上的疤,心里的秘密,想着之前和谢清呈发生的一切,想到了最后,他想起当今天结束之后,他们就要离开这里,回到沪州。那么谢清呈一定又不会再情愿见到他。
他的心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牵扯,好像被什么东西勒了一下,很不舒服。
“我一定会替你保守秘密。不过,先说好了。你回去之后,不要和陈慢单独待着。”他最后轻声在谢清呈耳边说,居然很乖,像是恳求。
谢清呈推他:“你少发疯。”
“嗯。”贺予笑了,他是真的在发疯,因为刚刚还说着那么类似乞求的语句,这会儿眼神又幽暗了,他握着谢清呈的手腕,捋下去,露出来一截淡青色的文身。
又来了。
谢清呈觉得他可能需要一根磨牙棒,不然怎么总喜欢逮着自己啃。
贺予果然咬了一下谢清呈的文身,但这次不重,没有出血。
他说:“那你要单独和他在一起也可以,别让我碰见。你是我的同类,不要和别人走得太近。”
“你这几天思考下来,就思考出了这样的相处方式?”
贺予:“这是我的底线。”
谢清呈猛地将他的手甩开,抽出一张消毒湿巾,当着贺予的面擦了擦自己的手腕,然后把湿巾直接丢在了贺予脸上。
“滚。”
贺予又更重地抱住他。
他把脸埋在谢清呈的颈间里,鼻尖轻轻地磨蹭。
红酒醉过的男人很热,温度是平时所没有的,贺予知道如果这时候他和谢清呈纵情纠缠,那感觉一定是前所未有的。
可是他没有这么去做。
这几天的空白时间,他确实仔细捋过了自己的想法,也有了新的主意。
他的感情甚至和当时在病房里的都也不一样了。
他当时刚刚才捡回一条命,幸存之后的喜悦让他迫不及待地想在谢清呈身上索取到暖意和软意。那时的热切全凭着一股冲动而生,更像是从前行为的一种惯性。
现在不同了。虽然他嘴上依旧和之前一样凶狠,但他一想到谢清呈是怎么独自走过这些年的,他一想到谢清呈手腕上的文身,竟也曾是和他一样在困苦无助中割落的刀疤,他就觉得自己那颗阴冷的心里,好像有了某种酸楚而柔软的情绪。那种情绪成了勉强束住他的绳结。
他确实不喜爱谢清呈,但谢清呈对他而言就是唯一。
他为谢清呈从未选择过他而感到难受。可他以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身份望过去,多少也能明白他过去的苦。
——贺予自认为他对谢清呈新产生的感情里,谈不上太多的怜惜。
不过至少,他也不想再去无休无止地伤害这个人了。
他因此什么出格的也没有再做,仅仅只是抱住了谢清呈,抱了很久很久——尽管谢清呈依旧未愿意回抱住他。
于是这一次,终于成为了他们发生关系之后,第一次还算心平气和的暂别。
贺予离开时,眼底的神色很深,但到底是克制的:“我想过了,谢清呈,今后一些你不愿意做的事情,我不会再勉强你,权当你告诉了我真相之后的答谢。……我不折磨你了,我不会再逼你做那些事了,你不要害怕。”
谢清呈身上带着酒色滋味,但眼神清冽得像薄冰。只是冰层下面似乎凝着些胭脂,泛着些软洋洋的红意。
谢清呈淡道:“你实在太抬举你自己了,我从来没有害怕过你,我只是觉得那些经历很恶心。”
“……”
又道:“既然不打算再做,来我房间干什么。”
贺予想了想,好像真的想不起自己是为什么来的了。
他说:“没什么。我这就走了。”
“嗯。”
“谢清呈。”
“嗯?”
“……走之前,你能不能也抱我一下?”
谢清呈闭了闭落着星月的眼睛,冷淡道:“我说过,在我这里,我们的关系不会因为你知道了我的秘密,就有任何的改变。我的想法没有变。”
“……”
“你走吧。”
如果是从前的贺予,断不可能就这样离去的。
可是这一次他盯着谢清呈看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再说了,好像该说的话已经都说完了一样。
他原本有很多戾气,可以化作他的燃动力,让他在谢清呈面前厚颜无耻地纠缠。
但是这几天思索下来,那种戾气,好像已从胸臆间抽走了大半似的。
他知道谢清呈抛弃了他,丢下了他,知道谢清呈做过的抉择里,确实从来没有他——然而了解了一些真相原委,他很难再觉得是谢清呈辜负了他。
辜负是正常人的行为,谢清呈在整个事件的漩涡之中,早已丢弃了正常人的身份。
谢清呈连自己都不要了。又为什么要为自己驻足呢?
贺予尽管依然难受,但已不是不能理解。
所以在谢清呈又一次让他离开后,他真的走了。
桌上是贺予带来的热可可茶,谢清呈脱力似的躺在床上,抬起手,用胳膊遮住自己的额头眉眼。
身上还残有贺予的温度,很温暖,却不是他想要的。他在地狱里活了太久,他始终走不出父母的死,放不下老秦的死,他活在死人中太久,已经不习惯与活人贴近的感觉了。还是自己一个人待着比较好……
谢清呈在疲惫和混乱中独自睡过去,直到天大亮大明。
谢清呈回沪州之后,自然又是一番折腾。
郑敬风,陈慢,黎姨,谢雪……他们出于关心,会来询问他整个事情的经过,谢清呈虽然不怎么有耐心,但还是一一都说清楚了。
当然,他们所知道的,都仅仅只是冰山一角,当时在摄影棚里发生的事,心知肚明的只有他和贺予两个人。
贺予确实没有再要求谢清呈和他做那种事情。
尽管少年的欲念是很隆盛的,眼神里的熔流藏不住,不过贺予一向都对精神病人有着比常人更多的保护欲和同情心。他视他们为自己的同类,自然不会多加欺凌。
谢清呈原本以为贺予只是随口一说,后来却发现贺予是真的言出必行,他在这方面倒还确实是个信守承诺的君子。
转眼间,除夕到了。
谢清呈在新年那一天,收到了贺予的一条消息——
“我爸妈临时有事,又要回燕州了,不过这次他们让我一起过去。”
“但我不想去,我拒绝了。”
“……”
停了好久,贺予似乎在等谢清呈的回复。
但谢清呈一直没有回复,他就又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不想一个人。能来你家过节吗?”
【第100章】 她怎么能来你家过年!
贺予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想去谢清呈家过节。
现在,爱恨勾销,纠缠结束,他也该得和谢清呈两清了。
他离组前还向谢清呈信誓旦旦地承诺,说今后不会再勉强谢清呈做一些心不甘情不愿的事情,说再白一点,就是他不会逼着谢清呈和他胡搞。
他们两个人,前一段时间独处的时候,几乎都是肢体交流胜过语言交流。现在肢体交流算是已经结束了,那照理而言,谢清呈对贺予的吸引力应该大打折扣才是。
可他好像更想见他了。
或许是那个世上唯他俩知的秘密,仍然把他们紧紧地栓在一起?
——贺予不得而知。
他来来回回刷了好几遍手机,一天下来,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
谢清呈没有回他的消息。
一整天下来,还是没有回复。
那说明,谢清呈拒绝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没打算和贺予在一起过节。
贺予不死心,等到晚上九点多,终于忍不住给谢清呈打了个电话。
“你看到我消息了吗?”
“贺予?什么消息啊?”对面开口了,居然是谢雪的声音。
换作一年前,贺予绝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听到谢雪的声音会如此失望。
“让谢教授接电话,我有事和他说。”
“谢教授洗澡呢。”谢雪没好气道,“你有话和你谢老师说也一样。”
“洗……”
贺予不受控制地开始想到谢清呈站在淋浴底下,肩宽腿长,腰瘦骨修,颈子后面还有一点瑰丽朱砂的样子。
他的心一热。
“喂?”谢雪见他没了下文,催道,“喂?说话啊你。”
贺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且无所谓:“我真有事,你把电话给他,让他接一下。”
“那你一会儿再打过来吧。”
“急事。”
谢雪没办法,只好踩着拖鞋哒哒哒走到浴室门口,开了一条缝,把手伸进去,把头扭开:“哥!你有紧急电话!”
贺予在手机里听着,听到淋浴房哗哗的水声,男人低沉的回应声。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想象男人沾着晶莹水珠的手接过了电话,顿觉浴室的热雾好像顺着手机信号蒸腾上来,将他的脸庞都焐得有些发烫。
手机里传来窸窣动静,随后是谢清呈的声音:“喂。”
“……谢清呈……”贺予一时喉咙发紧,是被男人沐浴的联想欲到的,也是被男人之前不理他而鲠到的。
“你找我有急事?”
“……嗯。”
“身体不舒服?”
贺予吸了口气,往下瞄了眼:“……我不知道,这可能也不能算不舒服。虽然确实挺不舒服的。”
“……”
如果谢清呈上网,他就知道对贺予这种答案的反馈应该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但他不怎么上,所以他说:“哪里不舒服。”
贺予很想和他来个telephone play,但又想到自己刚刚立下的诺言,只好道:“就是……心里不舒服。”
“嗯?”
“你一直没回我消息。”
手机那头顿了好一会儿,谢清呈的语气明显带着不爽:“这就是你的急事?”
贺予不答,只问:“我能来你家,和你一起过年吗?”
谢清呈:“不合适。”
“可是……”
“过年应该和你的家人在一起。我不是你的亲戚,你和你父母回燕州吧。”
“……”
“挂了。”
谢清呈还真是说挂就挂,贺予连一点胡编乱造挽回的机会都没有,就听到电话里嘟嘟的忙音。
贺予把手机一摔,又抑郁了。
陌雨巷谢家。
谢清呈眼神晦暗,擦着滴水的黑发穿着浴袍走出来。
谢雪咬着酸酸乳吸管:“哥,他找你干嘛?什么急事?”
“没,他没事找事。”
“神经病……那他有没有不尊重你,顶撞你?”
谢清呈:“……没有。问那么多干什么。”
谢雪撇嘴:“因为每次你和他在一起都没什么好事,我到现在都闹不明白你们俩怎么会一起被困在剧组的水库里……他总缠着你干什么,你又没奶给他喝。”
“……”谢清呈冷着脸,“说过多少次女孩子讲话要含蓄,还有,已经快十点了,你赶紧去洗澡睡觉。”
谢雪只得哦了一声,委委屈屈地把酸酸乳两口喝完,在她哥的高压统治下去洗漱了。
转眼间,除夕已至。
年三十当天,谢清呈和谢雪一起完成了扫除,就开始和邻居一起忙着张灯结彩,搬桌摆筷。陌雨巷今年有长桌宴,所谓长桌宴就是弄堂里摆上十多张桌子,拼成一条大长桌,街坊四邻各自准备拿手好菜,通常邻里关系好的地方才会出现这种过节方式。
刘爷叔把电视机抬出来了,架在长桌尽头最高的地方,和八十年代大家看女排比赛似的,打算这样放春晚。
结果小孩子咯咯笑得厉害,拿了个投影仪,直接大屏投影在幕布上。
“爷叔,现在可以这样看啦!”
黎妙晴则抱了把琵琶出来,她年轻时毕竟在夜总会待过,那时候的夜总会女郎习琴弹曲都是必须的。她坐在矮凳上转轴拨弦,笑着弹两首苏州评弹,有小女孩挨过来,央她弹动画片的主题曲,黎妙晴戴上老花镜,开始在网上搜谱子……
“谢医生,包饺子的白菜伐够了,你开车带我去趟菜场好伐,晚了怕关门啦。”
“面粉也要再买一点哦。”
叔伯姨娘们的要求不能不答应,谢清呈忙完手上的事,拿了车钥匙带邻居大娘去菜场挑拣白菜了。
但他没想到,等他开车再回来的时候,会在陌雨巷门口遇到一个人——
“呀,要命啊,这种日子还有人在路边摊吃牛肉粉丝?”首先发现那个人的并不是谢清呈,而是副驾驶左顾右盼的大娘。
大娘瞪着牛蛙似的眼,使劲往外瞅着。
他们弄堂口子有好几家非常廉价的大排档,今天那些大排档几乎都已经关门了,只有个卖淮南牛肉汤的还坚守在寒风中。
该店老板娘是个财迷,人生的最大爱好就是赚钱,她坚信只要她不关门,哪怕当总台播放“难忘今宵”的时候,都会有顾客光临她的牛肉汤店面。
除夕晚上怎么能打烊呢?
看,心诚则灵,客人这不就来了嘛!
谢清呈停下车望出去,就看到贺予坐在支于马路边的油腻腻小餐桌前,一点一点地喝着热腾腾的牛肉粉丝汤。
真他妈绝了,连只饼都不配。
小伙子除夕凄凄惨惨,乖乖巧巧,独自坐在街口下风处嗦粉,哪个大娘见了不好奇,不心疼?
谢清呈副驾驶的邻居大娘也不例外:“谢医生啊,咱们下去问问吧,这孩子什么情况啊。”
“……用不着。你看他穿的那光鲜亮丽的样子。”
“啊呀,光鲜亮丽也不代表孩子心里没问题啊。前两天报纸上不还登那个……什么富二代因为缺少父母关心家中自杀的吗?只要社会上多一点关爱,就能少一点这种可怜事……你不管我管,我下车去问。”大娘说着就要开门。
谢清呈被她急吼吼的样子弄得很无奈,叹了口气:“行,行了姨娘,您别急,您下车先回屋里去暖暖。这人我认识,我去问,我去问行了吗?”
大娘这才满意了,身板硬朗地抱着一堆白菜和肉馅回了巷子。
末了还不忘和下车锁门的谢清呈嚷:“你既然认识,就干脆请人孩子来吃饭啊。”
“……”
谢清呈真是气得没话说。
他沉着脸走到淮南牛肉汤店。
财迷老板娘:“帅哥今天是吃点——”
“我和这人谈谈。”
老板娘露出了被冒犯的神情,但她又不好强买强卖,委委屈屈地走了。
谢清呈来到贺予的小餐桌边,看着贺予垂着软翘的睫毛,小口小口地喝着高汤。
“大少爷除夕喝牛肉汤,怎么没把你给噎死。”
贺予抬起头来,故作讶然地:“啊,谢医生。”
“……”
“我找了好久吃饭的地方,但别的地方都打烊了,就这儿还开门。碍着您事啦?”
谢清呈都不想和他废话了。
他家有保姆有厨子,贺氏还在城中许多豪华酒店有投资占比,贺予会需要在寒风中嗦一碗肉比纸薄的牛肉汤?
他摆明着就是故意的。
不过这招也确实下三滥到很有效,陌雨巷内已经飘出了诱人的年夜饭香味,间或有些孩子跑出来,老人踱出来,都能一眼看到这个在马路风口孤独喝汤的男生。实在太过抢眼。
他们在巷子里长桌宴会觥筹交错,贺少却在外面风餐露宿凄凄切切,竟还真能折腾出些“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效果来。
谢清呈自然不可能让贺予无声无息地把街坊邻居的雅兴给毁了,原地站了一会儿,阴森道:“站起来。把钱付了,跟我走。”
邻里家宴开始了。
挥金如土的贺少能在这丰盛但并不华贵的筵席上得到一寸容身之地,倒也十分满意。他表现的谦虚,温柔,谦谦君子,很快就成了长桌宴上颇受喜欢的一位客人。除了谢雪翻他白眼,谢清呈不理他之外,其他人不是给他夹菜,就是给他倒酒。
“小贺啊,怎么一个人过节呢?”
“我爸妈工作太忙了……”
“可怜可怜。”
“小贺啊,今年多大了?”
“马上快20了。”
“哦……有女朋友了吗?我和你说哦,我有个侄女很漂亮的,在燕州学表演,读大二……”阿姨热络地絮叨着。
当然,向贺予推销家里女孩子的不止一个,他身边很快围了一群大娘阿婆。
“我女儿在法国,很快就回来了。年纪虽然比你大了一点,但是她心态很年轻的啦,人又好看,我给你看看照片。”
“我外甥女是个中日混血,那个眼睛水汪汪的,别提多可人了,她们照片不算啥,照片可以p的嘛,我这个可是视频,小贺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呸,臭老太婆,你视频也可以美颜好吗?”
眼见着邻居们半开玩笑半当真的,都快要吵起来了。
贺予笑了笑:“都挺好的,就是我之前刚失恋,还没完全走出来……”
女人们闻言更怜爱了。
“哎唷,这年头这么痴情的男伢儿不好找了。”
“哪个姑娘那么挑剔啊,怎么连你都不喜欢。”
贺予又笑笑,垂了睫:“是我不够优秀吧。”
谢清呈在旁边听着,脸都不知道绷成什么样了,他面无表情地吃着饺子,把视线转到大屏幕上,看春晚打翻了调色盘似的舞蹈节目。
不过说句实话,想到这点他就很来火气。
贺予失恋那是真的,是他全程目睹的,虽然他至今也不知道当时贺予暗恋的女孩子是谁,但他觉得贺予既然那么喜欢对方,后面应该是发生了些什么,才让贺予对那个女孩绝口不提的。
不提也就算了,贺予还完全自暴自弃,开始搞同性性行为。
搞就算了,对象还是自己。
谢清呈冷淡地想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不舒服,干脆起身离开了座位,借着去帮忙下饺子,到弄堂的公厨去了。
可惜厨房里好几个姨娘和爷叔在忙碌,见他进来,觉得他碍事,又赶他出去。
谢清呈只得又坐回自己的位置,神情漠然地继续吃年夜饭。
结果还没拿起筷子,就看到自己餐盘边放了一只小面人。
“……”他一开始以为是哪个孩子的玩具,放在了他这里忘拿走了。
再一看,面人捏的是两只小龙,须爪生动,憨态可掬。
贺予笑了一下,侧过去说:“路上看到,顺手买的。送你。”
直男:“……什么意思?小孩子玩具?”
贺予叹了口气,忍着想翻白眼的冲动:“谢清呈,面人是传统工艺。你要懂得欣赏艺术。”
“为什么是两只龙?”
“……”
听他这么问,贺予彻底不笑了,他直起身子,面无表情的,仔细分辨,还能辨出他眉眼间突如其来的不高兴。
他硬邦邦道:“你自己猜。”
谢清呈:“今年不是龙年。”
“和什么年没关系。”
“我不属龙。”
“和生肖没关系。”
“我也不喜欢龙。”
“……谁管你喜欢什么。”
谢清呈觉得他态度忽然变得莫名其妙,小姨太翻脸似的。
他有些不耐:“我猜不到,不猜了。”
贺予迅速垮下了脸,低头的时候甚至能看到他的脸颊微微嘟起,明显是生气了又不愿意说。
他把谢清呈手里的小龙面人夺回来了,紧紧攥在自己手里:“没眼光,不会欣赏就算了。也不是一定要给你,我可以自己留着。”
谢清呈:“你喜欢龙吗?”
贺予:“我喜欢——”
忽然梗住。
他喜欢什么?
他说不出来。
男孩干脆又恹恹地不吭声了,自己低头默默地抠着那小面人的龙鳞。
贺予发现谢清呈完全不明白,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他们就是两只与正常人格格不入的孤龙。所以他才送他这个当新年礼物。
谢清呈这个人真是一点也不浪漫,就像一只理工男死狗,亏自己在寒风中千叮咛万嘱咐要让面人师傅捏两条龙,要很像,一条火红,一条霜银。他还请师傅在龙鳞上刻了自己和谢清呈的名字拼音缩写……
这真是傻逼给傻逼他妈拜年!傻逼到家了!
他板着脸把那愚蠢的缩写都抠掉,最后啪地把小龙一拍,扔在桌上,转头和大娘爷叔聊天,再也没理谢清呈,继续做他的交际花中老年团宠去了。
这一餐饭到了九、十点都还没散,除了贺予和谢清呈这对冤家之外,大家都聊得开心热络,瓜子花生嗑一地。
意外是忽然降临的。
首先乱起来的,是靠巷口的地方。那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欢笑戛然而止,但坐在靠巷子里面的人们还没反应过来,还在吹牛侃天。直至寂静像潮水上涨一样漫延过来,里面的人才意识到反常,纷纷回过头去——
“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啊!”说话的人在看清楚情况后倒抽一口冷气,“天啊……”
“怎么会这样……”
“怎么是她……?”
异常的动静越来越明显,最后就连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谢清呈也微侧过头,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就一眼。
他脑中嗡的一声,血色瞬间从脸上退下。
有个人来了——
忐忑不安站在巷子口的,是一个女人。
看去大约三十岁左右,很漂亮,她施了些妆,穿着厚重华贵的皮草,只是与她那雍容打扮显出触目惊心差别的,是她脸上连妆容也盖不住的淤痕。
女人拎着爱马仕包,却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难堪地站着。
这张脸,别说陌雨巷的住户,就连贺予也忘不掉——
她是谢清呈的前妻,李若秋。
【第101章】 她怎么能和你这样说话
李若秋是大年夜从家里跑出来的。
她当时执意和那已婚男人在一起,被那男人的妻子发现了。男人与发妻的爱火早已燃到了头,这件事成为了压垮他们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两人离异后,李若秋成了男人名正言顺的老婆,过了一段非常恩爱的日子。男人嘴甜,浪漫,谢清呈没能给她的惊喜,她全都在另一个男人身上得到了补全。
她也是真的很爱他,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变卖身上所有值钱的首饰去支持他下海经商。
他们的小家越来越富有,生活越来越幸福。
直到——另一个更年轻的女孩出现。
先生是什么时候搭上那女孩的,已是不得而知了,她是在美容院做脸的时候无意间撞见先生带着那个貌美如花的女学生来丰胸的。
李若秋试图把这一切往好的方向去想,也许是他工作需要呢?毕竟他现在经营着一家模特公司,也许……
她没有想完,所有的幻想都在她于暗处看到男人笑眯眯地摸了摸女孩的脸,低声说:“胸要大一点,我觉得那样你更完美。”的那一刻,轰然崩塌。
李若秋和谢清呈离婚时,曾说爱情是不顾一切的,是可以牺牲掉责任,道德,以及一切的。
然后她看到了没有责任的爱情,在花谢之后,结出的恶果。
除夕夜,女孩上门来闹,带着怀孕的身子。
李若秋是生不出来的体质,她被刺得太痛,和女孩起了争执。曾经宠爱她,说她是人间独应吾爱的丈夫,为了保护那个女孩和她肚子里的孽种,反对她大打出手。
她不堪屈辱和痛苦,迅速收了一些东西就离开了那个家。
在高铁上,她不知去处。
她父母都已经走了,从前的闺蜜又因她成了阔太后的趾高气昂而与她淡了联系。
她在这时候,忽然非常非常地想念谢清呈。
春运高铁票是买不到了,她现在住在杭市,离沪不远。她干脆就有钱烧的慌,打了辆车要回陌雨巷。
司机见她这样,路上忍不住问她:“美女,你怎么回事啊,这大年三十的,是你丈夫对你不好吗?”
“我要不带你去报警吧?”
李若秋愣愣看着车窗倒影里的自己。
很多年前,二十多岁的她曾在一辆出租车上抱怨:“哎,我家老公好没情调啊,今天是情人节,他都不知道给我买点礼物送束花……”
开车的师傅笑了笑:“姑娘,花不花的,有那么重要吗,对你好不就行了。”
“可是他连花都不送我,怎么算对我好呢?”
司机看了眼她腿上搁着的购物后的大包小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李若秋好像到这时候才明白过来,司机当时那个举动背后藏着的意思究竟是什么。
谢清呈是不记得什么纪念日,这个节那个节,他太忙了,又不喜欢折腾这些过于甜腻的东西。
但谢清呈的工资卡永远都是丢在她那边的,他的开销让她知道的很清楚,而她想买什么,想怎么用,他也从来不说一个不字。她其实可以用他给她的钱,买上很多很多的鲜花。
“美女?”
恍如隔世,李若秋在出租车上终是捂着脸,失声痛哭。
她说:“我以前…我以前…老公人特别好,特别善良又负责,对别人好,对我更好……但是我……我……”
好容易在司机的安慰下缓过来了,李若秋看着自己脸上的青紫,擦了擦泪,尽力给自己画了个掩盖伤痕的妆。
她知道自己回来一定会遭异样的打量,八卦,以及白眼。
她原本是想悄悄地去敲一敲谢清呈家的门,请他收留她一晚的。
可李若秋没想到陌雨巷有长桌宴。
她的狼狈,也成了他的难堪。
就这样,在年三十的欢腾热闹中,演变为一段漫长的,尴尬的沉默。
屋内。
谢清呈和李若秋单独坐着。
这两人谈话,其他人并不方便进去。
“喝点热水吧。”很久之后,谢清呈开口了。
他起身给她倒了点水,递给她。
水还是温热的水,杯子却不是她从前的杯子了。她捧着那待客用的一次性纸杯,怔怔地,又掉下了一串泪。
谢清呈把沙发让给她坐了,自己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椅子和她之间有一个很礼貌的距离,他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李若秋摇了摇头,不停地擦着泪,半晌才道:“谢哥,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今天是这个场面,我没有想让你为难的……”
“……没事。”谢清呈说。
他这人是这样的,他有很强的性别固化观念,他总认为女性是弱势的,并且认为她们不可以这样,不可那样,有很多的封建观念。可他同时也因他的大男子主义,几乎不会和女性计较些什么。
而李若秋一直是个非常理想主义化的女人,喜欢偶像剧,爱做白日梦,感情上面确实不太有底线,但除了这方面之外,她这个人在其他地方心眼并不算坏,甚至在某些方面非常心软善良,不然谢清呈当初也不会和她结婚。
只是因她素来喜爱浪漫,会幻想些不着边际的东西,而以前谢清呈没有达到她的预期,她就总是忍不住和他争吵。
那时候谢清呈就习惯了不反驳,不管她说的有没有道理,由着她闹就是了。他不会随便和一个女人,尤其还是自己老婆起争执。
也许正是因为他的这种忍让,纵容了李若秋内心深处某种贪得无厌的欲望。她潜意识里似乎是觉得不管她做什么,谢清呈都是会理解她的,都是不会和她吵架的。
可谢清呈当然不会容许她东食西宿。
两个人走到镜破钗分,扯了离婚证后,再也没联系过。直到这一刻她忽然出现,带着脸上的伤,满面的泪。
她把事情的原委,完完整整地和谢清呈说了。
谢清呈看着她,沉默良久后问:“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我……我也不知道……我是实在没地方可以去了,大过年的,我心里特别难受……”
“……我能理解。”
李若秋又哭了:“你说他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
谢清呈抽了根烟出来,想按打火机,看了看她,又没按下去,把烟放下了。
“你总是活在你的幻想里,李若秋。”谢清呈和从前无数次,在她遇到困难时,和她冷静地讲道理一样,“但现实并不一定是能和你的想象达成一致,甚至完全是相悖的。”
“现在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你该做的是想一想自己接下来要怎么打算,你是不是还愿意这样过下去,如果愿意,你得回去好好和他谈一谈,如果不愿意,你需要保存好能够保护自己的证据,然后找一个靠谱的离婚律师。”
李若秋:“那、那你说我该怎么选……”
“我不能为你的决定提任何的建议。”谢清呈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落井下石,但也没有更多的温度。“李若秋,你要知道,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李若秋的身子颤了一下,她良久无言,而后抬起头,慢慢环顾这个曾经也是她的家的地方。
恍惚间,她好像瞧见了自己第一次以妻子的身份走进这个屋子时的身影,少女在窗台前抱住他,踮起脚吻他,笑嘻嘻地看着他淡淡的面容,说:“老公,我好喜欢你。我要和你一直在一起。”
但现在什么都变了。
她的痕迹在这个屋子里被抹去,只有结婚照相框摆过的位置,还有一点浅淡的痕迹。
眼前的男人曾经让她从一个少女变成一个女人,她初时觉得他什么都好,后来却又觉得他什么都不好。
她一直觉得谢清呈给她的东西太少了,从来也没想过是不是她所要求的太多。
李若秋看着看着,想到了他们之前在这个家里的种种过往,又想到了自己如今那段风雨飘摇的婚姻,她想着,如果自己没有出轨,是不是依然可以和谢清呈在除夕夜一起包饺子煮八宝饭?谢雪还是会叫她嫂子,还有……还有……
听到外面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不知道是出于怎样的情绪,李若秋忽然很伤心地和谢清呈说了句:“谢哥。”
“怎么了?”
“……要是之前,我们能有一个孩子就好了。”
“……”
“那事情也许就不会……”
她没有再说下去,大抵也是觉得自己失态了,掏出精致的手帕,擦了擦泪,轻声道:“对不起。”
这最初好像是老天给她的考验,后来又成了老天给她的惩罚。
她和谢清呈在一起时因为没有孩子,心思更易活络,最终出轨了另一个男人,觉得自己的人生还能重头开始。她庆幸自己因此得到了自由。
可后来又是因为难以有子,她竟因这种可笑的缘由被另一个年轻女孩比下去,她又成了被出轨的那一个。她伤怀自己因此失去了婚姻。
所谓造化弄人,或许正是如此。
谢清呈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了下手腕上的表:“时候不早了,我让谢雪陪你去酒店开个房间休息吧。”
李若秋:“我……”
“走吧。”
他起身,也是要送客了。
李若秋满眼的难受,最后看了看他桌上未动的烟:“那你要少抽一点。”
“……嗯。”
“这样对你身体不好。”
谢清呈点头,再也不说什么了。
他打开门,准备送她到黎姨家里找谢雪,结果没想到一推门,就差点撞到了一个男生。
“……”
是贺予靠在门外。
男生静静站着,手插在兜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听了多久。门开了,他和谢清呈的视线对上,谢清呈眸色一沉:“你在这里干什么?”
贺予目光不善地端详着他,眼睛里很有一种压抑着的兽性。
但还没来得及答任何话,李若秋已擦了擦泪,收拾了皮包走出来,女人遇上了这个十九岁的男学生。
贺予把目光移到她身上时,又瞬间变得很淡了,他安静地看着她。
李若秋起先没认出这个青年来,毕竟贺予和她那时候招待的初中生已经差太多了,过了一会儿才猛地回过劲:“啊,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