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1-30

肉包不吃肉:病案本 115 - 118

【第115章】 我们去按摩店

    有了这样一段插曲,两人再要歇息时,夜已大深了。
    因为他们今晚共同分析了许多事,谢清呈看贺予的眼神,终于没有了之前那么重的抵触。
    “早点休息吧。”说着轻轻咳嗽了几声。
    贺予:“还冷?”
    谢清呈:“没事。我再喝点热水,休息一晚就好了。”
    他说着,拢着衣襟走到桌子前,那里放着未喝完的水,尚有余温。
    谢清呈就靠在桌边,一边又重新翻了翻资料,一边慢慢地把水喝了。
    经过这一番折腾,谢清呈显得比之前更疲倦,也不知道是不是烟抽多了,身体不好,贺予和他重逢以来,只觉得他的体能是在肉眼可见地逐渐消退着。
    那种病态感,在谢清呈高大英挺的身上覆盖着,就像覆了一重雪色的纱,硬气的男人味儿里,有了一种晨雾似的又冷又易逝的美。
    贺予原地站着看了一会儿,看着这个薄雾一般握不住的人,渐渐地,就有些失神。
    谢清呈回过头:“怎么了?”
    贺予说:“没什么……我出去洗个脸。你先睡。”
    他便出去了,还裁了些布料,将手腕缠绕,以免睡着后让谢清呈看到他自伤的痕迹,然后才返回了屋内。
    等回来时,谢清呈已经闭着眼睛在床上睡着了,贺予安静地看了他好一阵子,眼睛里的情绪似温柔又似危险。
    他知道自己对谢清呈,其实有比王剑慷那些罪犯更极端的念头。
    王剑慷他们杀人,组织卖淫,他觉得他们太低级了,这种单纯为了钱权名利的犯罪,就像泥潭里打滚的狗一样丑陋愚蠢,不堪入眼。
    他虽精神异样,却对他们做的这些事情毫无兴趣,他骨子里的那种变态心理,让他想做的其实是把谢清呈雕琢成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的艺术品。
    而所谓雕琢,就是蒙去他的双眼,让他只能跟着自己前行。
    如果他不听,那就一片一片扯掉他的龙鳞,扒去他的龙筋,然后完完全全地把他血肉模糊的身子按在自己心口,与自己紧紧贴合,让他的身体与自己的身体借着热血和再生的肌肤,严丝合缝地粘合在一起。这样他就能得到他了。他就与这世上自己唯一的同伴,呼吸与共,心跳同源了。
    贺予站在墙旁品了一会儿心中的血腥气,然后叹了口气,走到床边。
    ——谢清呈这一次给他留了一边的床。
    但他不敢睡了。
    贺予垂睫慢慢地脱了衣服,选择在地铺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
    在他闭眼之后,谢清呈却睁开了眸,眼珠斜睨,目光于黑暗中落在了贺予脸上。
    这人是在干什么?他之前不愿和他一起睡,贺予偏要挤上来。现在他无所谓贺予睡哪儿了,甚至见他没有妄动,便给他留了床,省着孩子冻感冒。但孩子又不睡了,真是太莫名其妙。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察到了他的目光,贺予忽然又睁开眼。
    谢清呈:“……”
    贺予:“……”
    床上的人枕着靠枕,与床下的人目光交汇。
    “……”贺予的声音显得有些浑沉,像是镇压着恶兽的浮屠钟声。“在看什么?”
    谢清呈说话做事都很直接,既然他问了,也不拐弯抹角:“你怎么又睡地了。”
    “床太硬,你太瘦,躺着抱着都不舒服。而且你身上还有烟味。”
    “……”
    贺予:“我嫌弃你。”
    “那你最好一直嫌弃着。”谢清呈把灯关了:“睡觉。”
    四周黑了,屋里复归黑暗。
    贺予把被子拉过了脸,用对方并听不到的声音,小声说了一句:“谢清呈,你好笨。我是骗你的。”
    谢清呈就睡在他身边,他却在被中拿出了手机,无声地点开了谢清呈的微信界面,输入几个不会被他真正发送出去的字。
    “谢哥,晚安。”
    然后他退出页面,点开了那张谢清呈侧颜的照片,轻轻吻了一下。
    他只能这样宣泄一点点自己汹涌的情绪了。否则他觉得自己好不容易以自我伤害的方式压制住的病态,就会卷土重来。
    贺予无所谓自己做不做畜牲事,反正他在谢清呈眼里的形象本就已经是个畜牲。
    但他有所谓谢清呈还受不受得了。
    即便谢清呈是他见过的最坚硬,最勇敢,最强大的男人,贺予依然觉得,一个人的承受能力,并不是无穷尽的。
    谢清呈已经经受了太多,他不希望他的欲望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谢清呈和贺予向借宿的农家打听了卢玉珠前夫的住处。
    “他家应该是在县城中心。”农妇不那么确定,扭头问自己丈夫,“是在那边吗?”
    丈夫:“是啊,好像是在县城北街吧,我不熟,不确定,不过差不多就是那样。”
    男人说完,热心地招呼他俩:“你们要去那里吗?我正好捎你们一程。”
    他捎带他们的交通工具,自然又是那辆酷炫拉风的拖拉机。末了还对贺予笑道:“小帅哥,你和我这拖拉机有缘分啊,昨晚上才刚坐了去给你哥哥买小炒,睡一觉就又要坐了,哈哈哈。”
    村里人心直口快,贺予待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只得抬手无奈地扶额。
    谢清呈在旁边听了,明白过来。
    他微微皱起眉,看着旁边的男孩子。
    虽然昨晚的小炒一看菜色,他就知道那多半是贺予给他去买来的,但实实在在得到了印证,那种感觉就更微妙了。
    谢清呈倒是给谢雪,李若秋,陈慢这些人这样的照顾过。但他没有——也非常不习惯反过来被照顾。
    这种感觉甚至让他有些不舒服,而且他也不明白贺予这是想干什么。
    毕竟,他们俩抛开都是孤例症患者的这层纽带,就是一段已经结束的床伴关系而已。
    贺予:“我散心,随手买的。你别再盯着我看了行吗?真瘆人。”
    谢清呈:“……上车吧。”
    虽然现已是21世纪20年代,但走在清骊县县城路上,仍随处可见旧时代的碎片。
    副食品商店门楣上写着八十年代气息十足的红漆字。美发店玻璃橱窗上掉了一撇或者一捺的价目表。校园门口穿着藏蓝色工厂服卖炸串,年糕的小卖铺店主在懒洋洋地剔牙。小卖铺门口挂着成串的劣质塑料玩具,跳跳糖,薯片,花色糖果。
    贺予是千禧年之后出生的,他对于这些八零九零甚至七零色彩感浓重的事物虽有了解,但接触很少。
    谢清呈就不一样了,他走在清骊县街头,眼里多少流露出了些怀念的意味。尤其当他看到了清骊小学门口一家在沪州早已绝迹的唯新食品店,他的脚步甚至还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绳绊了一下,忽然变得有些缓慢。
    贺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吃了一惊:“珍珠奶茶2元一杯?”
    谢清呈:“以前就这价钱。”
    贺予:“……以前是什么时候?”
    “让我想想。”
    谢清呈想了一会儿,手插在口袋里,往唯新食品店走:“你还没出生的时候。”
    贺予:“……”
    他们俩进了店内,店内充斥着一股复炸油和人工奶精的气息,那味道让贺予眉头紧皱,但居然让谢清呈眉头舒展。
    “老板,两杯奶茶,另外我想向您打听个地方。”
    贺予低声道:“打听地方就打听地方,你买这奶茶干什么。两元一杯能喝吗?”
    谢清呈:“两元一杯喝不死你。”
    店主很热心,把卢玉珠前夫家的具体地址写在了一张油腻腻的便利贴上,递给了他们。过了一会儿,奶茶也做好了。
    谢清呈尝了一口,觉得很满意,那奶茶是以前的味道。
    他也有年少的时候,也曾经穿着校服走在回家的道路上。谢平和周木英工作都很忙,他上小学那会儿,他们每天给他五块钱零花钱,让他放学之后自己先买点东西垫垫肚子,不然等两位警官回来,谢清呈可能已经快饿死了。
    珍珠奶茶这种饮料,是在谢清呈小学五六年级,出现在他们学校门口的。
    当时那是特别洋气的东西,两元一杯的价格对于当时的小学生而言不算太便宜,毕竟炸小里脊一块钱能买四小串,但人人都要赶着新鲜喝一杯,开业之初的队伍排了足有十多米长。
    谢清呈当时很喜欢去奶茶店,因为奶茶店有提供给学生们坐下写作业的地方,店家兼卖各种炸串,烤肠,贡丸汤。谢清呈就点一杯奶茶,一些小吃,安安静静地把作业写完。一来二去,他爸妈也都知道下了班得先去校门口的奶茶店看看,没准谢清呈作业还没做完,就在里面待着,这样的话他们就可以顺道带他回家。
    后来沪州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小店就像街头的纸屑一样,逐渐地消失不见了。
    两元一杯的珍珠奶茶对于谢清呈而言,其实并不仅仅是奶茶那么简单,而意味着春夏秋冬里,谢平的自行车铃在店门外响起——
    店主招呼道:“谢警官,来接儿子啦。”
    男人应了,笑着走进来,头拍在谢清呈头上:“走啦,天天就知道喝奶茶,回家吃饭了。”
    ……
    “噗咳咳咳!!”
    谢清呈的回忆忽然被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给打断了。
    他转过头,面向声音的源头,见贺予尽管有所忍耐,但脸色已经微微发青,少爷把奶茶放下,一副马上就要进火葬场的样子。
    谢清呈:“……怎么了。”
    贺予当着店主的面不好意思说什么,拉过谢清呈就往外走。一到外面他就忍不住了:“这东西能喝吗?”
    “我从小喝到大。”
    “……”
    贺予:“你、你……”
    谢清呈:“算了,我和你有代沟。你是无法理解我的。”
    贺予在“理解谢清呈”和“不喝毒砒霜”之间,还是坚定地选择了后者。他把奶茶扔了,并且很科学地认为喝了这么个东西并不能打通任督二脉理解谢清呈。这玩意儿李若秋肯定喝过,她年纪那么大了,她能没喝过吗?
    那她理解谢清呈了吗?
    没有。
    那么显然,这毒药就没必要喝。
    谢清呈倒是喝得很落胃,他一路饮着珍珠奶茶,居然连烟都不抽了,两人按着店主给的地址,一路寻过去,在谢清呈吃掉了最后一颗糯米珍珠后,两人的脚步停在了一家商住两用的店面门口。
    二位大爷看着这店铺名字,再对着地址门牌号,来回看了几次,才确定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那店铺拉着厚厚的红色幕帘,污脏的玻璃门上随意写着“按摩”,“美发”,“洗脚”等字样,但都没有标明价格。
    最上方是该店铺的名字:“阿雯洗发”。
    很显然,这是一家做“那种”生意的发廊。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卢玉珠的前夫竟然会住在这种地方,谢清呈略微迟疑,才上前敲响了门。
    过了十多分钟,就在两人怀疑这里面没人的时候,发廊的帘子被拉开了一点点,玻璃移门也打开了一条缝。
    帘子后面站着一个少女,非常年轻,瞧上去只有十八九岁的样子。少女先是警觉地将他们从头到脚来回打量了一番,然后似乎得出了某种判断,一言不发地就要将门关上。
    谢清呈把门抵住了:“请等一下。”
    少女木然看着他。
    谢清呈:“请问易强在吗?”
    易强是他们打听来的,卢玉珠前夫的名字。
    少女听到这个名字,关门的动作顿了一下:“你们不是警察吗?”
    贺予实在无语到了,哪怕是警察,她这么问,警察也不会承认吧。
    但他还是回她:“不是。我们是来找易强的。”
    “我爸爸出去好几个月了,不在家。”
    贺予一怔,爸爸?
    难道眼前这个人就是卢玉珠和易强的女儿?
    可她长得完全不像卢玉珠,看上去也弱不禁风的,如果昨晚那个女孩是她,贺予完全不可能让她成功逃离,更不可能把她认错成卢玉珠本人。
    “你是易阿雯吗?”
    少女麻木地答道:“那是我姐姐。我叫露露。”
    原来她是易强和再婚妻子生的女儿。
    见两个男人不是来找茬的,露露的警惕略微放松了一点,但她还是紧盯着他们的脸:“你们找我爸有什么事吗?”
    “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他要不在就算了。对了。”贺予故作不经意地说,“我们能不能见一见你姐姐。”
    露露往后面缩了缩,整张脸几乎都隐在了帘子后面,只从一道缝里看着他们。
    “我爸不在,我姐也不在,你们走吧。”
    谢清呈:“我们不是警察,也没什么恶意,你能不能……”
    露露已经把门关上了。
    谢清呈待要再敲门,贺予将他拉住,摇了摇头:“先走吧。”
    两人离开阿雯发廊门口,贺予说:“我们这样问不出任何东西。将心比心,这种环境下生存的人,戒备都会非常重。”
    “那你说该怎么办。”
    贺予:“等晚上再试试。”
    谢清呈到了晚饭过后,总算是弄明白贺予究竟想要做什么了。
    小伙子问借宿的农家要了几件当地人会穿的旧衣服,胡乱搭配着穿上了,然后又剪下些头发,仔细地粘成胡子模样,往脸上一贴,最后对着镜子上了些从清骊县日化小商场买来的劣质古铜色散粉扑在脸上。
    化妆易容课是传媒学院的选修专业,没想到能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贺予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时,吓了谢清呈一跳。
    眼前这位哪里还是之前那个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男大学生?分明就是个风吹雨淋形容邋遢的村民。
    贺予笑道:“怎么样?”
    “……完全认不出来。”
    “不错,那我给你也化一个吧。”
    谢清呈眯起眼睛:“你打的什么主意?”
    贺予说:“晚上去发廊还能去干什么?”
    谢清呈:“你不会是想……”
    “那个露露说话的时候,我往门缝里看了看,里面坐着好几个女孩子,具体有多少我看不清,但四五个总是有的。这家店做着非法营生,我们大喇喇地去打探消息,肯定一无所获。”贺予拉起谢清呈的手,把他往洗手间带,“得装作是客人。来,我给你化个妆。口径我都编好了,就说是附近村里别人介绍来的,想找点乐子,但又怕被发现,不想在自己村里做这事儿,所以才一起来光顾她们生意。”
    谢清呈觉得这人有时候真是乱七八糟地胡来。
    可转念一想,虽然这个主意确实很糟糕,但现在好像确实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贺予给谢清呈化了妆,他做这些需要静心耗时的事时,喜欢听一些音乐,手机里飘着随机播放的曲目。
    音乐放着放着,切到了一首对贺予而言非常熟悉的歌。他听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哦,这是电影《调音师》的配乐。
    贺予的化妆刷忽然顿了一下,有个点子浮上心头。
    “谢清呈。”
    谢清呈睁开眼:“嗯?”
    “你介不介意戴一下隐形眼镜?我行李箱里正好有可以用到的款式。我有个想法,或许能让那些女孩在接待我们的时候,更放松些戒备。”


【第116章】 见到尸体

    晚上八点多,阿雯发廊的门口出现了两个客人。
    客人眼生,不过瞧衣衫容貌,应该是附近村庄的村民,其中一个还拄着盲杖,一双灰白色的眼睛无神地睁着。
    他们敲开了发廊的玻璃门。
    和白日里需要漫长的等待不一样,夜晚的阿雯发廊一下子就开了店门,门口站着的还是露露,露露端详了他们一番,说:“二位洗头吗?”
    贺予虽然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但他毕竟聪明,试探着回答道:“按摩。”
    “哦……先坐吧。”
    露露引着贺予在一张廉价的美发凳上入座,贺予扫了眼地面,地上一根头发也没有……
    他的余光开始仔细观察这家发廊。发廊分为内外两半,有楼梯,看来楼上还有隔间。他们现在所在的外间是非常正常的理发店模样,不过那些剪刀看上去都已经生锈了,显然完全就是摆设。
    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慵懒地坐着一排女人,容貌并不算太好看,但衣着十分挑逗暴露。她们一边刷着手机,一边时不时抬眼往他俩身上看。
    “这位也是要按摩吗?”露露开始打量谢清呈,视线在他戴了灰白隐形眼镜的眸子上徘徊。
    贺予说:“是啊,他是第一次来。你们可千万别吓着他。你们这儿‘肩颈’和‘全套’的价格分别都是什么?”
    他也是临时从网上搜来的暗语,内心没有多少把握,但脸上装得很淡定。
    露露静了片刻,在这寂静的时间,贺予的心逐渐紧绷。
    最后露露笑了一下:“肩颈80,全套200。你们看是要哪位姐姐给你们做呢?”
    贺予也真是野,想了想,朝露露绽开一个伪装的非常到位的,猥琐的笑:“能不能玩双飞?”
    露露:“那要各加五十哦。”
    贺予:“这么贵啊,姐姐没道理啊,我这不还给你们省房间了?”
    露露:“刺激嘛,没什么人愿意这样玩的。不信你换别家问问。”
    贺予还真是一个十足的穷鬼样:“那便宜二十吧。新客人,给点面子,下次还来。”
    “十块。”
    “成交。”
    “……”谢清呈没想到贺予这兔崽子这么会装,当然他自己也不遑多让,戴着《调音师》里盲人般的隐形眼镜,他走路的时候谨慎小心,先拿盲杖在地上碰一碰,然后慢慢地往前。
    贺予要了两个看上去最弱质的女孩,其中一个女孩上前扶他:“哥,小心些,这楼梯窄,我来带你吧。”
    四人一起上了楼。
    二楼是一些木板隔开的小间,那些木板比纸厚不了多少,隔音可想而知。
    这个点了,县里没太多娱乐活动,八十元起跳的解压对于村民而言虽然并不便宜,可毕竟是刺激的,能很好地安慰到那些单身汉。所以店里已经有了几位客人,男欢女爱的声音从里面不加掩饰地传出来。
    带他们上楼的女孩年纪都很小,却像是对这种生活麻木了,一点害羞或窘迫也不再有。
    进了门,落了栓,隔间内是两张床和两张人造绒的红色沙发。
    女孩:“请两位哥哥把衣服脱了吧。”
    贺予笑道:“哎哟,我这朋友没来过这种地方,你们慢一点,别吓着他,先按一按肩吧。”
    这行当做久了,形形色色的人都能遇见。女孩们见惯了这种第一次来,还有些拘束的男人,因此也不以为意。
    服务业,总是要以顾客为上。
    两个女孩因此让他们在猩红色的扶手沙发上坐了,扶手沙发正对着穿衣镜子,能看到整个屋内的景象。
    女孩们开始给客人按摩。
    说是按摩,但来这里的人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自然不用指望小姑娘能有什么专业手法,无非聊聊天,来点肢体接触,再一点一点地把男客们的局促融化掉。一句“大哥,你是哪里来的呀?”打开局面,一声“大哥,想要舒服跟我说”抛出暗示。每一行都是有流程的,她们也不例外。
    谢清呈全程不怎么说话,长睫毛遮垂着灰蒙蒙的眼,一手支着侧脸,只淡淡听着他们的对白。
    贺予这个人,学习能力确实是厉害,在这地方住了没几天,居然已能操着点方言和对方沟通了。
    女孩们在他诙谐幽默的言语中,很快地喜欢上了这个新客,一边按摩,一边开始无意识地漏出了一些信息。
    她们两个人,居然曾经都是在仁恒中学念过书的,只是时间都不长。
    但当贺予问及她们为何退学时,一个女孩不说话,另一个则在沉默须臾后,淡淡笑了一下。
    “家里要我嫁人了,就不念了。”
    “那你……”
    “我老公喜欢赌,这里男人好多都喜欢赌,地下钱庄赌得大,一晚上能输掉二十来万,家里全部积蓄拿去赔也不够。”女人轻柔地捏着贺予的肩膀,“我老公就让我出来赚钱。”
    这事儿虽然听来匪夷所思,但贺予读书多,见多识广。他知道在一些地方,尤其是偏远农村,这种可悲的事情时有发生。丈夫游手好闲,便让妻子去做那上不得台面的勾当,有的甚至是丈夫亲自去拉皮条,至于赚的钱,自然是归男人所有,女性不过就是一个得用血肉骨头去滋养这个家的工具罢了。但真的直面这样的受害者时,内心的震颤仍然很大。
    一个女人垂着眼,顿了一会儿,说道:“大哥……”
    她们无论年纪大小,都管客人叫大哥。
    “一会儿你做的时候,能不能轻点。”女人大约是看贺予好说话,终于忍不住透出了些软弱,“我其实都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
    贺予更是吃了一惊:“那你还来这种地方?”
    “不来没有钱了。家里一点钱也没了,还得还他欠的债款。”女人说的淡然,但眼眶里已隐约有泪。
    贺予骤然无言。
    在这一刻,他忽然想到了卢玉珠。
    当年卢玉珠也沦落到了风尘里,日复一日,直至麻木。在那样的绝境中,是那个幕后黑手,多问了她一句“你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其实那并不是什么太温柔太关切的话语,也许那个男人和自己现在一样,只是随口一问。但卢玉珠被当做牲畜太久了,这样一句话,竟能让她想起来,她原来还是个活人。
    贺予说:“…算了吧,那要不然就——”
    女人闻言,好像受了什么惊似的,未等他把话说完,忽然扑通跪下来。
    她这举动把除了谢清呈之外的人都吓了一跳。
    谢清呈因记得自己是个瞎子,所以便木然坐着,一动不动。
    女人拉住贺予的衣角:“大哥,别换人好吗?你,你当我之前什么也没说,你想怎样就怎样吧,我这几天刚回来工作,我长得不那么好看,没什么要我,要是你再换人,那老板娘一定会对我好失望,我、我……”
    她说到最后,竟是无语凝噎。
    贺予:“…我是说,要不然就算了,你今天帮我按一按肩,陪我聊聊天就好。”
    女人一愣:“啊……”
    “我本来就是想和我朋友来散心,你也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啊,没钱,没媳妇,没什么女人愿意和我们说说话。所以这次不做什么也没关系,大家都不容易,算交个朋友,等下次方便了,你私底下再给我便宜点嘛。”
    女人红了眼眶,又是感动,又是不安:“那,那怎么好意思?我…我要不给您用手…”
    贺予:“没事,就聊聊吧。哥,你说是吧?”
    谢清呈靠坐在红丝绒沙发上,淡淡应了一声。
    贺予笑着指了一下谢清呈,对女人说:“看,这个大哥他本来就不怎么想要,硬被我拖来见识的。”
    谢清呈:“……”
    有过这样一番对话,他们与那两位姑娘的距离无形间便拉近了些许。接下来贺予再问些事情,她们便答得更详细了。
    几轮对话之后,他们大致掌握了这个县乃至这个店的情况。
    清骊县底下,有易家村,庄家村,段家村三个大村,居民大多好吃懒做,民风不堪,尤以易家村为甚。整个县城的官僚系统也非常腐败,村里的学校和主干道都还是卢玉珠当县委书记时拨款修建的。
    家中男人不干活,回到屋里还打老婆,女人们或是默默忍受,或是冒险出逃,或是像这两个女孩一样,不得不靠出卖自己,来赚一点养家糊口的费用。
    在这个县城里,像“阿雯理发店”这样的发廊还有好几家,其构成方式都特别的畸形。
    拿阿雯理发店来说,店主是卢玉珠的前夫易强。
    当年卢玉珠被诬陷入狱,易强便在与卢玉珠还未办理离婚手续的情况下另结新欢,和一个年轻的女子同居。
    卢玉珠出狱后,亲生女儿已经不认识自己,而那个年轻女人登堂入室,俨然以女主人的姿态面对这个“阶下囚”。伤心之下,卢玉珠离开了清骊县,这之后的那么多年,她再也没有回过这个家。
    易强与新老婆过了几年日子,两人诞下一女,便是现在的露露。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易强并不是什么勤快人,当年和卢玉珠在一起,那是卢玉珠强势,管得很严苛,易强因此不敢偷懒。可小老婆哪儿有卢玉珠的半分气势?
    慢慢地,易强身上那些被卢玉珠镇住的缺点开始死灰复燃。他游手好闲,沉迷赌博,输了便打妻骂女,赢了则风流宿娼。家里的那些积蓄,很快便亏空了。
    小老婆是个非常软弱又极度自私的人,她受不了这种生活,在一个丈夫未归的夜晚,她抛下亲生的露露以及卢玉珠所生的阿雯,一个人登上了前往大城市的列车。她是要过好日子的,但自己又没有本事,带着娃儿不好勾搭男人,她便决定把过往一笔勾销,佯作是个从未嫁过人的农村打工妹,以她的姿色,在大城市里并不愁没有一个靠谱的老实男人上钩。
    妈跑了,只剩下一个狂性大发的父亲。
    易强又恼又恨,终日借酒消愁,对两个女儿非打即骂。大女儿——也就是卢玉珠的女儿,这时候已经长大了,她也想脱离这苦海,于是和她后妈一样,她也买了张车票,去到最近的城市里寻工作。
    但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学识有限,还是因为她过不习惯那样漂泊的日子,一段时间后,她又回来了。
    回来之后,阿雯性情变了不少,她找到她父亲,对他说:“你要躺着赚钱是吧?我有个主意,但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把祖产买了,我们去换一间商住两用的楼。地方我都看好了,你听我的,一准来钱快。”
    就这样,阿雯理发店开业了。
    易强是大老板,拿走店内大多数的收入。阿雯和她妹露露,则负责打点店里的姑娘。
    钱越赚越多,易强买了车,购置了最潮流的手机,心安理得地花着这些污脏的钱,一脚油门去镇上,去村里,去更高端的夜场,更豪华的地下钱庄消费。
    他对两个女儿也渐渐好了起来,之前满口“生女不如男”,现在知道闺女也能赚钱养他了,提起女儿就满面堆笑,直夸自己女儿是两个宝——至于那些在他店里卖命的姑娘,他当然知道她们也是某个男人的女儿,甚至是妻子。但那又如何呢?
    她们的劳动可以换来他赌桌上的筹码,换来怀里香风习习的美人,他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受着。易强在清骊县待的时间越来越少,和过去村里那些朋友大多淡了,他穿上了潮牌,戴上了名表,顿时觉得自己身价也突飞猛涨,小乡村容不下他这只金凤凰了。他用大把大把的时间流连在城市里,和城里的女人调情,几乎忘了自己的出身。
    ——只要女儿们记得定时给他打钱便好。
    贺予听完了,觉得很是恶心。
    他因自己家庭不幸,便极厌这种养孩不如养狗的父母。
    他问:“那现在易强常住在外面是吗?”
    “是啊,他都很长时间没回来了。”
    贺予又问:“阿雯呢?”
    “雯姐倒是每天都来店里转转,不过她来得通常很晚,哥哥是要见见她?”
    贺予当然是要见一见易阿雯的,只有见到她本人,他才能知道昨夜的那个神秘女人究竟是不是她,如果是她,又为什么要这样给他们悄悄送档案,以及那档案究竟从何而来。
    不过听完了她们的叙述,他忽然觉得易阿雯很不简单,而且在洗发女的描述中,易阿雯的人生有一段非常诡异的断层,那就是她第一次逃去城市的那段经历。
    在她逃去城市前,听上去她是个相对无助,不太敢在父亲面前硬气的人。可她回来之后,却能对易强发号施令,并且诱导易强变卖祖产去做这样的生意——她在外面那些年,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贺予想知道更多关于易阿雯的信息,只可惜洗发女郎们知道的也仅限于此了。
    他看了眼谢清呈,尽管谢清呈此刻戴着灰雾隐形眼镜,别人瞧不见他眸中任何的明光,但贺予对谢清呈太熟悉了,他能从谢清呈的一举一动,甚至是坐姿、气场中解读出一些对方的想法。
    他意识到谢清呈此刻的心思和他也是一样的。
    果不其然,过了几分钟,全程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在静静聆听的谢清呈忽然开了口,说了句:“借用一下洗手间。怎么走?”
    小破理发店的每个隔间里并没有单独的卫生间,洗发女郎仔细给他指了路,末了有些不放心:“大哥,要不然我搀您过去。”
    贺予起身,笑道:“他那个……可能还是不好意思,还是我陪他吧。”
    女郎很少见到这样拘谨的客人,噗嗤一笑,便替他们把门打开,又一次把路线重复给了他们,就让二位爷出去了。
    “我们哪怕见到了易阿雯,她也未必会和我们说真话。”谢清呈在确定两位发廊女没有跟来之后,冷静地,低声地和贺予吩咐,“所以趁现在,先在这屋子里看看有没有任何线索。仁恒的档案袋是对幕后黑手而言非常重要的东西,如果这份档案是真的,昨天那个神秘女人又确实是易阿雯,那么他们之间就绝不可能没有任何关系。你走左边,我走右边。时间不多,分头去查。”
    贺予看着他灰蒙蒙的眼睛:“你怎么戴着隐形,还这么锐利?”
    谢清呈抬手碰了一下眼睑,微微皱眉:“是装的不够像吗?”
    贺予笑了:“没有,很像。我只是说你气场没变。还是像个条子。”
    “……”谢清呈没时间与他多侃,说,“快去吧。”
    两人便分头行动了。
    阿雯理发店二楼的几乎全是隔间,谢清呈走了一圈,没有见到什么值得留意的东西,但当他走到尽头时,他发现那里还有一段窄小的楼梯。
    这屋子有阁楼。
    阁楼不大,里面摆着一张书桌,几排书架,一些杂物乱七八糟地堆叠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但不知道为什么,谢清呈总觉得这地方怪怪的,而且还散发着一股子时隐时现的臭味,以他一个学医人的经验,他立刻判断出这是有东西腐烂的味道。
    谢清呈仔细在屋里找了一圈,意识到是哪里古怪了——
    尽管腐臭味浓重,但这阁楼里什么食物类的东西都没有,除了纸张,就是金属,或者就是木头。这些东西之中没有任何一样能够滋生出这样的臭味。
    这味道是哪里传来的呢?
    谢清呈慢慢地往后退,退到阁楼入口处,从门口打量着整个房间,一段时间后,他发现了这个阁楼更诡异的地方……
    墙。
    虽然有书架挡着,但是站在门口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最靠里的那一面墙的颜色明显和其他两面不一样。油漆粉白,看上去是新刷过的。
    谢清呈走向那面墙,把书架挪开一半,然后——就像黑暗剧场拉开缓缓地拉开帷幕,他看到那面明显是刚刚粉刷的墙体有很大一部分潮湿起皮,就像生了某种诡吊的苔藓。待他把整个书柜移开,再退回大门去看时,谢清呈整个人都震住了。
    那个湿痕……
    竟模糊是一个人形!
    某种可怕的念头从他脑海里窜出来,谢清呈看了看腕表,从他离开包间已经过去近十分钟了,但如果现在不取证调查,再要折回来几乎就是没有机会。于是他当机立断,上前沿着那个模糊的人形敲了敲,果然在底部找到了一个空鼓。
    有空鼓的地方很容易撬开,谢清呈从办公桌上找了一把美工刀,一点一点地把外面的粉漆刮落,发现底下是一块临时封上的木板,他没费多少力气就把那木板凿开了,拿手机的光往里面一照——
    与浓重恶臭同时迎向他的,是一双棕褐色的男士牛皮鞋,鞋子上方连着一截已经高度腐烂的脚脖子……
    那墙里果然有一具尸体!!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幽冷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
    “……你在看什么。”


【第117章】 哥你真的很会开车

    “……你在看什么。”
    ——门外的人问的却不是谢清呈,而是贺予。
    贺予调查完自己那一边,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走到长廊尽头看见了那个通往阁楼的楼梯,正准备往上走时,忽然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立刻回过头,那是一个与卢玉珠有几分相似的女子,但绝对不是昨夜出现的那个“神秘人”。贺予怔了一下,尽管有一种不太好的猜想,还是问了句:“你是……易阿雯?”
    “是我。”女人回答,狐疑地打量着他,“你找我有事?”
    “我……”尽管对这个答案非常失望,贺予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并且思维敏捷地回答,“没什么事,这不是阿雯理发嘛,您一看就是老板。”
    易阿雯不买他的帐:“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来找我朋友,他去洗手间了,半天没回来。我担心他是找错地了。”
    两人离阁楼不远,贺予故意提高了说话的声音,这样上面的谢清呈就能听得很清楚。
    易阿雯:“洗手间在楼下,不在楼上。”
    “哦哦。”贺予回答,“那我去楼下再找找。我这儿第一次来,不熟。”
    易阿雯仍然没有放松戒备:“你是哪里人?”
    “隔壁庄家村,来走亲戚的。”贺予一边装出特别随意的样子,捯饬出猥琐的笑,一边对易阿雯道,“姐,你这店里的姐们儿真不错,会来事。不像我们那边,100起步,态度还不好,都不带陪聊的。”
    易阿雯听到这里,总算露出一个机械的,浅淡的笑,但看着贺予的眼神里又隐藏着一些轻蔑。
    “玩得开心就好。”
    两人正对着话,阁楼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易阿雯一惊,顿时目露凶光,朝楼上看去——
    首先出现在她视野中的,是一截半旧的盲杖。
    盲杖虚虚地点着台阶,谨慎而娴熟地探了好久,然后一只脚才迈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踩在木阶上。然后盲杖再往下探……
    楼梯上灯光很暗,直到那个男人摸索着走下来,面容从阴影中浮现,易阿雯才看清了他的样子——那是一个除了身材高大挺拔之外,其余地方都平平无奇的农夫,是个瞎子,眼睛泛着灰白色,无神地睁着。
    她在发现他是个盲人的时候,浑身绷紧的肌肉略微放松了些。但她仍是紧紧地盯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近自己。
    男人长得普通,脸色蜡黄,声音却非常好听,沉静得像一池无风吹皱的水:“我听到这里有人……洗手间是在楼下是吗?不好意思,我走错了地方……”
    易阿雯还未答话,贺予已经抢了上去,将谢清呈扶过了。
    “这是我哥。”他对易阿雯解释道,“我刚不说找人吗?我就找他呢。”
    说完立刻对谢清呈道:“哥,你说你,找不着地儿你回来问我啊,自己在这里逞什么能耐。来,我带你下去。”
    谢清呈不动声色地挣开他的手,别看他平时挺冷淡的,演这种角色糊弄人居然也一点都不违和,摆出一副倔强兄长的样子:“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行,你进了房间在姑娘面前行起来就可以了,跟我在这儿犟什么,小心点,还是跟我走。”
    谢清呈半真半假地冷道:“你别扯我。”
    “不好意思啊,雯姐。”贺予和谢清呈拉拉扯扯地往楼下走,一面走还一面回头和易阿雯点头致意,“打扰了,打扰了。”
    易阿雯见谢清呈使用盲杖的姿态,残疾人的倔性都很自然,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她甚至想,幸好自己在这时候回来了,要是让这个眼睛不瞎的上去,保不准会发现些什么。
    于是她敷衍地朝他们点了下头,但还是立刻转身上了楼,想要确认一下安全。
    谢清呈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嘴唇微动,用轻微到只有贺予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先离开这里。她杀了人。”
    贺予握着谢清呈胳膊的手骤然收紧。
    易阿雯来到了阁楼。
    屋内还是照旧摆设,那盲人似乎只是来过这里,摸索了一下,发现地方不对,就又下去了。
    她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开,然而就在这时,她脑中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想法让她浑身的血都像在一瞬间被冻住了,心跳骤然飙到一百八十迈,颅内似乎有个疯狂的声音在呐喊——拦住他——拦住他们!!
    不对!不对劲!!
    易阿雯瞳孔紧缩,她反应过来了——那个盲人有一样绝对不该在失明之人身上出现的东西……
    腕表。
    他戴着腕表!
    他刚刚下楼的时候,她就一眼看到了,但是她那时候只是感到轻微的不舒服,并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看不见东西的人,戴着腕表干什么?给谁看?
    易阿雯冲到书柜边,状若疯癫地把柜子挪开。
    然后她看到了。
    被她修补过,嵌入易强尸体的那一面墙,被敲开了一个洞,从那个洞里,可以清清楚楚看到她父亲腐烂的脚……
    血流如潮涌,易阿雯惊怒至极,猛地返身扑向大门,往楼下冲去!!
    楼下停了一辆摩托,是易阿雯的,和往常一样,她这个点来店里巡视一圈,稍坐便走,是以摩托从不上锁。
    谢清呈上了摩托,对贺予道:“上来。”
    贺予:“……你会开?”
    谢清呈:“警摩我都开过。”
    易阿雯已经追过来了,一张狰狞的脸出现在门口,而她妹妹像是不知情的人,紧张仓皇地问她——
    “姐姐,你为什么……”
    易阿雯没有回答她,像猎鹰追捕猎物一样扑过去。
    几乎是同时,贺予坐上了摩托后座,谢清呈低低一句:“抱紧,坐稳了。”
    贺予人还没缓过来呢,他谢哥一脚油门已经驾着咆哮的机车冲进了夜色里。
    贺予上了谢清呈的车才意识到这男人是真的野,车技是真的好,那么坎坷泥泞的黄土山路,他飙得风驰电掣如履平地,但因速度极快,又非常刺激,在几个陡坡甚至开出了跳楼机的失重感。
    仪表盘上的红色指针在疯狂地上窜,早春犹寒的风吹得衣服飒飒作响。
    贺予在最初的紧绷过后,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正紧抱着谢清呈的腰。
    尽管这是危急关头,但贺予这人精神病,他的大脑倒是没有完全被生死时速所占据。
    他还能清醒地想:这好像是会所之夜后……不,应该是谢清呈离职后,他第一次被谢清呈主动要求抱住他。
    虽然是为了逃生。
    “再抱紧一点。”
    “啊?”
    “抱紧我。”
    贺予简直都有些受宠若惊了——如果不是下一秒摩托忽然扬头腾空而起,借助强大的惯性冲力腾越过一道废弃的路障,且差点把贺予甩下来的话。
    贺予:“你小心——”
    心字的尾音还没掉下来呢,摩托已经飙出百米开外了。
    贺予:“……”
    谢清呈摩托车技简直和专业骑警没有区别,贺予都怀疑他当初拿这技术泡过妞,不然怎会练成这样。
    他自己虽然开车又稳又快,但那是跑车豪车,握方向盘的那种,摩托这玩意儿太运动了,也不够斯文,贺予并不擅长,甚至压根就没开过。
    转眼间,两人已驶入村外荒山。
    清骊县的荒山是真的荒,和南方那种还能见到都市灯光的小土丘不一样。一座座山峦像是蛰伏在暗夜里的野兽,夜风一吹,林木萧瑟,像是野兽们发出的低沉叹息。
    谢清呈回头冷冷一瞥,当他不想装瞎的时候,灰白色的隐形竟也无法完全遮住他刺刀般锋锐的视线。
    他看到身后的山道上有另外一束摩托的光。
    ——易阿雯毕竟是本地人,晓得抄近道,已经找了辆车追过来,并且发了疯似的在后头紧咬不放。
    两辆车和玩山地越野似的飙出十几公里,天公也开始凑热闹,之前一直阴沉沉的苍穹忽然电光闪动,紧接着轰隆雷鸣,惊蛰的第一场雷雨在此时瓢泼而下。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把他们脸上的化妆洗去大半,也把崇山峻岭之上的浮尘洗去大半。
    山路迅速变得泥泞,越来越不好开,而他们所驶的地方也越来越偏,举目只见宏伟壮观的天幕以及无穷无尽的荒原,周围不见半点人烟。
    但这地方对于原住民易阿雯而言,显然还是熟悉的。
    她又不知从哪个坡路抄了近,追得更紧了点,现在贺予他们已经能够清楚地听到她摩托的引擎声了。
    贺予不禁问谢清呈:“你认路吗!打算去哪里?”
    “镇上派出所。”
    贺予绝望了:“是往这边吗?”
    谢清呈:“是。这几天我观察过。”
    他居然记路!
    易阿雯显然也看出了谢清呈的意图,她催动马力,更极速地释放摩托的动力。贺予回头看了她一眼,女人被摩托的前照灯所笼罩,仿佛一个燃烧的火球在迅速向他们逼近。
    越来越近了,她把手往下伸,单手从腰后摸出一样东西。
    距离尚远,雨又大,光也刺眼,贺予并不能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但他颅内的神经像是忽然被扯了一下——这个动作,在沪大广电塔地下室,那个与易阿雯有着几分相似的女人也做过,当时她是从腰后摸出了一把……
    贺予猛地反应过来,厉声道:“谢清呈,小心!她有枪!!”
    几乎是在同时,“砰”的一声枪响!回荡在山谷之间,和她的母亲一样,易阿雯举着袅袅冒烟的手枪,向贺谢二人射出了一发子弹。
    那子弹一射,谢清呈就意识到易阿雯手里的应该是一把土枪。声音非常噪刺,射速也远不及真正制造精良的枪支。
    这种枪的存弹量非常少,一般三发就差不多要换膛了,谢清呈有了这个判断后,身子猎豹般弓前,催动马力将摩托开出S形路线,这是躲避射击最好的行进方式,哪怕连专业的警察都不一定能瞄准目标,命不命中大概率看运气。
    易阿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暴雨中,她也不瞄了,这个女人虽然并没有由卢玉珠带大,但血缘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她的基因里仿佛有和她母亲一样的性格元素,危急时刻,母女二人的反应竟是如出一辙——
    她们都开始不管不顾地开乱枪。
    砰砰砰!
    “砰砰砰!”
    仿佛与档案馆地下室的枪声重合。
    仿佛一切都在与当时并轨。
    然后,竟也和当初一样。
    某些方面运气非常好的卢氏母女,竟然同样在乱枪中瞄中了某些方面非常倒霉的两个男人——!
    只听得轰的一声刺响,谢清呈的摩托车轮居然真的被易阿雯击中了。
    车胎瞬间失压,极大的惯性和极大的阻力爆破力相抗衡,就像深海中的恶龙相搏,巨兽厮杀,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而后摩托彻底失控,将车上的两人甩了下去,自己则溅着暴雨泥点轰然冲出,从盘山路的边缘掉下去,直直地坠落……坠落……
    “轰!!”
    一定是机车摔下时撞到了摩托汽油桶,在车子掉下去的十几秒过后,山坡下面忽然迎风冒雨地冲上一团爆炸火光!紧接着黑烟滚滚而上,像是要把大雨都绞杀在焦雾里。
    谢清呈摔在山道陡石边,正好撞着了脏器,呛咳出一口血来。
    他把血狠狠擦了,抬起一双极冷静的眼来,直到他发现贺予被甩的更偏一些,贺予被离心力甩到了山体边,底下就是万丈悬崖,他是被一棵斜松挡了一下才没有掉下去。
    贺予挣扎着,抓住那棵松,想要爬上来,然而泥水四溅,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一双女式黑色软皮靴停在了他面前。
    贺予抬起眼,逆着风雨,对上易阿雯非常恐怖冰冷的眼神。
    下一秒,易阿雯就抬起脚,朝着贺予攥着松树的手背狠狠踩了下去!!


【第118章】 谢清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那一脚跺的又重又狠,而且易阿雯穿的靴子带一点小高跟,贺予只听得自己手指发出格拉脆响,显是有骨头断了,血也一下子涌了出来。
    所幸贺予从小疼习惯了,这种程度的折磨对他而言竟根本不算什么,他依旧紧紧抓着松树树干,咬着牙往上爬。
    易阿雯眯起眼,暴雨中,她看到了贺予真实的面容:“兔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是乔装了来老娘店里的……你想干什么?”
    贺予心想,这女的也太损了,她都要把他往悬崖下踹了,还指望自己和她坦白交代?她妈妈的情商都没她那么低!
    但为了不让她再继续踩下去,贺予道:“我是来调查你妈的事情的!”
    易阿雯:“你妈的!死到临头了你还敢骂我?”
    贺予:“……谁骂你了,我说我来调查你妈妈的事情!你母亲!”
    易阿雯这才愣了一下:“我妈妈?”
    随即又像挣出蚕茧的蛾一样,急于与过去做个交割。她的神色变得愈发凶狠:“不,我没有妈。”
    “我说的是卢玉珠!”
    “……我不管你说的是谁,她们哪个都不是我妈……哪个都不是!”人在戾气上头时,一双眼睛里就能装一个阿鼻地狱。
    易阿雯把贺予纳入她的地狱里,一字一顿道:“算了,我不在乎你是想来干什么的。既然你们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你们就得死!”
    她说着,再一次举起了枪——
    那确实是一把土枪。
    她将土枪举起来,抖落里面的弹片,换了一个新的土质弹夹推进去。只听咔嚓一声,土枪上膛,易阿雯弯下了身,把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了贺予的额头上。
    “不好意思,小弟弟,我得送你见阎王去。因为我想过好日子。”
    手指屈起,扣下扳机。
    “砰!!”
    电光火石之间,易阿雯忽然被人猛扑在地,霎时泥水四溅,女人手里的枪打偏了,没有将贺予一枪毙命。
    按住她的人是负伤爬起来的谢清呈。
    谢清呈身体素质虽然没有以前好了,但格斗技巧却依然很强,他屈起长腿就把易阿雯压制在了泥泞的水洼中,一道雷光擦破天穹,在这中原大地,黄土坡上,天高地廓,自然景象远比城里来得更惊人。那道霹雳仿佛要将宇宙一剖两半,又像一把重剑直刺深渊。
    谢清呈的面容被这闪电照亮了,易阿雯在一瞬间与之对视,就像她的母亲当时在档案馆初次看到谢清呈时一样,她的心也经不住猛烈一颤,哪怕戴着隐形,这个男人气势全开的时候,还是有足以撼动人心的力量。
    轰隆隆……
    雷声滚过云霄,似在给她本就颤抖的心脏更添压强。
    而在这电闪雷鸣的惊蛰风雨中,命运的轮盘仿佛转到了一个与过去交汇的点,就像过去,谢清呈按住卢玉珠拿着枪的手那样,这一次,谢清呈也按住了易阿雯拿着枪的手。
    女孩的手在颤,在挣扎,她在最初的被震慑之后,猛地记起自己要做的事情——她的身影与她母亲的身影重叠。
    她试图把那只被紧按着的手抬起来。
    但谢清呈的力气很大,她一时挣脱不能,绝望间她的目光向贺予那边望去,当她看清贺予情况的那一刻,她的瞳孔猛然一缩,然后忽地仰头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
    易阿雯狰狞道:“你最好赶紧松开我,否则你会后悔的!!”
    谢清呈意识到不对,蓦地侧过头去。
    是贺予。
    贺予抓着的那颗松树本来就不算特别粗虬,被阿雯击了一枪,半空心的树干开始迅速出现裂痕,那裂痕简直像是在冰面上蔓延的,哪怕是个真的快失明的半瞎,也能看出这棵树快要断了。
    贺予就抓着那摇摇欲坠的松树,一声不吭地望向他们这边。
    ——必须抉择。
    如果谢清呈这时候去拉贺予,易阿雯就会趁机爬起来,她一定会再向他们开枪——她一定会向谢清呈开枪。
    而如果谢清呈继续和易阿雯缠斗下去,那么贺予很可能就撑不住了,他会和那一截断木一同坠入深渊。
    答案是根本不用思考的。
    谢清呈这个人,在自己和别人之间,永远,永永远远,都会选择,把自己的命排在别人后面。
    更何况,在这须臾间,他耳中还好像响起了档案馆地下室的枪声,响起了那时候贺予唤他名字的声音。
    那时候,贺予还是他的小鬼呢……
    那个小鬼抱住他,替他挡去了卢玉珠的一枪。
    那时温热的血好像混杂在此刻瓢泼的雨里,又流回了他心上。
    谢清呈最后看了眼在泥浆中疯狂大笑的易阿雯,直起了身子,手松开——
    “谢清呈!”一直没有说话,并不想提醒别人注意到他险境的贺予见状,终于喊了起来,“你神经病!你管我干什么!我最讨厌你!你也最讨厌我!!你别管我,你先把她的枪夺下来!!”
    但谢清呈知道,来不及了。
    松树又咔嚓断得更开。
    贺予已是命悬一线,他倒是没有看树干,而是双眼微红地看着谢清呈固执地朝着他的方向,迎着风雨,迎着危险,甚至是迎着死亡而来。
    他的心像是被重重地锥伤了。
    他看到谢清呈脸上并没有丝毫对他的爱,可那个男人还是奔赴向自己,那是出于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善良,烙在血液里的责任。
    也就是说,今天哪怕换成任何一个人,谢清呈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贺予知道自己不是特殊的。可是,此时此刻贺予彻底地明白了,谢清呈在他心里……永远都会是最特殊的。
    这条特殊的异龙,在逆流之中也要保护别人的性命……而那个时候……在广电塔案结束的那个时候……他竟真的相信了那个视频……
    他真的相信了这个不断鼓励着他靠自己的双脚走出黑暗的人,会说出那样轻视人命的话。
    他怎么就……信了呢……
    贺予蓦地闭上眼睛。
    雨水从脸庞滑落,不知为何,却好像是温热的……
    “砰!”
    一声枪响,让贺予倏然又睁开双眼。
    是易阿雯。
    易阿雯果然又一次开枪了。
    谢清呈也不是傻子,他要救人,但也不想自轻性命,他运用着躲避射击的知识原理尽量闪躲着女孩的攻击。
    第一枪落空。
    第二枪也擦着他的身边飞过……
    枪声忽然停了。
    易阿雯没有开第三枪。
    因为她已经意识到了——她不用急着现在开枪。
    谢清呈不是要救贺予吗?在这个男人把手伸给男孩,拉他上来的那一刻,他不得不停下脚步,而她也完全可以凑近了击杀他们。
    她节省了她这个弹夹内的最后一颗子弹。立在雨幕中,如幽灵一样森冷地看着他们。
    而贺予作为一个阴狠的人,他甚至不用一秒钟,就能明白易阿雯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他的脸色都白了,刚才易阿雯拿高跟鞋狠踩他的手时,他都没有露出这样的神色。他几乎是声色俱厉地对谢清呈喝道:“谢清呈!你他妈别过来!你想我们俩一起死吗!”
    贺予除了在床上,是几乎不说脏话的。但是他现在说了,他说的很急,他脸上纵横交错地淌着大雨,眼里却窜着火。他是真的不想让谢清呈再靠近自己了。
    可是谢清呈还是走了过来。
    谢清呈的脚步不重,每一步都像是在他心里引发了地震般的颤动。他离得越来越近了,贺予看到他的脸,知道谢清呈也早已明白,在他俯身去把少年拉上来的一瞬间会发生什么。
    他还是这样坚定地去做了。
    贺予颤声道:“谢清呈……”
    终于,谢清呈来到了贺予面前,男人屈身而下,暴雨如注中,他紧紧地,用力地攥住了贺予冻得冰冷的手——
    像贺予曾经为他挡枪时那样不假思索。
    像贺予在摄影棚里把他推到最后一方高地时那样不容抗拒。
    谢清呈说:“我拉你上来。”
    与此同时,易阿雯在男人身后缓缓举起了枪——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狰狞,似是愉悦,又是讥讽,但似乎,也带着某种程度的困惑,痛苦,以及羡艳……后面所有的这些情绪栖息在她手上,让她的手隐约有了些颤抖。
    “砰!!!”
    第三声枪响,终于回荡在了山野间。
    顿时,鲜血四溅……!!
    惊蛰的雷光电闪还在不断撕扯着浩瀚黑夜,好像给那漫长的夜晚提前带来了些黎明时才有的光华。
    “!!!”
    贺予睁大了眼睛,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了他的面庞上。
    谢清呈痛得闷哼一声,顿时整张脸都白了。尽管早有戒备,知道易阿雯最后会这么干,他在帮贺予上来的同时,微侧了身子,余光也在不动声色地盯着易阿雯,就在她扣动扳机的那一刻,他尽力地偏过身去。可是他只能避开这么多了,如果他不放开贺予,他只能闪开,不让枪弹打中要害,但完全避开在这个距离下是根本不可能的。
    于是易阿雯的第三发子弹,正中了谢清呈的左上臂——
    和贺予当时负伤,非常相似的位置。
    命运像是打了个环扣,让他们在此刻宿命交错,注定清还。
    贺予脑中一片空白,耳朵里好像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他就那么怔忡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血,他的脸,他所做的这一切……
    谢清呈……谢清呈……
    他的谢医生。
    他还是不离开。
    他还是……要救他……!!
    贺予内心震颤,瞳中光晕紧缩,他看到这个伤横累累的男人紧蹙着眉头,硬生生撑住了疼。他看到这个男人左胳膊上都是血,却还是不肯放弃。然后这个男人忍着剧痛——咬着牙——用了最后的力气,把他狠拽上来!
    这个动作撕裂了谢清呈的枪伤,也加重了他摔倒砸在岩石上时的内伤,谢清呈不禁重重咳嗽起来,嘴角有了些血渍。
    他再也撑不住了,在贺予被他救上来的那一刻,他身子一软,扑通往前倒去。
    贺予在暴雨中一把抱住他。
    “谢清呈……”他喃喃,“谢清呈……!!”
    掌心中全是血。擦伤的,摔伤的,还有手臂处不断涌出的血。
    贺予是个很嗜血,不畏惧血的人。可是在这一刻,他心慌了。
    他的眼眸像被血色浸染,嗓音也像是被血液浸哑了:“谢清呈!!”
    大雨滂沱,谢清呈在失去意识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说:“贺予,那一枪,我……还给你了。”
    贺予心中大恸,竟恨不能自己方才坠下悬崖死去才好。
    他抱着他,紧紧抱着他,想说什么,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尤其是他借着那雷鸣电闪之光,看到了谢清呈在那一瞬间时的神情——那种,如释重负的神情。
    那种,仿佛终于可以将过往一笔勾销,尽数偿还的神情。
    终于将少年的心,也在一瞬间撕裂扯碎震为齑粉,然后——
    彻底掏空了。
    雷霆大震,山谷华光,贺予抱着在不断失血的谢清呈,慢慢抬起眸来,瞳赤如烧,目光如刺——锥向了易阿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