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1-18

灯火阑珊:零陵飘香 4.9 - 4.17

【第九章】 共枕(一)

  “我不在!”没默了片刻,叶薰气呼呼地说道。别以为可以轻易原谅你,竟然敢把我蒙在鼓里。
  外面萧若宸似乎滞了滞,随即带着无奈的声音响起:“姐……”拖着长长的尾音,听起来有一种近似宠溺的味道。
  叶薰很想故意不理会他,可仅仅等了十几秒钟,就心软了。总不能让他站在寒风里吧,春天夜晚的风还是凉意侵人,虽然他好像已经站了不少时间了。
  叶薰跳下床推开门,放萧若宸进来。
  虽然在心里反复纠缠了无数遍,构思无数“严刑拷问”的方法,但真面对着他,叶薰反而有些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询问了。
  “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叶薰问道。
  “想见你了,当然就过来了。”萧若宸自然而然地笑道,根本看不出丝毫异状。
  叶薰疑惑地看着他:“你没有去翰碧园那里?”或者他已经把沈归曦解决了,动作这么快?也不知道是在约会之前,还是在约会之后。
  “姐你看过那封信了?”萧若宸问道,眼眸中却没有流露丝毫疑问的痕迹,显然是在他预料之中了。
  叶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他与你相约决战呢?这么快就结束了?”
  “我没去。”萧若宸爽快地说道。
  “没去?”叶薰感觉脑筋有些转不过弯儿了。
  “这种无聊小孩子的游戏,我怎么可能会去?简直是无端浪费时间。”萧若宸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
  小孩子游戏?叶薰嘴然抽搐一下,真想提醒自有老弟一句。你难道忘了,沈归曦的年龄跟你一样大啊。
  抬头却看见萧若宸俊美明朗地侧脸,昏暗的月色下。那张脸上的线条已经在不知觉间变得刚毅冷俊,而不再是记忆中地柔各清秀。到嘴边的话语顿时说不出来了。
  是啊。两人虽然是一般大地年纪,但是一个被叫做少爷,一个被叫做大人。已经有了本质的不同了。
  叶薰摇摇头,打消这些无谓的感慨。直接将话题引向重点:“没有去参加约战。所以就干脆去约会了?”一边说着,视线质问一样紧盯着他,试图摆出法官审理现行犯地强硬气势来。
  可惜一阵寒风从门缝里透进来,叶薰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连接几个喷嚏,什么气势都烟消云散了。
  “姐。你怎么穿着中衣就下来了?小心着凉了。”萧若宸关却地说着,然后推着叶薰来到床边。“快回床上去吧。”
  “没事。”叶薰摆了摆手,却连接又是几个喷嚏,让自己的辩解没有丝毫地说服力。
  “你在林子里站了那么久时间,怎么可能没事?”萧若宸笑道。
  叶薰愣了愣,他知道了?随即又想到,刚刚在林中地时候连陈卉儿都发觉有人了,以萧若宸的武功,必定一开始就发现自己在旁边了。所以才会回来就直接过来找自己。
  夜冷露寒,叶薰身上感觉越来越冷,只好依言退到床边,钻进被窝里,探出头来紧盯着站在床前的萧若宸,气鼓鼓地质问道这:“既然知道我已经掌握你的犯罪证据了,不许岔开话题,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大有不达目地誓不罢休的气势。
  “姐,你胡说什么?谁说我去约会了?”萧若宸摇摇头,哭笑不得地反驳道。
  叶薰眉头一扬,说道:“你还敢不承认?刚刚我可是亲眼看到了。月上柳梢头,人约小树林,倒是很有情调。”说着说着,语气变得酸溜溜起来,“你和卉儿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实交待!”
  “只是路上遇见,谈了几句而已。”萧若宸说地理直气壮。
  “就这么简单?”叶薰一脸我不信的表情,瞅着萧若宸,试图在他脸上寻出些微端倪来,可惜放眼望去完全是一片去淡风轻,没有丝毫突破点。
  “你们两个,都抱在一起了,还敢说不是恋人?”叶薰揪着被子角满是怨念地问道。
  萧若宸转头看着叶薰,一脸不服气地反驳道:“你也和沈家大少爷抱在一起了。你们两个也是恋人吗?”
  “我什么时候……”叶薰刚要反驳,猛地想起那天在书房里的一幕,沈归幕扶住自己肩膀的动作远远看上去,确实像抱住自己一样。当时萧若宸远远站在挑花树下,应该是看见了,也难免他误会。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叶薰立刻分辨道。
  “那么姐……”萧若宸放低了声音,神色之中带着叶薰不曾见过的郑重和深邃:“你喜不喜欢他呢?”
  沈归暮,那个别扭的小鬼,我怎么可能喜欢他呢?这么想着,叶薰当即脱口而出:“我当然不会喜欢……”
  可是话说到一半,她脑海里忽然就掠过了书房里的那一幕,他将手伸到自己面前,仿佛隔着重重的迷雾,就那样点在好的额头上。那片清凉的桃花瓣似乎是一滴水露,不经意地滴落到她平静许久的心湖中,荡起一圈圈精致的涟漪……
  额头似乎有点发烫,叶薰不自觉地捋了捋刘海,随即掩饰地说道:“我和他远得很呢,人家可是即将要娶公主的人,你就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了。”
  萧若宸视线扫过叶薰微红的脸颊,眉头蹙起,眸中有寒冰般尖锐锋利的光芒一闪而逝,带着森然的戾气,浮动在深不见底的黑幕上,叶薰抬起头望着他,那些尖锐和锋芒瞬间隐没在黑玉般秀美的眸子里,只余下温润一片。
  萧若宸坐到床边,手支撑在床拦上,低头仔细看着叶薰,轻声笑道:“姐,你可是比公主强多了。我要是沈归暮,一定选择喜欢你,不喜欢公主。”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的嘴巴这么甜了?叶薰白了他一眼,提醒着他最关键的差别所在:“我是一个丫环,人家可是公主哦。”
  “萧家的女儿,哪一点比公主差?”萧若宸缓声道。
  叶薰瞬间语塞,如果不是他提醒,她差不多已经忘记了萧家女儿这个身份了,忘记这个身体,还有一个名字,叫做萧若岚。
  “宫里头清仪公主她们几个,都是一群蠢丫头,哪里能够和你比。”萧若宸继续不屑地说道。作为萧家唯一的嫡孙,萧皇后和萧太后都对他疼爱的不得了,时常召他入宫陪伴,所以与宫中几位年龄相若的公主皇子都见过面。
  “人家可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有哪点比她们强的?”叶薰无奈地说道。
  “好啊,你尽来消遣我。”叶薰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故作生气地爬起来要捶打他。
  萧若宸笑着躲闪着,低声求饶了几句。
  被这么一闹,叶薰反而不能继续逼问下去了。他与陈卉儿之间……算了,终究两人还小,既然他不愿意承认,自己也不必逼得太紧了。叶这样想着,打消了继续询问的念头。
  几下打闹之后,萧若宸按住叶薰的手,低头直视着她缓缓说道,“姐,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去喜欢任何人的。”含笑的眼眸中带着的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直。
  叶薰怔住了,不等她有所反应,萧若宸又眨了眨眼睛,继续说道:“所以啊,姐,你也不要喜欢任何人好不好?”


【第十章】 共枕(二)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掩映着秀气眼眸中隐约的雾气,像是一只小狗望着主人哀求道:“不要丢弃我,不要丢弃我啊。”
  望着他满是期待的眼神,叶薰差一点就要点头答应了,好在这些日子每天和沈归暮朝夕相对,对美少年的抵抗力大幅度增加,这才及时醒悟过来,没有答应这种莫名其妙的不平等条约。
  “这个嘛……这种话,等你变成大人了再说吧。”叶薰笑眯眯地推脱道。
  “姐……”萧若宸有点黑线地看着叶薰。
  “睡觉,睡觉,你明于清早还要去戌所,早点睡觉吧。”叶薰转开话题笑道。
  “你知道了,姐,你先睡吧。”萧若宸点点头,身子却没有动,继续坐在床边,俯视着叶薰。
  叶薰叹了口气,“你盯着我看干嘛?”被你这么紧盯着,我怎么睡得着觉?
  “太想你了,想多看看你。”萧若宸笑着说道,像是真心,又像是调侃。
  “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等年底换防,不是就能够 搬回来休整了吗?”叶薰摇摇头,笑道。
  “现在的你和以后的你当然不一样,每个时间的你都不同,少看一眼可都是损失啊。”萧若宸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
  这小子,哪里学来的这些甜言蜜语,等闲女孩子都要抵挡不住啊。以前竟然一直没有发觉,自家老弟不很有当花花公子的潜力。
  叶薰翻了个白眼,调笑他道:“这些话留着和卉儿姑娘说吧。”
  “姐……”萧若宸无奈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去壁橱里拿被子去吧。”叶薰拍了拍空出的床边,“一起睡吧。”
  萧若宸愣了愣,看到叶薰一脸地坦然自若。反而有些许失落,随即掩去。乖巧地点点头笑道,“好。不过不用被褥了,”说着合衣躺在床边。笑道,“这样就好。反正也习惯了。”
  叶薰愣了愣。有些酸涩地问道,“在军营里面也时常这样睡吗?”
  “是啊,”萧若宸说完转头看见了她的脸色,心下顿时有些后悔。他岂会不知道她在担扰什么,连忙说道。“也不是没有被褥,只是夜晚宿营的时候时不时就要面对敌袭,警惕下来,反而习惯这样了。”说着又笑道,“我是有武功地人,这些自然无关紧要,反而可以趁机练练内功。”
  叶薰心下稍安,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床上,又笑道:“可惜枕头只有一个,将就一点吧。”说着将枕头向中间挪了挪。
  躺到了床上,叶薰才感觉,这小子真的是长大了,以前依靠在自己身边,就像是一个洋娃娃,或者前世那只自己最喜欢地狗狗抱枕。可现在几乎比自己还要高了,有些举动,倒如捏捏他嫩嫩的脸颊,也不好意思做了。
  以后随便捏他、欺负他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啊。叶薰满心感慨着,不过是短短地两年而已。
  两人以前落魄时候确实经常睡在一起,像两只互相依偎取暖的小猫,最就自然不过。现在就算萧若宸看龄稍长,躺在身边,叶薰也无丝毫介意之处。在她心里,萧若宸就是那个烦恼时候会她抱怨,悲伤时候会趴在她怀里哭泣地小鬼,当然,有时候有些小小地狡黠,喜欢弄些让人哭笑不得的恶作剧。就是刚刚说话的时候,她也一直穿着中衣站在他面前,按照这个时代的规则,早要被那些封建卫道士们叨念死了。虽然古代地中衣在叶薰看来,就算穿着走出去也没有什么不妥当的。
  窗外地月色照进屋里,遍地银白闪烁,柔润的光芒洒进帘帐里。
  叶薰偏过头看头萧若宸被月光色勒地灵韵秀美的五官线条,距离的这么近,似乎连他的呼吸都有感受得到。
  叶薰有一阵恍惚,时间似乎又回到了两年前,回到了那段艰苦波折的流亡生活。
  视线错过他耳后地时候,不经意地看到那里有一道阴影,似乎是伤疤。叶薰想掠开他的头发仔细看看,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就算看过了又怎么样?走上沙场,哪里有不受伤的?难不成自己还能够代替他受伤吗?
  一边想着,叶薰心中浮起淡淡的伤感,轻叹一声。
  他还不过是个孩子,已经成长到被人叫做大人的年纪了。如果萧家的权势依然如日中天,他现在应该也是一个像沈归曦、沈归暮主这无忧无虑的贵公子吧。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光彩,无数奴仆鞍前马看到叶 伺候,而不是这样在沙场上苦苦拼搏,每天出生入死,一点点积累自己的功业。
  就在想地出神的时候,一个声间打破了她的臆想。
  “姐,过些日子,我接你离开沈家吧?”像是感受到叶薰的视线,长长的睫毛轻颤,萧若宸睁开眼睛,回视着她正色说道。
  “离开沈家?”叶薰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去哪里?”
  “当然是去属于我们自己的地方了。”萧若宸好笑地看着叶薰说道,“去哪里都好,就由姐你决定吧,等年底的时候我就回来置房产,接你离开。”
  “可是……”叶薰刚要说自己和他的卖身契还在沈家,但是转念一想,沈家为了鼓励自家的子弟兵作战,凡是去边关立下战功的,都一概脱了奴籍,更何况萧若宸现在有朝廷颁赐的官职在身,算是北部护军中的军职,除了名义上是沈家出身的门生,其实已经和沈家没有丝毫关系了。至于自己……想必他现在的身份,赎身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真的想到要离开沈家,这种感觉……似乎是有些不舍了。
  “姐,难道要留在这里一辈子当丫环?”看着持续沉默的叶薰。萧若宸眸光闪动,轻声说道。
  当丫环?!对了,丫环也是奴才地一种。叶薰忽然有点冷汗地想到。记得以前自己看到的一些穿越文,对于那些穿越到古代当奴才的女主一向深深不以为然。总觉得简直没有丝毫现供地人权意识,亏得她们还是在法治社会长大的呢。
  可真地落到自己头上,当丫环似乎还当的挺快乐的。
  也许是因为兰蔷园整体隐居避世一样地风格吧。在兰蔷园的这一年多以来。自始至终,她还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丫环。除了那位定期过来探望地万总管之外。也只有 沈归暮一个主人。而沈归暮……
  与其说自己是在服侍他,倒不如说是在照顾一位生病地朋友理更加贴切。日常相处,她几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主仆之别,甚至平常玩闹谈笑起来。他服侍自己的时候还更多一些。
  这样下去确实不行。叶薰回想起来,自己初入沈家的时候不就是打着有空就跑路的念头进来地吗?太平日子过的久了。竟然把一直潜伏在身边地危机给忽视了。
  继续留在沈家还有一层顾虑,这几年来萧若宸由一个孩子长大成少年,再加上沙场征战,容貌气质变化不小,而自己却没有太大的变化。
  沈涯是见过自己的,这里终究是沈家,就算眼下这位老兄在京城混的风生水,乐不思蜀,但是迟早有一天会回来,而且就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回来。
  更何况,萧若宸在边关职位越升越高,自己作为他唯一的亲人,必然也会越来越受瞩目,若是因些被人认出身份来……
  这么一想,离开沈家已经是势在必行了。
  想到这里,叶薰忽然有一种失落和不舍。回想起来,来到这个时代,她相处的最自在,最随意的,就是兰蔷园的几个人,而居住最长久,最安乐的,也是兰蔷园这片寂静雅致的院落。
  自己却必须离开了。
  “姐,你不喜欢吗?”萧若宸轻声问道,“要是这样,暂时留下也无妨……”
  “没有,还是离开吧。”叶薰打断他的话笑道,一边想着,小宸应该不知道沈涯认识自己的事情,就不必多说了,留地越长久,越是徒增变数,还是离开的好。
  “等过了夏天,我就去城里找别的房子。等着你带银子回来买下,记得要多带银子回来哦。”叶薰笑道。萧若宸在边关任职的话,自己还是留在凉川为好,这样也可以随时回来看看沈归暮和雁秋他们。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变化,想到这里,叶薰的心情重新开朗起来。
  此时的她,自然不会想到,他们根本没有机会以这样简单地方式离开沈家。而此时同榻共枕、相处亲密的两人,再一次相见,也并不是在这个冬天,而是漫长的三年之后了。
  躺在床上慢慢进入梦乡。
  临睡前,叶薰忽然想到,被自家老弟华丽丽地放了鸽子的沈归曦现在在干什么?是被别人爽约之后的勃然大怒、气恨交加?不是认为对手不战而逃的样子自得、鄙薄轻视?或者……
  他不会傻到不在那里空等着吧?
  今晚的风可是很冷啊。想到这里,叶薰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一边想着,一边向被窝处蹭了蹭。


【第十一章】 寻衅

  一觉睡得安稳,等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子洒进床边,叶落薰才勉强睁开眼睛,转头一看,萧若宸已经不知在何时离开了。
  知道他是去戌所办公了,叶薰起床收拾好床铺,正要去厨房找早点吃,却发现桌子上摆着两只青花浅纹的瓷碟并一个雨过天青色的瓷碗,一碟里面是精巧的小笼包,半透明的面皮裹着饱饱的汤汁,另一碟是两只煎地金黄的荷包蛋,鲜嫩的色泽看着就引人食指大动。碗里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的碧玉梗米粥,放在桌角的熏笼上保着温度。
  叶薰梳洗过后迫不及待地坐到桌边拿起一只小笼包来咬了一口,味道意料中的鲜美可口。
  正准备好好品尝自家贤惠老弟的心意,却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似乎是什么人闯进来了。
  叶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放下筷子。用膝盖想,也知道此时来势汹汹的人是谁了。
  兰蔷园似乎很入没有这么热闹的早晨了吧。推门走出房间,打量着面前站着的人群,叶薰小小在感慨了一下。
  当她的视线转到当中那们打头阵的老史脸上时,却微微一愣。
  以往看到的沈归曦,总是阳光下凌厉到近乎嚣张的一面,要不就是狂妄到让人想要狠揍他一顿的模样。可眼前主幅脸色……怎么说呢,狂妄嚣张依旧,却带着些许色厉内荏的感觉。
  会给自己这样的感觉,似乎是因为二少爷此时地脸色。
  前来兴师问罪的沈归曦,脸色苍白中带着一丝憔悴。尤其是一双秀美的丹凤明眸,里面隐约带着丝丝红色。
  这位老史该不会真是一夜没有睡觉,留在那里吹冷风了吧?叶薰有点愣然地想着。是不是主辈子从来没有被人放过鸽子地缘故?
  在叶薰打量沈归曦的同时。他地眼神也落到了叶薰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恼恨。恶狠狠地问道:“叶宸哪里去了?”副架势,就差没有在脸上写着“我是来寻仇的”几个大字了。
  “舍弟出门去了。”叶薰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可主个答案明显还是刺激到了眼前的人,沈归曦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叶薰隐约听见磨牙地响动。之后他一字一句地重复问道:“你说他、出、去、了!就这么出去了?!”压抑不住气愤的声音开始拔高。
  不然还能呆在这里等着你来兴师问罪啊。叶薰暗暗回了一句,他又不是像你这么悠闲。只是这些话不能说出来。叶薰低眉顺目地点了点。
  看着叶薰一脸无辜地表情,沈归曦更觉得怒火攻心。还要再说什么,却感到一阵头晕眼花。身上隐隐有些发寒。
  叶薰同情地瞟了他一眼。
  此时地沈归曦脸色惨淡,原本明亮的丹凤明眸也因为熬夜而充斥着血丝,还有像是承受不住这个答案一样深受打击的虚弱晃动。那副表情,那个动作,以至于让叶薰有点不良地联想到,眼前活脱脱是一位被人甩了的深闺妇,前来找负心薄幸抛弃她地情郎。
  不想让事情闹大,叶薰赶紧抢在这位客爷爆发之前问道:“二少爷前来找舍弟,是有什么吩咐吗?”
  想也没想,沈归曦脱口而出:“我昨天约好了……”话说到一半却又停了嘴。他其实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曾经输给过一个府里下人的事情,不然也不会特意把决斗时间放在晚上,还特意选择了那么一块偏僻地空地了。滞了滞又改口问道:“昨天上午是不是有人送给他封信?”
  “什么信笺?”叶薰继续一脸天真地问道为,“少爷曾经送给舍弟吗?”
  沈归曦愣了愣,转头瞪了旁边的一个小厮一眼。那小厮立刻缩了缩脑袋,畏缩地小声辨白道:“小人真在送到了,当时这位姑娘明明也在场的,”
  叶薰认出正是昨天来兰蔷园送信的小厮。看到沈归曦恶狠狠的视线又转回到自己身上,连忙装作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少爷说在是昨天的那封信啊。说起来,是有这么一会儿事,只是当时正在戌所的人前来寻他,就把信笺随手放下了,回来的又晚……”然后笑着问道:“那封信是少爷您送来的吗?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沈归曦嘴角抽搐了一下,也不知承认好,还是不承认的好。
  叶薰又客气地笑道:“少爷您真是太客气了。有什么吩咐直接说就好了,哪里用得着讲究这些俗礼节?”
  一阵连消带打,沈归曦被她堵地话都说不出来。他闷闷地扫了叶薰一眼,暗自疑惑,难道叶宸的没有看过那封信?自己白白在那里等了他一晚,还是……他怀疑的眼神落到眼前这个女子身上,他格外怀疑她已经知道自己约战叶宸的事情了,毕竟,当初他输给他的那一战,亲眼看见的,而且她也有份……想到这里沈归曦眼神不自觉地越发凶狠起来。
  叶薰被他看的心里一凛,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却感到身后有人扶住了她。转头一看,是沈归暮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后。
  “二弟前来拜望,为兄有失远迎。”沈归暮淡淡地问候道,然后一副兄长对弟弟的标准表情,问道:“这么早前来,可有要事?”
  学归曦瞪了及时躲到沈归暮身后的叶薰一眼,知道继续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既然萧若宸不在这里,他也没有久留的兴趣,冷冷哼了一声,也不搭理沈归暮,转身向门外走去。临走到门口,狠狠地踹了身边那个负责送信的小厮一脚,骂了一声,“蠢东西!”小厮在地上滚了几个骨碌,才爬起来畏畏缩缩地跟上去。
  待人走远了,雁秋才敢走出门来,虚惊一场似地拍了拍胸口,“谢天谢地,这位小祖宗可算走了。”说完又转头疑惑地问道:“只是叶薰,他刚才是来干什么的啊?”
  “这个……”叶薰正不知道如何解释,沈归暮转身看了她一眼,说道:“算了,走了就好,不必再提了。”
  “也是。”雁秋顺着他的话笑道:“少爷您早饭还没有用呢。奴婢这就去端过来。是要在书房,还要在前厅呢?”
  叶薰也转身向屋里走去,一边暗暗担心着,看沈归曦这幅不肯善罢甘休的架势,只怕等等若宸回来,还有一场乱呢。
  对于沈归曦是否会向萧若宸寻仇报复,她倒是并未太担忧,毕竟现在的萧若宸已经不是沈家单纯的下人身份了,而且,无论是因为自尊,还是因为觉得太丢脸,当初被两人打了一顿之后,他都没有依仗身份暗地里报复陷害他们,此时更加不会这么做了。他应该是打着光明正大地羸过萧若宸的主意,这小子虽然狂妄骄横,但唯有这一点还算磊落。
  这样的话,今晚怎么办?难道还是要继续放他鸽子?叶薰迟疑地想着。
  她的担忧并没有变成事实,因为萧若宸根本没有再回来沈家。
  就在上午,他抵达戌所不久,有边关的命令快马加急在送到。因为突厥人又有异动,催令粮草即刻启程,
  萧若宸不得不在下午筹备完毕就行色匆匆地离开了凉川,带着押送的粮草北上了,连回来看一趟的时间都没有。
  听到负责前来传话的方苇说完,叶薰怅然之外难免又是一阵担忧,便除了担忧也别无办法,只能祈祝寿冬天快点来临,让姐弟能够重新团聚。


【第十二章】 崇明寺

  “日子真是烦闷啊。”叶薰一脸无聊地捧着下巴,细数着窗外残红褪尽,一片碧绿地枝叶,懒洋洋地说道。
  “你要是闲的无聊了。屋里还有那么多的活儿,怎么不去干了?”雁秋端着
  “有勤劳的雁秋姑娘在,哪里用得着我呢。”叶薰摇摇头笑道。
  叶薰语出自然,雁秋脸上却不自觉地一红,轻咳一声,转开话题问道:“卉儿最近怎么也不过来玩耍了?似乎好久没有见她了。”
  “也许在忙碌什么吧?”叶薰笑道。
  兰蔷园与世隔绝,极少有人来拜望,前些日子络绎不绝的各家小姐在风闻了沈归暮即将成为驸马候选人之后,自觉不是公主殿下的竞争对手,也逐渐自行绝迹了。如此,兰蔷园里更是门庭冷落,除了万总管,也只有陈卉儿这个丫头时不时跑进来玩耍,带来一些外界的消息。几日不见,还真是有些想念她。
  “她能有肝么好忙碌的?”雁秋摇摇头,“老夫人那边比我们兰蔷园还要清闲。”
  叶薰没有说话,仔细想起来,陈卉儿确实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来过了,准确地说,是从萧若宸走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以往隔三岔五就要往这边跑的。难不成,叶薰突发奇想地想到,是看见自己这个未来的嫂嫂有心理障碍?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叶薰不经意的远远瞟了一眼,就发现碧绿的树从里多出一个身影。眼尖地她立刻认出正是两人谈论着的陈卉儿。忍不住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卉儿姑娘也不是过来了吗?”说着起身隔着窗户向外招了招手。
  陈卉儿看见了两人呢,立刻向这边走来,推开门。甜丝丝地问候道:“叶薰姐,雁秋姐。”视线转到雁秋捧着的点心上。忍不住嗅了嗅味道,调皮地笑道:“今天来地真是时候,雁秋姐手艺越来越好了。”
  “你的嘴巴倒是越来越甜了。”雁秋笑着将烤制好地点心端上桌子。摆在叶薰和陈卉儿中间,笑道:“新想出来的作法。尝尝味道怎么样呢?”
  “好吃!真她吃!”陈卉儿捻起一片放进嘴里。一边吃着,一边赞不绝口中。
  叶薰也点点头,雁秋做的一手好菜,厨艺几乎和萧若宸有得一拼了。
  “这些日子在忙些什么?”叶薰笑道。
  “只是听说老夫人身体不适,走不开而已。”陈卉儿一脸平淡地说道。
  “老夫人身体又不好了?”雁秋摇摇头。似乎这位沈家的老夫人身体从来没有好过。她们来到沈家两年多了,竟然没有正面见过那们老夫人一面。至今距离最近的接触还是在入沈家时老夫人下马车地惊鸿一瞥。
  “也许是天气不好吧。”陈卉儿若无其事地说道,“不是说二少爷也生病了吗?”
  “是啊,前些日子还听说二少爷也着凉了,真是奇怪,这种天气,竟然也会着凉?”雁秋摇了摇头,在沈家,她最不愿意面对地就是这位二少爷了。
  “呃……”叶薰噎住了,咳嗽两声才缓过气来,掩饰着说道:“天气不好嘛,二少爷学文习武那么努力,偶你着凉也很正常。”
  “可是……”陈卉儿摇摇头说道,“我听翰碧园的一个小厮说,二少爷那次是大夜晚地不睡觉,自己偷偷跑到后花园里里的空地里傻站了一晚才着凉了呢。”说完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因为雁秋和叶薰的入,陈卉儿对这位归曦少爷也没有好感。
  叶薰看着拿这件事情当玩笑开地两人,内心忍不住小小地愧疚了一下。
  “唉,他自己不睡觉地胡乱折腾,反倒把罪名弄到我们少爷头上来了。”雁秋摇了摇头,叹息了声。沈归曦正是从兰蔷园回去之后病倒的,听沈夫人那边下人地说法,夫人认定了是归暮少爷的晦气冲撞了二少爷,所以才会让一向活蹦乱跳的宝贝儿子病倒了。
  以叶薰的看法,沈夫人向来不喜欢沈归暮,但也不至于到纠结于这种无聊谣言的地步,之所以会这么气愤,只怕是前些日子皇帝想要把清仪公主下嫁沈归暮的消息刺激到她了。胆敢挡她宝贝儿子的前程,自然不可原谅了。
  “不过最近听到一个大消息。”陈卉儿一脸神秘地笑眯眯说道。
  “什么大消息?”雁秋问道。
  “我们可能都要去京城了。”陈卉儿兴奋地宣告道,满意的看着雁秋两人脸上吃惊 的表情。
  “去京城?”叶薰拿点心的手停住了:“为什么?”
  “先不说两侠少爷的婚事,估计都是要娶什么公主啊郡主啊为妻的呢。单说沈将军,如今在朝中已经官至镇轩大将军,兵部尚书,沈家在京城的府邸也日渐繁盛,自然应该搬去京城了。听说这一次去了京城,本家就是留居,不会回来凉川了呢?”说完捧着脸感慨道:“也不知道京城现在怎么样了?要是在京城,现在应该已经可以穿对襟萝丝裙了吧?”
  “那可是好!京城繁华远胜过凉川,天气也暖和,对少爷的身体也好……”雁秋历数着回京城的种种好处,也是满心喜悦向往,“凉川城终究离那些突厥蛮子太近,整天有乱七八糟的消息传来,听着就叫的人提心吊胆的,还是京城好。”
  “不过至少也要到明年的事情了,我们等就好。”陈卉儿笑道。
  看来自己不离开不行了。叶薰咽下了一口点心,暗叹了一声,如今沈家的声势如日中天,几乎完全取代了当初的萧家势力,京城完全就是沈家的地盘了,她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火炉里传出浓浓的甜香,是又一盘点心烤好了。
  “我去给少爷送过去。”雁秒利落地将点心取出。放进托盘里。
  “我还帮忙吧。”陈卉儿跚跳着跑到桌前,捧起珊瑚漆盘,跟在雁秋地身后一起往书房走去。
*
  北地的夏天总是格外短。眨眼之间春去秋来,骄阳似火的闷热转变为清爽宜人地凉风。凉川最舒适的季节到来了。
  叶薰掀开车帘一角,兴致勃勃地向外张望着,田野上金色地麦浪随着清风起伏回荡。在地平线的尽头与淡金色的天幕交织成高低起伏地韵线,那是迤逦的群山在远处延绵铺展。天上大雁排成行列。紧贴着去层向南方飞去。阳光温和中带着微微地寒意,景致益发清疏爽朗。
  视线拉到近前,则是长长地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
  她和雁秋并另外几个丫环乖着一辆青布敞篷大车,此时正走在前往武陵山的路上。
  武陵山是沈家宗祠所在。每隔三看的秋天。沈家都要整备祭品朝拜祭祀。
  这一次地祭拜从夏天就开始准备,格外隆盛端正。一来,沈家如今的地位今非昔比,不仅仅是凉川第一地名门,而是大周第一的权贵了,二不,等举家迁入京城,在那里落地生根,到时候自然会在京城一带再重设宗庙祖坟,对于凉川,只能每年派宗族子弟回来代祭而已,所以这就是最后一次在家庙正式祭祖了。因些一切行事,力求尽善尽美。除了久病缠身的老夫人继续隐居在园中不出,阖家上下几乎都出动了。
  武陵山是北地出各的景致,距离凉川城却不近,快马不停也要一天一夜的时间,而祭祖的车队行动缓慢,需要走上三天才能抵达。
  一路走走停停,沈夫人又耐不得车马劳顿,入暮就要在在驿站地休整,一行车队过了五天方才抵达目的地。
  沈家的宗祠建筑在一座主峰的半山腰上,这里也是大周最初的发源地,当年沈家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初始打下的基业就是在武陵山到凉川一带,所以宗庙也是设立在此地,后来大周一统天下,沈家分封凉川,家笑繁荣,宗祠并未迁移,只是扩建了而已。
  武陵山山势复杂,延绵不绝,山脚下有沈家的别馆依山而建。
  在别馆安顿下来,夫人和万总管他们忙着准备着祭祀地要务,这样在大事自然不会有叶薰她们插手的余地。闲暇之余,想到武陵山盛名远扬的景致,难得来一次岂能错过,叶薰便按耐不住想出去玩耍了。
  如此山明水秀的环境,沈归暮也是兴致勃勃,几个人趁着秋高气爽的日了,便顺着山道入山游玩。
  武陵山最有名的景观莫过于建筑在豁岩秀石的半山腰上的崇明寺,是一座巍峨宏伟、气势恢宏的百年古刹。大周的开国皇帝以及第二代帝王威帝都曾经在这里游赏并留下墨宝。
  叶薰三人走近了寺庙,但见殿阁飞檐斗拱,气象恢宏万千,其间更有香客不往穿梭不断,香火鼎盛繁荣。
  寺庙里的僧人见沈归暮几人皆气度不凡,便知是前来玩赏的达官贵人,不敢怠慢,知客僧引领着三人入后寺游览,路一边介绍道:“……我们崇明寺的素斋更是一绝,待公子和夫人游览完了,不妨去尝尝……”
  他看到叶薰与沈归暮并肩而行,而雁秋总是谨慎地落后一步。便自然地把叶薰叫做夫人了。
  沈归暮一脸平淡,叶薰却脸上挂不住了,也懒得直接辩白,而是转头道:“天色还早,我们家少爷先逛一下再说。”少爷两个字咬得清楚响亮,提醒着旁边的人。
  听到叶薰呼唤沈归暮少爷,知客僧立刻醒悟过来,连忙改口道:“侧夫人吩咐的是。”
  叶薰满头黑线了。他竟然又把自己当作沈归暮的小妾了。另然她不太会打理头发,只是将头发挽了最简单的那种发髻,分辨不出是已婚还是未婚,但她就那么像婚妇人吗?
  沈归暮转过头去,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
  “有什么好笑的!”叶薰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转头向僧人闷闷地道:“小女子不过是个丫环,没那个福分当什么夫人侧夫人。”
  僧人被呛得连接咳嗽了两声,暗暗叹道 ,竟有这般主从不明的丫环。却也不敢多说,连声道鹣,赶紧将话题转到寺内名胜上,指着不远处一座石碑说道:“当年太祖皇帝就是在这里捡到了后来的威帝……”
  三人兴致大起,纷纷走近石碑瞻仰观摩起来。


【第十三章】 周史

  大周的第二代皇帝周威帝并未太宗皇帝亲生儿子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数十年前天下还是姓梁,可惜连接数代皇帝都是昏庸残暴的君主,苛捐杂税繁重,百姓苦不堪言,更兼外敌入侵,内乱不止,已经是典型的末世气象了。
  大周的开国帝后在当时还只是一对平凡的新婚夫妇,入山里朝拜求签,结果在这个寺庙里捡到了不知被谁丢弃的一个婴儿。两人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将这个婴儿收为养子,细心抚养教导。
  想不到这个婴儿天资聪颖,长大之后文武兼备、智勇双全。后来各地英雄并起,大梁江山风雨飘摇。太宗皇帝趁乱起兵自立,征战天下。这个养子更是战功无数,数次危急关头力挽狂澜,为平定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
  到了太宗皇帝晚年的时候,子嗣单薄零落,唯一的昭珉太子年龄幼小,就干脆将皇位传给了养子威帝。
  而威帝感念太宗皇帝和萧皇后的养育之恩,即位之后立刻将昭珉太子立为皇太弟,昭告天下,说等昭珉太子成年,就将皇位禅让给他。
  可惜昭珉太子身体单薄,运气也不佳,就在要成年的时候,却在北地出巡的途中遭逢了意外,被烧死在馆舍里,连刚刚出生的儿子也没有幸免。
  这些当然是大周历史的官方记载,而历史的真相究竟如何,只怕早已经湮没在重重的迷雾之后了。
  三人走近了石碑看去,石碑之下不过是一片碧绿的草丛。绿油油地叶脉上悬着几滴清新的露珠,点点水光反射着晨曦的辉煌。
  历史往往在最微小地地方决定它日后的轮廓走向,当日谁能够料想到。后来征战天下,成为一代明君地周威帝就是在这里走出属于他人生的第一步的呢?
  雁秋禁不住感慨道。“也不知道威帝真正地亲生父母是谁,若威帝当皇帝的时候他们依然在世,知道了被自己扔掉地是真命天子。岂不是要活活后悔死。早知道,无论怎样艰难也要好好抚养长大才行。”
  叶薰摇摇头:“若威帝没有被扔在这里。还是跟着他地亲生父母的话。长大了也不过是个山野农夫之辈,怎么可能当皇帝呢?”
  “威帝乃是帝星转世,受天命代梁,怎么可能不当皇帝?”雁秋振振有词地反驳道。“连太宗皇帝都是因为在这里捡到了威帝,才会一路战无不胜。最后取得天下的,若非如此,又怎么会在临终前将皇位传给威帝呢?”
  “如果不是因为昭珉太子年龄太小的话,皇位也落不到威帝头上了。”叶薰不以为然地说道。
  太宗皇帝驾崩地时候,昭珉太子才不过三四岁,只怕继承了皇位也守不住。将皇位传给威帝,是最恰当的决定。
  “太宗皇帝是知天命所归,才将皇位传授给威帝地,与昭珉太子有何关系?再说,昭珉太子是命中福薄之人,不然怎么会在继位之前又发生了意外呢。”雁秋依照着大周的官方说法反驳道。
  叶薰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开口。她对这些什么“帝王天命”、“皇权天授”不屑一顾,但也知道在这个时代,这些都是深入人心的理念,而且现在正是大周的天下,正统宗室已是威帝的血脉,她贸然反驳这种观点,有所不妥。
  更何况昭珉太子之死,也是大周历史上一段人人避之不及的无头公案。民间虽然也有“威帝派人暗杀昭珉太子”,以及“当初太宗皇帝就是想传位给昭珉太子,威帝是谋逆篡位之类”的谣言流传,但也仅限于隐秘的流传而已。无论如何,相对于那位传说中的昭珉太子,威帝确实是一位文武兼备的千古明君,以叶薰的观点来看,就算他真是舍不得皇位而痛下杀手也是人之常情,虽然昭珉太子一家冤枉了点,可怜连刚刚出生的孩子都一并挂掉。卷入这种皇权斗争,最是容不得情意。
  那边雁秋自觉占了上风,难得有轮到她展示“才学”的机会,正要再说几句,沈归暮却打断了她的话,转头向知客僧笑道:“大师先回去吧,不必招待我等了。我们自由走走看看即可。”
  知客僧便合掌告退。
  待人走的远了,沈归暮看着两人无奈的摇摇头。
  雁秋这才意识到刚刚的话题是犯了忌讳,竟然妄议天家,该当着外人的面,赶紧噤若寒蝉地闭了嘴。
  沈归暮转头看着石碑叹道:“威帝一代雄才圣君,有些手段也是迫不得已,天命也罢,天下百姓受益才识最实在的。”
  叶薰点头笑道:“就是这样的道理,天家无父子,非我等小人物能够体会的。”
  沈归暮复又不放心地叮嘱道:“这些话在心里说说也就罢了,回到家里千万不要再提起了。”
  叶薰愣了愣,忽然之间想到,与夫君一起被烧死在驿站馆舍的那位昭珉太子妃。不就是姓沈吗?
  心里一突,猛地反应过来,“昭珉太子礼聘文信侯女为妃”,那位太子妃正是沈家上一代家主的亲妹妹。这么算起来,应该是沈雁的亲姑姑,沈归暮的祖姑姑才对,难怪他提醒自己。
  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沈归暮已经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了。叶薰轻咳了一声,低下头去。贸然议论这种话题确实有些唐突了,事情都过去三十多年,叶薰并无探索历史真相的兴趣,便重新低头去观赏石碑。只是心里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儿,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儿,却又说不出来。
  这时候,一声低呼打断了叶薰的思索,“这石碑上是什么字啊?怎么还涂抹着白泥呢?”是雁秋又发现了石碑上的不妥当,出声问道。
  叶薰顺着她指点的方向看去,原来是石碑下半部分,似乎是被人用调和好的白泥涂抹上去,掩上了原来的字迹。
  两人正看的奇怪,身后缓缓响起沈归暮的声音:“这里原本写着的是石碑镌刻的署名。就是捐银子修建这座寺庙的人的名字。”
  “为什么.....”叶薰刚要询问,猛地想起来,记得在哪本文献上看到过,崇明寺是百年前萧家刚刚北上的时候捐银子建造的。
  原来如此,看这白泥的痕迹,涂上去总也有两三年了。只怕是萧家刚刚抄家灭族的时候就被涂上了吧。
  萧家权势如日中天,连一尊石碑也跟着光彩,而一旦败落,连一座寺庙都要迫不及待地与之划清界限了。世事人情,冷暖自知,虽然对萧家并无太深重的感情,但叶薰也感到一阵悲凉。
  “东家方起西家败,世事本就如此。”无所谓地叹息道,“上一个是萧家,日后说不定就是我们沈家呢。”
  “少爷!”雁秋忍不住惊叫起来,“这种话怎么能说呢,我们沈家是萧家能比较的吗?”
  “如何不能比较?”神色平常地反驳道,“不都是女儿宠冠后宫,男儿劝倾朝野。而且......如果单论权势,沈家此时只怕还及不上当年的萧家呢。”
  叶薰也有些惊异,这些都是事实不错,只是先个不到他会说的这么直白露骨。
  雁秋更是被唬地垭口无言。


【第十四章】 求签

  大周的皇族元氏一族本来只是大梁分封到北地的一个世袭三等候爷,几代过后,门第萧条冷落,早就沦落地与一般贫民无异了。
  而萧家却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权贵名门,只因为前梁京城内乱不止,不得不远遁北方避难,若非如此,堪为当时名媛的萧家小姐也不会匆匆下嫁给了一个空头土候爷。而太宗皇帝如果不是因为有幸娶到萧家长女为妻,根本不可能有钱粮招兵买马,走出征战天下的第一步。
  后来太宗皇帝起兵反梁,得萧家助力极多,正因如此,就算是开国称帝之后,太宗对萧皇后也极为畏惧尊崇,甚至后宫妃嫔如果不经萧皇后同意,也不敢随意宠幸。连昭珉太子,还是在萧皇后薨逝后,太宗才宠幸汶贵妃所出的。
  “少爷,萧皇后专横跋扈,刁蛮任性,而当今皇后娘娘贤良淑德,岂是萧皇后可比较?”雁秋着急地说道,“萧家后来落败,只怕也是因为历代皇后专宠善妒,全无妇德的缘故。”
  沈归暮点了点头:“萧皇后确实太过于善妒了,她自己几次诞孕的皇子都没有成年,偏偏又不准太宗宠幸别的妃嫔,若非如此,又岂会导致太宗皇帝膝下空虚。驾崩之时,昭珉太子年方四岁。这才让皇位落入威帝之手。”说着叹道:“只怕萧皇后在天有灵,也会后悔自己当年的专宠擅断,害得自己夫君绝后。”
  “有什么好后悔的?难不成还要她贤惠地给自己地夫君引介别的女子不成?”叶薰冷冷地哼了一声。
  沈归暮愣了愣,想不到叶薰的反应这么激烈。随即笑道:“我不过是说一句而已,不必当真,太宗皇帝在萧皇后过世之后。还不是立即下旨选秀,征召天下美女入宫。可见早有此心,只是被萧皇后威势所阻而已。”
  “所以说,男人啊……简直……”叶薰撇了撇嘴,懒地评述了。
  “萧家失败。正是他们不知惜福,自取其唇。”雁秋安慰道。
  “将军大人他立下无数军功。民心拥戴。当今皇上又是圣明天子,与大人君臣相得,怎么会有意外呢。”
  圣明……叶薰无语了,当今在位地这位皇帝陛下。距离圣明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吧。就算是在遥远地凉川,皇帝陛下又要新选美女。又要改造猎场,又要扩建园林的消息也不绝于耳。甚至听说最近皇上又突发奇想,要为新选入宫中的美入们再建一痤宫殿,仿照传说之中月宫地模式,均用美玉水晶装饰,名字都起好了,就叫做广寒宫。
  总之,每次听到关于那位皇帝陛下的消息,都会让叶薰更回赞美自己当初翘家地英明决定。
  不想在这些历史话题上面纠缠下去,破坏难得地出游心情,叶薰建议道:“听说崇明寺的签文出奇的灵验,我们不如去求一卦。”
  “好啊,好啊。”听到感兴趣的话题,雁秋顿时来了精神,沈归暮也无异议,三人转身向寺庙前堂走去。
  庙里正堂香烟缭绕,烛火点点,虽然是冷落地时节,也有不少人在堂前跪拜礼佛、求签批命,其中尤其以各家小姐夫人为多,济济一堂。
  叶薰和雁秋排在后面,等了些计时候才各自求到一卦。
  叶薰捡起摇出的签子,是一根看起来颇为古旧地签子了,连上面的字迹都有些不表楚,只能依稀分辨地出是“风起发霄凰展翼,往处长轮回大梦归。”十四个字。猜不透是什么意思,叶薰又偏头去看雁秋的签文,她手里的签子却崭新的一根,上面以工整的梅花小篆写着“一杆明月钓秋风,萧瑟不知何处去。”两句诗文。
  “难得来一趟,少爷不求一签吗?”叶薰转头问沈归暮。
  沈归暮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接过签筒,笑道:“那就也求一签吧。”说着摇了摇签筒,落下一根签子来。
  叶薰捡起来一看,也是两句诗文“坐看半枝春景,遥念三分尺素。”她不禁摇摇头,三人求的这三只签文,竟没有一只是上上的。
  三人起身向解卦的侧殿走去,进了门却发现负责解卦的僧人不过两三位,但每一位面前都有数位香客排队等候着。
  站在旁边静候了片刻,叶薰便有些不耐烦起来,她本来对这些求签之类的迷信活动就并不信服,不过是当消遣玩闹而已,眼看还要等待许久,干脆建议道:“我们先出去算玩一会儿,等有时间再来好了。”
  “都好不容易求到了,等一等便是了。”雁秋反对道。
  叶薰百无聊赖地左右看了一圈,忽然发现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还有一个解卦座位前面没有人来解卦了。
  负责解卦的僧人正半躺半趴在那条长凳上,睡得连口水都流出来了。僧袍被他随意地当毯子盖在身上,仔细看去,那身僧袍明明是崭新的,可竟然脏污地连颜色都分辨不出来了,至于僧人本身,年龄似乎很大,眉目皆是白花花的,猛地看上去倒还挺像个得道高僧的,当然前提是你要忽略眉毛上那积了不知多久的污垢,和那只红彤彤的酒糟红鼻子。
  “这个……”雁秋顿时迟疑了,这也是庙里的和尚?这个人一看就靠不住嘛,连忙连住叶薰道:“要不我们还是去别的座上等等吧。”
  “……好吧。”眼看人家睡得这么香,似乎也不好意思打扰,叶薰依言转过身去。
  两人刚走了几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急呼,“等等,等等,别走,两位姑娘先别走,别走。”
  两人转过身来:“在师有何吩咐?”
  “两位姑娘可是来解签的?”老和尚揉了揉睡眠惺忪的眼帘,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问道。
  叶薰点头道:“正是。”
  “那就拿来吧。”老和尚毫不客气地向两人伸出手来。
  叶薰依言将签子递到老僧人手上,老僧人却没有接过,反而脸上一寒,“谁问你要这个了?”
  “啊?”叶薰拿着签子愣住了。
  后面沈归暮走上前,将一锭白花花的银子适时递到他手里。
  僧人这才笑眯眯地接过来。
  叶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捧着银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然后笑眯眯打量着上面牙印儿的老头子,脑筋一时转不过弯儿来,这是出家人该有的行为吗?
  老和尚把银子放在袖子上擦了擦,心满意足地揣进怀里,爽快的抬头说道:“现在可以了,把签子拿过来吧。”
  雁秋在旁边看的气愤,本来想转头走掉算了,但想了想,银子已经递上去了,总不能白花啊。无奈地将手里的签子率先递了上去。


【第十五章】 解卦

僧人拿着签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问道:“求什么的?”
雁秋脸忽然升腾起一层红晕,低低地回答道:“想问一下姻缘?”
声音小的如蚊子一样,解卦僧人伸长了耳朵这才听清楚她的话。他对着签文看了数遍,才慢慢说道:“问姻缘啊……姻缘嘛……这个……呃……”话说了没一半却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一股酒臭味冲着娇羞无限的雁秋姑娘直扑过去。
可怜的雁秋身子一晃,脸色顿时红上加红,也不知道是气的,是羞的,还是被那股子气味熏的。
僧人又连接打了数个喷嚏,方才慢慢摇头晃脑地说道:“姑娘的姻缘,是好是坏,还是要看姑娘自己的选择了。姑娘心中所想,只怕难以为姑娘所得,须知所谓镜中花,水中月,明月自照有缘人,秋风过境不留痕啊,那个……怎么说来着,水中捉月费功夫,费尽功夫却又无。如果不是有缘人,都是强求不来的。”说着老和尚擦了擦鼻子,“只要姑娘所求的不要太多,懂得知足者长乐。尚且能够保得性命无忧,一世平安,可若是姑娘所求太多,太高,只怕……”老和尚摇了摇头。
眼前老头子滔滔不绝说了这么一大通,拽文拼词,咬文嚼字,雁秋听得似懂非懂,更兼被他嘴里的酒气熏得头晕眼花,虽然知道说的都不是什么好话,但一向迷信的她反而并不介意。也许因为本来就当他是个骗人的神棍,所以听见眼前人说什么都不会往心里去了。
“嗯,反正姑娘是要小心的。”老和尚总结似地说着。
赶紧从老和尚手里抢过签子,雁秋如蒙大教地匆匆离开了座位。
老和尚又向另外两个伸出手去。
转头看沈归暮,明显是一副女士优先的表情。叶薰便将手里的签子递上去。
老僧接过签子,只看了一眼,就抬起头,盯着叶薰仔细打量起来。
被他看了几眼,叶薰竟然有些忍不住心里发毛。他的眼神明明污浊不清,但被盯着的时候似乎又感觉那眼神是天下无双的明亮。竟像是雨盏暗夜里头的强光,直直照进人心里去的。通透明晰,无丝毫躲避之处。一时间叶薰竟然愣住了。
“你倒是解还是不解啊?” 雁秋在旁边见老和尚迟迟没有动静,有些不耐烦起来。
“哎,解,怎么不解呢。银子都收了。”老和尚仿佛也才刚刚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地拿着签子瞥了两眼,连解什么的都没有问。就信口开河起来:“风起录霄,所谓风起者,凤起也,九霄,可为九重宫阙,亦是天下九州,嗯,哈哈。”老僧大笑三声,然后一本正经地看着叶薰说道:“姑娘这是要当皇后了。”
这句话一出,叶薰恍如闻了一个尺雷,心神俱震。
他是随口乱说,还是……叶薰再定神仔细看去,老和尚依然满脸没睡醒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插科打诨、随口乱说的。
后面的雁秋也完全不以为然,如果是别的僧人解签解出这样的话来,她必定大惊失色,但眼前这一位,她已经认定了这是个胡言乱语、蒙人骗钱的神棍,就算他说叶薰是王母娘娘下凡,她也不会有什么吃惊的了。
老僧继续感慨道:“姑娘将来说不定会是影响天下大势的人啊,就像是当年的……嗯,那个……那个前来这里求过一签的萧皇后。风起九霄凰展翼,凰者,皇也,是说将要有凰者依风循凤,顺势而起,展翼翱翔,可成就乘风霸业,亦可成急凤之局。”说着老和尚压低了声音,笑眯眯地说道:“说不定,这大周的天下要变天了哦。”
一句话惊得后面沈归暮都禁不住变了脸色。雁秋胆颤心惊地向左右,幸好这附近没有人注意,刚刚老和尚的声音又低,不然岂不是要被这个无法无天的糊涂和尚连累了。
老和尚却似乎完全意识到自己刚刚说过什么,看了看手里的签子,又继续说道,“这个至于下半句嘛……”
叶薰心里猛地升起一股恐惧,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手已经行动了。不等他继续开口,一把把签子抢过来,“快别说了,我……”
话说到一半,却被手里传来的“咔嚓”一声打断。叶薰低头一看,是签子,竟然被她用国一抢之下折断了。
这是什么假冒伪劣产品啊?!叶薰无语地看着从中间断成两截的那根签子,都古旧成这幅样子了,还在继续使用,早就应该换新的了。
“姑娘就算不想听也不能和我们寺里的东西过不去啊?”老和尚一脸愁苦,“这个贵重的东西弄坏了,我又要被住持方丈叨念了。”
不过是一根签子而已,有什么贵重的?叶薰黑线了,这贪财的老和尚明摆是要勒索他们了。
正在开口分辨,想不到老和尚却摆了摆手说道:“算了,这签子反正以后也用不到了。”
叶薰愣了愣,本来以为他必然会趁机勒索钱财呢,没想到这么容易就不追究了。
老和尚又向她身后的沈归暮但出手去。
沈归暮犹豫了一下,方才递上去。
接过签子看了一眼,老和尚眉头一皱,叹息道:“这位少爷天生血脉尊贵无比啊。可惜啊,看这命数,只怕有短命早夭之相。除非……”
“呸呸呸,说什么呢?!”听了这句话,沈归暮尚且没有什么介意,雁秋却站不住了,一步冲上前去,连声呵斥起来。
“哎,姑娘你可不要不信啊。老和尚我说的可是实话,几年之后,这位公子就有一劫,能不能过得去还得看……”
“呸,我们少爷尊贵着呢,用不着你的批语了。” 雁秋气愤地说道,说罢转身建议道:“少爷,我们还是走吧。莫要听这个老和尚胡言乱语了。”
“那就走吧。”沈归暮看起来也是意兴阑珊,神色淡然地转身出了院门。
叶薰落后一步,跟了上去,走到门槛处,却还听见身后老和尚喃喃自语:“现在的年轻人啊,何必走的心急,唉,幸亏我有先见之明,先把银子要来了。”
本来心中还有重重阴霾压着,但听到最后一句话,叶薰反而忍俊不禁。
“不过是江湖术士之言,公子不必相信。”出了庙门,雁秋安慰道。
“嗯。”沈归暮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山间阳光普照,天际的弥散开合的云雾如五彩霞帔,灿如锦绣,映着四面丹枫浓艳欲滴,叶薰的心情禁不住重新开朗起来。
就算他真有几分神通,算准了自己的这段倒霉的皇后命吧。其实想一想,似乎穿越过来的女主角,十个里面有七个是要当皇后的,而另外的三个则是当皇后的对手,和皇后对掐的。幸好他没有算到自己魔高一丈,已经亲手将这段噩运逃过去了。
反正自己的皇后运已经完结了,何必再为这些小事烦恼了呢快步跟着向山下走去。
三人刚刚走出门槛,庙内侧门打开,一个眉目庄严的僧人走入殿堂,殿内诸多僧侣纷纷躬身问候道:“方丈。”
崇明寺支持方丈点头示意,然后径自来到叶薰刚刚离开的座位上,对着又躺倒在长椅上的老和尚轻呼道:“师叔祖,您老人家怎么在这里睡觉了?西城那边的梵文典籍送到了,正想请您老过去看看。”
“嗯。”老和尚慢腾腾地爬起来,披上那身皱巴巴的袍子,又想起什么似的,在身上摸了摸,摸出那根断成两截的签子来,递给僧人,“差一点忘了,去把这个放回去吧。”
主持莫名其妙地接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大惊失色:“这不是萧皇后当年曾经抽中的那只签子吗?可是……不是早就已经好好收起来了,怎么会到师叔祖这里?难不成是谁不注意又混到签筒里面去了?”
“这个嘛……”老和尚笑眯眯地说道,“自是知道有缘人到了,缘分呗。”
“可是它怎么又断了?”
“呃,这个……”老和尚摸了摸头,不负责任地胡诌道:“也许是它知道天命尽了,所以自然就断了。”


【第十六章】 荒人

尽兴地游玩了足足一天,入暮时分,三人才下了山,早有等候在山下的随从驱赶着马车上前迎接。
叶薰正要提裙登车,却看到远处走来一队人马。当前的几个大周士兵的衣着打扮的骑兵,跟在几个人身后的却是一支长长的队伍,里面鱼龙混杂,尽皆衣衫褴褛。每个人的手和脚都被粗壮的麻绳紧紧相绑着,串蚂蚱一样连成一串。
待走得近了,叶薰发现,队伍里面竟然还有一些女人小孩。她禁不住止住步子,疑惑地看着这支队伍。
“这些都是荒人了。”旁边驾车的小厮看出叶薰的疑惑,解释道,一边说着,一边摸摸头疑惑道:“不过,就刚才那一小会儿,小的已经看到过去好几队了,也不知道是去干什么了。”
这些就是荒人,叶薰将目光投向他们,她也知道荒人的来历,以前大周征战时候俘虏来的战俘不少都被当作奴隶一样发送往北方边荒地带开垦荒地,服苦役,后来又在这里发现了上好的铁矿和玉矿,所以建国之后,数代难赦的罪犯,谋反叛乱中较轻的牵连者,北地出兵俘虏……纷纷被流放到此地,开采矿产,然后将矿石运送到凉川作坊,打造优质的兵器以及琢磨美玉。
这些人逐渐在那里繁衍生息,抚育后代,如今已经有不小的规模了,几首不逊于大周任何一个中等的城市,被称作荒疆。
对这些人大周的刑律极为严苛,一律称之为贱民。严禁他们离开荒疆的范围,而且荒人是可以当作奴隶买卖的。平民被卖做奴隶,是可以赎身的。大周法律明文规定,主人打死奴仆,并无过错。所以荒疆周围也有不少奴隶贩子在走动来往,荒疆隶属于凉州管辖,这里的奴隶贩卖,也是沈家的一大经济来源。
正想着,眼前一队人马已经走的近了,叶薰禁不住开口问道:“这是前去哪里?”眼前这些人,不像是刚刚被流放到北方。
当前的士兵见他们阻了道路,本想呵斥几句,但看到马车前壁挂灯上大大的“沈”字,到嘴边的话语立刻咽进了肚子。换上一副恭谨的面孔道:“回姑娘的话,是押送这批人回荒疆的,前一阵子莱兹城那边城墙需要修补,所以抽调了这批荒人去干活儿。”
“原来如此。”叶薰点点头问道,“可是怎么会有女人呢?”
“这个啊,是带去……那个……做饭干活儿的。”士兵滞了滞,方才回答道。
叶薰扶住车柩,低头看着那些女子孩童,都生的颇为白净秀气,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心中泛起一阵同情,却又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就算她同情这些人又能够怎么办?此时的她也不过是个比他们稍微高一级的奴才而已。
正想狠下心转过去,却忽然看到有一个孩子亮晶晶的眼神沿着打开的车门直直落到车里,一脸的迫切向往。
叶薰顺着他的视线转头一看,视线所投向的,是书案上面的一盏小点心。
她心中一动,立刻俯身进了车里,拿出一方大一些的丝帕,将一盘点心侧了进去,又左右看了看,把车里几盘果品吃食尽皆打包,然后下了车。
那个孩子吃惊的看着遵纪守法到眼前的小包裹,想要伸手接,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拿着吧。”叶薰温和地说道。
那个孩子却询一样抬头看向旁边的人。
叶薰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站在他身后的是个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有不少污泥黑灰,看不清容貌,一双眼睛却明亮的星辰一般,眸光流转之间透着锐利的锋芒。
见叶薰抬头看着他,那少年忽然展颜向她一笑,露出雪花石般的白皙洁净的牙齿,笑道:“谢谢了。”说罢低头吩咐道:“小伸,你拿着吧。”声音如灵石撞击般意外清脆磁性。
“嗯。”男孩这才乖乖地接过包裹。
看起来像是兄弟二人,叶薰忽然就想起菬若家在自己身边的模样,心中越发同情。
少年对领头的士兵道:“好了,继续启程吧。”又转头吩咐道:“大家动作快一些。”
身后的队伍纷纷应是。
叶薰有些惊奇了,看起来这个少年像是头领一样的人呢。她看后面,这支荒人队伍里面有不少,或者说大多数都是身体粗壮的彪形大汉,竟然都对这个少年颇为信服。
小伸似乎察觉到了叶薰的疑惑,冲她笑了笑,说道:“陆谨哥哥是很厉害的。”
沈归暮已经吩咐侍从将车驾赶到一旁,让这些荒人先过去。
待队伍渐渐走远了,雁秋心有余悸地感叹道:“这么多荒人,看着真吓人,咋一看简直像是传说中的那些突厥蛮子。”说罢担心地问道,“这么多荒人不会出事吧?”
沈归暮没有说话,忽然探头询问车旁的侍从:“这些荒人经常出去干活儿吗?”
“是啊,凉州内部各处城池的修筑,还有大宗矿山的开采,一般都是调荒人去的。”侍从回禀道。
“那些荒人,看起来有不少高鼻深目,不像中原人的样子呢?” 沈归暮蹙眉说道。
“这些荒人的祖先,本来就有不和是太宗年间俘虏来的突厥人,这些年突厥内乱不止,又有不少失了帐篷和牲畜的突厥人活不下去了,流亡到这边,再加上边关有时候打草谷虏获来的奴隶……详细追究起来,荒疆里面纯血统的汉人还真是不多呢。”侍从说道。
“难怪看到不少人头发和眼睛都生得好生奇怪。”雁秋叹道。
叶薰也想起刚刚看到的少年,眉目五官轮廓颇深,眼睛闪烁之间流动着淡金色的光彩,确实不同于汉人,禁不住问道:“那个少年看起来竟然像是这队荒人的首领一样。”
“这倒也平常。”侍从笑道:“前几年突厥那边敦略可汗统一了东西突厥,手段狠辣,不少小部落被他灭了,突厥近来又连年遭灾,活不下去的老弱女孺和一些壮丁都逃到了荒疆那边,至少有口饭吃。反正是便宜了我们大周,白送给我们劳动力,刚刚那一队人说不定就是哪个小部落的遣民呢,自然有他们的头领。”
沈归暮点点头,又问道:“这些荒人今晚会在哪里?”
“应该会在山脚下找片空地露宿吧。”
沈归暮脸上掠过一阵深思。
雁秋禁不住担忧地问道:“就在野外露宿?荒人那么多,如果有人要逃跑呢?那十几个士兵,怎么看守的过来啊?”
“雁秋姑娘多虑了。”侍从笑道:“荒人身上都烙着印记,任凭他们逃到哪里,大周只要逮着逃跑的荒人就是死罪,而且还要牵连家人的,除非……”
“除非什么?”雁秋着急的问道。
“除非他们能够逃跑到关外突厥那里,哈哈,不过突厥人向来只会把汉人当奴隶,逃过去不是一个样吗?”
雁秋松了口气。
“这些荒人都像是吃不饱的样子。”叶薰轻轻叹息说。
“今年各地收成都不好,凉州粮食又不丰收,边关那边突厥蛮子攻打的又急,粮草供应我们边关的将士都有所不及,怎么有余力给这些贱民呢。”另一个侍从笑道。
“那他们……”叶薰皱了皱眉。
“往年不都这么过来了吗,饿不死多少人的,反正荒人也多。”侍从笑着安慰道。
叶薰转过头去,心中却有一片阴霾挥之不去。
入夜,叶薰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却被一阵猛地咚咚声惊醒了。
“是谁?”叶薰扬声问道,一边下床穿上鞋子,干嘛用这么大的力气敲门?
“叶薰,叶薰,在里头吗?赶快起来!快起来啊!”雁秋颤抖的声音传进来,尖锐中带着隐约的哭腔。
“怎么了?!”察觉事情有异,叶薰连忙打开门问道。
雁秋扑进来,惊慌失措地喊道:“是那些荒人,围过来了!围着我们庄子呢!”
“什么?!”叶薰悚然一惊。


【第十七章】 逃亡

          叶熏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戴,直接拿起外衣胡乱套在身上,紧跟着雁秋往正堂方向跑.
          一路上,满是无头苍蝇般乱撞的丫鬟仆从,人人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慌.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长期生活在安逸中的人措手不及.荒人这种被他们压迫了几辈子的人,竟然会围困他们山庄!
          叶熏跟着雁秋急匆匆地奔到正厅.正厅外面人头涌动,更多的下人围绕在这里,等待着他们信赖的主人指给他们一条明路.
          叶熏和雁秋挤进人群来到正堂侧门前.整个大堂周围都是精锐的随从在警惕地守卫着,见到两人跑过来,正要喝止,身后沈归暮无声的走近,向她们招了招手,侍卫这才放两人进去.
          两人低头敛襟进了厅里,悄无声息地站到角落屏风处.厅里诸人面色忧虑,也无人注意她们的到来.
          沈夫人正一脸恐慌地来回走动,沈归暮和沈归曦分列左右,堂前还站着万总管和这次负责护卫的几位侍从统领.
          "这些贱民到底是什么意思?竟然敢这样胆大包天!"沈夫人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满头珠翠摇曳生响.
          "只怕这些人是预谋已久了,不然也不会挑中我们沈家祭祀的时候."万总管脸上也隐有忧色.
          "这些人有什么好怕的?一群贱民而已,等我领着人杀出去,立刻就能把那群废物杀光!"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来.
          好气魄啊!叶熏撇撇嘴,会说出这种话的.当然是英武过人地沈二少爷.
          没有搭理自家儿子有勇无谋的话语,沈夫人继续问道:"那些荒人到底想要什么?要是只想要女子财帛,不如先将带来的丫鬟婢女、祭品金珠全部留给他们.等我们回饿凉州城.再调动兵马,让他们好看!"
          听了这句话.雁秋地脸色一白,差点跌倒.
          "不可!"沈归暮手不自觉地握紧阻止的话语脱口而出.见到众人尽皆目光转向他.他略一停顿,扬声说道:"今次我们知识出来祭祀而已.所带地钱粮金珠并不多.荒人的目的虽然不知是为何?但绝不可能仅仅这些女子钱粮.如今他们尚且摸不透我们地底细.若是贸然交出去,反而是向他们示弱了.更何况,这里是我们沈家祭祀宗祠之地,卑躬屈膝.降敌示弱,岂不辱没了沈家纵横北疆的不败名声?"
          万总管赞许地点点头."大少爷言之有理."
          沈夫人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一位护卫统领出言安慰道:"夫人不必心急,已经派人下山去打探情况了,不出片刻就有消息.此次我们入山所带地人马尽皆是精锐高手,荒人不过是乌合之众,无论有多少,属下等也能誓死保得三位主上平安."
          厅里沉默下来.
          这些荒身是什么目的?怎么会忽然围困起山庄来呢?就算他们是想要粮食金银,也不应该打祭祀队伍的注意吧.祭祀所带的食物和器皿是供奉给祖宗享用,精致珍贵有余,数量却并不多,根本不够这些荒人所用,而且山庄里头居住的是凉州城最紧要地任务,消息一旦传开,援兵不出三两天就能赶到,这些荒人在糊涂也不至于为了这点食物来送死吧.
          或者,他们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沈家这几位要人.可是这么干地话,这简直是谋反一样了.不对,他们既然敢来这里围困,路上看守他们的士兵肯定被他们杀光可,这已经是谋反了.
          叶熏正在思索,前厅的门猛地被推开,一个士兵快步冲进屋子里,急促地禀报道:"不好了,那些围在山下的荒人开始蠢蠢欲动,看样子是要冲上来了!"
          沈夫人脸色发白,身子晃了晃:"这下......这下怎么办?"
          "无法拖延,只能够立刻冲出去了."万总管蹙眉,当机立断地说道.他转身问旁边的护卫头领问道:"刚才吩咐的马车和人手都准备好了吗?"
          护卫回禀道:"已经准备妥当."
          "好,立刻把马车赶到山庄门前."万总管点点头,然后镇静地安排道:"夫人,已经安排好了您和两位少爷的替身.待会儿先让替身乘坐几位主上的马车由一队士兵护送着下山,吸引荒人的目光.您和两位少爷请立刻改装,然后随属下寻找时机冲出去."
          "......好的."沈夫人脸色苍白地点点头,她对这些事情全无主见,只能够顺着万总管的安排了.几个使女护着她进屋换衣服去了.
          沈归暮带着叶熏两人来到侧屋,转身温声安慰道:"待会儿你们两个跟着我就好,不必太惊慌,那些荒人只是一些莽夫,手里又无足够的饿兵器,我们身边的侍卫不乏高手,必然能够护地我们的周全."
          叶熏点了点头,万总管的安排堪称完美周密,无论那些荒人的目标是不是沈家这三位,替身乘坐华丽闪耀的马车向下冲去,必然会分散他们的大部分注意力,扰乱他们的队伍.一旦有了破绽,再由真正的高手护卫着几人向下冲,平安逃脱的机会大增.
          只要冲出了这群人的包围,荒人人再多,两条腿也及不上马匹的四条腿,很快就能够返回凉州找援军了.
          这个想着,雁秋的脸色也逐渐缓和下来.叶熏心中却隐隐升起另一种不安,这些荒人难道不知道他们的能力根本拦不住沈家的亲随高手,这种行为简直和送死没有差别吗?这场围困难道真的就这么简单?
          这时小厮寻来几套不起眼的半旧仆人衣着,递了进来,禀报道:"少爷,马车准备好了.赶紧换衣服上车吧."
          沈归暮匆匆换上,叶熏看了看自己身上衣冠不整的模样,干脆也把外衣脱可下来,换上一套小厮的服装.
          沈归暮带着两人走出门,马车已经停在园子里了.几辆马车都是最平常的拉货用的旧车,看起来陈旧灰仆,四壁横轴却很坚固.
          看到沈归暮身后跟着叶熏两人,万总管眉头皱了皱,最终却没有出言反对.
          沈归暮带着两人上了马车,叶熏四下一打量,就在这么短促的时间里,万总管竟然派人将马车内壁钉上可一层铁皮,办事效率不由得让人称赞.
          其实荒人兵器缺乏,顶多是些石块木棍之类的物件,若不是因为夫人和沈归暮都不会武工,不善骑术,有不用乘坐马车向下冲了.
          这趟入山祭祀所带的马车很多,万总管早已经安排妥当.在林列的车辆中间,几位重点人物的车驾并不突出.众多丫鬟仆从缩在马车里战战兢兢等待这命运的安排,而已不知这些没有精锐侍卫保护的马车有几辆能够星云地避开那些荒人的拦截,平安冲到山下去.
          沈归曦关上车门,阻断了叶熏的视线.马车一震,开始向前奔跑了.
          三人忐忑不安地呆在马车里,不一会儿就听见外面杀声震天,显然是和荒人遭遇了.
          只是车门被关地严严实实,看不见外面的战况.
          随着时间的流逝,马车越跑越急促,越跑越颠簸,车里的三人数次险些被震下座位.
          叶熏根据身下的颠簸程度,开始隐隐觉得不对劲儿,从山庄西山只有一条通道,经沈家多年修整,极为平坦宽阔,可此时马车却颠簸地几乎要翻过来,肯定不是在原路上了.
          叶熏扳住窗框,透过车窗狭窄的缝隙向外看去,明晃晃的刀光闪烁,血肉断肢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刺鼻的血腥味透过狭窄的缝隙直冲鼻端.
          战况竟然如此激烈?!完全不是叶熏事先想象的一面倒的屠杀.以万总管他们武功,沈家应该占绝对的优势才对啊?
          叶熏正看的心惊,忽然"铿锵"一声凌厉的钝响擦过耳边,她惊异地转过头,是一只箭,射穿了车窗,紧擦着她的脸颊透进来,被铁皮阻住了迅猛的势头,卡在窗户上.尖削的箭头闪动着锋锐的光芒,微微颤动着.
          雁秋尖叫一声,叶熏有些呆滞,这些荒人怎么可能有这么精良的箭矢?荒人不应该都没有武器吗?就算是从看守士兵那里抢来的,顶多也只有百十把刀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