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1-24

肉包不吃肉:病案本 30 - 34

【第30章】 谁喝奶

    转眼又过一周。
    这周的周末,谢清呈没有住在医科大——他要回沪州市区的那个旧宅看看。
    他们兄妹读大学开始,老宅就不常住人了,再怎么说也是男女有别,那不足四十方的蜗居之地让谢清呈和谢雪都生活得有些尴尬。
    不过因为他俩和街坊邻居关系都很好,黎阿姨更是把他们疼得像亲妈一样,所以兄妹二人隔三差五都会回来,和黎阿姨吃顿饭,住上两天。
    最近谢清呈手头事情很多,已经好久没回家了,正好这周得了空,于是打了个电话给谢雪。
    “周末去黎姨家,我开车来接你。”
    没成想谢雪说:“我前天晚上路过那边,已经去看过她啦。”
    “……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谢雪话头咕噜一转,“我就是没事闲逛呀。”
    “从沪大到陌雨巷要换乘三班地铁,而且那附近什么大型商场也没有,你自己闲逛到那里去?”
    “是、是啊。”
    “谢雪,你别和我在这里撒谎。”谢清呈语气骤冷,“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雪哼哼唧唧半天编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干脆慌张地“啊”了一声。“哥,我手机没电了。”
    “谢雪!”
    “真的没电了,我挂了啊,哥你自己去吧,我周末还有点事,记得帮我向黎姨问好!拜拜!”
    谢清呈还想再说什么,回应他的已经是手机一串嘟嘟的忙音。
    ……
    谢清呈掐了通话,寒着脸将手机往桌上一扔,走到宿舍阳台上,心烦意乱地抽完了一整根烟。
    谢雪不去,他还是得回去的。
    不仅是要去看黎姨,还得收拾收拾屋子。虽然不常住人,但那毕竟是他和谢雪真正的家。
    于是周五晚上下了课,谢清呈拾掇了些简单的私人物件,坐着地铁回到了陌雨巷。
    那里是城内少数没有拆迁的破弄堂之一,还是当年做租界时造的,暗红色的砖,粉白色的边,政府每年都拨款将外表修缮得尽量漂亮,却依旧改变不了美人迟暮的天命。纵横交错的晾衣绳像脂粉盖不去的皱纹,细节处剥落的油漆是黯淡了的唇彩,这些小矮楼横亘在气派敞亮的现代建筑间,很容易令人联想到坐在年轻人中央拍照的祖奶奶,颇具时代特色。
    谢清呈进了弄堂里,有些大婶爷叔正在收衣服,见了他,就和他打招呼——
    “谢教授,侬回来哒?”
    “谢医生吃了吗?爷叔这里煮了点玉米吃不掉,一会儿给你送去啊。”
    谢清呈和他们应了,然后侧身拐进那个停满了破自行车的楼口,进了自家院门。
    街坊们最早都管他叫小谢,后来谢雪长大了,嘴远比他甜,和别人的交流也比他频繁得多,所以“小谢”这个亲昵的称呼就给了妹妹,而他多半被他们客客气气地称呼为谢教授,谢医生。
    唯一不叫谢清呈职业名的长辈,是黎阿姨。
    谢清呈和她家是一个门堂,他进屋把带回来的换洗衣服一放,就去敲黎阿姨家的门。
    “吵吵吵,作死啊,大晚上的——”
    敲了半天,黎阿姨家的小红破门没开,倒是阁楼上住着的爷叔把窗户一开,勉强歪着伸出个毛发稀疏的脑壳儿,但骂了一半,发现下面站着的人,爷叔就收敛了唾沫星子。
    “哦,原来是谢医生回来啦。”
    “爷叔,黎姨呢?”
    “哎哎哎,她前几天见过小谢嘞,就觉得侬不会跟着那么快回来嘛,所以她今朝去她小姐妹那里了。”
    “去她朋友那里了?”谢清呈微皱眉。
    “是啊,哎呦,侬又不是不晓得侬黎姨的咯,人来疯一个,一大把年纪了还要疯癫颠和小姐妹搞什么旗袍秀,玩得来个开心。估计这两天都不会回来的。”
    谢清呈:“……”
    “谢医生饭吃过了没啦?”爷叔瞎唠完了,就招呼谢清呈,“没吃过么上来和爷叔一起吃。”
    谢清呈和街坊向来是不客气的:“吃什么?”
    “吃芒果。”爷叔从窄窗里探出一只谷树皮般的老手,手里捧出一只黄澄澄的剥了皮的大芒果。
    谢清呈:“……”
    老顽童见他神色,嘎嘎笑出声,几络稀疏的头发在风中乱颤:“瞧瞧你,瞧瞧你,一本正经,眉头紧锁,哈哈哈哈哈,发靥。”
    谢清呈:“……算了,您自己吃吧,我回家了。”说罢甩门进了自己家房间。
    屋内一分两半,拿简单的蓝色帘子拉着隔开,靠着窗口能看到外面风景的是谢雪的住处,虽然空间狭小,不过窗口摆着好几盆可爱的多肉植物,还有盛开的月季花。床是她读初中时谢清呈给她换过的公主床,上头摆着五颜六色的布娃娃和抱枕,床沿一侧捱着的墙壁上还贴着已经褪色了的明星海报。
    谢清呈把自己的外套往自己床上一丢,修长的手指穿进领带扣里,扯松了,透了口气。
    他的床摆在靠着门的位置,也是拿纱帘隔了一下,他活得不那么讲究,一张老式木床从他爹妈那一辈用到了现在,老家具结实,三十多年兢兢业业风雨陪伴,还是很牢靠耐用。
    忙了一周,谢清呈太累了,他倒了点水吃了点药,在床上躺着睡了一会儿,等醒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黎姨不在,他也懒得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于是摸出手机随便点了一份外卖。
    点完还没把页面关掉,一条微信提示就跳出来了。
    贺予:“你在哪儿?”
    谢清呈懒得回。
    第二条信息又弹出来了:“我来医科大找你,没看到你人。”
    “……”
    谢清呈累得不想打字,能少打就少打地回复:“家。”
    贺予倒是好像字多不要钱:“你在家?你回家了吗?谢雪是不是也和你一起?”
    一直紧绷的人,一旦回到安心的领域,彻底放松了下来,就很难立刻上紧发条。
    谢清呈就是这样,他平躺在老式木床上,松着领带和衬衫最上面两粒扣子,整个人都懒懒软软的,连手指都懒得动了,直接摁着发语音,嗓音有些慵倦的沙哑:“你烦不烦啊你,她没和我一起,周末了,还来找我干什么?也没奶给你喝。自己不会点外卖,还要人陪?”
    他平时对贺予说话也不至于这么呛。
    主要之前被贺予发现他作弊,他有些丢身段,又没想好该怎么扳回一局,因此整一周都没找过小鬼。
    现在贺予主动弹他了,他也来火,想要休息,不想操心神经病。
    神经病果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来了条文字消息。
    “我有些无聊。”
    谢清呈继续毫无波澜地语音:“和你同学玩儿去。”
    文字消息:“我想来找你。”
    “你听不懂我说话贺予?我周末,要休息,而且我在我自己家,你也就小时候来过几次,不记得路。”谢清呈烦躁地拒绝他,但可能是因为平躺在床沿,人又累,不免带上些柔软的鼻音。
    贺予又是一条文字消息:“您放心,我记的很清楚。”
    谢清呈:“……”
    也是,不然怎么是学霸呢。
    “你别来了,没工夫招待你。除非你又病了。你病了吗?”
    文字消息:“没病。”
    “那就别来。”
    接着发文字消息:“你上次输给我,我还没给你提要求是不是?”
    谢清呈两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的蓝莹莹的,愈发死气沉闷:“……贺予,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回对方的消息没有马上回,似乎在思量。
    就在谢清呈等得失去耐心准备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睡的时候,贺予又来了一条消息,这次居然直接是语音。青年的嗓音条件很好,一池温沉,字字含蓄。只是说的话却很恬不知耻。
    “我没发病,但心情不怎么好,想着在别人面前都要装,挺累的,但在你面前不用,所以我来找你散散心。”
    “……我是操场吗?你没事就来我这儿散心?”谢清呈对着那好听的音色发火,“贺予,你有什么心理障碍,之前躲我躲得比狗还快,结果上次让你得了些甜头,你现在还自己追过来,怎么,还上瘾了?”
    贺予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可能之前眼睛里一直都追着谢雪,心里总有一点期待。现在这种期待没了,他的视线也不愿再让谢雪瞧见,于是他只好选择把目光转开。
    在这茫然无措中,他终于发现了谢清呈是他排遣心结的最佳对象——谢清呈很了解他,而且……
    而且谢清呈的眼眸,至少是和谢雪相似的。
    他看着,哪怕知道是假的,也多少有点宽慰。更何况让谢清呈输给他这种滋味真的很有趣,是他之前没有意料到,也从没想象过的。
    谢清呈或许说得对,他是有点上瘾。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他等着谢清呈对他的再一次使唤,却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一周过去,不免有些烦闷,于是今晚才纡尊降贵地给他发了这样的消息,并且在谢清呈一次又一次拒绝之后,冷着脸忍不住文字消息改语音消息,希望对方能听出自己声音里的不悦。
    “我现在就过来。”
    谢清呈烦得直接把手机往墙上一扔,贺予那欠揍的语音还在逼仄的老屋内自动播放着——
    “您一星期没找我,不会是怕了吧。”
    谢清呈叹了口气:“我他妈怕你个鬼。”
    贺予是个实干派,说来也就真的来了,谢清呈原本指着他记岔了位置找错人家,但当老破防盗门被不疾不徐地敲响时,谢清呈知道,指望贺予的智商下降,还不如指望贺予走在路上掉进施工中的窨井盖里来得实际。
    “笃笃笃。”
    “……”躺在床上累到断电的谢清呈动了下手指,仍不想起身。
    贺予发挥了当代大学生尊老爱幼,文明守礼的优良品质,也不催,也不走,谢清呈不起床,他就这样每隔一会儿,就不轻不重地屈起食指敲几下门。
    他甚至都不急。
    他不急,楼上老当益壮听力好得很的爷叔却急了,爷叔一把推开阁楼窗:“敲敲敲!敲这么久不会问一句有没有人啊!耶?侬个小伙子眼生,侬找哪个啊。来参加社区公益,慰问孤寡老人呐?”
    ……
    真他妈丢人现眼。
    躺在床上装死的孤寡老人谢清呈被迫起身,一把拉开防盗门,对楼上喊了句:“没事爷叔,我熟人。”
    一边攥住外面站着的青年的衣领,猛地把人从半敞的门缝里拽入屋内。
    “你给我进来。”破破烂烂的防盗门砰地在两人身后合上,门上贴着的“福”字因为力道太大,还震颤着歪了几寸。
    谢清呈黑着脸,把贺予摔在墙上。
    “想干什么你。”
    贺予靠着墙站着,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洗衣服清香,还有年轻男孩子在太阳下晒久了弥散出的气息,隆盛的青春味道。
    这味道登堂入室,和谢清呈屋内潦倒慵冷的烟草味混合在一起。
    贺予扬了扬眉,竖起手指了指楼上:“别人不是都说了?我来慰问孤寡老人。”
    说着绕过抵在自己身前的谢清呈,啪地把屋内的大灯打开,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小伙子根本没有义工志愿者的含蓄,浑然不把自己当外人。
    最可气的是在家里转了一圈之后,这位义工同志居然还回过头来,很有礼貌地对被他慰问的“孤寡老人”提要求。
    “谢哥,我有点饿,可不可以给点吃的。”
    谢清呈烦得要命,抬手把自己垂下来的额发抓上去:“喝奶去吧你。”
    “您有奶给我喝吗?”
    “……”谢清呈没好气地从纸箱里翻了一盒舒化奶扔给他。
    贺予看了一眼:“这奶不够纯粹,我从来不喝这个牌子。”
    “……”
    谢清呈眼神如刃,薄唇如霜:“那少爷你要喝什么?要不要我找个人给你现产点?”


【第31章】 他真是不要脸

    不纯粹的奶被冷落了。
    而谢清呈自己点的外卖就是两只包子,一只肉包,一只菜包。
    贺予不喜欢吃肉包,觉得肉多太油腻,可给他菜包吧,他又觉得人家菜叶子没有认真洗干净,那姿态就和旧社会大老爷的姨太太似的。谢大哥最后一面寒着脸,一面打开冰箱,好容易从冷藏室内翻出一袋馄饨。
    谢大哥问贺姨太:“隔壁邻居包的,最后一袋,纯天然无污染,就这个了,你吃不吃?”
    贺姨太的目光瞥过大哥的眼睛,鉴别出当家的大男人忍耐度已经到临界了。
    他毕竟是来散心的,真要把谢清呈惹烦了,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于是贺予笑笑,那漂亮清秀的俊脸瞧上去竟然还有些内敛的意思——虽然是装的。
    “那就麻烦您了。”
    接下来的一幕堪称义工界的魔幻现实。
    只见得被慰问的孤寡老人谢医生阴郁着脸,紧抿着薄唇,举着木柄勺在电磁炉前守着锅里的水沸腾。
    而上门慰问的大学生志愿者,贺予同学则很自觉地站在离谢清呈直线距离尽量远的地方。君子远庖厨,他就这么理所应当地、安静淡然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贺予初中的时候,跟着谢雪来过几次,当时李若秋还在呢,屋子里摆着谢清呈和她的结婚照。现在照片已经没了。但好像不止是李若秋的照片,有几个位置的旧照摘除痕迹明显更早,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贺予感觉他初中来的时候这些照片可能就已经不在了,只是当时他的注意力都在谢雪身上,没有太留心。
    “你要不要醋?”谢清呈问他。
    “要啊。”贺予说,“我自己加。”
    屋内很安静,隔着墙,能听到陌雨巷里蜗居的邻居们细碎的动静。人在世上就像细胞在体内,运作时间错落有致,细胞们新城代谢的周期不同,而人们活得也各有各的节奏。东家在洗碗刷筷的时候,西家灶台点火的声音才刚刚响起。
    贺予靠在窗棂边,看到有一只变色龙爬过了窗台。
    他伸出手,变色龙居然也不怕他,由着他摸了摸它的脑袋。
    贺予这人的气场就是这样,冷血动物从来都与他很亲近,不避他,或许是把他当作了同类。
    但谢雪最喜欢的就是毛茸茸的温血宠物,最怕的就是虫蛇蝎蛛。如果谢雪看到这条变色龙,一定会大惊失色惨叫连连地把它赶走。
    贺予摸着变色龙的脑袋,变色龙享受地眯起眼睛。
    贺予想,或许他和谢雪有些地方是确实太不一样,以至于她不喜欢他,却喜欢那个卫冬恒。
    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谢雪度过了童年与少女时期的地方,那些原本可以抚慰他心境的,属于她的生活气息,此刻都成了茂盛的荆棘。
    根源深入泥土,枝桠直刺苍穹。
    人心一旦长了棘草,就连天地都会跟着生疼。
    贺予感到不太舒服,于是和变色龙轻声道了个别,就从谢雪的窗台边走开了。
    等谢清呈把馄饨盛好,一回过头,就发现大学生义工贺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半躺在了自己床沿,并且还拿枕头盖住了脸。
    谢清呈:“……你干什么。洗澡没有,就往我床上躺。”
    贺予没说话,依旧拿枕头盖着脸,也和变色龙似的掩藏着自己。
    谢清呈就说:“你还不吭声?”
    “……”
    “再没动静我就当你被闷死了,打电话给太平间抬你。”
    几秒沉默之后,大概是为了免遭进太平间的厄运,贺予总算抬手,把枕头扯下来一点点,露出半张侧脸,杏眼在枕头后面望着谢清呈,表情很嫌弃:“你床上的烟草味好重。”
    谢清把碗一放:“嫌烟味重就别赖着,起来吃饭,吃完早点回去,我要休息。”
    “我上次来你家里烟草味还没那么重。”
    “那都多久之前了。”
    也是。
    贺予想。
    那个谁,李若秋在的时候,谢清呈还不抽烟。
    估计嫂子不允许吧,谢清呈这人挺冷淡的,但是他又很负责,很有男子担当,妻子如果不喜欢,他肯定会想办法让着对方。
    贺予躺在谢清呈的床上,看着谢清呈淡漠的侧脸,忍不住起来自己第一次到他家时,李若秋笑盈盈地去帮他准备点心茶水,他坐着等的时候,无意间就瞥见过这张纱帘半掩的大床,那时候他心里就觉得挺奇怪的,因为他不太能想象的出来谢清呈和女人睡觉的样子。
    谢清呈那张严肃的,冷峻的脸,也会有情欲染上的时候吗?
    谢清呈皱眉:“在想什么?”
    贺予温雅地:“在想人生。”
    “……”
    “谢哥,你后来也没再去相亲了?”
    “我没打算再婚。”
    “您也才三十多……”贺予慢慢道,“您不孤独吗?”
    谢清呈漠然看了他一眼:“你的问诊范围真宽,太平洋医生。”
    贺予笑了。
    估计谢清呈就一性冷淡。
    “馄饨吃不吃了?不吃我倒了。”
    贺予到底也饿了,总算顺着谢清呈的意思起身,坐到小桌边。
    谢清呈给他的椅子还是谢雪小时候用的,又小又矮,贺予189cm的身高坐在那上面非常别扭。谢清呈又丢给他一瓶醋,给小朋友一个勺,最后冷冷添了句:“要不要围兜?”
    贺予倒也不和他计较,侧过脸微微一笑,看起来很乖,但眼里捎着的刻薄暴露了他挑衅的意味:“那医生您不如直接喂我吧?”
    “……”
    “给。”说着还把银勺递还给谢清呈。
    谢清呈寒着脸:“滚去自己吃。”
    不过那馄饨确实有点烫了,贺予想要稍微凉一些,于是拿起手机管自己先噼里啪啦地打了一会儿。
    谢清呈的爹性控制不住:“你吃饭就吃饭,打什么游戏。”
    贺予头也不抬,指如翻飞:“这不是游戏。”
    谢清呈低头看了他的屏幕,确实不是游戏,好像是一堆飞速运转的代码。
    “什么东西。”
    “练练手,黑客指令。”
    “你们不是都用电脑吗?”
    “我自己设置过,电脑上操作的我手机端也都可以。”贺予淡道。
    谢清呈对这种事情没太大兴趣,也不怎么了解,但他大概知道贺予的水平,应该是很厉害的那一种。不过贺予只是把进攻别人防火墙当一种需要凝神专注的游戏,没干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两分钟。”
    贺予最后啪地按了一下确认键,数据定格在某一知名网站的突破界面上,他抬手看了看表。
    “这次速度还行,可能是急着想吃馄饨。”他笑着又把页面关了,他只想和对方防火墙玩,对里面的数据信息毫无兴趣,就像一个性质古怪的大盗只喜欢开各种高级锁,锁开了之后却懒得行窃。
    谢清呈:“……”
    贺予放下手机,这时候馄饨的温度刚刚好适口,他就低下头开始慢悠悠地吃他的馄饨。
    手制馄饨外面很难买到,贺予很安静地把一整碗水上漂都吃完了,还觉得意犹未尽,回头望着谢清呈。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又没代码。”
    “再来一碗。”
    “你当开盖有奖啊还再来一碗,隔壁邻居包了送我的,你刚吃的是最后一袋,再要没了。”
    “那你会做吗?”
    “……”谢清呈抽了根烟叼上,含混不清地,“会也不煮给你。”说着啪地擦亮了打火机,微侧过头咬着滤嘴,将香烟点着。
    贺予眉头皱得很深:“谢清呈,你到底什么时候染的烟瘾,这么重。能不能别抽,统共这么小一屋子,被你搞得烟熏缭绕的,我气都透不过来。”
    “这你家我家?”谢清呈吸了口烟,毫不客气地就往贺予的方向呼出去,然后在淡青色的烟霭间看着他,“你吃着我煮的馄饨,坐着我家的椅子,躺着我的床,盖着我的枕头,还在这里人五人六地给我提要求。气透不过来你回去,你家别墅绿化非常好,空气一定清新。门在那边。”
    “……”贺予无话可说。
    谢清呈掸了掸烟灰:“走不走?”
    “……”
    “不走记得把碗洗了。你在别人家很客气,别在我这儿就一点活儿也不干。”
    “……”
    洗就洗。
    少爷好歹是出过国的人,也不是不会洗碗。
    水流声哗哗中,谢清呈倚靠在窗棂边吸完了一整支烟。
    他原本挺累的,但被贺予这么一折腾,一来二去就没了什么困倦的感觉,困意过去又抽了烟,人反而清醒起来。他打量着贺予在水池子前洗碗刷筷的样子,青年未留刘海,很清爽地露着线条秀朗的前额,这时因为低着头洗碗,额前有些许垂下的碎发。年轻人皮肤紧绷,哪怕这样略显昏沉的灯光照着,侧颜仍然好像会散发出柔光。青春的很,清秀的很,那败类的禽兽的味儿只有挨得很近了才能闻得到。
    人又很聪明。
    谢清呈一边打量着他,一边想。
    这样的学生如果没有精神疾病,应该百战百胜,要什么姑娘有什么姑娘,也不知道是什么女孩子,竟看不上他。
    “你家这笼头该换了,出水也太小了。”
    贺少纡尊降贵洗完了馄饨碗,关了水龙头,把洗碗时扣上的衣袖放下来,擦了擦自己湿漉漉的手。
    谢清呈:“我们现在回来的少,懒得换了。”
    少爷在这方面倒也不觉得有什么,说:“那下次我让老赵来找人给你换了吧。还有你这屋里的灯……”
    “灯怎么你了。”谢清呈没什么好脸。
    “灯也太暗了,弄得和鬼屋一样。再暗下去,房间里站着的人是谁你都看不清。”
    谢清呈被他嫌弃得有些来火,哪有这样吃完饭放下碗就开始挑刺的。他因此冷笑一声:“这好像不是你的屋吧。”
    “再说没长眼睛能把人弄错的是谁,是你吧贺予。”
    “……”
    他这话一出,贺予就有些接不上了。
    在杭市宾馆里把谢清呈当女人按着亲,还从桌上亲到床上去了,这对贺予而言确实是不太能接受的事实。
    贺予声音低下来:“这事儿你不是说不提了吗……”
    谢清呈翻了他一个白眼:“你以为我愿意提。堵不上你这张嘴。”
    正尴尬着,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为了摆脱这种尴尬,贺姨太清了下嗓子,竟然在这一瞬间被挤兑出了些低三下四的味道:“我去开门。”
    “您好,顺丰快递,请问是谢先生家吗?”
    贺予把门打开了。
    一个小哥在外面擦了擦汗:“那个,谢先生是吧?您今天下过一个预约单,说有东西要寄,要我上门来取件的。”
    贺予回头,挺客气地:“谢先生,顺丰来取件。”
    “……”谢清呈想起来了,从随身带回来的东西里拿了个纸盒走过去,“对,我是有个东西要寄。”
    “生活用品,寄到苏市,你看一下预订单。”
    “好勒没问题!”
    快递员确认无误,正要盖上进行外包装,贺予抱臂在旁边站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太对。
    “等一下。”他阻止了快递员的即将封箱的动作,接过纸盒,把里面装着的衣服拎出来一看。
    须臾死寂。
    刚才还亲人嘴短低三下四的贺予提着衣服慢慢回过头,气场阴沉:“谢清呈。”
    谢清呈面色不变:“怎么。”
    贺予:“……你把我借你的T恤挂咸鱼卖二手了?”
    “你自己说不要了,你这衣服二手挂5000都有人抢,我留着只能当抹布。”谢清呈平静地承认,“有什么问题。”
    “什么有什么问题。我有精神洁癖你不知道?我用过的东西毁了都不愿意给不认识的人。”
    谢清呈漠然道:“你这是精神并发疾病的一种。正好,克服一下。”
    说着把纸盒夺过来,塞到不知所措的快递小哥手里:“寄掉,买家说寄货到付款。”
    “谢清呈!”
    快递员迟疑着,左右看看:“那……这到底是寄,还是不寄啊?”
    姨太:“不寄。”
    当家:“寄。”
    快递员擦汗:“……要、要不二位再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了。”谢清呈的独裁主义又冒了出来,“我说寄就寄。”讲完还瞪了快递员一眼:“快点,我下的单。”
    谢清呈的眼刀没几个人能接住,快递员连声诺诺,飞快地打完了面单就迅速跑路了。留下因为私人物品被卖而一脸阴云密布的贺予,还有因为赚了五千块钱而心情略好的谢清呈。
    “你不是不高兴吗?走吧,我请你吃夜宵。”
    贺予站了一会儿,受不了了,板着脸,一把拎起丢在床上的单肩书包,肩膀撞开谢清,头也不回地推门走出去。
    “您自个儿吃去吧!”他咬牙切齿道,“别眨眼就把卖我衣服赚的五千块钱吃光了。省着点!吃不够打电话给我我亲自送货上门喂您!”
    恨恨丢下几句话,青年挎着书包离开了谢清呈家。
    司机早在巷子外头等候了,贺予侧过长腿矮身进了车内,郁沉着脸让司机将车窗完全合上,看也不看一眼窗外的俗世热闹。
    司机:“少爷,您是不是身体不适?需要我送您去医院吗?”
    “用不着。”贺予黑着脸往座椅上一靠,“我今天都不想再看到穿白大褂的。”
    手机震了一下,穿白大褂的给他发了条信息:
    “下周一来我办公室里干活。”
    贺少拉着脸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第32章】 我真是很冤枉

    再窝火,周一的时候,贺予还是按时背着单肩书包去了隔壁高校,敲了敲门。
    最靠门口那个位置的老师:“请进。”
    贺予彬彬有礼地:“您好,我找谢教授。”
    “谢清呈你学生。”
    谢清呈从办公室内间出来,令贺予多少有些意外的是,他今天居然戴了副眼镜。谢清呈以前是不近视的。
    “来的正好。”谢清呈干脆道,“进来。”
    贺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戴眼镜的样子,挺帅的,让他的凌厉少了几分,书卷气重了一些,看起来没那么讨厌了。
    可惜谢清呈一开口说话,就又是让贺予不欣赏的态度:“我要你用这些材料做几个课件PPT,另外这里还有一些文件要转换成电子版。里面有很多都是医学数据,我对软件的精确性不放心,图片转文字容易出错,你手打完之后多检查几遍,明白了?”
    贺予看着他桌上一本本大部头医科著作,几乎全可以拎出来充当杀人工具砸死人。
    “谢教授,您知不知道科技可以解放人类。”
    谢清呈把一部《普心》和一部《社心》砸在他面前,书桌为之震动,电脑屏幕为之颤栗。
    “但我也知道人类不该过分依赖科技。干活吧,从这两本里我红笔划出来的内容开始。”
    贺予看着那两本厚砖头书,里面还夹了很多批注纸,硬生生又把书撑了快一倍厚。他尽量保持着好涵养,毕竟他现在正坐在谢清呈的办公室里,而同屋有好几个教授都还没走。于是他低声对谢清呈说:“您是想要了我的命吗?”
    “没有。我只想锻炼你的耐心和毅力。”谢清呈端着咖啡站在他旁边喝了一口。
    贺予:“……”
    “我要求不高。你做仔细了。”谢清呈丢下一句话,扔给贺予一罐红牛,然后转身忙自己的事儿去了。
    贺予微微眯起他的杏眼。
    他打开谢清呈的电脑,光标移到word上又顿住,长睫毛后面笼着的尽是阴霾。
    “让我看看……”
    像谢清呈这种三十多的男士,一般私人电脑或者手机里都会有些不太上得了台面的内容,人之常情,无可怪也。但为了避免社会性死亡,绅士们都会很自觉地把手机或电脑设置密码,设置隐藏文件夹,并且概不外借。
    但谢清呈不在意。
    他放在办公室给贺予用的,就是他自己的私人电脑。贺予是个顶级黑客,于是带着找谢清呈把柄的阴暗心思搜索了一遍文件夹,原以为至少能找到一两本小电影,但一罐红牛都喝光了,依然没有收获。
    贺予不太相信,又换了个代码再次地毯式搜罗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谢清呈的私人电脑干干净净,坦坦荡荡,除了学术资料,就是工资报表,清白得几乎可以称之为不正常。
    贺予皱着眉头往办公椅上一靠,修长手指玩着空了的易拉罐,想了片刻,又改了语言重新再编一段,敲击回车搜索。
    这回倒是搜出来了一个谢清呈在下班时间常用的文件夹,命的名字也值得怀疑,叫“快乐”。
    以谢清呈的直男性格,他文件夹的命名方式普遍简单,重要的文档他会改的名字叫“课件1号”,“课件2号”,不重要的干脆就是系统默认名,连动动手指修个题目都懒得修,“新建文件夹”都已经排到了23号。
    所以这个不太符合谢清呈画风的“快乐”文件夹一出来,贺予的眼睛就立刻一亮,精神也来了,腰背也挺直了,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把鼠标移到了那个淡黄色的夹子上面,轻轻点了两下。
    文件夹打开了。
    贺予迅速扫了一眼,神情瞬间从来劲变为了平静,而后眉头紧锁,觉得谢清呈莫名其妙。
    那个名叫“快乐”的文件夹里,有的居然只是几张桃花水母的照片。
    除此之外,就是几个视频,他打开看了一下,无非就是世界各地的水精灵视频,从海月水母,到火箭水母,各种姿态,应有尽有。其中有个视频长达一个多小时,他拖了几遍进度条,居然也全是这些水精灵飘渺如烟的视频。
    “……”
    所以谢清呈的快乐就是看这些水精灵的视频?
    虽然那些视频是很漂亮,飘在水中的古老生命就像沉入水里的烟霭,落入水中的月影,但贺予还是无法理解老男人的这种趣味,于是把视频关掉退了出去。
    尽管不是很甘心,但贺予托着腮换了几种模式排查下来,发现谢清呈的私人电脑就和下过雪一样,好个白茫茫无暇世界。他把鼠标一扔,放弃了——
    只要是个正常男人,总不会一点点的欲望也没有吧……
    一边把玩着空易拉罐,一边出神地思索。
    他的目光重新转向电脑屏幕,觉得谢清呈这人真是太冷了,肯定真就是个性冷淡。
    那既然对方是性冷淡,就只能另换办法了。
    贺予遂舍弃了在谢清呈电脑里寻找黄片的计划,舌尖于牙床上柔软地抵着一转,出神的目光收敛回笼——
    他又有了个主意。
    第二天。
    谢清呈的大课是在下午,刚好贺予有空,课件又是他替谢清呈整理成电子版的,所以他干脆也来了医科大,坐在多媒体教室最后一排蹭课。
    谢清呈原意是不想让他来的:“你一个学编导的来蹭什么精神病学。”
    贺予温文尔雅道:“哥,我就是精神病。”
    “……”
    “何况你的ppt都是我昨晚做的,万一有什么问题我也可以在现场解决,你说是不是。”
    谢清呈想想觉得也对,就随他去了。
    结果贺予一进教室,谢清呈就有些后悔了——他忘了贺予之前和名单上的几个女同学谈过心,而那几个选修了精神病学的女生,很明显地,在看到贺予走进来之后就瞪大眼睛,然后立刻露出了很罕见的花痴般的笑脸。
    “帅哥,你怎么来了?”
    贺予对她招了招手,却给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讲台上的谢清呈。
    女生立刻压低声音小幅度地点头:“哦哦哦!”然后无比配合地转过头认真看向讲台准备听课。
    贺予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了,把单肩书包一扔,抱臂往后一靠,摘了一路戴着的耳麦,看向谢清呈。
    那意思很明显,你看我,客气吧,尽管你讲的课对我而言是听天书,我还是会尊重你认真听讲的。
    只可惜他的表面客气换来了谢清呈的一个白眼。
    谢清呈冷漠把教参搁桌上,视线从贺予身上转了,然后沉着脸道:“都看他干什么?没见过隔壁学校的人来蹭课?”
    同学们在谢教授的高压下默默不敢多言,眼神却暗自交换着。
    真没见过。
    除非是偶像剧里演的跨校园谈恋爱。
    女同学们,尤其是和贺予之前就接触过的女同学们,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纷纷开始对号入座想入非非,有些脑回路快的已经连以后孩子在哪个妇幼保健医院出生都想好了,一个个将坐姿调整的很优美,希望这帅哥能在最后一排看着自己。
    而这一幕无疑映入了站在讲台上的谢清呈眼里。
    正经教授兼性冷淡患者对此感到非常嫌恶,但他性格很爹,通常不会怪女生,他只会觉得是贺予不好。
    于是谢清呈又盯着贺予看了好几秒。然后才冷声道:“书打开,上课。这堂课所有人不许把头往后转,谁的脖子管不住往后扭了,期末总分扣6。自己掂量清楚。”
    学生们:“……”
    被针对了的贺予却忍不住低头笑了。
    之前就觉得谢雪上课威逼学生的样子很愚蠢,现在他算是知道这种愚蠢是哪里来的了。
    敢情全是和谢清呈学的。
    “……根据CCMD-3,心境障碍包括躁狂发作,抑郁发作,双向障碍,环形心性障碍,恶劣心境障碍……”
    谢清呈首先和学生们对昨天布置下去的课后习题。虽说很多大学生把四年青春都献给了寝室简陋的木板床,过着逍遥似神仙的日子,但医学生绝对不在这个范畴内。事实上,他们可能要过最起码五年起步的苦逼“高三”生活。
    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课后作业,谢清呈就和他们对了半节课,可见题量之多。
    蹭课生贺予倒也安静,很有不请自来者的自觉,坐在后排角落里双手抱臂看着谢清呈。
    他发现,虽然谢清呈威胁学生的姿态虽然和谢雪如出一辙,但讲课的方式却和谢雪截然不同。谢雪是极力调动班级气氛,让自己所述的内容尽可能的生动活泼,但谢清呈却几乎漠视了整个教室的学生。
    他挺拔地站在讲台上,却好像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现实是与他无关的,他像半个身子浸在虚幻空间的人,而知识数据则仿佛有了实体,在他身后飘散萦绕。
    很明显,他是个纯学术派的教授,他并不想向学生循循善诱地传授知识,也不打算苦口婆心地劝学劝习。恰恰相反,谢清呈是高高在上的,他仿佛是从知识圣殿里闲庭信步走出来的引渡者,秀长的指尖染着墨韵,淡薄的嘴唇落着书香,从他那种专注,自我,乃至无我的神情眉眼间,透散出了一种极致的贵气。
    他好像根本无所谓你学不学,他也绝不在意你看不看他,但他站在讲台上的气质,本身就是对于“知识”最完美的诠释。
    贺予简直都要怀疑他随时可能开口说一句:“本尊下凡来施舍给各位同学的知识,在座诸位都应该跪下叩谢天恩。”
    青年就这样思量着,望着台上那个神情淡漠,兀自沉浸于医学世界的男人。
    “好。昨天的题目对到这里,下面把头抬起来,看投影课件。”
    一句话让贺予回了神。
    他掀起眼帘,一直抱在胸前的手臂松了,十指交扣,搁在桌上,而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一个带有期待意味的姿势。而贺予是不该对谢清呈的课怀有任何期待的。
    可惜谢教授目中无人惯了,对贺予这种没事来蹭课的傻逼更是懒得理会,完全没有瞧见贺予忽然之间略微绷紧的神情。
    他打开电脑,连上信号,调试投影仪,鼠标在学生们的集体瞩目中,移到了贺予做的那个命名为“课件1号”的PPT上。
    双击。
    课件打开了。
    谢清呈看也不看地就抬头:“今天我们来讲幻觉,本体幻觉,真性幻觉,假性幻觉……”
    自顾自地讲了半天,直到前排终于有男生忍不住噗嗤低头笑出声来,他才意识到不对,但也没回头看课件,而是皱眉问那个胆大包天的男生:“怎么了?”
    这回没有忍住笑的,就不止这一个男生了。
    “谢教授,您的课件……”
    谢清呈这才意识到不对,回头一看。
    得益于校长关心学生们的学习,努力提升学校硬件设备,这新换的多媒体教室投影仪又大又清晰,纤毫毕现地投射了PPT的页面——
    一群电脑绘图软件做出的可爱水精灵宝宝,样子有点像Q版的海月水母。
    这他妈还是GIF动图格式,水精灵宝宝正憨态可掬地在重复做着“宝宝好气”,“宝宝昏倒了”,“宝宝不和你玩了再见”一系列动作。
    那画面实在太过肉麻幼稚,冲击力极强,谢清呈呼吸一窒,下意识就要摸一根烟出来压惊。
    而贺予则忍不住把脸偏过去,肩膀微微抖动,半低着头笑了。
    谢清呈怒而回首,就看到罪魁祸首垂着睫毛,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察觉到他的目光,贺予还抬起头,毫不掩饰他落拓在唇角的那一缕薄笑。
    这小鬼……
    谢清呈的眼神几乎要把贺予钉穿在座椅中央。
    贺予料定他不会在众人面前承认PPT课件是他抓壮丁来做的,居然松开交扣的十指,笑着抬手,微扬着眉,轻轻往桌上的手机点了一点。
    那意思不言而喻,就是暗示谢清呈查看一下自己的信息。
    “……”谢清呈一张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回到讲台前关了PPT,“课件错了,稍等。”
    学生难得见到谢教授出岔子,而且还是这么低级的岔子,要不是顾及谢清呈威信,早就笑得前仰后合了。大家都拼命忍着,忍得很辛苦,哪儿有功夫注意到那个隔壁学校的蹭课生和他们教授之间的暗流汹涌。
    谢清呈趁机黑着脸打开自己手机。
    果然有一条贺予两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您想要真正的PPT吗?”
    “你想怎样。”
    对方正在输入中……
    等了一会儿。
    还是“对方正在输入中……”
    谢清呈实在忍不住了,再次抬头越过憋笑的学生们,目光刺向那个慢慢悠悠斯斯文文靠在椅背上打字的青年。
    青年仿佛是刻意研磨他的痛点,延长着这种令谢教授社会性死亡的尴尬,居然瞧也不瞧他,修长的手指只伸出一根,在屏幕上划拉几下,输入几个字,又删掉,然后又再输入,再删掉。好像真的在认真思索交换条件似的。
    只可惜贺予因为坏心思得逞而洋洋得意地挑起来的眉峰,暴露了他衣冠禽兽面具下暗爽的心情。
    就在谢清呈快要被他磨得受不住,打算走过去敲他桌子的时候,消息终于来了。
    谢清呈立刻按开自己震动一下的手机。
    “您卖了我衣服你还记得吧?”
    谢清呈:“……”
    “转我5000。我上来给您调试课件。”
    谢清呈:“……”
    “顺便提醒一句,如果您一直不管的话,十分钟后,您的电脑会自动下载并播放一些低俗视频,强行关机也没有用。教授您自己判断,也许过几分钟我就又涨价了。”
    黑客打完字,就把他们俩在众目睽睽之下搞私发的通讯工具放下了。
    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其中一只手臂往后一靠,手肘搁着椅背。
    然后他扬起下巴,以旁人微不可察的幅度,点了一下投影仪的方向,又抬起另一只手,随意扯了扯自己衣领,朝谢清呈露出了一个无辜又黑暗的乖笑。
    “……”
    谢清呈神情阴鸷,一边盯着贺予的眼,一边慢慢地攥起手机,打开支付宝转账,咬着牙打了个5000进去。
    一秒过后。
    贺予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垂下眼睑,遮住杏眸,查看了支付宝到账的5000元。
    贺予起身,不愧是演过小破剧的演员,这人已经不是初始演技了,他佯作关心谢清呈,走上讲台:“不好意思谢教授,好像是我昨天帮您妹妹备份资料到您电脑上的时候弄错课件了。真对不起。”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贺予同学客客气气地将谢教授散落在地上的尊严拾掇起来,然后低头开始在谢清呈笔记本上操作。
    不出一会儿,真正准备好的PPT课件就被他从文件夹里翻出来了。
    贺予抬手,恭敬温雅地退到一边,给谢清呈让出位置:“教授您请。”
    课件风波就这样以贺予再次获胜的结果平息了。
    只是后半节课,谢清呈的面色比世界末日的阴云还沉郁,山雨欲来风满楼,目光更是冷到像掺进了冰渣子。
    贺予丝毫不怀疑如果眼刀能够实体化,自己早就成了透心凉的筛子。
    但显然这种假设不成立,于是他面带微笑,以及旁人根本看不出来的痞坏,将眼刀一个不拉照单全收了。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谢清呈最终在放课前五分钟结束了这该死的ppt教学,不得不说,后面再没出事情,这让他的心终于松了一松。
    “下面我把本期作业发到内网,记得下载完成。”
    精神舒缓下来的谢教授关了课件,打开浏览器输入校园网址,啪地利落按下回车。
    几秒过后……
    “海量资源随心下,美女写真,超100w 燃情影片,网址……”
    同时被投影仪强势放大的还有广告弹窗,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对着屏幕外所有眼镜震碎的学生们搔首弄姿。
    全体同学鸦雀无声。
    谢清呈倏然回首。
    贺予:“…………”
    千古奇冤。
    这回真不是他……


【第33章】 他这是自投罗网

    课件乌龙发生后,贺予和谢清呈解释了好几次。
    但谢清呈爹性太重了,又是个教授,其他胡闹可以既往不咎,唯独这件事让他无法释怀。过了好些日子,谢清呈也不怎么愿意搭理他。
    替贺予调整心态是一回事,贺予惹了他又是另外一回事。谢清呈雷区被人踩了,不给对方点颜色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苍天在看,给颜色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一日,谢雪打了个电话给谢清呈。
    “哥啊,沪大和医科大有个百年校庆联欢活动,这件事你知道吗?”
    “怎么了?”
    “哦,活动里有一项,是咱们两个学校联合拍个影视作品,不上线的那种啦,到时候会放在校园网上,也会组织联欢观影。”
    见哥哥没有打断自己,谢雪又叨叨地继续说下去:“虽然只是拍着玩儿的练习作品,但是因为沪大和医科大双校的百年华诞,校方还挺重视的,给了很多资金,让我们老师组织相关专业的学生好好拍摄。我觉得这个机会特别难得,我已经开始认真写剧本了。你能来当医学指导吗?”
    谢清呈虽然对这事儿没什么兴趣,但因为是谢雪开口,还是道:“你把方案发给我,我看看。”
    “哦哦哦好呀!一定哦!你要给我捧场的!”
    挂了电话没多久,谢雪就发了一个完整的策划文档给他。沪大师生已经有了个大致的拍摄方向,因为要和隔壁医科大互动,所以他们出的策划稿里,这个校诞影视作品的名称就暂定为《百态病生》,单元剧,讲的是社会上各种各样病人和边缘人群的遭遇。
    谢清呈坐在办公室里喝着清咖,点开文件大体浏览了一遍,发现这个作品需要的演员很多,谢雪已经在文档上标明了一些被学生们报名报掉的角色,但还剩了十来个空着。
    照理说学生们对于这种热闹的剧演兴趣会比较大,能有角色剩下,估计都是因为不怎么讨喜。
    他看了一下,果然没错。
    那些无人问津的角色里,有的是给病人端屎倒尿的护工,有的是妊娠反应激烈的孕妇,还有的则是和对手有亲密互动的同性恋。以沪大的态度,哪怕是练习拍摄,只要会在学校留档的,都会要求学生们真实演绎,意思就是演护工就真的要倒屎尿,演孕妇就真的要吐,演同性恋也真的要亲要抱。再加上这回可是双校百年华诞,那就更不可能放水。如果这些棘手的角色没人报名的话,最后都得抓壮丁。
    谢清呈仔细看完策划案后,想起贺予对自己课件的那通操作,不由地微微眯起眼睛……他思索片刻,拿起手机拨回了谢雪的号码。
    “你的邮件我看完了。”他靠在办公椅上,转着笔杆,慢悠悠地说。“我可以去当医学指导,但是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哥你尽管说!”
    谢清呈的桃花眸里映出屏幕上停驻着的某个同性恋人物小传。
    他眼神淡漠地扫过后面一串占据了整页ppt的文字:“我觉得有个角色,可以让贺予试试。”
    尽管谢雪对于谢清呈这种“带人进组”的行为感到迷惑不解,但贺予本来就是相关专业的学生,之前又救场接了个小破剧,长得还帅,这种人虽然现在读的是编导,以后是当台前还是做幕后都不得而知。
    谢雪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他哥和贺予关系不错,毕竟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可能他哥想给孩子一个锻炼的机会,于是便欣然答应了谢清呈的要求。
    老师亲自抓的壮丁,贺予不好拒绝,于是几天后,贺予下了晚自习,就来到了《百态病生》单元剧的排演组。
    他要排演其中《病爱》这个反应同性恋生存现状的剧本单元。
    谢清呈走过去的时候,贺予和另一个主演正在对戏。
    贺予原本就是个新生,又非表演专业,平时不用去早功,也没上过太多表演课,虽然之前在草台班子剧组救场演过男五号,但那个角色本身就和他有共鸣,所以演起来还算轻松。这会儿领到个同性恋角色,算是把他给折磨惨了。
    谢清呈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和之前在杭市的那次探班他看到的演技相比,贺予的表演水平简直是断崖式下滑。
    不,说断崖式下滑都是客气了,应该说断东非大裂谷式下滑才准确。
    他演的那是什么啊,台本上写的是一段男主和同性情侣隐秘而甘甜的私下约会,两人都要表现出青涩的爱与欲,结果谢清呈看了半天,压根没看出来贺予的表演里有爱,AI演技都比他要出色。
    “你有多爱我?你会为我放弃什么?”对手男生资质倒不错,演得深情款款,环着贺予的脖子问道。
    贺予淡道:“很爱你,你要我放弃什么都可以。”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
    “……”
    接下来的一幕应该是贺予凝视了初恋情人许久,忽然爱欲汹涌,克制不住低头亲吻了对方。
    然而贺予盯了男生一会儿,那表情难看的不得了,对方哪里像他的初恋情人,根本就是他的杀父仇人。
    “哥,亲我啊。”男生搂着他的脖子,因为是在走戏,不用特别在意连贯性,所以他见贺予漠然不动,就晃了晃胳膊柔声道。
    他不柔声还好,小嗓门一放软,贺予彻底绷不住了,一把将他推开,苍白着脸问导演:“对不起,能借位吗?”
    负责这个单元的是导演专业的研二学霸,特别轴的一个酷学姐,她无情摇头:“别人那边可以商量,我这里不能,我报演员要求的时候就写清楚了,我的戏不接受借位。”
    贺予:“……”
    “不过现在只是走戏,你也没必要让他真亲。”学姐导演又转头对男生道,“还有你,你别用力过猛,你得让人家贺少克服一下心理问题,是不是?毕竟他不是你,你是我校出了名的基佬,他是我校出了名的直男。”
    小男生被叫基佬还挺高兴的,他和那种躲躲藏藏的同志不一样,但又过于极端,认为所有人都必须接受LGBT,不然就该打开历史的棺材把异端都封进去给慈禧老佛爷陪葬。
    贺予是相对比较克制的人,他恐同,但不会直接说出来,小男生就认为他也是可以被掰弯的那种类型,演起来热情四溢。
    所以谢清呈欺负贺予,故意让贺予来演这个角色,也是打蛇打七寸。他看着贺予一副晕车的样子,脸色青得几乎能和五月枝头的酸梅媲美,总算舒服些了——
    贺予小时候很好带,但是自从他俩重逢后,贺予的心和身高一起往上窜,再也不把他放在眼里,敢和他较劲。
    直到这会儿,谢清呈冷笑着看他束手无策的样子,才总算找回点曾经碾压他的感觉来。
    他这样想着,饶是生着张严肃冰冷的脸,棱角都禁不住有些软化了。
    真挺好笑的啊。
    “哟,谢教授。”导演看到《百态病生》的医学指导来了,正好这会儿也中场休息,给贺予调整的时间,于是就和谢清呈聊了起来。“贺予真不行,他演这个演的太差了。”
    “是吗。”
    “唉,您要不和他说说,您给他讲一下同性恋群体就和正常人一样,那爱情嘛,有什么差别?您看他演的就和个死人似的,我真是受不了了……”
    谢清呈点了根烟,说:“那就把他叫过来吧。”
    他说着,嫌这里吵闹,就去了排演室的舞台帷幕后面等人。
    过了一会儿,脸色铁青的贺予刷地一撩帘布进来了,红色的天鹅绒幔帐在他身后飘摆着。这里被帘子遮着,没有其他人,他一进来就砰地把谢清呈往墙上推,力道用的很生猛,谢清呈指间的烟碰落了灰,整个人被他紧紧按在冰冷的墙面。
    “谢清呈,你是不是想要我弄死你。”
    谢清呈身高也很高,被贺予按着,却也不显得弱势。
    他那双桃花眼淡漠地打量着贺予:“我说了你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学会冷静。”
    “……”
    轻声的讽刺染着烟草味,熏绕在两人的呼吸间,谢清呈低声地:“你听不懂啊?”
    “……”
    “松开我。”
    几秒钟之后,贺予想着自己也不能真把他掐死了,狠狠将谢清呈一推。
    “你知道我讨厌同性恋还让我演。”
    “怎么。”谢清呈抬手咬住烟,从贺予这个角度,可以隐约看到他细白的牙齿,“你连这点情绪都克服不了,其他还谈什么。”
    “你这是公报私仇。”
    谢清呈笑了,有些嘲讽:“那就算是吧。……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
    “好好去演吧。”谢清呈抬手整了整贺予的衣领,在昏暗的帷幕后面,他抬起眼悠悠地看向被他折腾惨了的青年。“我很看好你。”
    “——贺予,回来了!开始了!”外面导演在喊。
    贺予森森然盯了谢清呈一会儿。“你给我等着。”
    谢清呈漫不经心道:“去吧。”
    贺予沉着脸又出去了。
    排演再一次开始。
    这次可更糟糕了,贺予之前看上去像晕车,现在看上去已经像晕船,要了命的那种。那个男生越缠着他,越要带着他入戏,他反抗得就越激烈。简直牛不吃草强按头。
    接下来的时间,贺予和男生又把那段剧情演了几遍,但贺予的表演实在太差,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的演绎都可以罗列出不下十种错误,没一遍顺利过的。
    酷姐导演又一次喊:“卡!”,然后卷着台本对贺予破口大骂:“祖宗!你是机器人吗?你的肢体动作能不能稍微舒缓一点!别好像要被强暴了一样行吗?你是爱他的!你很爱他!他是你的初恋,你才十五岁,你很天真,很莽撞,你把未来想的很美好,你有满腔的勇气和整个社会为敌,你到底懂不懂这种感情啊?大哥!已经第五遍了!你能不能走走心啊!”
    也亏是贺予在公众眼里脾气好,那种反社会人格没有翻到明面上来,大家都觉得他三好学生十佳楷模,才敢这样对他蹬鼻子上脸。
    但贺予也实在没什么心力给学姐记仇,他都快被男生过于炙热和真诚的眼神给逼得发病了。
    学姐一卡,他就由着她骂,自己抬手覆额,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原地走了几圈平复心情。
    兜圈子的时候他瞅见了谢清呈,气得差点没当众扑过去把这悠哉悠哉长腿交叠倚靠在墙边的罪归祸首给活活掐死。
    谢清呈冲他冷冷笑了一下,低头掏出手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于是过了三秒,贺予兜里的手机震了震。
    “……对不起导演,我有条消息,我看一下再开始。”
    “快点看!你演的那么差还那么多事儿!”
    贺予点开谢清呈刚才众目睽睽之下发给他的信息。
    “干爹”给你发来一条消息。
    “干爹”是贺予给谢清呈的备注,因为他觉得他实在是太像封建大家长了,有时候简直比他亲爹还爹。
    谢清呈:非常敬业,我等着看你吻戏。
    贺予神情瞬间阴冷到了极点,把旁边女生吓了一跳:“怎么啦?”
    谢清呈转头抿起嘴角,看上去又冷又静,贺予发疯仿佛和他没任何关系。
    贺予缓了口气,杏眼一眨不眨地死死瞪着谢清呈,那目光好像要把谢清呈狠力按住然后钉穿钉死在墙壁上:“……没事。”
    就在这时,学姐导演那边传来她特有的大嗓门:“啊?是吗?有这道理吗?”
    众人成功被导演吸引了注意,原来是演员指导过去和她说了些什么,她感到很诧异,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对方。
    但这个学姐至少是敬重前辈的,她迟疑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那也行,试一下也没关系,就按您说的做吧。反正他演的也够烂了。”
    说完导演远远地朝贺予招手:“学弟,过来一下!”
    贺予扪心自问,自己活了近二十年没怕过什么,但她这一招手,他居然有点不愿上前。
    谢清呈长腿交叠,坐在椅子上一脸淡漠地用口型催促:“去啊。”
    贺予没办法,只得用“你死定了!给我等着!”的眼神狠力瞪了谢清呈一眼,然后上刑场般朝导演那边走去。
    谁料导演朱唇一启,轻描淡写落下谁也没想到的几个字:“贺予,你换个对手先试一下吧。”
    贺予怔了一下,皱眉:“换对手?”
    “对。”导演小手挥挥,不怎么耐烦地回答道。她见贺予的对手戏小男生也震惊地想开口抗议,不等他发言,立刻安抚,“只是暂时换一个,你别急,安静点,今晚时间本来就不多了。”
    然后又对贺予继续道:“在场的随你挑,随便拉个阿猫阿狗,你看着顺眼的就好。给你们时间交流,演一小段来我看看效果。”
    贺予先是不明所以,但随即他意识到了什么,眯起了眼睛,然后慢慢回过头,回头时舔了一下牙根,咧嘴时连虎牙都没有藏好露了出来。
    “不用挑了导演。”
    他望向还心情甚好靠在墙边看戏的谢清呈,微笑道:“就他了。”
    导演:“……你要和我们的医学指导对戏?”
    “不行吗?”
    导演面露难色,低声对贺予道:“你换一个吧,他不是我们学校的,又是那么有名的教授,不好办。”
    “我对其他人没什么感觉。我就看他稍微顺眼点。”贺予温柔道,“学姐,你就让我和他试试吧。”
    酷姐导演凶归凶,毕竟还是个钢铁直女,被帅哥这样温声软语的一哄,很难不动摇。
    “那、那行吧……那我去和他说……”
    “不用。我和他认识,我去和他说就行。”贺予笑笑,人已经朝着谢清呈走了过去。
    谢清呈已经隐约听到他们的对话了,脸色很微妙地看着贺予朝自己行来。贺予在外人面前很客气,非常绅士地握住了谢清呈的手,又把他往没人的帷幕后面带。
    红帐一落下,绅士的脸就变了。
    从温文尔雅,变得败类流氓。
    贺予在红罗帐的滚滚飘摆中靠过去,贴着谢清呈的脖颈,轻声喃语:“谢教授,您想没想过,这世上还有一种报应,叫现世报啊。”


【第34章】 那就对个戏吧

    贺予和谢清呈在帷幕后面沟通呢,酷姐导演想,今晚可能没那么早能收工了,于是想打个电话给单元组的总负责老师蒋丽萍,希望她能和教学楼负责人打声招呼,延迟一下小礼堂关门时间。
    “嘟……嘟……”
    随着导演的电话拨过去,等待着。
    学校的宾馆套间内,蒋丽萍的手机在床单上震动。
    但是手机的震动不算什么,宾馆的褥垫动静远比手机激烈得多,女人没有接电话,在与男人的纠缠中露出沉醉的媚态。
    过了好久,动静才停了下来。
    “哎,要不是你刚才那通电话,催命似的催,我还可以更久一些。”事完了,精壮的男人点了根烟,这样对他床上的女人说。
    蒋丽萍懒懒地往他身上一靠,媚眼如丝:“已经够折腾人的了,你还想干嘛呀。”
    男子嘎嘎一笑,因为被吹捧,露出了分外得意的神情:“比起你其他男人怎么样?”
    “哎唷,你扫兴。”蒋丽萍娇嗔道,“其他男人都是露水情缘,你才是我心里认定的老公呢,我等着你和我求婚啊。”
    男人更是飘飘欲仙,抱着她道:“别人满足不了你,只有我满足得了。那就趁着我老婆在美国出差,我们俩多当一会儿野鸳鸯吧。”
    蒋丽萍咯咯地笑起来,柔软丰腴的身子颤动着:“你总算是恢复些精神啦。前一阵子看你那魂不守舍的模样。”
    “唉,前段时间是因为……”男人说到这里,打了个激灵,没再往下说。
    蒋丽萍佯作不知其中原委,莞尔一笑,身子依偎过去。
    “老公,和我在一起你还心不在焉的,真讨厌。要不我们再玩一会儿,你想玩什么样的,我满足你?”
    男人又被她撩着了,激烈地吞咽着口水,要与她再赴云雨:“……你可真是……令人忘忧……来,宝贝儿……再陪我玩玩……”
    蒋丽萍笑着迎了上去。
    “打不通。”小礼堂内,导演再一次挂了通话,很愁苦地抓了抓头发,叹了口气,和旁边的学妹道,“那只能抓紧时间了,管礼堂的大伯特别鸡婆,一板一眼很难沟通的,让贺予快点。”
    学妹:“贺予正劝着谢教授呢。”
    那哪里叫劝,分明是两个人的交锋。
    帷幕后面,贺予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谢清呈的表情。
    谢清呈做梦也没想到贺予能疯到这份上。
    拖自己下水?
    这是嫌在宾馆那次亲的还不够恶心?
    谢清呈冷道:“找我配合你走戏?”
    “不行么。”
    “你神经病。”说着就想走。
    “你自找的。”贺予按住他,盯着他,他盯得很用力,像要把谢清呈浑身骨头都拆落捣碎了,“事到如今你别想跑。是你先故意折磨我,有罪你就和我一起受着。”
    谢清呈:“是你先对我的电脑动手。”
    “那个跳出来的网页是个意外,我和你解释很多遍了,你顶多中年焦虑,不至于老年痴呆吧?”
    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畜生。人前衣冠楚楚,文质彬彬,连半点难看的神色都不会摆到大家面前,谁都觉得他是十佳青年。但他把谢清呈堵到角落里的时候倒是面具一摘,屁话连篇,骂人不带脏字但损得一绝。
    谢清呈冷道:“你他妈才青春期智障。”说着就要甩开贺予掐着他左腕的手:“没工夫和你闹,我也不是演员,另外找个小姑娘陪你演去。”
    “小姑娘多不得劲啊。”贺予道,“同性恋不就该和同性演吗?”
    “那就滚去随便拉个小男孩。”
    “瞧您说的,哥,他们都不如您。”
    贺予也真是被谢清呈的骚操作气疯了,他把伪装在谢清呈面前卸载得丝毫不剩,一声含嘲带气的哥叫的就像个穿着衣服的畜生。
    “你真是……”谢清呈深吸一口气,用全新的目光审视这位自己带了七年的兔崽子,“病太重了。疯特了,宛平路600号哪能把侬放出来呃?”
    贺予抬手指了他一下,眼神上下游移,唇角落拓着此时此刻除了谢清呈视角,没有任何人可以看到的痞气:“您看,沪州话都被您给气出来了。”
    “……”
    “您知不知道您声线挺软,讲沪州话就更软了,完全不像在骂人啊?”
    谢清呈铁青着脸:“你和我演这种戏不想吐?”
    这位祖宗居然微微一笑,然后表情迅速阴沉下来:“哥,吐也吐在您嘴里。一滴都不会浪费。”
    谢清呈:“……你他妈!”
    对于他狠戾的咒骂,贺予唾面自干,笑容不坠,更绝的是他还不忘提醒谢清呈:“你妹妹的剧,你总希望我能演好吧?我都牺牲自己了,你跟着倒霉也没什么不可以。”
    “谢雪的剧你难道不想演好?”
    “哦,那可说不准。”贺予稍微和他拉开一点距离,目光垂下来看着他,语气上听不出几分真几分假,“我又不喜欢她,普通朋友而已,你觉得我真的不高兴了,还会不会管她。到时候麻烦的可是她,不是我。”
    谢清呈瞪着他。
    桃花眼对着杏眼,里头暗流汹涌。
    谢清呈的左腕仍被贺予牢牢捏在掌心里,他们俩僵持着,谢清呈的脉搏就这样通过指腹,通过骨骼,通过青灰色的静脉,通过二人贴合着的皮肤,准确无误地传抵到了贺予的信息接收器官中心。
    “……好。”
    谢清呈咬着后槽牙,豁出去了:“好。行。我演。”
    他一边说,一边记仇似的点头:“我他妈演总行了吧?你满意了没?”
    贺予盯着他,慢慢地就卷开了半缕浅笑,那笑容挺温柔,但不知道为何让人看得有些毛骨悚然。然后他松开了谢清呈清瘦的细腕,抬手,替谢清呈整了整被他拽乱的白大褂和里面的衬衫。
    谢清呈由他的手在自己的领口处摆弄,目光冷冽:“但说清楚,这次连正式走一遍戏都算不上,你们那个学生导演心里也清楚,只是给你找感觉,不可能来真的。必须借位。”
    贺予轻声在他耳边说:“好啊,抱你就已经够肉麻了,你以为我愿意真亲?”
    说着放下替他整好衬衫衣领的手,最后拍了拍谢清呈的肩,笑容又在一瞬敛去,神情阴暗:“谢清呈,这回互相折磨完了之后就算扯平,休战吧,不然我真要吐了。”
    谢清呈想,怎么着,是抢他台词今晚就能领到多加一根鸡腿的盒饭吗?
    两人撩开帷幕走出去,各自脸上都很平静,仿佛从没什么激烈的对话发生。
    走戏开始。
    “你有多爱我?你会为我放弃掉什么?”谢清呈冷漠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崩词,气场强硬悍劲,哪里是在谈情,分明就和当家老爷在太师椅上审话似的。
    哪怕后面加一句——“你今天不交代清楚老子打断你的腿”,那都毫不违和。
    “我的爹啊我去……”导演捂脸,就在直接准备喊停的时候,演员指导阻止了她。
    “再等一下。”
    “他这个对手太糟了,他不可能……”
    演员指导是个老戏骨,笑着:“不急,再看看嘛。”
    那一边,贺予已经接了谢清呈的台词:“很爱你。”
    导演愣了楞,重新扭回头。
    啊?似乎没有想象的那么惨不忍睹?
    虽然不能说什么飙演技,但贺予的表演至少是能看的程度了。
    贺予:“很爱你。你要我放弃什么,都可以。”
    “……”谢清呈继续淡漠地背台词,“那你看着我的眼睛。”
    贺予就真的开始不错眼珠地凝望着自己。
    那目光是有温度和触感的,从他的眉宇滑至鼻尖唇角时,甚至有些痒,从他唇角落至颈间时,甚至有些热。
    “哥,我看着你的眼睛了……”
    因为谢清呈在肢体动作上一直不怎么配合,贺予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头,凑近谢清呈薄冰似的颈边。皮肉之下就是颈动脉,动物弊害的天性让谢清呈本能地感觉危险,瞬间浑身绷紧,几乎就要罢演将贺予推开,眼睛也转了开去。
    贺予的嘴唇贴在离颈动脉寸许远的地方停住了。
    “你让我看着你的眼睛,为什么你却不肯认真看我?”贺予即兴发挥,温热的呼吸将这一声几近叹息的低问送抵谢清呈耳畔,直接顺着肌肤毛孔血肉动脉钻进去,猛地扣响心田。
    谢清呈头都麻了,一句“你疯了吧”含在唇齿间,蓦地转过眼珠不可置信地瞪向他。
    这却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贺予状态确实不错,甚至比演员指导预想得还不错。那个老指导原本要贺予换对手,是因为他发现贺予和原对手演员的入戏程度差得太厉害了。原对手本身就是个出柜男生,对贺予还抱有明显的好感,但贺予明显是不习惯、甚至不喜欢被同性接触的。
    这种情况下,对手的入戏不但不会钓他的戏,反而会让贺予心生强烈抵触,不知如何进入状态。就好像一个喝醉了的人和一个清醒的人永远无法在一个频道对话,贺予需要的是一个和他差不多清醒的人来引导他。
    而谢清呈虽然完全不会演戏,但他对贺予的引导效果显然非常的好。
    贺予对他没有任何戒备,两人都很清楚对方的性取向,直男而已,不管是亲或抱又会有什么私人感情?在这种认知下,贺予表演得非常自然,谢清呈回望过去的时候,对上的就是一双深情缱绻的眼睛。
    贺予侧过头来,演那个十五岁的,克制不住私密爱欲的少年,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眼神渐渐变得渴切,他的嘴唇从谢清呈的颈侧,移到谢清呈的唇边。稍微错开了些距离,但彼此的呼吸都已丝丝入扣地交缠在了一起,像热吻后带出唇舌的湿润的春水。少年看着眼前的男人,进了戏里的状态,每次呼吸又烫又急,仿佛要实化,要深深地交缠狠埋进对方的灵肉之中。
    “……”谢清呈整个人有些僵硬。
    他又想起了在杭市宾馆里的那个夜晚,贺予喝醉了酒,也是这样炽热地在自己身体上方俯身望他。那种属于少年的热和欲,正狠狠地压迫着他。
    人对自己不熟悉的情绪和事物总会带有几分不适应,何况这两道目光还离得那么近,冲得那么莽撞用力。
    谢清呈事后麻木地想,他被刺得非常紧绷,脸色苍白,戒备全开,也是正常的吧?
    周围那些人在笑什么?!
    “好,卡!”
    导演对这一遍效果很满意,及时喊了停。
    他一喊停,谢清呈立刻沉着脸把这个比自己小了太多的男生推开了,而贺予眼中的柔和也在瞬间荡然无存,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谢清呈的嘴唇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又要笑不笑地乜着眼把谢清呈上下扫了几遍。
    “……你……是不是抱着个冰块演,就会比较深情?”导演以手撑腮,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瞧完了全程,如是问贺予道。
    贺予垂下睫毛:“可能是找到了点儿窍门吧。”
    窍门就是,他深信自己演得越真诚,就越能把谢清呈恶心到。而看现在谢清呈面如死灰的样子,很显然,自己已经达成了目的。
    导演很高兴,看了一下表,还都来得及:“那好,那就趁现在,赶紧正式拍了吧,来——”
    她招呼和贺予搭档的男生:“小赵过来,争取一遍过啊!大家加把油,在今晚小礼堂关门前……”
    “砰!”
    话还没说完,礼堂的门就被人重重推开了。
    所有人都一惊转头,就见到礼堂管理员气喘吁吁地说:“关门了,关门了,赶紧地结束你们手上的工作!”
    导演来火了:“哎,我们场地借用的时间还没到好吗?您看这还有四十多分钟呢,怎么就——”
    管理员还没说话,忽然间,礼堂里响起了一个个扁平的机械音。
    “丢呀……丢呀……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
    全场的人都是一愣。
    因为那个声音,竟然是齐刷刷地从每个人的手机里传出来的!
    “我操!我手机怎么了?”
    “跳出个视频!”
    “我的也是,怎么也关不掉!怎么回事?!”
    谢清呈啪地打开自己的手机,还能用,app开启都正常,但是手机的左上角出现了一个无法关闭的弹框。他还未及细看,礼堂外面就走进来一帮穿制服的警察。
    为首的那个沉声道:“学校内出事了,已经有一起杀人命案发生。今晚宵禁,赶紧都回宿舍去。”
    礼堂里死寂片刻,随即发出一片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