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1-26

肉包不吃肉:病案本 61 - 63

【第61章】 有情绪

    那是一条施压帖,直接艾特了沪州医科大学,要求谢清呈离职。
    贺予仔细看了一下。
    随着广电塔事件的发酵,被盯上的已经不仅仅是谢清呈和他身边的人了。
    乌合之众带来的压力有时可以造成雪崩,连沪医科都受到了波及。
    不断有群众写信,在网上发帖,找有关部分投诉,质疑沪医科不应该聘用这样一个教授。且不说谢清呈和那些黑恶势力会不会有关系,光是冲着他讽刺秦慈岩的那些话,他就不应该在秦慈岩的母校任教。
    这条是转赞评特别高的一条,其他乱七八糟还有很多。
    贺予冷漠地看着,他觉得,谢清呈这是作茧自缚,活该如此。谁让谢清呈说了那么残忍的话?
    可是当他关上手机,无声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时,他又觉得他们骂他,他其实并没那么高兴。
    那是他和谢清呈的私事,他觉得世上唯一能够因为精神病言论要谢清呈付出代价的人,只该是自己。这和其他人又有什么关系?
    真是多管闲事。
    但事情终究不像是贺予想的那么简单的。
    几天之后,此类帖子越来越多,到了沪医科无法回避的地步。
    学校的领导思量再三,还是找了谢清呈谈了话,想问问当初的事情有没有什么隐情。
    谢清呈的回答,和他之前在老宅里对谢雪一行人的回答如出一辙,这一次甚至没有任何的停顿,他说,没有。
    “我当时情绪冲动了点。说话没有经脑子,说的重了。没有隐情。”
    领导叹了口气,很惋惜地:“唉,谢教授啊……”就让谢清呈去了。
    这样的事,其实说到底不过就是一次言论不妥,谢清呈嘴上说的很刻薄,但究其根本,他也没真的做出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人们甚至连他拿药品回扣都扒不出来,只能说“听说他故意给患者推荐贵的药”,或者“听说他做一次手术就要收患者五位数的红包”。
    但事实上只要稍动脑子,用一用眼睛,就会看到谢清呈并不是个外科医生,他根本不动手术。可惜要看到谢清呈个人简介上的“心理医生”四字介绍,大概需要买个显微镜,而键盘义士们向来坦荡磊落,两袖清风,故而囊中羞涩,并不能斥巨资购置。所以他们看不见这四个不重要的大字,当然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再者说,视频里因为牵扯到了秦慈岩,秦先生国士无双,说的都是体谅患者的话,做的都是病人为重的事,谢清呈与他就职于同一医院,后来又去了秦慈岩年轻时任教过的沪医科就职,两相对比,谢清呈顿时举止如狗,该遭唾弃。
    于是舆论风浪迟迟不息,最后校方明知傻逼,也不得不做出些表态。
    深秋转冬时,谢清呈接到了沪医科的处理方案——
    停职检讨。
    校长也很滑头,没说具体停多久,大概是想等舆论过了之后就马上把谢清呈拉回来干活。
    停职也好。谢清呈想,他的精神状况现在真的太差了,这多出来的时间,正好给他自己调整一下心态,这不是辞退,已经没什么好抱怨的。
    而谢清呈停职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很快地就在关注这件事的人群中传了开来。毕竟沪医科做出这个决定原本就是为了平息风浪,所以校官博第一时间发了公告。
    这条公告谢雪看见了。
    陈慢看见了。
    两人都火急火燎地给谢清呈打了电话,又都被谢清呈给三言两语打发了。他手里还抱着一只装了办公用品的纸箱子,要边打电话边拿着太沉,实在懒得和这二位废话。
    谢清呈走到校门口停着的破车边,把箱子往后备箱一扔,按了钥匙正准备上车回陌雨巷老宅去好好睡一觉,等睡清醒了再想接下来该怎么安排停职的这段时间。
    但车门拉开,腿还没迈上去,谢清呈就看见一个青年站在停车场旁的一棵老樟树下。
    ——贺予。
    会所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很久了,谢清呈被他折磨得太厉害,这十几天,他一直在药物和尼古丁的帮助下尽力地逃离贺予带给他的阴影。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贺予似乎也没打算再出现在他面前,谢清呈觉得这事儿就要这么慢慢过去了。
    他永远、永远,都不用再见到这个人。
    但贺予此刻又真实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和十多天前一样,满身满眼的危险气息,是一个与过去气场再不相同的姿态。
    谢清呈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撕开了所有好不容易结痂的心理疮疤,那些疯狂的,扭曲的,炽热的,耻辱的回忆,在两人目光对视间,一下子全涌在了眼前。
    “……”
    谢清呈想当没看见。
    但那年轻男孩子好像是特意跑来落井下石,背靠着扶栏,手插在裤兜内,正神情莫测地望着他。
    贺予说:“你停职了。”
    谢清呈理都没理他。
    停车场没什么人,贺予也不必伪造出他往日在人前平和的模样。
    他往前走了几步。
    谢清呈真是看在他的枪伤,看在贺继威的面子,才没有要了贺予的狗命。他沉着脸:“让开,你挡着我出库的道了。”
    贺予根本不理他,一双杏眼紧紧盯着谢清呈,半晌,轻声道:“谢清呈,你已经年纪大到听不见我和你说话了吗?”
    “你再不让开我他妈上车撞死你。”
    贺予目光幽幽的,不依不饶地在他脸上踅摸,忽然笑了:“你撞吧。”
    “要我给你系安全带吗?”
    “……”
    见贺予确实不打算腾地,谢清呈也不打算走了,砰地甩上车门,大步来到他面前,这十几天来日夜折磨着他啮咬着他的愤怒和耻辱感在这一刻全涌上心头,在眼里烧成了一片烈焰:“贺予我他妈的告诉你,你心理有问题找你主治医生看去,病得太重就去宛平路600号申请一间病房,别在这里披着张人皮招摇过市,你这个畜生。”
    贺予的唇角弧度略僵,侧过身子,倾身贴谢清呈耳边:“谢清呈,告诉你。我现在没有主治医。”
    “以前倒是有一个,我信过他,然后就被欺怕了。”
    “……”
    “另外,您和我说话的时候,最好轻一点,毕竟我是畜生的这个秘密,现在也没几个人知道。”
    他侧着脸,偏着头,嗓音压得低,说话时隐约露出一点细小的虎牙。
    “现在啊,是您风评差,我名声好。您指责我,旁人只会觉得有错的是您。您都这样了,就别再给自己找更多的不自在了,好不好?”
    这个姿势旁人看过去,只会觉得他俩关系亲密,学生在和谢教授说什么男人之间的悄悄话,并不能瞧见表象之下的暗流汹涌。
    贺予说完之后抬起手,拍了拍谢清呈的脸。
    这一下是真要命了。
    会所一夜后,谢清呈就无比排斥与贺予的肢体接触,他像是被十万伏特的电流击着,又像是应激反应,刹那面色惨白如雪,猛地将贺予的手甩开:“你到底想怎样。”
    他到底想怎样呢?
    其实贺予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很热,心里很热,身上也热。
    且不说他对谢清呈的个人人品怎么看。也不说网络上的那些事情。这些都不是最让贺予迷茫或无措的。其实今天驱使着他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来找谢清呈的,是另外一个事实——
    他这几天发现,自从那晚他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冲动心烦之下,瞧了手机里谢清呈的照片做了某些举动之后,他就好像上了瘾。
    哪怕知道不应该,哪怕他自己也很恶心,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每天早上晚上,甚至夜里醒来,都要看谢清呈的那几张照片,然后一边想着那一晚上的事,一边疯了般发泄着心口几乎要把他逼疯的热意。
    已经好几天了。
    对于自己这种离谱的行为,贺予最后归咎为人类正常的反应。
    他这人很爱干净,很高傲,不喜欢碰那些肮脏的男女关系,虽然在学校里男的女的都有喜欢他的,每年收到的情书都可以当废品卖,但他从来没什么兴趣去做这种事。
    可在荷尔蒙最活跃的年纪,一旦做了,沉溺其中也是正常的。
    因为确实太享受了。
    他想,这就是雄性本身的欲望而已,他只是因为第一次本性是阴错阳差在谢清呈身上释放的,所以就自然把这种灭顶的愉悦和谢清呈关联在了一起。
    他当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恶心同性恋。
    然而,此刻面对谢清呈锋芒尖刻的逼问,贺予又确实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得知男人停职后,特意跑过来落井下石。
    对一个都已经拖黑的路人,有这样的必要浪费时间吗?
    贺予原本只是忍不住想来看看他,现在在谢清呈那双冷锐的桃花眸逼视之下,他渐渐感到很难堪。
    这种难堪让他阴郁,让他刻薄,让他搜肠刮肚地想要找一个理由,能够反击谢清呈。
    最后他总算勉强拾掇出了一个还算像话的。
    男生淡道:“……嗯,让我想想。也许是因为听说你现在没了工作,所以我想来返聘你?”
    “贺予,你他妈是眼睛有问题还是脑子有问题。”谢清呈比他更森然,“我没有失业。”
    男生平静地看着他,一点也瞧不出对男人有别的想法:“你停职也不知道要停多久,那么你要靠保底工资过活吗。”
    “我拿残疾人补助过活都和你没任何关系。”
    贺予笑笑:“谢教授,您确实和我一点私人交情也没,但我想了想,您人虽挺讨厌的,医术却不差,纯粹的雇佣您,也没什么不好,算是废物利用。”
    “当初是我主动辞职的,你是哪根筋搭错了地方,觉得我还会回去给你看病?”
    “啊,您好像误会了。”贺予依旧温文尔雅,吐出的字句却极欠揍,“给我看病还轮不到您。”
    “之前收容庄志强的那个疗养院,如果您有兴趣的话,可以让您有个职位。”贺予神情寡淡,任何一个人看着他这张正经脸,都不会相信他曾在宿舍床上对着谢清呈的几张照片做过那样荒诞不经的事。
    顿了顿。
    “也算之前在会所一时冲动冒犯了您,给您的一点补偿。”
    太无耻了。
    谢清呈鼻梁上皱,面目如豹,蓦地火了:“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什么补偿——”
    “那晚上……”
    “那晚上发生了什么吗?什么也没有。”
    “……”
    贺予原本也想把那一晚的事揭过,毕竟他没打算和谢清呈再继续这种变态的关系,更没打算承认他第一次搞的是个男人。可这话谢清呈比他先出口,他却又不乐意了。
    贺予慢慢地眯起眼,终于有些窜火了。
    他的手蓦地撑过去,将谢清呈抵在车窗和自己之间:“谢清呈,你是不是阿兹海默?”
    “你他妈帕金森!”
    贺予被他劈头盖脸地骂了,眼神愈加幽暗:“谢教授,沪州的生活成本这么高,没记错的话,您之前的工资刚好够您一个月的花销吧?还要买书买文档,贴钱搞科研,顺带替谢雪存嫁妆。谢雪万一以后看上个富二代,要想让他们家满意,嫁妆的金额我算算……”
    他静静算了一会儿,抬起黑眼睛,平静又近乎怜悯地瞧着谢清呈:“您好像得从秦朝就全年无休打工至少到2200年。”
    “……”
    “其实来我这儿过渡困难时期也没什么。”他声音更轻了,用只有谢清呈能听到的嗓音在他耳边说,“我这几天想过了。您好歹是我睡过的,虽然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感觉最好的那一个。但那晚上我睡了您那么多次,您也勉强可以算是我的人了。我对您负点责也是应该的。”
    谢清呈几乎都要疯了,贺予那种把他当个女人对待的态度,让他愤怒得近乎失去理智。
    他有那么一瞬间真想杀了贺予。什么贺继威,什么枪伤,什么过往……他都不想管了,他是真想要贺予的命。
    他的情绪无疑正确而彻底地传达到了贺予的眼睛里,贺予有种模糊的直觉——
    他觉得谢清呈简直想把自己一口咬死。
    但那种恨不能嚼血吞肉的愤怒中,却又好像夹杂着一缕别的什么情绪。
    只是一闪而逝,他都未及看清。
    谢清呈最后好像就是靠着那一缕情绪,把自己的恨意生生压下。
    他嗓音嘶哑得厉害:“贺予,你别笑死我了,你那天什么表现,我喝高了但我都还记得,你睡过很多人?你他妈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以为我只和你睡过我不懂我看不出来是吗?是你没经验还是我没经验,你骗的了我?”
    贺予脸色铁青。
    他森然道:“我就是和人睡过,和很多人。”
    “那你他妈的真是杀人犯啊,难道之前和你睡的没告诉过你,你技术差得能要人命?”
    这可是十九岁二十岁处男的死穴。
    贺予知道自己技术肯定不好,但越不好就越要装,越不想让人说,他顿时被触怒了。
    男生猛地把谢清呈拽过来,把他压在车上,眼都红了:“我技术差?那晚上是我把你弄出来了四次,你敢说我技术差?”
    “你他妈要点脸。”谢清呈忍着浑身的不适,抬手拍了拍贺予的面颊,“那晚上发生了什么你自己清楚,用不着我来提醒你,换条发情的狗也不比你逊色。”
    贺予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拆了,一字一顿地:“看来没找条狗陪您,还是我的不是,是我没伺候好了?”
    谢清呈狠将他一推,不愿再与他纠缠:“滚吧你。”
    “……”
    “滚。”
    贺予怒极反笑,叫住他:“谢清呈。”
    “……”
    “你别那么意气用事,考虑一下我说的话,整个沪州现在除了我,没人敢收留你。”
    谢清呈蓦地回过头来,神情冰冷异常:“你给我听清楚了,我哪怕饿死,都用不着你来同情。”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每天蜷在你的蜗居,吃泡面?”
    他正无比讥讽又怨恨地俯视落魄的男人,忽听得背后一个出离恼火的声音,紧接着一个重重的东西就砸在了贺予的后脑勺上!
    “你怎么不去死啊贺予!神经病!”
    贺予被砸得极痛,原来又是一只厚重的坡跟女鞋。他眼神阴霾,一回头看到谢雪怒气冲冲地奔过来。
    他和谢清呈都惊到了。
    有一瞬间谢清呈的脸色变得极其苍白,贺予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俩私下再怎么恶心对方,也没打算把两人之间的丑事抖到人前。尤其不想被身边的人知道。
    但谢雪跑得近了,他们俩看到她愤怒却没什么惊讶的表情,知道她估计来得也不久,或者贺予说那些肮脏下流话的时候,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所以她没有听见。
    光是她听见的内容就足够她愤怒了。
    什么蜗居?什么整个沪州只有我敢收你?
    如果不是她今天亲眼所见,她根本不会相信贺予能和别人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相信贺予会有这样衣冠禽兽的一面,更不相信她哥和贺予之间的相处还会有这样的模式。
    她原本就因为谢清呈最近的遭遇伤透了心,护哥宝的心态完全被吊起来了,此刻见贺予都对谢清呈变了态度,这样落井下石,她再也忍受不住,一把扯开贺予,双手张开拦在谢清呈面前,眼睛里好像会烧出个火焰山来:“不许你顶撞我哥!!”
    “……”
    贺予看着她气吞山河的样子,一时无言。
    她到底以为她有多大的斤两?
    从前他让她,护她,暗中欺负她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帮她,所以她才能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不知天高地厚。
    可如果他不在乎她了呢?
    收拾她不比碾死一只蚂蚁要难。
    她敢拦在他面前,拿东西砸他,和他叫板?
    贺予简直觉得有些可笑了。
    但是,谢雪终究是谢雪,哪怕很多事情都是他自己的慰藉幻想,她也是一直以来对他最好的那个同龄人,他的心从剧痛到麻木,至今日似乎再无更多期待,可他到底不会真的对谢雪动手。
    贺予只是近乎冷漠地看着她,唇角扯了扯,冷漠里又带上些讽刺。
    “你不识好人心么?我这是在帮他。”
    “你帮什么啊你!你就是在冷嘲热讽!我都听见了!”谢雪像只炸了毛的母狮子,用贺予从未见过的凶悍,怒喝道:“你为什么忽然这样对他?你也信了外面那些流言蜚语是不是?我告诉你贺予!你用不着恶心我哥!他停职就停职,我们家还有我呢!他哪怕不工作,我都可以养他!”
    “……”谢清呈看着她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大老爷们惯了,很少会对妹妹说任何的软话,也不太习惯于细细咂摸亲人之间的温情。但这个时候,有种软洋洋的东西还是在他坚实的胸腔内蠢动起来。
    贺予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脑,幸好没被砸出血。
    他阴郁地看了谢雪一眼:“你那点实习工资有多少?够你买烤串的吗?”
    谢雪铆足劲:“要你管!你怕是有什么大病!大不了我不吃烤串!这辈子我都不吃烤串也死不了!你走开!”
    见贺予盯着谢雪,眼神愈发不善。谢清呈把谢雪拉了过来,谢雪还在情绪激动地咒骂:“有俩臭钱了不起啊!有钱了不起是吧?啊?!就知道羞辱人!你信不信我这学期让你挂科!综合日常我给你扣到零分我!你以为你谁啊贺予!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有病这么渣!神经病!渣男!”
    神经病在贺予这儿几乎就是龙之逆鳞,更何况出之谢雪的嘴,就更加诛心。
    贺予神情比刚才更阴冷了:“你再骂我一句试试。”
    “她就算骂你一百句,你能把她怎么样。”
    说话的却是谢清呈。
    谢清呈把谢雪拉在自己身后,逼视着贺予,声音不响,语气却极冷硬:“有我在这里,你能把她怎么样,贺予。你想怎样他妈给我试试。我今天弄不死你我和你姓。”
    “……”
    “你不要忘了,我现在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名誉对我而言也不重要。除了谢雪,我没什么可在意的。你要敢动她,我就跟你玩命。”
    贺予:“……”
    谢清呈安抚了女孩两下,眼睛却仍盯着对面的那个青年。
    “上车,谢雪。”
    谢雪还气得要死,不依不饶的:“贺予你妈的——”
    “不要说脏话,上车。”
    “……”
    谢雪被硬塞进了车内。
    谢清呈砰地把副驾驶的门给她关上了,抬眼再次看向贺予,锐利的目光从眼中转到眼尾,瞥过去,桃花眼上浮,落拓成一个再鲜明不过的三白眼。
    他就这样白了贺予,然后绕过去要往驾驶位走。
    走到贺予身边时,贺予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谢清呈,你……”
    “我最后和你说一遍。”谢清呈一字一顿,“你立刻从我眼前,给我滚。”
    他说完猛地甩开贺予的手,走路带风上了车,狠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刺耳的长鸣。
    贺予在车窗外阴沉着脸,目光下垂,看着里面的人。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外面说了些什么。
    谢雪想降下窗户骂他,被谢清呈制止了:“不用理。”
    谢清呈目光冷的可怕,他不再看贺予,对谢雪说:“回家。”


【第62章】 真香

    兄妹俩相依为命,在贺予面前走了。
    他和哥哥闹翻,和妹妺也没好结果。
    贺予阴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他好像和其他人从来都没有太紧密的关系。甚至连和他的父母,弟弟,都淡得像是白水。只有谢雪和谢清呈,曾与他来往最深。
    他好像连在欧洲时,都没有现在这么不适应过。
    因为那时候谢雪只要生谢清呈的气,就会找他打电话,小小地吐槽谢清呈的独裁专制,两人一起开着玩笑说一会儿,贺予心里的某种块垒,好像就能在这种对话中被慢慢宣泄掉。
    实在闷得慌的时候,他还会发个仅谢家兄妹可见的朋友圈,佯装头疼脑热。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发此类消息,谢清呈就一定会出于职业本能,回他一句“吃药。”然后他就可以理成章又无比高傲地回复“没事。”那他的内心就更痛快了,神经病都在短期内不治而愈了似的。
    但现在,都行不通了。
    贺予开始在这样的寂寞中,习惯于上网搜谢清呈各种的消息,真的假的他都看。
    他发觉自己虽然是个黑客,但却远没有那些网友那么会丧病地扒人。他居然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如谢清呈读初中时居然经常打群架。
    比如谢清呈父母去世后,他居然曾经休学过一阵子根本不回家,妹妹也不管,好像独自去了燕州,同学听说他还在那时候好像去过什么夜总会鬼混,后来出了点事,不知为何大半年都音讯全无。
    当然还有一些一看就很假的,说谢清呈爸妈是黑警,谢清呈其实是黑帮老大。
    除此之外,事情还越演变越离谱了,谢家兄妹的各种私人信息被泄露得越来越厉害,谢清呈的照片也越来越多,那天在陌雨巷外被人拍的,走在路上被人拍的,和谢雪吃路边小店被人拍的…… 甚至还有从他同学那边弄来的校园照。照片上少年谢清呈侧着脸,神情严肃,看得出从小就不怎么爱笑。
    贺老板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地全部保存下来笑纳了,作为友情回报,他把那些人的信息端一个一个都黑掉,还设置了一个在线木马。言论上的事情他没兴趣管,但只要传播谢家兄妹的照片和私人信息,他就让对方电脑瘫痪手机死机。
    爱德华贺予为此编写的病毒程序指令是:传播此类内容设备格盘,发布此类容设备程序全启,直至烧掉电板。
    没人能在互联网信息领域和他撒野,他是在国际排行前五浮动的大黑客,甚至在技术上长占过第一,因为他不犯案,不闹事,只是黑着玩,才于暗网综合排在前五。但毋庸置疑,他在这方面手段堪称恐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没一个能和他真正实力对打的,哪怕广电塔案的那个黑暗组织高价雇佣的黑客都只能被他碾压。当时他们手里有正版设备还能被贺予用盗版不完全设备拦截,要不是后来用了视频分散他的注意力,可能最后他们只能跪下来哭着管他叫 Edward 爸爸。
    只要进入信息领域,那就是贺予的天下。
    但黑客老师的尊严没能维系太久——对,计算机系统安全是没人玩的过他。可他没想到网友的言论有时比他的技术更缺德——贺予干干脆脆断掉了所有传播链后,再刷微博时,突然看到了这样一种说法:“大家发现最近那个病毒了吗。我们发现了问题,好像只要传过谢清呈私人信息的都他妈中招了!谢清呈是不是个黑客啊!太可怕了吧这个男的。”
    “我感觉应该不是他,但肯定是他身边有人。”
    “肯定有人啊!之前广电塔不也是黑客作案吗?谢清呈肯定和顶级黑客有关系,你看现在网上干净净,一点他的私人信息都没了。”
    “天,那谢清呈还挺有手段的,没准是他哪个小情人干的,之前不是传他是 gay 吗?黑客多半都是年轻男人,搞不好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保护他,他小老公看不得他被肉。”
    贺予:“……”
    他本来想当没看到的。
    网页都已经退出去了,想想又不甘心,还是返回去在那条“小老公”的高赞微博下面回复“放你妈狗屁。” 恨恨地点了出去。
    他才没有保护他,谢清呈那样欺骗他,看不起他…他还刚和谢清呈吵完架,被他和他指着鼻子骂成那样,他又不犯贱,为什么要帮他?他也不是谢清呈小老公……这什么恶心称呼。
    贺予心又堵了。
    他觉得自己被刺痛了。
    实话说,他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费这个心思,做这样的事情。
    而且他最近依然常常想起那段床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腕,上面隐约还有当初文身失败后的伤疤,浅淡的褐色。
    谢清呈手腕上也有文身,细瘦的字体绕在腕上像链子像蛇。
    在谢清呈难耐地反抓住床单时,他曾扣住过谢清呈的手,两个人的手腕厮磨相蹭,十指热汗涔涔地交扣时,那文身仿佛要把他们的手紧绕在一起不离分。
    贺予又被自己恶心到了,他摇了摇头,打开抽屉吃了颗药,开始思考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他洗个脑催个眠,把这段记忆给删掉。
    真是太荒唐了……
    “妈呀,累死我了。”这个时候宿舍门忽然开了。
   回来的室友是年级里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人生追求就是死在姑娘们的温柔榻上。
    而以他最近一天据说约炮三个网红的勤恳程度来看这个目标显然已经在不远处向他招手微笑了。
    “真见鬼,新认识的那个漂亮姐姐如饥似渴,欲求不满,我腰都折了她还嫌不够,我今天晚上一定要大吃顿生蚝补补,兄弟们,你们快看看我这面黄肌瘦的样子,唉,迟早精尽人亡啊!”
    打游戏的胖仔从厮杀中匀给他一大白眼:“妈的,凡尔赛啥呢?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花花公子美滋滋地对着宿舍的落地镜自照:“哎呀,好累啊,明天还要再约一对姐妹花呢。”
    胖仔骂人:“花个屁!你没得花柳病真是中国医学界+大未解之谜之!”
    两人一个笑嘻嘻,一个骂咧咧,唇枪舌剑好一番,向来不太爱参与到这种话题中的贺少忽然咳了一声。
    胖仔和花花公子对视一眼,都以为贺予对他们俩这种粗鄙的谈话有意见,于是不吭声了。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贺予放下书,想了想,回头望着花花公子,那瓷白的脸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意图:“我问你一件事好吗?”
    “你、你说。”
    贺予优雅地翘着腿坐在椅子上,膝头放着一本英文精装《夜莺颂》,问的却是:“你有没有试着约过男人?”
    这也难怪对方一愣,半天缓不过神来了。傻了好久才回答道:“没有,开玩笑,我纯直男,纯的!纯直男就根本不会约男人。”
    贺予继续问,语气更温柔了,甚至温柔的有些可怕,“那纯直男做梦梦见男性,你听说过吗?”
    对方又愣了愣,然后在贺予和善的注视下果断道:“没听说过,谁啊,太搞笑了,这人肯定 gay。”
    ……
    “贺予我和你说,如果有直男告诉你,说他梦见过男人,你千万记得提防他,这年头这种傻逼深柜太多了?你怎么了?什么表情?”
    贺予淡淡笑了一下,垂了翘睫毛:“……没事。没什么。”
    无人窥见他眼底之色,似地府阴森。
    贺予想,这花花公子的话也是不能信的,每个人都是特殊的,花花公子第一次开不是在一个男人身上所以他当然不懂。
    可是让他心情沉郁的是,他最近想要再一次感受那种疯狂快意的欲望越来越强,梦到那一晚上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每次醒来,看到一片极致刺激后的罪证。他都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少年初尝禁果,血热气盛,开了就容易上瘾,容易欲罢不能。
    谢清呈是他第一个经历过的人,所以他本能地会标记这一具身体。会习惯于回想那一夜的事情。
    他这样说服自己,每个湿热的早晨,他醒过来,在学校发的枕被躺着,拉起遮光帘。
    他抿着嘴唇,在宿舍床上,想着谢清呈刚毅修长的身,骄傲在黑暗混乱的夜色里,想着他们如雨季的兽,深陷在凌乱湿润的交颈间,他回忆着当时的滋味,然后在室友的鼾声中闷头大汗,对着谢清呈的照片,将自我无声而激烈地发泄。
    而这之后的贤者时间,他又会无比的后悔,甚至入自我厌恶。
    贺予想,自己真是疯了。
    他就这样沉溺于堕落中,有一天,男生居然还觉得男人的照片不够看了——毕竟当时拍的就只有一张半身照,几张脸部特写,虽然吻痕生动,但其他部分得全靠回忆和想象,确实不能让人一直满足。
    于是他拿起手机,打开了黑名单,迟疑片刻,点开了谢清呈的头像,想看看谢清呈最近发了什么消息没有,来点新鲜的。
    结果他发现谢清呈把朋友圈给关闭了。
    男人的朋友圈只剩一条淡色的线,仿佛谢清呈在不悦时,在性压抑时,那薄薄的,紧抿的唇。
    贺予伸手触摸那一道线,眼神危险。
    这世上没有贺予想要破解却解不开的社交软件,没有他想看却看不了的状态内容。
    网友口中的保护谢清呈信息安全的“小老公”,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动手花了不到半分钟,就无耻地攻破了谢清呈的微信屏蔽。
    可黑客技术施展之后,踏入谢清呈的朋友圈,“小老公”晃晃悠悠也并没有寻找到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谢清呈已经很久没有发过动态了,最后一条还是一个校务转帖。
    对,这世上没有他想看却看不了的状态内容——除非对方确实没发。
    贺予最后还是悻悻地关了手机。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一阵子,贺予戒毒似的,一直想要戒掉这种感觉。
    可是就和瘾君子一样,他的内心虽然告诉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身体却受不了诱惑,感受过极乐便太容易复吸。
    贺予为此还特意上了 P 站,浏览了几部异性片,试图找回一点直男的自我修养。
    但这办法却也无法奏效。
    平心而论,P 站热度最高的几个女演员确实不错,长的好看,身材曼妙,声音也很好听,可惜他直到审完所有高分片子都还很冷静,甚至还就着女演员的表演,慢条斯理地喝完了一整杯现磨咖啡,就像个无情片员。
    他经历过的真实,并不是屏幕里那样的。
    那一晚的记忆,概括起来就是湿热,疯狂,爽。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谢清呈这男人看着挺高挺强悍的,但腰却那么细瘦,他手一握,就生出一种会把谢清呈握碎捏坏的刺激感。
    谢清呈又是容易留痕的皮肤体质,手腕上一道勒痕,绳子解了好久,竟也是消退不掉。
    还有谢清呈的声音,涧中泉声似的,很轻,却能穿石,贺予那么硬的心,生生地被他那低沉沙哑的男性嗓音凿了一个缺口,热意汨汨地往外涌流。
    贺予之前从来想象不了谢清呈这个样子——这个冷锐悍戾,身上总是着烈性烟草气息的纯爷们,会失了神,乱了眸,疯了般和他在人性的深渊泥淖堕落下去。
    太热了……
    所以每一次戒断都是失败的。
    他戒不掉他。
    贺予有几次对自己发了气,都气到在贤者时间把谢清呈的照片删了,可一动情,他又忍不住利用黑客技术将之复原。复原以后他觉得自己实在太可悲,这就张脸,一个连腰都没拍到的半身,漂亮是漂亮,谈得上什么刺激?再结合当时他“拍完两散”的心态,这一切居然煽情的仿佛是在与爱人离别前,缠绵后,留下用以慰藉欲念,永寄相思的清晨睡颜。竟是怅然更多。
    可贺予偏偏就是在这怅然里如此沉迷,沉迷到甚至有些刺痛了他高傲的自尊心。
    他没有办法,他因那惑乱人心的欲望,受不了回忆的勾引,于是又想用枯槁的嘴唇狠狠吮吸上那蚀骨浊心的鸦片——一吸之下,那一晚的声色顿时化成无尽青烟,将他的身子严丝合缝地包裏其中,成了他怎么也挣脱不了的茧。
    贺予觉得自己真是病得太重了。热毒,瘾欲。谁能解?他心里是清楚的。
    但是那个人连一点鲜活的动态都没有。贺予手中拥有的,竟就只剩那几张黑暗里拍下的,残缺的艳和欲。还有从网友那里搜刮来的,同时被他从整个互联网端掉的一堆绝版照。
    可惜网友上传的那些照片都不算太好看,根本没本人好看。
    怎么拍的啊?废物们。
    “小老公”对网友们很失望,烦的厉害。
    人的阈值是会随着刺激不断提高的。
    终于,看得见摸不着的“网络谢清呈”彻底满足不了少年了。
    男生躺在宿舍床上,开始后悔。他一想到谢清呈还没停职的时候,自己只要开不到十分钟的车,从沪大到沪医科办公室,或者是教室,他就能天天看到那个男人。他就会莫名的有些懊丧。
    他之前,是为什么一直不肯去呢?
    看一眼又不会变成同性恋,能让自己舒服的事情,为什么不饮水解渴?
    他如果当时去了,就能看到那个和他在黑暗里疯过的男人,西装妥帖一丝不苟地站在讲台上。那张曾经在自己耳边发出过破碎低沉的喘息的嘴,在讲述冷静的言论和正经的知识。
    贺予熬得睡不着。
    终于,在又一个夜晚靠着想谢清呈释放压力后,开了荤上了瘾的死处男蓦地起身,再次把自己关进淋浴房冲了半天。
    当他拧上宿舍的廉价淋雨蓬头时,他慢慢地抬起头,眼神很乱。
    他想,再这样下去不行。
    解铃还需系铃人,只要他再多看看谢清呈现在的样子,再和谢清呈多吵吵架,最好再被他骗一次,那他定就会和初见时一样抵触他,嫌憎他,觉得他身上的消毒水气息难闻,恨不得离他远一点。
    对,一定是这样的。
    这是唯一的破解之法。
    贺予想,他得再去会会谢清呈。
    机会很快就来了。
    校园剧《百态病生》经过一系列的补拍和后期制作,将在下周五被搬上学校的校内剧院。
    那一天,剧院里会安排沪大和沪医科的学生共同观看演出并且颁奖,而作为负责人之一的谢雪,她必然会参加这一次活动。
    贺予打听了一番,知道谢清呈也会来,连几排几座他都弄了个清楚。
    谢清呈之所以会来这种热闹场合,是因为最近又爆出了几个大社会热点新闻,广电塔的事已经从风口浪尖慢慢地降下去了,关注的人不再那么多,沪大的剧院又很宽敞,上下三层,容纳好几千人,过程中又黑灯瞎火的,不太有谁会去注意他。
    “你要订座吗?”替他打听情况的学姐问他,“你是参演,你应该有 Vip 最前排的座位是不是?”
    “我有朋友要来。”贺予说了个谎。
    学姐:“哦……”
    “麻烦您帮我留 B2230 这个位置。”
    学姐自然很愿意帮帅哥这个忙,很快地通过学校內部的票务系统,把校内剧《百态病生》首映的票子给贺予打了一张。
    B2230 就是谢清呈后面的座位。
    贺予拿着这张票,看着票上劣质打印机戳上的时间日期,心中默默地有了些期待。
    等首映的那一天,他早早地就去了沪大校剧院,入了座。
    等了很久,他前面的两个座位一直没有人。
    电影已经快开场了,照灯一下子熄灭,封闭的观影厅内只有几个观众席上散出的手机幽光,片刻后,大银幕亮起,广告开始播放,五光十色的散光在黑魃魃的大厅内流淌。
    这时才有人卡着点到了剧院内。黑暗中贺予看不到谢清呈的脸,只看到了他一个模糊的侧影,但只要一个侧影就够了,他就能认得出来。
    可令贺予没想到的是,谢清呈并不是一个人来的。那个一直和谢清呈走的很近的小警察,竟也跟来了。


【第63章】 不,他不香

    《百态病生》校园首映日定在了周五,那警察恐怕是特意请假陪谢清呈来的。
    剧院光线偏暗,贺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他戴着棒球帽,戴着黑色口罩,沪大这种打扮的人也不少,因为艺术学院有很多童星出道的明星入学,他们在校内也常作这副打扮。寻常的那种帅学生有些也不喜欢抛头露面,黑罩和帽子是标配。所以谢清呈并没有留意到后面这个男生。
    “陈慢,你的爆米花。”
    “谢谢。”
    贺予双手抱臂靠在软椅上听着,一边眉毛挑起。
    陈慢。
    原来这个条子叫陈慢啊……
    贺予忽然想起了之前他替谢清呈接的那通电话。当时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对,就是这个名字。
    他原本就有些冷的面庞更降了几度,黑罩和帽沿之下的那双杏眼几乎都凝上了寒霜。
    他继续不吭声地,漠然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他知道陈慢是谢清呈的熟人,但是熟到这个地步还是让他很不舒服。
    《百态病生》是沪医科和沪大联袂制作的双校庆电影,只在校内播放,也就是说,回馈的观众仅仅是沪大和沪医科的学生。有这警校毕业的条子什么事?
    再者说,陈慢他做了什么吗?他是这剧的动作指导还是警务支持?都不是。
    那他来凑什么热闹。
    贺予的心态现在其实挺扭曲的。
    他一方面咬死不承认自己是同性恋,认为自己对谢清呈的那种渴望无非就是正常的生理渴望,他怀念的是那种疯狂的欲念纠缠,而非是谢清呈这个人。
    但另一方面,他又因为男性的独占天性使然,觉得自己吃过的东西别人就不能碰了,哪怕是自己不要的,也轮不到其他人沾手。
    所以他现在看陈慢的眼神就是很冷,狼在盯着觊觎自己猎物的鬣狗似的。
    陈慢觉得自己脖子一刺,本能地摸了一下,回头看看。
    谢清呈:“怎么了?”
    陈慢:“没什么……忽然有点发毛。可能空调开低了。”
    他就在谢清呈旁边坐下了。
    电影开始。
    单元剧,一个个小单元切开来是个独立的故事,但又有一根暗线在其中穿引,将故事里的人和事最终串联起来。
    电影有两个小时,同学们看得入神,因为参演的全是自己学校的人,遇到某些劲爆的情节,大家难免要和当事人起哄,因此剧院内比正常影厅要热闹许多。
    贺予全程也没怎么看电影,就在那边后面看着谢清呈。
    他特意定了谢清呈侧后方的位置,这样可以清楚地看到谢清呈的脸。
    在荧幕的闪动中,那张轮廓硬冷的面庞犹如覆着轻纱,轻纱的光芒变幻莫测,让谢清呈的面容看上去如同沉在水里的珍物,紧绷的皮肤散发出淡淡的柔泽。
    贺予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真的不好看。
    他这样想。
    如此近距离看一个冷漠男人,那简直就和自我惩罚一样痛苦。
    但他目光倒是从没移开过,惩罚自己惩罚的很彻底。
    直到谢清呈看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贺予才意识到荧幕上已经演到了自己出场。
    他的戏份也不算太多。剪辑之后就更少了。
    “你有多爱我?你会为我付出什么?”
    银幕上贺予和学长的那对同性情侣在对话。
    那段就是谢清呈曾在排练时,帮助贺予对过一次戏的情节。带着吻戏的一段剧情。
    现在再回头去看,谢清呈和贺予的感觉都有些微妙。
    当时他们俩还都连亲一下都觉得恶心呢……
    可等片子释出时呢?
    他们该做的不该做的,什么都已经做过了。
    贺予看着谢清呈垂下了眼睫,似乎电影里的贺予勾起了他某种极不舒服的回忆,他把目光转开了。
    过了一会儿,甚至干脆闭上了眼睛。
    贺予:“……”
    谢清呈这阵子过的估计是不太好,脸颊微微下凹,下巴有些淡青色的胡茬,没有剃得特别干净。
    他闭着眼睛闭了一会儿,头就微微地往前点。竟然睡着了……
    贺予坐在后排看着他,心中气闷,想怎么这么吵闹他也能合的上眼?
    又过了大概十多分钟,陈慢好像有一个剧情想和谢清呈讨论,于是侧过头要和他谢哥说话。结果一转头,就看到谢清呈低着脸,已经睡得很沉很沉。
    陈慢:“……”
    剧院空调开得低,他担心谢清呈发烧刚好,身子骨受不住。
    他觉得他谢哥这么强大一个人,这几年的身体状况却越来越不好。也不知道是吸烟太多,还是他给自己的工作压力太大,谢清呈最近总是咳嗽,而且视力也没以前好了。
    甚至有好几次,陈慢看到他读书对电脑都戴起了眼镜,而谢清呈从前的视力,好像是五点三五点一。
    陈慢叹了口气,轻轻把外套脱了,小心翼翼地盖在谢清呈身上。
    贺予阴冷地看着。
    他越看越不舒服,被进犯了的恼怒感也越来越重。
    然而不过多久,陈慢望着谢清呈,忍不住做了另一件事,让贺予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陈慢谨慎地,小心地,去轻轻地触碰了谢清呈搭在观众席扶手椅上的那只手。
    谢清呈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他隐约觉察到了什么,但他实在太疲倦了,连日来他承受了太多折磨——
    父母的死因线索刚一出现就在他眼前中断。
    他刚想把贺予当做自己真正的亲近之人,就被贺予用了那么疯狂的办法报复。
    秦慈岩的事情像是沉积已久的淤泥,却又在狂风巨浪间被重新翻搅上来。
    被公布的私人信息,被泼上的鲜红油漆,被无辜牵连的邻里……
    黑夜中,那些他身边仅有的朋友亲人沉默无声的眼。
    “哥,你连和我们都不能说真话吗……”
    他不能。
    那么多事情压下来,整个世界,偌大人间,没有一个人他可以去倾诉。
    他是个缄默的守密者,在大深渊里,从不在意光会不会降临。
    这些事情,这般压力,叠在一起,天上地下,除了谢清呈,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坚强到他这个地步。
    他很淡然,非常平静,已经不觉得苦,也不觉得委屈。他甚至不觉得孤独。
    那么久以来,他连一滴泪都不曾轻易掉过。死直男癌很有性别固化观念,他认为,软弱是女人的事,以及废物男人们的事,和他无关。
    他这人是几乎感觉不到痛的。
    但他到底是血肉之躯,至少会感到累。
    他太累了,所以陈慢去碰他的手时,他只是本能地动了一下指尖。
    谢清呈并没有醒过来。
    陈慢也不看电影了,就那么看着他,心里翻涌着万般滋味。《百态病生》里刚好有一节是反应同性感情的,也就是贺予演的那一段。陈慢看着觉得很触动,他觉得现实和那个片子里演的无比相似,同性之间的好感确实都是极难宣之于口的。他喜欢着谢清呈,却不敢说。
    此刻因为谢清呈的沉睡,因为电影触动了心,陈慢多少受到了些诱惑,他低着头,凝神屏息地,将自己的手整个覆在了男人的手背上。
    手指叠着手指。
    掌心扣着手背。
    那是贺予曾经在床上才对谢清呈做过的事。
    贺予像是完全融在了黑暗里,只有皮肤是苍白的。
    他戴着口罩,谁也瞧不见他完整的脸,情绪像是一摊被打翻的颜料盒。
    他连看都不想看陈慢一眼,真是可笑,什么垃圾,好色!一个同性恋,当初他怎么在食堂就没看出来?
    这警察才几岁?二十几?喜欢谢清呈他不觉得自己口味太重吗?
    而且他们俩还都是男的。
    真是令人不齿…!
    还有谢清呈。
    平时不是挺警觉的吗?睡死过去了?
    被人这样摸着手都感觉不到,废物!
    贺予心态已经扭曲得堪比蒙克画风。
    他一言不发地,紧紧盯着谢清呈的睡颜,还有谢清呈被陈慢握住的手。
    然后——
    他再也受不了了。
    眼见陈慢入神地望着谢清呈,侧过脸去,离男人被银幕光镶了一层淡蓝色光晕的面庞越来越近……
    再睡你就是傻子!
    贺予怒从中来,哪里还坐得住,抄起他座位上带来的冰柠檬苏打水,二话不说,直接就照着谢清呈泼了下去!!
    陈慢:“……!!”
    谢清呈:“……”
    陈慢靠近谢清呈的举动被打断了,立刻坐直了身子,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绿。
    而谢清呈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睡得好好的就被劈头盖脸淋了一瓶子的苏打水,好一阵透心凉。
    小警察脾气再好也忍不住了,回头怒道:“你怎么回事?你干什么?!”
    贺予帽檐压得很低,长腿交叠在后面坐着,淡漠而优雅地:“真抱歉,没拿稳。”
    他声音轻,场面又混乱,还夹杂着电影里的动静,谢清呈和陈慢谁也没觉察他的身份。
    陈慢皱着眉对贺予道:“你看看他!他都湿透了!”
    “……算了没事。”谢清呈一贯比较冷静,既然是后座学生不小心的行为,发火也没任何用处。
    但他确实是被淋透了,陈慢坐他旁边都没事,那学生的水不偏不倚全洒在了他一个人身上,一滴不浪费。
    谢清呈看了看自己湿漉漉黏在身上的衬衫和秋款外套,叹了口气,低头和陈慢说了句:“我去后台找谢雪借个风干机。你坐着自己先看。”
    然后他就离场了。
    贺予看着他的身影在黑暗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连接着舞台后台的安全出口处,他静坐片刻,还是不动声色地起身,跟了上去。
    谢清呈借了后台化妆间用。
    沪大剧院如果在演话剧,这里就是一派人来人往的忙碌景象,但这时候是在演电影,化妆间就是空置的,没有人。
    谢清呈找谢雪拿了钥匙,谢雪很吃惊:“哥,你怎么湿成这样了?”
    “……后排学生不小心把水打翻了,没事。我去借个吹风机。”
    “哦,好,吹风机有好几台呢,更衣室里那个固定式的最好找,你去看看。”
    谢清呈就进去了。
    里面三间更衣室,都嵌着壁挂式吹风机,沪大前几年装修,校长还很骚地给更衣室装了个感应灯,谢清呈一拉开帘子走进去就见得黄铜色的灯光亮起,照得镜面透亮清晰。
    真是有够狼狈,不但衣服湿了,连头发也湿透了。
    谢清呈拉上红色天鹅绒挡帘,松开了湿透的上衣的扣子。
    镜子里的男人很高大,宽肩窄腰的,被浸湿的衬衫紧贴着修长的身段。但这一阵子,他确实是太憔悴了,衬衫扣全松开之后就能看到他实在瘦了太多,皮肤也苍白得近乎透明,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什么太鲜明的血色,就连嘴唇的色泽都是偏淡的。
    更衣室内有一只圆凳式更衣椅,给人穿鞋换衣的时候用的,但谢清呈习惯了紧绷,他更愿意站着,于是他就那么站着打开吹风机,吹起了自己的短发和淋湿的衬衫。
    噪声太响,有人来了,他也没有听见。
    直到红色天鹅绒被掀开,迎宾感应灯再一次骤亮了。
    谢清呈蓦地回头,竟对上了贺予的眼。
    “谢清呈。”贺予轻声说。
    他已经把帽子和口罩都摘了,露出一张极俊美,但又极阴森的脸来。男生打扮得很简约,是秋款休闲衫,牛仔裤,甚至还穿着球鞋。
    谢清呈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忽然明白了——
    “……刚才是你?!”
    贺予笑了笑,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他挤进更衣间,一把攥住谢清呈的手,将他猛地推到了更衣镜上。
    “是我,可惜你发现的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