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梦乡
贺骏万并不认识叶薰,见到眼前的女子眸光闪耀,显然是清醒的,便直接开口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会在车里?”
可惜这些问题叶薰不可能有机会回答了,萧若宸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她。力气之大叶薰都感觉双臂有些疼痛了。
“这是……”包括贺骏万在内,周围一干人等尽皆看得目瞪口呆。自家主将是何等的人物,年纪虽轻,但日常杀伐决断冷酷缜密,严整明肃,为人处世儒雅有礼中又带着一份轻疏淡远,越是相处的久了,只会越发让人感觉敬畏佩服。
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无法想像从来都是冷静清淡的他也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叶薰越过他的肩头,正对上他身后一干惊诧莫名的脸孔,心里一阵好笑,却又有些尴尬。萧若宸正将她抱在怀里,一手抚在她的脸上,这样的动作似乎过于激动了些。
萧若宸哪里还有心情顾忌别人的想法,指间传来的温暖触感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眼前是活生生的本人,而不是睡梦中的臆想。他想要说什么,双唇却颤抖难以自制。
四目相对,叶薰的视线落到这张久别的面容上。他真的长大了,尤其在经历了多年的军中生涯后,温润的气质中多了光华内敛的凌厉,如一柄久经磨砺的神兵,锋芒毕敛,若蕴深意。
叶薰也想要说什么,可惜现在的状态她连嘴唇都动不了。小宸,你先注意一下你老姐的状态好不好?好歹给我弄点儿解药什么的啊。叶薰内心小小地哀怨了一声。
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叶薰的心声。萧若宸抚在叶薰脸上的手一颤,初时地激动慢慢冷静下来,他立刻察觉到叶薰的情况不对劲儿。
查看之下。发现叶薰身体竟然完全无法动弹,他立时震惊愤怒。转头对掌柜地厉声喝问道:“你们对她干了什么?”气势瞬间张扬如择人欲噬的猛兽。文善堂的车队全数被扣押了下来,解药很快被搜查出。确认无误之后,萧若宸扶住叶薰,向城门守卫要来一碗清水,将解药喂她吃下去。
辛辣的味道在舌苔上化开。叶薰对自己身体的支配权终于慢慢恢复了。总算能够开口说话,叶薰忙不迭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久别重逢,她有满肚子地疑惑要问他呢。
“原本准备出城去巡视一处新建的演武场,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萧若宸一手扶着叶薰,一手端着药碗,温声解释道,他的神情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你先休息休息,我马上带你回家。”
回家?叶薰略一愣神。立刻醒悟过来,是回他现在的府邸吧。只是……叶薰疑惑地看着萧若宸,他不是要去巡视什么演武场吗?
知道叶薰在担心什么。萧若宸笑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不去也无妨。”当即叫过几名手下吩咐了几句。将任务交待了下去。带出的骑兵分为两队,人多的一队跟着副将前去城外巡视。另一队由贺骏万亲自带领,将文善堂的这些人押送入大牢。
叶薰地身份已经被众人所知,文善堂的人竟然胆敢私擒贵人亲眷,尤其还带着沈大将军的文书,一旦追究起来,还不知道会引起何等地事端。眼前这些都是重要的人犯,萧若宸专门安排值得信赖地人亲自押送。
安排好这些琐碎事宜,萧若宸扶着叶薰站了起来。虽然喝下了解药,但药效地发挥却很缓慢,叶薰依然手脚酸软,全身乏力。只好由萧若宸打横抱起,抱上了马去。
坐在马背上,叶薰觉得头上一暗,是萧若宸的披风盖了上来。
细心地替她掖好边角,萧若宸也飞身上马,从后面揽住叶薰地腰,让她依靠在他的肩上,然后手中的鞭子一挥,策马沿着来时的道路向回奔去。
风声呼啸,带着洌洌的凉意迎面吹来,萧若宸骑术精悍,马跑的四平八稳。叶薰半躺半靠在他的怀里,抬头望着萧若宸线条精致的下巴有些入神。
到了内城,马匹不能急行,萧若宸放慢了速度。叶薰的视线落到四面的街道上。
离开京城已经五年了,仔细回想起来,其实她对京城还真的没有什么格外的印象,在这个城市居住的日子不过是短暂的几个月,而且是几乎足不出户的几个月。仅有的几次出门,也都是坐在马车里。
眼前热闹繁华的街市场面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让她禁不住想起了居住长久的凉川城。
想起了凉川,就马上想到了沈归曦,叶薰心里一紧,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他现在怎么样了?不会还在河面上寻找自己吧?他身边带着很多富有经验的船工,应该不会出事才对。叶薰强按下心里的担忧,将视线投向四周。
走了片刻,她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一路行来,他们两人的回头率似乎高的惊人。在经过街市的时候,路边的行人纷纷将目光投注在两人身上,甚至有大胆的还偷偷对着两人指指点点了。
是自家老弟的相貌太出众,太具有明星潜质?还是京城的礼法森严,如今两人的姿势太过于暧昧了呢?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姐?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注意着叶薰的神情,察觉到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萧若宸连忙问道。
“我没什么。”叶薰安慰地一笑。
感受到身体里的力气已经恢复了大半,她不着痕迹地直起了身体,让两人的姿势不再那么暧昧。
“小心摔下去了。”可惜她稍有轻动,萧若宸便阻止了她的动作,隔着斗篷的手臂抱紧了叶薰。
叶薰动作一僵,但抬头看到萧若宸眼中满满的关切,她顿时心下一软,暗暗好笑自己也想的太多了。
叶薰啊叶薰,好歹你也是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怎么反而计较起古人所谓的礼法目光了呢?难道来到古代这些年,连思想也跟着封建了起来,这可要不得。
这么想着,叶薰放开了心胸,不再去理会身边的目光。索性鸵鸟一样把头埋进萧若宸怀里,放松心神,安心享受自家老弟的体贴周到。
可没想到这一安心,疲倦就如深海的波涛一重重袭来。
大病初愈的身体本就经不起劳苦奔波,再加上失魂散残留的药力。叶薰逐渐抵受不住瞌睡虫的诱惑,昏昏沉沉地迷糊了过去。
睡梦中叶薰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漂浮起来,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进了一座看着格外眼熟的房子,穿过雕饰精美的回廊,最后她进了一处熟悉的阁楼。
房间里的所有摆设都格外亲切,但究竟是哪里熟悉却又说不清楚。不过,当她看到那张舒适柔软的床铺时,一切都不重要了。
躺在软软的被褥中,全身的疲惫都像是浮动的潮水,涌上来又褪下去。身体舒展开来,世上最美好的事情莫过于疲惫了一天之后睡个舒服的懒觉了。
叶薰就这样安心地进入梦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一声呼唤将她从梦里惊醒。是谁?是谁在叫她?
叶薰伸了个懒腰,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
一张让她朝思暮念的俊脸立刻映入眼帘,叶薰定神一看,眼前的人竟然是沈归曦!
“你?!”叶薰又惊又喜,“你回来了?”虽然竭力安慰自己沈归曦不会在河面上出什么事故,但内心深处的担忧还是无法开解。此时见到他平安归来,心里牵挂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惊喜之情难以言喻。
如果说世上最美好的事情莫过于疲惫了一天之后舒舒服服睡一觉,那么比这个更加美好,更加幸福的事情,莫过于当你从睡梦中醒来的那一瞬间,第一眼看到你心爱的人就在你的身边了。
【第十一章】 臆想
“你在这里,我怎么能不回来呢?”面对她的惊喜,沈归曦体贴地笑道,握住她的手。
“平安就好,我担心死了。”叶薰开心地说道,又问道,“你什麽时候回来的?”
“刚刚回来,所以来到这里了。我上次不就说了要来你们家提亲吗?”
什么?提亲?叶薰愣了愣,向谁提亲?
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可疑问的话语还没有说出口,沈归曦却顺势低头吻住她的唇,将她来不及出口的疑惑通通封在了肚子里。
极深刻极缠绵的一吻,像是要把这短暂别离的思念和忧心统统借助这一吻表达出来,沈归曦温热的指腹摩擦过叶薰的脸颊,穿过乌黑的头发抱住她。
随着这动情的一吻,原本浮动在心中的疑惑逐渐烟消云散了。叶薰感觉身体深处慢慢涌现出一丝燥热,仿佛盛夏的阳光正透过窗格子照射进来,灼灼地投在她身上、心上。
颤栗的感觉透过两人交叠的唇传遍全身,心神逐渐沉醉沦陷,脑海中除了彼此重叠的思念和缠绵交错的手指似乎什么也没有剩余。
心醉神迷之间,她低低地呼唤着他的名字,紧握住他的手。
可伴着她的呼唤,沈归曦却意外地一颤。两人交叠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气氛仿佛有一瞬间的冰冷。
意外的氛围让叶薰开始清醒,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等一等?他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自己床前呢?他平安脱险之后应该回到京城,回自己家里才对吧?
而且他刚才说,要过来提亲。向谁提亲呢?
现在自己的亲人好像只剩下……萧若宸……
向小宸提亲!
头脑里反映出这条信息,叶薰瞬间打了个激灵,神智顿时清醒过来。
猛地睁开眼睛。耀目的光线一拥而入,刺地眼睛生疼。叶薰连忙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屋内地明亮。“姐,你可算醒了。”欢快熟悉的声音近在耳畔。
叶薰转过头,是萧若宸,他正站在自己床头。满是喜悦地低头看着自己。
视线一转,落在头顶低垂的鹅黄色轻纱幔帐上。原来自己一直躺在床上,刚才是在做梦啊。
真是一场诡异地梦!感觉简直……出奇地真实。甚至至今那温热的感觉还依然清晰地残留在唇上,叶薰情不自禁地抚摸着自己地双唇,心神一阵恍惚。
缠绵悱恻的唇齿交集,深刻入骨的抚摸拥抱,真实地恍如亲历,完全不像是一场梦。
可是屋里刚才好像只有萧若宸一个人吧?叶薰的目光禁不住落到他身上。
萧若宸却并未察觉叶薰的异样,坦然自若地继续笑道:“要不是大夫向我再三保证你只是劳累受惊过度而沉睡。我都以为你是昏迷不醒了呢。”
直到一番话说完,才发现叶薰地反应有些呆呆的。他蹙了蹙眉头,神色有些紧张起来。坐到床边,伸手按向叶薰的额头。
叶薰一惊。“啪”地一声。条件反射地挥手打掉了他的手。
“姐,你是不是还有些不舒服?我去叫大夫过来吧。”萧若宸愣了愣。缩回手之后,满脸担忧之色地问道。
“呃,没事,”叶薰清醒过来,她禁不住暗暗好笑,在想什么呢?自己刚才是睡糊涂了。抬头见萧若宸真的要起身去找医生,她连忙拉住他道,“不用找大夫了,我没事,就是被太阳照的有些头晕。”
萧若宸的视线落到旁边的窗户上,埋怨道,“是我太粗心了,竟然忘记把窗户关上了。”说着起身向窗户走去。
阳光沿着敞开的窗口斜斜投入房内,在家具器皿上洒下淡淡地金辉。
看样子已经是黄昏时分了,自己一觉竟然睡了这么久?叶薰放松下来,依靠回身后的软垫,暗暗想着,刚才的梦……算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自己实在是太牵挂他了,也难怪会做这样地梦。
“小宸,刚才……我没有说什么梦话吧?”叶薰咬了咬下唇,望着他的背影试探着问道。
“什么梦话?我刚刚进来呢。”萧若宸一边关上门窗,一边笑着问道,“姐,你刚才做噩梦了吗?”
“嗯,没什么。”叶薰不在意地笑道,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相背而坐地她自然没有看见,萧若宸眼眸中瞬间闪烁起地寒光,反射着温暖的夕阳余晖,宛如一层千年不化地冰霜。
随着“咯吱”一声,紧闭的门窗掩去了温暖的夕阳余晖,也掩去了双眸中深不见底的清冷。
屋内的光线黯淡了下来,萧若宸转过身,神色已经清淡和煦如常。他笑道,“你肚子饿了吧?我交待厨房准备了一些吃的,现在就给你端过来。”
“好啊。”叶薰正感觉肚子饿。
萧若宸出去端饭菜,房间里只剩下叶薰一个人。空闲无聊的她终于开始打量起四周的陈设。
这是一间陈设精美的闺房,几乎一看便知道是贵族小姐的居所。只是这些器皿陈设和房间布局……视线扫了一圈,叶薰越来越吃惊,她忍不住跳下床,推开窗户,探头向外望去。
当外面的景色映入眼帘的时候,叶薰忍不住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虽然景致变化了不少,但是她依然能够分辨地出来。这里竟然是萧国丈的府邸,而这间屋子,就是自己当年第一次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房间。
“姐,你小心摔出去了。”推门进来的萧若宸一眼看到趴在窗户上的叶薰,禁不住惊叫一声。
“没事。”叶薰关上窗户,转过身。
看到叶薰脸上毫不掩饰的惊奇,萧若宸立刻明白她在惊奇什么,将食盒里的杯盘碗碟在桌上摆开,一边解释起来。
原来,当年萧国丈一派失势倒台之后,有不少相关的官员被抄家灭族,他们的府邸自然也都成了皇家的财产。其后的这些年里,这些府邸大多数都被赏赐给有功的臣子或者新晋官员了。只余下几座最富丽的宅院一直封存着。萧若宸这次有了救驾的大功,一跃成为朝中新贵,帝王亲信。皇帝想到心腹重臣在京城并无府邸,一开心,就把这座府邸赏赐给了他。
他倒是够大方,叶薰咂舌道,只是全京城的人恐怕都做梦也想不到,这座府邸与这位朝中新贵的真正联系吧。
萧若宸将两幅碗筷放好,笑道,“姐,别出神了,饭菜再不吃就要凉了。”
叶薰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桌子上的饭菜,都是自己喜欢吃的东西,而且考虑到她此时的身体,口味也及其清淡。
熟悉的菜色搭配和香气让她一眼就认出,眼前这一桌饭菜是萧若宸亲手做的。
她心里莫名地涌起一阵纠结的思绪,记忆自然而然地就回想到了居住在兰蔷园的那些日子。
那些平淡却幸福的日子里,每到了夜晚,两人时常一起下厨,一起吃饭,就这么对坐着,属于两个人的空间里,时光如流水般静谧舒缓地流过身边。
那时候,叶薰总以为那段的日子是纯粹的安宁和平静。
可是后来……脑中忽然就映入了鲜血和火焰的色泽,凄厉嘶哑的呼唤,还有那张秀丽濒死的容颜。
叶薰心里一紧,也许,那些所谓的平淡幸福,只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平淡幸福……
有些事情是必须面对的,她咬了咬牙,干脆地说道,“小宸,有些事情我想和你说“好啊,”萧若宸爽朗地答应道,一边递上筷子,笑道:“等吃完了饭,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第十二章】 月影(一)
心事重重,可口的食物吃到嘴里也尝不出味道来了。萧若宸不停地替叶薰夹菜填粥,一边随意地说起军中的一些趣事。叶薰心怀慢慢敞开,吃到半饱,便放下了筷子。
唤过仆役进来收拾碗筷,萧若宸和叶薰起身出了房间。
阁楼外面就是花园,盛夏的时节,园中花木正盛,参天大树遮蔽住头顶的天空,屈曲盘旋的虬枝上缀满了青葱翠绿的叶子。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朦胧流泻而下,摇曳满地盈盈的光影。浓淡相宜的各色鲜花在月光中静静绽放,清雅的香气溢满了四周。
“姐,你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吗?”并肩走了一会儿,萧若宸先开了口。
“嗯,”叶薰心中犹豫着,开口问道:“文善堂的那些人可有审理?有消息了吗?”
“没有。”萧若宸苦笑了一声,他已经令贺骏万严加审问,但大多数仆役根本一无所知,甚至至今想不通车底下怎么会凭空出现一个大活人,而少数知情的几个口风都硬地很。
“只是……他们所带的文书证明皆是真实无误的。”萧若宸沉吟着缓缓说道,说完抬头看着叶薰。
果然,叶薰心下一沉,在河里翻船的时候,她就发觉那个奇怪的黑衣人意在擒而不在杀。
只要稍微动动脑筋,就能够明白,有实力、也有理由用这种手段对付自己的,必定是沈涯无疑了。往前推敲起来,安排的船只为什么会突然触礁?虽然那天晚上的暴风雨很大。但船上掌舵的都是经验丰富地老船工了……而且触礁的部位无巧不成书地正是自己的舱室,再加上那紧锁地舱门……
这么说来,沈涯在清晨见面的时候就已经认出自己来了?他却不露丝毫破绽。简直……叶薰暗叹了一声,与这样城府深沉、老奸巨猾地人物比起来。自己实在是太嫩了啊。
看到萧若宸疑惑的视线,叶薰将自己一路南逃的经历缓缓说明。
萧若宸神色郑重地听着。当听到叶薰和沈涯在驿站的意外碰面时,纵然早已有所预料,他脸色还是有一瞬间的苍白。
叶薰心下更觉惭愧,他们兄妹二人能够完好至今地最大保障就是两人的身世完全不为外人所知。萧家可是满门抄斩的罪名啊!而且这个处罚至今还明文记载在刑部卷册上。一旦暴露身世。单是两人罪臣后裔的身份,就足以让皇帝直接将他们下令处死了。
“都是我不好。”对自己的大意叶薰也是后悔莫及,自己怎么就那么倒霉地遇见了沈涯呢。
见叶薰神色忧虑,萧若宸连忙安慰道,“姐,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情被沈涯知道也无妨,他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再说,以沈涯的精明。发现我们的身世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虽然萧若宸这样安慰,叶薰依然耿耿于怀。萧若宸见状,索性岔开话题问道:“你怎么会去了驿站那里?”
走过一丛花树。眼前是一片豁然开朗的草地,草地中央有一张石桌。四面随意地摆放着几只石凳。供人游园时候休憩。两人心有灵犀地朝那边走过去。
“我是前往……”一边走着,叶薰索性将这几年来地经历行程从头到尾简单地交待了一遍。
说到自己在悬崖底下救了沈归曦。然后两人一路相伴的时候,叶薰抬头偷偷看了看萧若宸的脸色。
萧若宸满脸平静淡然,仿佛沈归曦这个名字对他无丝毫地特别意义。还生怕叶薰口干,贴地递上了一杯茶水。
叶薰心下也不知道应该欢喜还是忧愁,这样的反应让她完全摸不着头脑,却隐约感觉有种说不出地别扭。心里虽存着疑惑,口上却并未停止。她这几年地经历曲折离奇,纵然只是简单讲述,也说了小半个时辰。
萧若宸自始至终都安静的听着,神色冷静自制,唯有在叶薰说起两人去了弩扬族地时候,眸中难以抑制地爆起异色,却也只是一闪即逝。
月上中天,夏日的月光温暖中带着清冷的凉意,如明澈的流水沁人心脾。叶薰的声音停止了,四周万籁俱寂,只余树影扶疏,清风微袭。
一片静谧的天地间,萧若宸忽然伸手覆住叶薰的手,低声道,“姐,你怪我吗?”他神色有些仓惶,“都是我不好,是因为我……这几年害得你九死一生,受尽了苦……”
温暖的感觉从两人交叠的双手上传递入心底,他黑白分明的双眸在月色下格外清亮,像是小动物一样,满含期待地看着叶薰,却又有些游移不定,像是在害怕她的责怪。
看到他自责的神情,叶薰微微感觉有些奇怪,这几年的经历要追根究底,完全是战乱的无奈,与萧若宸根本没有丝毫关系。而且当时他远在边关,也压根儿没有能力救助自己啊。
“小宸,又不是你的错,”叶薰语重心长地说道,“其实我大多数日子都是在芳月阁,有沈……有金菱他们照顾,并没有什么苦,日子过得还不错。”现在回忆起那段日子,其实是难得的平静悠闲,就算有些波折意外,也是甜美多于苦涩。比如在太子行宫的那晚意外……
看着叶薰脸颊上渐渐浮现出怀念的笑容和红晕,萧若宸愣了愣,有些失神,随即又展颜笑道,“我知道了,是我多虑了。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好好答谢帮助你的那些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叶薰的神情,睫毛低垂,低声道,“只是……姐,现在我已经长大了,以后我一定好好保护你,别离开我好吗?”说道后来,他的语气郑重起来,带着一种若隐若现的执着,执着中却又隐含着一丝担忧。
“小宸,你不必老是记挂我。”听得出萧若宸语气中的紧张,叶薰笑道。她又不是事事需要人照顾的娇小姐。
“姐……”萧若宸握紧了覆在叶薰手上的手,轻声呼道。低头看去,眼前明明早已经长大的少年仿佛带着一种孤单落寞的感觉,叶薰有一瞬间的眼花,似乎看到了两人携手逃亡的那个夜晚,看到了那个一夜失去所有一切的孤单绝望的少年……那感觉稍纵即逝却又清晰无比。
“好。”叶薰受不了被这样的视线所注视,只好乖乖地点头答应道。
萧若宸神色轻松起来。看着他欢喜的神情,叶薰心里一热,脱口而出道:“小宸,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萧若宸转头问道,清朗的月色之下,眼神越发浩然如明。
【第十三章】 月影(二)
“是……”叶薰嘴唇张了张,话语却不由自主地一滞,卡壳了半响方沉声说道:“是……关于陈卉儿的事情。”
听到这个名字,萧若宸神色一动。
“是你安排卉儿在柳拂虹的身边吧?”叶薰继续沉声问道,“还有当初……因为染尘的事情……”
随着叶薰的询问,萧若宸眸中流光闪过,微微低下了头,低声道,“陈卉儿的事情确实是我安排的,当初柳拂虹找到我的时候,我也大吃一惊……”
讲述起这件事情的缘由因果,萧若宸的神情也有一丝黯淡。柳拂虹捡到了染尘之后,以她的见识,自然不难推敲出两人的真实身份,正好借以钳制利用他。他孤身一人,身单力薄,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难怪他会忽然入了军队,叶薰叹息一声,转念又想到,这件事情追根究底还是因为自己把染尘丢在了那座院子里,罪魁祸首其实是自己,而带来的后果却是萧若宸一个人在承受……叶薰心下更加愧疚。
“……那时候我也别无选择,只好拜托她动手了。”提到陈卉儿的名字,萧若宸的语音也有一丝苦涩,“其实她贴身服侍柳拂虹,日子久了,也发觉了一些不对劲儿的地方,甚至……也偷偷向我说起过。若不动手,她迟早也要死在柳拂虹手里。”
叶薰神色一动,她立刻想到,往昔服侍沈家老夫人的侍女总是隔一段时间就莫名其妙死掉,沈家一直说是什么是鬼怪作祟,还传出什么鬼屋之类的闲话。只怕其实都是柳拂虹下的毒手。她假装痴呆,就算再谨慎,日子久了。贴身的侍女只怕也要发现一些端倪了,自然要清理掉。
萧若宸将事情地经过缓缓道来。一路看文学网一时间叶薰心中纠集起千万般滋味,回想起在兰蔷园的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那时地她怎么可能想到,在一片安静祥和的背后,竟然隐藏着这样深不见底地杀机!
或者说安静祥和的自始至终只有反应迟钝的她。而萧若宸,叶薰的视线落在他高挑静默的身影上,也许他所承受地,远远比她所想像的更多更沉重……
叶薰的心情也莫名地沉重起来,就在出神的时候,头顶上忽然飘过一团阴影,隔绝了清丽的月光。叶薰抬起头,是萧若宸离桌起身,走到自己身边。近在咫尺地凝视着她。叶薰一愣,她忽然发觉,他的个子竟然比自己还高了。回想起回来路上他轻易抱起自己的动作。原来他早已经不是那个曾经在遇到困难时候伏在她肩头默默流泪的少年了。
“姐,你是在怪我当初没有告诉你实情吗?”萧若宸略一犹豫。低声问道。
“没有。”叶薰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担心而已。”对于这些隐瞒。与其说是介意,叶薰心中更多的是愧疚和自责,自己竟然一直没有察觉到萧若宸所陷入地困境,更对他没有丝毫帮助,而且还拖他的后腿。
还有那个无辜的女孩……想到卉儿临死前地一幕,叶薰心脏又是一阵抽紧。
“只是卉儿她……”叶薰犹豫着应该如何将卉儿临终前的话语告诉萧若宸。仅仅从那只言片语,叶薰就明白陈卉儿是恋慕着自家弟弟地。只是萧若宸地心意呢?
“姐,你放心吧,卉儿她的家人我已经安排妥当,”萧若宸却打断了叶薰地话,安慰地笑道,“陈家本也是前几年被流放南疆的,我已经委托刑部将其罪责重新审理,前些日子朝廷为庆陛下归来而大赦天下,如今他们已经平安返回故乡了。诸般事宜我也都安排妥当,不必担
听着萧若宸的话,叶薰无声地点点头,她的家人能够平安赦免,自然是一件好事。
只是……
卉儿所渴望的是这些吗?叶薰眉头不易察觉地皱起来。回想起那个月夜无意中撞见的两人在树丛中相处的细节,那些举动怎么看都像是……难道仅仅是谈论对付柳拂虹的计划?
心里还隐约浮动着一缕阴影,但萧若宸却完全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径自问道:“姐,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个吗?”
叶薰犹豫了一下,笑道,“就是这些,没什么了。”
她其实是想向萧若宸摊牌沈归曦的事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对上那双眼睛,心里的话竟然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到了嘴边竟然莫名其妙地变成了陈卉儿的事情。
算了,以后再说吧,还有的是机会。而且卉儿的事情也是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如今也算是落了地。
萧若宸拉住她的手,笑道,“我也有事情要告诉你呢,你跟我来。”说着拉着叶薰向屋里走去。
月亮己不知不觉地攀上夜空,叶薰随着他回到了屋子里。
收拾房间的仆役早已经离开,只余下一个丫环正背对着门整理床铺,背影窈窕纤细。
听到门开的声音,那个丫环转过头来,见到萧若宸,连忙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起身时候视线落到他身边的叶薰身上,禁不住愣了愣。
叶薰也在仔细打量着她,初进门的时候她便觉得这个丫环有几分眼熟,此时看了容貌这种感觉更加明显了,却总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丫环仔细端详了叶薰好一会儿,眼神越来越震惊。直到视线落在萧若宸脸上,仿佛从他那里得到了什么肯定和暗示,才难以置信地开口问道,“小……小姐,是若岚小姐吗?!”
若岚小姐?!叶薰被这个称呼吓了一大跳。京城里面谁会用这个名字来唤自己呢?她脑中灵光一闪,惊声问道:“你是湘绣?”
眼前的女孩与自己差不多大小,秀气的五官还带着多年前的影子,正是当初萧若岚贴身服饰的丫环湘绣。
“真的是小姐!?”湘绣的表情震惊和喜悦交织浮动,连礼节也顾不上了,直接冲上来一把拉住叶薰的衣袖。
叶薰有些尴尬,却更多的是喜悦。
她知道湘绣是从小服侍萧若岚的贴身丫鬟,两人一同长大,几乎称得上情同姐妹。
自己虽然不是萧若岚,但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些日子里,也一直是湘绣在照顾她。居住在国丈府的那些日子里,眼前这个女孩就是与她最贴近的人了。虽然肯定及不上萧若岚与她的情分,但要说没有感情那是骗人的。
当年萧家近身的下人几乎都跟去了猎场,自然也全部随同他们的主人被活埋在了地下。反而是湘绣这个小丫头因为正好病着,反而逃过了那一劫。
【第十四章】 湘绣
看着眼前湘绣不停抹眼泪的模样,叶薰心下悲喜交集,却又有些疑惑,她是怎么又回到这里的呢?
旁边萧若宸看到她的表情,便明白她在想什么,笑道:“我也是偶尔遇见了湘绣的。”
原来萧家当初抄家灭族,这些服侍的下人都被发卖了。湘绣却格外幸运,她当时本来就病着,遇到了抄家的噩运自然更加雪上加霜,没有几天就病的差不多要死掉了。负责整理发卖他们的人见她发烧已经烧得出气多进气少了,觉得晦气,又担心她的病会传染。因此,趁着她还没有断气,干脆用草席子一裹,扔到无人的街角去了。
湘绣在那里遇到了一个捡垃圾为生的老婆子,给了她几口热水,凭着体质好,竟然硬撑着退了烧,活了过来。之后便留在附近靠做些刺绣织补之类的活计儿谋生,好在她绣工精湛,养活自己吃住之外还能够不时接济一下那个救了她的老婆子。
直到前不久偶尔遇见了萧若宸,才被萧若宸带入了府里。
之后日子自然是由湘绣贴身服侍叶薰了。虽然叶薰早已经习惯了自力更生的生活,并不需要人服侍,但想到身边如果有不知道底细的丫环在,对自己和萧若宸来说都不方便,也就只好接受了。
不知道是因为白天睡得太多了,还是因为心里的牵挂迟迟无法放下,整个夜晚,叶薰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觉。
第二天醒过来,坐在梳妆台前。叶薰看着自己那两只黑黑的眼圈,很是无语。
湘绣推门进门来,看到叶薰贴近了铜镜端详自己的架势。也忍不住掩嘴一笑,“小姐在看什么?”
“当然是再看自己的脸了。”叶薰苦笑道。坐直了身子。
湘绣将捧进来地一个大盒子放到梳妆台上,随手拉开一层。叶薰探头一看,明晃晃一片,尽是样式精美、宝光闪耀的金钗珠花,想必下面也是耳环项链之类的首饰。这些东西叶薰看了就头疼。问道:“哪里来地?”
“当然是少爷……不……是大人命令京中的工匠打造地。”湘绣笑道。叶薰和萧若宸的身份还是秘密,贴身服侍的家人里,也只有她一个知晓,自然不能再叫旧时的称呼了。
一边说着,湘绣转过身来。这时她才看到叶薰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吓了一跳,“小姐……”
“没什么,就是没有睡好而已。”叶薰不在意地挥挥手。
湘绣捂嘴笑道,“这样明显。待会儿奴婢拿点儿清火去毒地蜜露擦擦吧,不然真认不出小姐来了。”
叶薰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可就是这样毫无意义的对话。却忽然拨动了她心中一弦。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仔细端详了几眼,开口问道:“湘绣。你说这几年不见。我的容貌变化大不大?”
“小姐容貌变化了很多呢。”湘绣走到叶薰身后,如旧时那般帮她梳理头发。笑道:“若不是见到小姐与少爷那般亲密,又得了少爷的提示,以奴婢的眼力是绝对认不出来的了。其实就算是少爷,奴婢也没有认出来,当初还是少爷听了外人喊奴婢的名字,先认出奴婢来的呢。”
叶薰心里一颤,果然,经历了这些年,他们地容貌早就有了很大变化。湘绣和萧若岚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可以说是这世上对这个身体的容貌身形是最熟悉不过地人了。连她一开始都无法认出自己来,沈涯凭什么能够只见了一面就认出她来呢?!
叶薰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对劲儿。她回忆起自己和沈涯在京城的几次见面,可实在是太久远之前地事情了,细节基本上都模糊不清,叶薰想了半天也摸不着头脑,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难道真有传说中过目不忘地人?沈涯那家伙……”
沈涯这个名字一入耳,正替叶薰插簪子的湘绣忍不住手一抖,“啪”地一声脆响,金簪失手掉到地上。“怎么了?”叶薰转头看了一眼。
湘绣连忙弯腰捡起金簪,抬头勉强笑道,“没什么,刚刚手不稳,只是幸好没有跌坏。”
说完继续帮叶薰挽头发,人却有些恍惚,一根簪子插了几次才戴上。
叶薰透过铜镜扫了一眼那只金簪,又看了看湘绣有些发白地脸色,随口问道:“湘绣你脸色不太好,可是有心事?”
“没事。”湘绣连忙说道,顿了顿又改口道,“只是有些疲倦,可能因太欢喜,昨晚没有睡着觉的缘故。”
这个理由倒也合情合理,叶薰暂时打消了疑惑。
转眼间,叶薰在府里已经住了五六天了。阖府上下都知道她是将军大人的亲姐姐,自然恭谨服侍,每日里锦衣玉食,日子过的和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差不多。连无聊程度也可以相提并论了。当然,还有焦虑程度,只是那一段日子是焦虑自己的婚姻大事,而这一次……这一次好像也是在焦虑自己的婚姻大事。
可上次只有一个烦恼,只需处心积虑地想着怎么逃出这个牢笼,而这一次却是烦恼的更多,如何才能够得到外界的消息?如何才能够开口向萧若宸提起自己和沈归曦的关系呢?而且沈归暮和雁秋也在了京城吧,叶薰真想见见久别的朋友。
这五六天里,叶薰数次想同萧若宸开口,可话到了嘴边却总是不知道怎样开口,而且两人见面的时间也不多。
他每天清晨上早朝的时候,喜欢赖床的叶薰还躲在被窝里呼呼大睡;而晚上,因为边关战事正紧,朝中的事务特别繁忙,他经常三更半夜才能回家。
几天的无聊日子下来,叶薰只肯定了一件事,当官还真是一件累活,别的不说,每天早晨早早上朝,就不是她这个喜欢睡懒觉的人能够忍受的。
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两天,叶薰真的忍受不住了,这种大家闺秀的日子,简直像是在养小猪。她尤其难以忍受的是那种消息闭塞的感觉,简直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奇怪啊,记得以前自己的心愿不就是当一只米虫吗?现在反倒不能忍受这样好吃好喝,无所事事的生活了。
因为心里有了牵挂吗?叶薰微带怅惘地想着。
不管了,反正明天一定要出去打探消息。这天一大清早的,叶薰就起了床,翻出出门的衣服来。“小姐想出门去吗?”湘绣见了便问道。
“是啊,想出去逛逛。”叶薰摆弄着那一堆衣服,想挑出一套样式简单普通,不引人瞩目的来。
“小姐可真是该出门一趟了。”湘绣想了想,说道。
“怎么?”叶薰一愣,她本来以为向来胆小怕事的湘绣肯定会阻止她呢,没想到是这种反应。
“小姐难得能够平安归来,总要去看看夫人的。”湘绣正色道。
夫人……萧夫人?不对,她说的是萧若岚的生母!叶薰立刻想了起来。萧若岚的生母在生下她不久就过世了,因为她是个妾,又是穷苦人家出身,而且生下的也只是个不受重视的女儿,所以萧家当时也并不看重,连祖坟都没有让她入,只在城西择地葬了,灵牌也是供在城西的一座庙里。
萧家倒台,祖坟祠堂都被官家没收监管了,反而是这个死了十几年的妾的灵牌坟墓无人注意,逃过一劫。也可谓世事无常了。
以前萧若岚极为尽孝,每个月都要去寺庙里祭拜生母的,可以说是内向文静的她的最大活动范围了。
自己顶着人家的身体,总也要为她尽点儿心,叶薰想到,而且正可以名正言顺地出门去了,一举两得。
既然这样,就干脆耐着性子又等了一天,让人准备了香烛纸钱,又告诉了萧若宸。
第二天一大早,叶薰就带着湘绣,坐上马车,出门往城西去了。
【第十五章】 普光寺
一路上,叶薰挑高了车帘子左顾右盼。京城的街市繁华昌荣,行人摩肩接踵,相比于商贾云集的凉川别有一番不同的风味。只是风气比凉川封闭很多,叶薰这样掀着帘子四处看,已经有不少人偷偷向这边看过来了,更有几个好事之徒暗中指指点点。
好在叶薰所挑选的马车虽然精美繁华,却无任何标记,无人识得这是哪家的小姐。
一路走下来,叶薰暗暗庆幸,幸亏自己以不想暴露身份为由,坚决不让萧若宸排兵甲保护,行动还能够自由一些。
到了城西近郊处,果然有一座精巧的寺庙,虽然及不上京中另外几座大庙气势恢宏,但雕琢气象也是不同凡响。走得近了,叶薰才看到匾额上“普光寺”三个宝相庄严的大字。
这个名字叶薰以前也听说过,算是京城西部有数的几家名寺之一了。放眼望去,人来人往,香客还不少。
下了马车,叶薰几人进了寺庙。
见叶薰和身边随从的气派,寺中诸人便知道是官员内眷到了,招呼恭谨有礼,知客僧殷勤地引着众人入了寺内喝茶。
叶薰在客房坐了片刻,便留下众人在偏殿守候,只带着湘绣一人入了正殿。
一通烧香拜佛的礼节下来,打赏了香油钱之后,叶薰以观光为借口,请引路人带着她们进后山走走。
寺内的僧人在后山种了不少珍奇的花木,如今开得正盛,也算是京中颇负盛名的景致了。后山北侧有一片坟地,寄放在庙中的灵牌地主人多半都是埋葬在这里。
到了坟地。湘绣拿出一锭重重的银子,寻了个理由,将引路的人远远打发了。
因寺庙里面也常有一些夫人小姐前来偷偷祭拜死去地私密情郎等。引路人也并未起疑,乐得收了银子偷懒去了。
见四周无人。湘绣寻到了自家夫人的坟墓。展开随身包袱,两人取出纸钱烛火,按礼祭拜了一番。
公事完毕,叶薰打量起眼前这座坟墓,无论墓碑还是四周。都很整洁,像是刚刚有人整理过了。她以为是湘绣所为,也并未细问。
整个祭拜过程没有引来任何人注意。祭拜完毕之后,湘绣开始烦恼着如何才能够找个理由,不引人怀疑地去自家夫人地灵牌前磕个头。而叶薰也在烦恼,她却是在烦恼应该如何下手打听消息。
打听消息之前,总要把湘绣先支开为好。叶薰正想着用什么理由才好,却是湘绣先开了口,“小姐。您先自己回正殿去吧。奴婢去侧殿灵堂那里打听一下消息,看夫人的灵牌是不是还在原来的位置。”
叶薰巴不得如此,连忙点头答应。
看着湘绣的身影走远了。叶薰也不想在冷寂的后山久留,起身向寺内走去。
路上经过一排平房地时候。冷不防旁边的月洞门里窜出了一个人影。一把拽住了叶薰的衣袖,激动地喊道:“芸妹妹。你可算来找我了。”
想不到平静的寺庙后面还隐藏着这种危险,叶薰吓了一大跳,连忙挣扎起来。不料那人拉扯地很紧,情急之下,叶薰直接一脚狠狠踹了过去。
那人“唉呀”一声痛叫,叶薰一脚正踢在他膝盖处,将他踹倒在地上。
挣脱了束缚,叶薰赶紧后退了两步,这才看清楚,眼前是一个身形消瘦的中年僧人,五官咋一看倒颇为秀雅,气质也像是个读书人,可细看了就发现神色间很是憔悴,像是个长年累月饱含着愁苦的人。
都已经被叶薰一脚踹到地上了,他的眼神却依然死死地盯在叶薰脸上,一副看的出神的模样。
被他地眼神看的遍体生寒,叶薰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一个出家人竟然光天化日之下扑出来拉扯庙里的女客,天底下哪家寺庙有这样地规矩?!”她脸色沉下来,提高了声音喝问道。
听到叶薰的声音,那僧人才如梦初醒,又仔细上下看了叶薰数遍,神色恍惚失望起来,“原来你不是芸妹妹……是了,芸妹妹已经死了十七年了,已经十七年了啊……”一边说着,他地神情越发憔悴失落。
什么云妹妹,雨妹妹地……叶薰听了一阵恶寒,眼前这个僧人应该是将自己误认为别的什么人了吧。
只是听他地称呼,还有这恍恍惚惚、念念叨叨的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在思念自己的情人。他好歹是个出家人好不好,叶薰打量着他的僧袍暗暗摇了摇头。
那僧人一边念叨着,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身灰扑扑的僧袍肥大无比,更衬得他瘦弱地像一只竹竿,风一吹就倒的那种。
叶薰敏锐的视线注意到他的衣服上还有不少补丁,想必这位的日子不是很好过的。再看着他满面愁容的样子,叶薰心下一软,问道:“你没有摔伤吧?”
“没有,”僧人摇了摇头,他的神情已经平静下来,站直了躬身一礼:“小僧方才鲁莽,惊扰了小姐,还请赎罪。”
他举止文雅,像个读书人多过像个僧人。听他刚才的语气,应该是他所爱的人十多年前就去世了吧。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这世上伤心人何其之多。
叶薰暗叹一声,别人的悲喜生活与她无关,她急着去寺里打听消息呢,便和气地说道:“无妨,小事而已,请大师让开路吧。”
那僧人避让到一旁,叶薰抬脚踏过月洞门。
谁知刚走了两步,却不防备后面的僧人又猛地伸出手拉住她。
“你……”毫无防备的叶薰被他的力气拉扯地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心里禁不住火起来,转头怒视着他,喝道:“你干什么?立刻放手!”
僧人却对她气愤的喝斥恍如未闻,视线惊恐地盯着叶薰,嘴唇颤抖着问道:“若岚,难道说……你是若岚?!你没有死……”
若岚?
这两个字眼入了耳中,如当头一个霹雳,叶薰险些变了脸色。
他是谁?难道他认识萧若岚不成?
“你真的是若岚……”他仔细查看着叶薰的脸色,神色间又是震惊,又是狂喜,“你竟然没死,必是你娘她在天之灵保佑。”
他在说什么?!叶薰听得心惊胆颤,她看了看四周,幸好附近一个人也没有。
她连忙喝止道,“什么若蓝若绿,本姑娘名叫叶薰,大师认错人了吧。若是再不放开,小心我喊人了。”
“不对,我认得出你……”僧人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候,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齐齐一惊。叶薰趁机甩开了他的拉扯,快步向前跑去。
那僧人在后面追了两步,眼见追不上了,禁不住在后面喊道,“若岚,若岚,你先别走……”
叶薰哪里会听他的,飞快地闪入了走廊,一直跑进了前殿才停下。
看到大殿内人来人往,香火鼎盛的气象,她才松了一口气。
【第十六章】 调戏
一阵急促的奔跑下来,叶薰累得气喘吁吁,她寻了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依靠在廊柱上歇息。一边禁不住疑惑,那人究竟是谁?还有他口口声声说的什么云妹妹……
诸多问题在叶薰脑海中盘旋不去,她正想地入神,忽然听见前方一阵骚动。
抬眼看去,似乎是什么人刚刚进了大殿。距离门口还隔着不少香客,叶薰看不清楚来人,却见到身边的香客们,尤其是女香客,纷纷将目光投向门口。
待来人进了视线范围,叶薰也禁不住一愣。
是一个极年轻极俊美的公子,乌黑的头发随意地梳拢着,尚未加冠带。外面随便披件淡紫底色金绣辉煌的外袍,敞开的衣襟里露出洁白的缎子中衣。这样华丽的装束落在别人身上只觉得暴发户般俗气,但是他穿着出来,却像是珠玉天成般契合自然。
更有一把精致的描金扇子摇在手里,折扇轻摇之间,风姿修长佚丽,纤雅别致。
也难怪满殿进香的女客都看得移不开眼去,叶薰瞅了瞅四周,好像不仅是女客,还有一些男子对着那张精致的脸,也忍不住狠狠瞧上两眼,暗咽几口唾沫。
除了自家祸水级别的老弟,还真没有见过另一个五官这么细致的人呢,叶薰暗暗感叹,只是这张脸美则美矣,可眉目之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让叶薰看着很不舒服。
这公子也不知是什么来头,排场极大。身边十几个衣衫精美的长随紧跟着。这么多人一拥而入,殿中立时拥挤起来。
他步伐潇洒地入了殿中央,黑曜石般流光溢彩的明眸在殿内扫了一圈。尤其在殿中女客们的身上徘徊了一遍。当扫过叶薰所在角落地时候,他的视线一顿。
他这是……看着那少年公子不断向这个方向接近的身影。叶薰有些发愣。
他不会是向着个方向过来吧?这个角落有什么引他注意地东西?叶薰左右一看,除了自己和身后的这根柱子根本空无一物。
应该不是冲着我来地吧?
就在她犹疑不定的时候,少年公子已经走到了近前。
拜托,老兄,我根本不认识你啊?
叶薰莫名其妙看着在自己面前一步之遥停下脚步的身影。他要干什么?
和陌生男子相隔这样近的距离,纵然对方是个美男子,叶薰也觉得有些难受,她想要后退一步,可身后就是柱子,根本退无可退,无奈之下,她索性直接问道:“请问公子有何贵干?”语气客气有礼。
少年公子没有开口回答叶薰的问题,他直接用行动回答了。
他眉梢一扬。伸出一只手,挑起了叶薰地下巴。
这个场景好像很眼熟哎……
对方轻佻的动作让叶薰的大脑有瞬间的短路,在死机长达数秒钟之后。她才终于反应过来这无比眼熟的场景代表着什么。
她竟然被、调、戏、了!!!!!
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啊!意识到这一点,叶薰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平常女子的羞愤气恼。而是目瞪口呆。
也许是感觉叶薰的反应很有趣。少年公子嘴角扬起了得意的弧度,“小美人。这么欢喜。以后就跟着本大爷吧?”
这……实际上,叶薰是对这个事实太过于震惊了,震惊到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了。
苍天啊,大地啊,这种狗血到万众唾弃人神共愤天理难容地白垩纪桥段竟然被她“好运”地遇见了!
不过,不太对劲儿啊。
传说中调戏良家妇女的地痞不都应该生的獐头鼠目、贼眉鼠眼,让人一看就恨不得踹上两脚地那种。
可是眼前调戏自己的这只,长得简直……
叶薰上下打量着对方。
简直天理难容啊,这种长相地人,不被调戏已经是不合逻辑了,竟然胆敢跑出来调戏别人。
转头看看周围死盯着这边地大姑娘小媳妇们,似乎都是一副于我心有戚戚焉的表情。更有甚者,还有几个正狠狠瞪着叶薰,好像恨不得冲上来将她一把拉开,换成自己代替叶薰被美男调戏呢。
“小美人,是欢喜地都傻了不成?”看叶薰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年轻公子皱了皱眉头,顺手捏了捏叶薰地下巴,提醒意味十足。
叶薰瞬间清醒过来。
这臭小子实在是太欠揍了。
你才多大的年纪啊,还本大爷?
自己是直接一脚踹过去,然后离开呢?还是好汉不吃眼前亏,离开了寺庙半路埋伏他,再狠狠扁一顿呢?
护送她来进香的随从人数虽少,却是萧若宸精心安排的,武功都不错。因此就算眼前这个花花公子带着十几个人,叶薰也丝毫没有担
可抬头对上那张精致秀美的面容,叶薰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也不用再纠结什么时候动手了,她摆出大灰狼遇见小白兔的经典表情,直接笑道:“这样的美人投怀送抱。本大……本大……”叶薰本来想说本大娘,但想了想这个称呼实在是有点……咳嗽了一声改口道:“本大小姐能不欢喜吗?”一边说着,她伸手紧握住花花公子放在自己下颌上的手,另一只手就直接往他脸上摸去。
一个简单的动作,叶薰自诩融合参考了无数狗血电视剧里的经典桥段,可谓流畅自然而富有挑逗性,绝对比刚才这位花花公子的动作专业多了。
手感还真不错,皮肤怎么保养的?摸了两下,叶薰忍不住暗暗感叹道。好玩心起,又捏了捏他的脸颊。水嫩嫩的感觉几乎和以前的小宸差不多,可惜自家那只已经长大了,不好意思直接捏他了。
幸好今天还有送上门来的便宜豆腐可吃,算作补偿。叶薰又恋恋不舍地捏了两把才放下了手。
所有一切不过是片刻的功夫,等众人醒悟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最精彩的早已经结束了,当然也就不可能来得及阻止了。
而当事人本人正以难以置信的表情瞪着对方,震惊程度和刚才的叶薰如出一辙。
包括众狗腿在内的周围众人的表情也好不了多少,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对儿。
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女子已经是骇人听闻的事情了,而被调戏的人竟然又反过来调戏了那个调戏她的……尤其是调戏和被调戏的两位,都是俊美灵秀,水葱般的人物……
而且事情发生的地点不仅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在一座宝相庄重的寺庙里,京城的风气什么时候……若不是亲眼所见,众人都根本无法相信。
周围浮动起隐约的笑声,这一局,实在是新奇又别致,让人不得不笑。
【第十七章】 困境
直到这些笑声传入了耳中,被调戏的少年才终于清醒过来,神情由惊异转为愤怒,愤怒中又夹杂着羞耻,毒蛇般恶狠狠盯着叶薰。
看着对方的脸色由红变白,又因为气愤变得更红,叶薰却只觉得心情大好。直到现在,她依然没有把眼前的少年看在眼里,只以为他是个恶劣好色的平常富家子弟。“你……”那少年公子终于恼羞成怒,猛地伸手掐住叶薰的喉咙,将她向后一推。
叶薰不防备之下,后背重重地撞到了柱子上,一阵疼痛沿着脊梁窜上来。喉咙也被他掐地生疼,忍不住弯腰咳嗽。
那少年却还不肯罢休,跟进一步,抬手就要甩叶薰耳光。叶薰连忙闪身向柱子后面躲过去,同时张口喊人。
“来……”可她刚开了口,眼前的少年就发现了她的企图,连忙一手拉扯住她,另一只手飞快地捂住叶薰的嘴,一边狠狠地道:“有本事你喊啊!就算是喊来人我也不怕。”
Kao,你不怕那你还捂我在嘴干什么?!
少年看着年纪不大,力气却不小,叶薰竟然挣不开他的拉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张口对着送上门来的两根白嫩嫩的香肠咬下去。
“啊……”少年尖叫了一声,触电一样迅速抽回了手,却依然晚了一步,被叶薰实实在在地咬了个正着。
看着自己手指头上那两排隐约透出血痕的牙印子,少年气得直打哆嗦。
叶薰趁机后退一步,摆脱了他的束缚。
抬眼看到少年暴怒的表情,她却不自觉地一愣。觉得这一幕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竟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就是这一愣神地瞬间,让她错失了叫外援的大好时机。
听到自家少爷的痛叫。围在两人身边地随从们如梦初醒,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为狗腿的责任。纷纷扑上来行使花花大少调戏良家女子时身边狗腿必然要尽地义务。
单挑都打不过,群殴更加无望了。眼见势头不好,叶薰撒腿就向柱子后面的侧门跑去。可身影刚刚晃了晃,就觉得全身一僵,双腿竟然不听使唤了。
不仅双腿。现在的叶薰想挪动一下手指头都无法办到。
自己是被点了穴道了!
不是吧?!叶薰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位狗腿兄,这……动作也太快了吧。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路,叶薰虽然不会武功,但是长久和萧若宸、沈归曦这些武学奇才相处,又见识过柳拂虹这种惊世骇俗的高手,对武学也有一定地眼光积累了。
刚才她刚刚迈了一步,这位狗腿兄就凭空落在了她面前,可谓轻功高绝,而他施展的点穴手法更是快地肉眼几乎无法扑捉。这样的武功就算不能与柳拂虹相提并论。也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了。
而真正让她想吐血的是,这样的高手竟然跑来对付她这样一个惨遭花花大少调戏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良家女子!!!此时的叶薰完全忘记自己刚才调戏别人地戏份了。
喂。高手当到这种没品的地步,不觉得掉价吗?她惊怒交集地瞪着对方。
接触到这样的目光。对面那位狗腿兄禁不住一愣。
打了个照面。叶薰眨眨眼睛,其实这位狗腿兄台还长得挺不错地。五官端正,身材挺拔。只是不巧站在了那位电灯泡般金灿灿闪亮亮的主人身边,难免被自动划归为路人甲了。
当狗腿还真是浪费人材了……叶薰刚刚升起这个念头,马上唾弃了自己,
呸呸呸,就算你长得再俊,也不能否认你是只狗腿,而我是受害人地事实。一边想着,她愤愤然地瞪着对方。
在叶薰义正严词、义愤填膺、义无反顾地正义视线之下,狗腿兄的脸上竟然有点发红,好像也感觉自己地行为不太光彩,不自觉地躲避开叶薰的目光。不错,还知道羞耻,孺子可教也。
呃……不过现在自己头疼的应该是另一个问题才对吧。
“闪开!”随着一声断喝,那少年一把将挡在自己面前的随从推开,大步逼近叶薰。
近距离看,那张脸更显得秀美精致,配着腮上几道清晰的红印子还透着几分可爱,可眼神中隐约闪烁的阴鹫暴虐之气却大大冲淡了这种印象。
想起他刚才的行为,这样的人,无论多么俊美,叶薰也只觉得从心底里厌恶,与自家里两只品学兼优的相比更是不值一提,自己是傻了竟然去“调戏”这种劣质品。
他要干什么?眼看着笼罩在少年脸上的阴云越来越重,叶薰心里有点打鼓。
按照通常的狗血桥段,这个时候应该有人来英雄救美才对啊!怎么就没有人来救她呢?
外援还在遥远的偏殿里,距离正殿相隔着好几排房子呢。等他们发现自己的困境……不知道都过去多少时辰了。
不过就算他们进来了,叶薰的眼神扫过围在两人身边的十几个随从,心里一沉,想到刚才那只狗腿兄的武功,如果这个少年十几个长随都是这种等级的高手的话,他们来了也没用。
这个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头?竟有这样的高手替他保驾护航。
“你好像悠闲地很啊,竟然还在出神。”少年不怀好意的笑道,一边说着,伸手猛地拽住叶薰的头发。
叶薰只觉得头皮一疼,身体被一股大力牵引,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撞去。紧接着头上一阵发木,过了片刻疼痛才沿着发麻的地方扩散开来,
一阵头晕眼花之后,叶薰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小子竟然拉扯着自己的头去撞柱子!
心里的愤怒简直无以复加。
少年的另一只手还掐在叶薰的脖子上,卡地她呼吸困难,头晕脑胀。昏昏沉沉间,她听见少年冷哼一声骂道:“哼……贱丫头,竟然敢咬我……看你现在还敢咬我!”早知道刚才我就不咬你了,叶薰恨恨地想着,直接上断子绝孙踢算了!
她本来还有些后悔太过冲动,但此时却被少年的恶劣行为彻底激起了火气,纵然神智越来越昏沉,眼神却不见丝毫示弱,始终冷冷地瞪着少年。
少年看着叶薰的眼神,只觉更加火大。回想起刚才的窘迫,从小到大还没有人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出过这种丑呢。他狠狠地扬起手,一记耳光抽下来。
叶薰条件反射地闭上眼,在心里问候眼前少年的祖宗十八代。可问候了半天,也感觉不到那只耳光落到自己脸上。
周围一片寂静,她偷偷挣开一只眼睛。
是一个高挑的身影挡在她面前,将少年挥下的手掌紧紧握住了。
【第十八章】 婚事
不会吧,还有更加狗血的,竟然真的有英雄救美?叶薰叶呆地看着挡在面前的人。
因为角度的关系,她只能够看到来人的半边影子,可就是这半边的身影却让她无比熟悉。
心脏在胸口里剧烈地跳动起来,是他?!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叶薰想要开口询问,可惜因为被封了穴道,根本无法说话,只余下相逢的激动一重重涌上来,情绪动摇之下,立刻感觉一阵头晕头涨,尤其是刚才被撞击的部位,头疼的厉害,身边又没有可以依靠的东西,叶薰身一晃,就自着柱子倒下去。
“小心!”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来人一声惊叫,也顾不得与那少年计较,一把甩开他的手,连忙转身接住倒下的叶薰。
倚在他的怀晨,叶薰终于看到了自己思念良久的面孔。
丹凤明眸里洋溢着满满的喜悦,让原本就俊朗如朝阳旭日的容颜越发耀眼辉煌,正是她如今最牵挂的人。
叶薰真有点儿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刚刚还想要打听消息的人,竟然下一秒钟就出现在你的面前了,该不会是被那个臭小子撞得太厉害,出现幻觉了吧?
沈归曦像是在抱住什么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抱住她,略一查看,就知道叶薰被点了穴道,连忙替她解开。
身体恢复自由,叶薰立刻伸手抚上沈归曦的脸颊,顺便捏了捏。
“你干什么?”沈归曦哭笑不得地低声问道。
“我怕你不是真人啊。”叶薰理直气壮地说道,“总得亲手试一试嘛。”
周围好像浮动起一丝轻笑,叶薰猛地醒悟过来,遭了!这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啊!自己竟公然……
落在周围观众们的眼中,这算不算是第三大狗血桥段,英雄救美之后,美女以身相许呢?叶薰有点好笑,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想着。
她想要站起身,可稍微动了动,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头晕眼花地摔了回去。
“怎么了?”沈归曦紧张地问道。
“没什么,就是有些头晕。”叶薰把脸埋在他肩膀处闷闷的说道。
一直悬着的紧张情绪落了地,这些日子的牵挂也有了着落,叶薰只觉得心情一阵轻松,纵然头依然痛得厉害,赖在沈归曦身上的感觉还不错。至于周围的眼光嘛……算了,愿意怎么看就怎么看吧,反正自己在这座庙里的行为早就足够惊世骇俗了,也不差这一会儿,只是千万要保密身份啊。
这边两人沉浸在外别重逢的二人世界里,那边被彻底忽视的某人终于忍不住了。
他方才被沈归曦一把甩出去,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全靠身边的随从扶住才没有出丑,站稳了身形,脸上不禁浮起一阵怒色,只是视线扫过沈归曦,却闪过一丝犹豫。
眼见叶薰二人对他完全视若无睹,心下更加不悦,手里金灿灿的折扇打开又合上,终于按奈不住一声冷笑。
“我道是谁?原来是表哥啊……”阴阳怪气的招呼从他嘴里吐出来,称呼虽然是表哥,但神情之间却是满不在乎的,似乎眼前的“表哥”不过是一个路人甲,并无丝毫尊重顾忌。
“这个丫头是谁?表哥也认识吗?”一边说着,他凑上前去,轻佻地朝着叶薰伸出一只手。
沈归曦岂会给他机会,右手依然抱着叶薰,左手已经快逾闪电般反手卡住伸过来的手腕。
“你……”少年神色一惊,厉声喝道,“大胆,你竟敢……”
可一句话只说了半截就说不下去了,沈归曦眼神中蕴含的凉意让他心里在一颤,那是一种近乎杀意般的森寒,让他不自觉地把后面地话咽进了肚子。
手腕上传来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是要被人生生拗断了一样,少年禁不住痛叫出声,“快……快放手……”
沈归曦神色丝毫不为所动,少年终于开始惊慌起来,难道他要扭断我的手腕?他怎么敢?!他明明知道我的身份……
就在局面僵持的时候,一个人影凭空插进了两人中间,正是刚才封了叶薰穴道的那位“狗腿兄”,他冲着沈归曦低声呼道,“二少爷,请放手!”声音虽低,语气却是坚定决然。
沈归曦却像是没有听见般,毫不理会。
那随从无奈之下,一咬牙,疾风般挥手向沈归曦的手臂斩去,想逼他后退。
沈归曦随即抬高手腕,意欲躲避开。可他钳制着别人的手腕,活动范围有限,无论移向哪个角度,那不可能避开这一招,无奈之下,沈归曦只好松开手,挥掌横切,错开这一招,紧接着一掌击出,反过来将那名随从逼退了一步。
虽然交手只是瞬间,但得了这个空隙,少年早连接后退了数步,众亲随一拥面而上,将他护在了中间。
沈归曦尚且扶着叶薰,自然无法追击,一招逼退对手之后,也罢了手,只是冷冷地扫了抱着手腕躲在人群里的少年公子一眼。
与他交手的随从退后一步,方站稳了身形,看着沈归曦忍不住大为惊异,虽然刚才他意在逼迫放人,并未出全力,但也没有料到沈归曦竟能够轻而易举破了他的招数,还把他逼得后退,这样的武功水准,几乎不逊于他了。
叶薰自从听见那一声“表哥”之后,就完全陷入了呆滞状态,表哥?沈家的亲戚?话说沈家也是大周的名门望话了,在京城有几门亲戚不意外,只是这一代沈家的直系子弟好像只有沈涯和沈皇后兄妹两人吧!沈归曦的表亲那不就是沈皇后的子女……
眼前这个少年难道是……想到这个可能,叶薰禁不住睁大了眼睛。
三皇子无澄!难道是他?!
记忆中和自己在皇宫打过一架的那个……
仔细看去,与忘记中的那张脸孔确实有几分相似……而且过分俊美的五官上也不难找到沈贵妃的美貌痕迹,尤其是下巴和鼻子。
真的是他!
沈归曦自然想不到叶薰曾经与眼前的无澄见过面,低头看到叶薰神情游离发愣,还以为他伤口疼痛,连忙道,“你先去休息一下,我去寻大夫来。”说着,就要扶着叶薰往偏殿禅房走去。
沈归曦回京之后与无澄也见过面,料想他身为三皇子,这样擅自出宫为非作歹的行为对名声很不利,是绝对不肯暴露身份的,所以干脆连招呼也不打,就当不认识一样,直接转身离去,将一干人等抛在了身后。
他不想多生事非,元澄却忍不下这口气。揉了揉疼痛不止的手腕,他狠狠地盯着沈归曦的背影,看着他紧张呵护的动作。忽然,无澄恶意地一笑,提高了声音冲着离去的两人问道,“表哥何必走得这么急,与小弟叙叙旧不好吗?听说舅父马上就要替表哥向姐姐提亲了,到时候我们亲上加亲,又是一家人了。”
沈归曦的背影僵硬了瞬间,叶薰的耳朵“唰”地一下子竖了起来。
【第十九章】 公主
记得以前在凉川的时候就听说过,沈涯有意让自己的长子娶公主为妻的,可如今沈归暮既然已经娶了雁秋,还是名正言顺的赐婚,当然不能委屈公主当小妾了。
沈归曦由第二人选变成第一人选也算顺理成章。
心里一阵不舒服,很不舒服。纵然相信沈归曦不会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情,叶薰还是觉得一阵憋屈,忍不住伸出手,趁着背对众人的眼光,狠狠地掐了他胳膊一下。
掐完之后叶薰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好像有点太幼稚了。
沈归曦手一颤,无奈地看了叶薰一眼,无声地说了一句话,看口型像是:“冤枉啊。”
“哪里冤枉你了?”叶薰忍不住笑了。
“小姐,小姐……”这时候,一声高呼打破了两人的低语。话音未落,湘绣纤细的身影跑进了殿里,“小姐,刚才我……”一眼见了殿内的光景,她说了半截的话顿时噎住了。
她的眼神落到自家小姐身上,又落到扶着她的沈归曦身上。
这是怎样的情形啊!自己不过离开了片刻功夫,自家小姐竟然和一个陌生男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亲密地站在一起,这人是谁?而且……
她的眼神又落到站在后方的元澄身上……
因为逆光,叶薰看不清楚湘绣的脸色,却看到她晃了晃身体,险些跌倒。
“湘绣,你怎么了?”叶薰连忙问道。
本来元澄摞下一句话之后。便转身离开,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却忽然听见了这一声“湘绣”。他步伐一顿。又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在湘绣身上转了个圈。神情有些疑惑。
看了两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刷地一变。视线又转而落到叶薰身上,徘徊了两趟,神色越发惊疑不定。
叶薰心下暗叫不好。这个欠揍的色狼,湘绣也是水灵灵的美人一枚,若是被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地家伙给看中了,岂不后患无穷。
“少爷……”身边的随从贴近元澄耳边低声提醒道,这趟出来的时间已经太久了,一旦出了事故,到时候倒霉地可都是他们这些侍卫啊。
元澄终于回过神来,神色莫测地看了叶薰一眼,带着众人匆匆走了。
而湘绣还一直维持着踏进门的姿势僵立在那里。举步维艰。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震撼住了,呆呆地目送着一群人离去地身影。
“湘绣,湘绣。”这丫头怎么了?叶薰无奈地连接呼唤了两声,湘绣才回过神来。连忙跑到她身边。
她看了看叶薰。又看了看沈归曦。终于迟疑地建议道,“这位公子。我们小姐还是由我来……”
“你去前面客房收拾一下,我带你们小姐过去。”沈归曦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吩咐道,一边说着,他一弯腰,打横抱起了叶薰,
以叶薰的大方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幸好他们已经转入了殿后的走廊,除了湘绣,倒也没有人看见。
注意到湘绣苍白失措的表情,叶薰哭笑不得,只好对她温声道,“你去收拾房间吧,不要惊动太多人。”
湘绣看了两人一眼,终于点点头,跑去收拾了。
沈归曦随后抱着叶薰进了房间。
阻止了沈归曦寻大夫地举动,叶薰只依着靠枕躺了一会儿,不适的感觉就逐渐消失了,她坐起身来。湘绣已经去安排车马随从,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叶薰咳嗽了一声,摆出一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严肃表情,首先开了口:“你不先给我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还敢问解释什么?怎么,你以为我昏过去,什么也听不见了啊?”叶薰愤愤然地用手指头戳着他的胸口,“竟然要去当驸马爷了,真是可喜可贺啊,你这个不守妇道的男人……”说到最后一句,自己也忍不住“扑哧”笑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啊,清仪公主的夫婿人选可不是我,早就另有其人了。”
“谁?”叶薰抬了抬眼皮,这么八卦的消息她怎么不知道?“你不是在诓我吧?”
“还能有谁配得上皇上最疼爱的清仪公主?自然是当今大周天子的亲信重臣,一等一地青年才俊,天下难寻的美男子,全京城闺阁小姐们谈论最多、最想嫁的人了。”沈归曦好笑地看着她,反问道:“你说是谁?”
“你说地是……”一连串的形容词从沈归曦口里说出来,叶薰愣住了,符合这一大长串描述地人,不就是自己家里地那只吗?
这个消息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以萧若宸的相貌年龄,人材功勋,配公主正是顺理成章,佳偶天成……
不过听到要娶公主地是小宸,叶薰还是一阵不舒服,丝毫不逊于刚才听到沈归曦要娶公主的不舒服。只是,这种不舒服却不同于刚才,更像是,像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宝贝就要被别人给……
好吧,公主殿下的眼光也不错,而且她也是个才貌双全的美人儿……
不过小宸为什么从来没有向自己提起过这件事呢?
而且提起清仪公主,叶薰立刻想到在凉川沈家的时候,自家老弟好像还讥讽过公主殿下是个没脑子的蠢丫头。
“听说清仪公主在文华阁与叶将军惊鸿一瞥之后,从此就对叶将军一见钟情了。虽然这也只是宫里头流传出来的小道消息,但至少有八成是真的。”沈归曦笑道,“所以说,不仅我绝对不会娶她,就算是我想娶她,人家也不肯嫁啊“什么你想娶,想也不能想!”叶薰白了他一眼,赌气地说道。清仪公主的事情,等回去亲自问萧若宸好了,不信他不老老实实招供。
“好好好,我们不再说她了。”沈归曦宠溺地笑道,低头在她额上一吻。
叶薰脸上一热。近距离地端详着沈归曦的容颜,叶薰忽然发觉,离上一次分别好像还不到一个月吧,沈归曦竟然好像瘦了不少,眉宇间更隐约有些疲惫。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京城的?这个傻瓜不会一直泡在水里寻找自己吧?回想起那一晚两人擦肩而过的情形和沈归曦惊慌失措的模样,叶薰一阵心痛,低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前天才到京城。”沈归曦笑道,他神色间犹疑了瞬间,终于开口问道:“你是怎么……回到京城的呢?”
那天晚上出事之后,他一直不死心地在河里打捞,在周围寻找……倾盆如注的暴雨也比不上他心里升腾的冰冷和恐惧。眼里仿佛只余下这一片水幕,心里也只剩下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到人,一定要找到她……如果找不到她……
这个可能他甚至根本不敢去想像,他只能够一遍遍重复着告诉自己,一定能够找到她的,只要搜遍了这片水域,一定能够找到人……
那时候的绝望和恐惧,至今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任身边的随从怎么样劝说都无济于事,直到十几天后,亲随匆匆赶到,带来消息说叶将军的姐姐已经平安回到了京城了,才终于将几乎崩溃的沈归曦从焦虑绝望的深渊里解救出来。
可叶薰是怎么回到京城的,却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听到他终于问起这个问题,叶薰心里一沉,她真的无法想象,如果他知道,那一晚上动手的人是……
“我被河水冲到了下游,然后被过路的船只救起来……”叶薰言辞模糊地说道,“可惜那时候我昏迷地厉害,可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情形,只知道在入城的时候被小宸救了。”其实这也是实话,一路上她确实处于昏迷状态,连走了多少天都不知道。
沈归曦沉默不语。叶薰在城门口被萧若宸亲自救出的经过目击者数以百计,根本不可能隐瞒得住,众人皆流传说那些商人明着是药材商,实际上是专门绑了良家女子走私奴婢的人贩子。只是这一次偏巧绑了叶将的姐姐,又不巧被叶将军火眼金睛识破了,才戳穿了他们的真面目。
京城里议论纷纷,皆说这是大功德一件,也免了再有无辜女子遭他们的祸害。可沈归曦却心中存疑,他纵然不管家中的来往事宜,却也多少知道文善堂与沈家的关系,光是他们每年献给沈家的年礼就数以万计,绑架走私女孩子才多少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