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1-24

肉包不吃肉:病案本 18 - 21

【第18章】 想起他离职的那一天

    法治社会,贺予当然不可能把谢清呈丢到草丛里折磨报复。
    但横竖是走不了了,两人最终都认了命,返回了营地。
    四目相对,只能闲聊。
    由此可见亚当和夏娃也不一定真的是爱对方,可能是因为实在没有别的人选了,他们总不能老是和树上的蛇说话。
    谢清呈:“小鬼。”
    除了谢清呈之外,没有其他人叫过贺予小鬼。
    而且使用这个称呼,多少意味着谢清呈此时是打算和贺予好好沟通的。
    贺予侧过头:“嗯?”
    “……你手上的伤好了?”
    “痊愈了。”贺予笑了笑,“谢医生关心我手上的伤干什么?您那天在警局不是恨不得再给我一刀。”
    “…你知道我是真的不愿意再听人提起过去的事情。”
    “那你知不知道我那天是真的想和你说对不起?”
    “……”谢清呈抬起眼来。
    贺予依旧带着笑,却目光冷淡地看着他:“我说话就是这样的,谢清呈。那天我没有缺乏歉意,更不是你说的什么资本家发言。我从小到大都是你们在要求我要控制好情绪。你是不是辞职太久了,忘了自己以前亲口对我说过的话。”
    几许沉默。
    然后谢清呈说:“我确实辞职很久了。”
    “四年了。”
    谢清呈:“……一直都还没好好问问你。现在,病怎么样了。”
    “好多了。”
    说完贺予又笑了一下:“您不用担心,不管我是怎么看待您个人的,我都很认同您的医疗理念,您对我的教诲,我时时刻刻都记在心里。”
    谢清呈看着眼前面色冷淡的青年:“那很好。你的病需要你自救。无论换哪个医生,最重要的都是你自己的心态。”
    贺予静了一会儿,低头笑了:“您听听,这话怎么听着就这么耳熟呢。
    “啊。”他顿了顿,眼底泛着冷,“想起来了。这话您曾经对我说过的。我还记着呢,谢医生。”
    “就是您走的那天吧……”
    就是在谢清呈离职的那一天。
    在那一天前,贺予和谢雪一起在图书馆看完书,天下雨了,贺予撑着伞送谢雪回家。
    “谢谢你哦,陪我走了这么多路。”
    “没关系。”
    “要不要进屋坐一会儿,虽然我家挺小的……”
    “不会打扰吗?”
    “怎么会,我还怕你不习惯呢。”谢雪笑着,拉着贺予的手就往回家的那条巷子里走。
    谢清呈不在家,但是李若秋在。
    那个女人坐在书桌前,正在和人发信息,脸上带着些克制不住的笑意,连小妹进屋了都没有抬眼,只随意地说了声:“谢雪回来啦。”
    贺予和李若秋见面不多,进了屋,很客气地说了句:“李嫂,打扰了。”
    李若秋听到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啊,贵客贵客。快坐吧。”
    她匆匆地起身,要去给他们泡茶。
    贺予笑了笑:“嫂子,不用忙了,我就送谢雪回家,很快就走。”
    “这怎么能行呢,你坐,我去给你们俩拿点心。”
    她扭身去了。
    谢雪悄声道:“嫂子人挺好的,热情,你拒绝她,她反而要生气。”
    李若秋确实是个性格很强的女性,从和她短暂的几次接触中,贺予就能感觉得出来。更何况寻常女人哪有想和谢清呈这种爹系冷漠男结婚的。
    他坐下来,沪州巷子里的老房子很逼仄,是个通间,用帘子隔开。读初中的男孩子已经发育长高,该懂的不该懂的,也全都已了解。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谢清呈的私人领地,他的目光瞥过了屋内陈设,在纱帘半掩的那张双人床上停了片刻,有种微妙的感觉。
    很难想象谢清呈和李若秋做那些事情的样子。
    贺予守礼节地把视线移开了。
    “茶来了,来,还有点心,不知道你吃不吃得习惯。”李若秋笑着操持着家里的事物,端来了一壶热茶和糕点,托盘里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尝尝吧,点心是我自己烤的。”
    “嫂子您真是客气了。”
    李若秋掩嘴就笑,一双巧目轮流打量着贺予和谢雪。
    虽然这两个孩子差了些岁数,但是男孩子到了青春期长得很快,贺予今天又没有穿校服,就一件黑色秋款高领衫,牛仔裤,戴着棒球帽,已经接近180cm的个子让他看起来并不那么像个初中男生。
    他坐在比他大了几岁的谢雪旁边,身高和模样居然都很般配。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谢雪:“……”
    贺予:“……”
    李若秋:“……”
    过了几秒钟,李若秋扑哧一笑,没忍住,摆了摆手:“你们聊,你们聊,我上黎姨家坐会儿去。”
    “哎。”谢雪道,“嫂子——”
    李若秋已经婷婷袅袅地走了。
    她临走前那种姨母笑,傻子都知道她往什么地方想了,谢雪登时就有些尴尬,小脸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那个,不好意思啊贺予,我嫂子她这人喜欢看偶像剧,她看着看着吧,她看到什么她都容易多想。”
    “没事。”贺予垂眸喝了口温热的茶,他觉得李若秋的误会让他挺受用的,笑道,“我不在意。”
    他原本就挺喜欢谢雪的,李若秋误会了根本不算什么。
    “对了,明天你哥不值班,但是他要来我家处理点事情,你要不要跟他一起来?等他事情处理完了,我带你去吃烧烤。”
    谢雪一听有的吃,兴高采烈地就答应了。
    然而,那天晚上,贺予回家的时候,发现客厅的灯亮着,推门进去,吕芝书就在屋里坐着看报纸。
    贺予有些意外。
    吕芝书和贺继威通常都是不在家的。贺家两套常住的别墅,一套在沪州,一套在燕州。在燕州的是主宅,贺予只在五岁前住过,后来就被带到了南方。他弟弟不一样,弟弟要读书,又习惯了和当地那群纨绔朋友斗鸡走狗,看到自己那位十项全能的哥哥就心梗,因此几乎都只待在主宅。
    兄弟二人隔江而住,父母得了空,自然都更愿意陪他那位天真可爱的宝贝弟弟,除非有什么事,不然很少有来陪他的时候。
    “……您怎么回来了?”
    “刚出完差。”吕芝书放下报纸,对长子说,“坐吧,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读初三的男孩子放下了书包,脱了鞋走进来,母亲需要仰视着他。
    贺予垂睫:“您说吧。”
    吕芝书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喝了一口,才道:“明天是谢医生来替你看病的最后一天。这之后,他就不再是我们家的私人医生了。”
    贺予没料到是这样一件事,怔住了。
    过了好久,他才听到自己似是冷静地:“……怎么这么突然。”
    “嗯。没有提早告诉你,怕你知道了纠结。”
    “……为什么?”
    吕芝书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这个问题,而是道:“钱款已经在进行结帐,明天他把事情和我交接好,也会和你打招呼。不过这之后——”
    她又喝了口酒:“你就不要再多和他们家的人来往了。”
    “……”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并不是同一个阶层的人,我下午派老赵去接你,他和我说你去了陌雨巷谢医生家里做客,和他妹妹在一起。”吕芝书叹了口气,“说实话,你挺让我失望的。孟母三迁,择邻而居,当父母的都希望儿子周围是一些令人满意的同伴。”
    她打量着男孩子已经很颀长高大的身材,目光上移,又落在贺予已显英气的面庞上。
    “尤其是女伴。”
    客厅里沉寂了许久。
    然后贺予问:“这是谢医生的意思?”
    “离职是他的意思,让你离他们家远点是我的意思。”吕芝书坦荡荡地承认了,堆起笑容,走到贺予面前,抬手仰头,将他的额发往后捋了捋。
    “但我觉得,我的意思也是谢医生的意思,他也不会希望结束一段工作之后,还和别人有着不必要的关联。他这个人特别清醒,这是我和你爸爸都很欣赏并且信任他的原因之一。”
    “……”
    “不信你明天可以自己问问他。”
    ……
    第二天,谢清呈来了。
    在所有的手续都交接完毕,他给他做了最后一次病情监测,然后谢清呈对躺在治疗椅上的男孩子淡淡地开口:“你妈妈应该和你说过了。”
    贺予:“……”
    “从明天起,我就不在你家了。”
    “以后如果有什么不舒服,不要像以前一样选择自我伤害的方式转移注意。还有,无论换成哪个医生来替你看病,你要记得,最重要的始终都是你自己的心态。”
    年轻的医生说这些话的时候,果然没有带上任何私人情绪——
    吕芝书是对的,在谢清呈心里,他和贺予的边界,一直是很清楚的。他们两家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贺予是贺家大少爷,是贺继威的儿子。而他只是他们家请来的一个医生。
    对于贺予而言,如果一直依靠着一个医生来疏导精神上的困境,那并不是什么好事。
    谢清呈很冷静,他很清楚这一点。
    他可以给病人照顾,支持,给与强大的精神鼓励,但该告别的时候,他不会有任何留恋。他处理医患关系一直都是这样干脆和干净,所以他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好了小鬼,那么祝你早日恢复康健。”
    青春期刚至的男孩子压着心里的火,望着他:“……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和我说了吗?”
    “……”
    等了一会儿,不见谢清呈有反应。
    贺予说:“好。你没有,我有。”
    “……”
    “谢清呈,过去这些年,我经历过很多医生,他们让我吃药,给我打针,以看待一个独立患者的眼神看待我。只有你不一样。”
    “我确实是不喜欢你,但我把你的话完完全全都听了进去。”
    “因为只有你,会把我当成是一个应该融入社会的人。你和我说打针吃药不是最重要的,去和他人建立联系,去建立一个强大的内心,才是我能撑下去的唯一出路。”
    贺予停了一下:“谢医生,虽然我和你不算太亲近,但是我……”
    “……”
    “我……”
    贺予说到这里,半天都说不下去了,一双杏眼紧紧盯着谢清呈的脸。
    “我以为你不仅仅把我当一个病人在看,你也把我当做一个有感情的正常人看待。”
    “我确实把你当做一个有感情的正常人看待。”
    “那你就这样突然走掉吗?”初中男生体态已经长开了,带着些怒意时,他的气场其实很可怕,已经有了压迫性,“正常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吗?”
    谢清呈静了片刻:“贺予。我知道你觉得这件事很突然,本来我确实应该提前告知你,但是我和你父母都沟通过,尤其是您的父亲,他算是我的旧识,也是我的雇主,我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必须先尊重他的意思……”
    “那我的意思呢?”
    谢清呈说:“我只是个医生而已。”
    “我也是你的雇主吧。”贺予盯着他,“你就不问问我的意见。”
    “……”谢清呈叹了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小伙子。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但你还是个学生,雇我的价钱也不是你出得起的。”
    贺予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他那时候已经很沉稳了,在成人的应酬之中,甚至也能够进退得当,不失仪态。可他一想到谢清呈和谢雪都要走了,他忽然又变得很无助,竟然脱口而出:“我有很多零花钱,可以——”
    “留着买蛋糕吃吧。”
    “……”
    谢清呈很理性地和他说:“我不是一块蛋糕,你父亲不给你买,你就能自己想办法花钱得到。我来给你看病,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的人情。我不可能违背他的意志,你明白吗?”
    “他为什么一定要你走?”
    “他没有要我走。”谢清呈说,“是我自己要走的。你刚才不是问我,这样的离开是不是人和人之间一种正常的关系终结吗?”
    谢清呈看着贺予的眼睛。
    “是的。”
    “尽管你在我眼里也是个有感情的正常人,但我和你建立的是医生与病人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都是阶段性的,哪怕你最亲近的父母都不可能陪同你走完一生。”
    谢清呈顿了一下:“现在我和你的医患关系已经到了要结束的时候,那我就应该走了。这是正常人和正常人之间,一种很正常的关系终结。”
    “……”
    “我和你父亲最初约定的时间,也就是这七年。”
    谢清呈说到这里,重新望向贺予的眼睛:“你的病,在这个阶段已经不适合有人再继续这样陪着你了。你迟早都要靠你自己,来走出你内心的阴影。你明白吗?”
    “……所以你和我母亲一样,也都认为,今天过后,我们之间,我和谢雪之间,就不用再有不必要的联系了,是吗?”
    谢清呈:“你有需要我们帮助的时候,可以随时联系。”
    顿了一下:“其他时候,确实没有太大的必要。”
    “……”
    “还有,你母亲把你和谢雪经常单独出去玩的事情告诉我了。”谢清呈说,“我作为她的家长,也确实觉得这样不太合适。”
    他说到这里,打量了一下读初中的男生,得体而冷静地说:“我知道你们年龄差得很大,你对她也只是一份依赖,并没有别的意思。但时间久了,难免会有些不好听的说法,对你对她,都不是什么好事。”
    贺予没纠正他那太过古板太过天真的想法,只说:“所以你认同我母亲的做法。”
    “我认同。”
    贺予盯着他看,看了很久,然后他靠坐回了椅背上,支着脸,轻轻地笑了,那笑容像是云翳遮日,把他好不容易裸露出来的一寸心房给遮掩得严严实实。
    贺予笑着说:“医生,你真的……冷静得让人觉得,你没有病,但比我还没有心。”
    “好。既然您都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么您走吧。”
    “我会好好记着您说过的话,很冷静地自救着,很冷静地活下去,也祝您今后仕途坦荡,一路顺风。”
    “但是——”
    话锋一转。
    “谢雪虽然是你妹妹,她也有她的自由,不管你们说什么,我还是会去找她。”
    谢清呈皱起眉头,目光变得很严厉:“她是个女孩子,你也已经十四岁了,你有点距离感。为什么非要跟着她?”
    “因为她不像你。”
    光影在地上切割成一道线,他们分别在光与暗之中,像是被一折两半的碎片。贺予说:“她是我和世界连接的,唯一一座桥梁。”
    谢清呈沉默片刻:“那你应该另找一座的。”
    时间到了,他还有一些事情要办,无法和贺予再多说什么,就走了。
    那一天,贺予坐在椅子上,一动未动。
    从黄昏,到深夜。
    贺予想,谢清呈其实是个很有手段的人。
    谢清呈讲话总是很有道理,是他和他说,希望他当把自己当做一个正常人,是他和他说,人可以靠着自己走出内心的阴影。
    他甚至还让他产生一种错觉,贺予觉得他哪怕离谢雪很近,谢清呈作为兄长,也是能接纳他的。
    但是这一天,他从谢清呈的选择中知道,自己到底是想多了。
    雇佣关系实在是人际关系中最清白简单的一种,无论持续十年还是二十年,当这段关系结束,就可以钱货两讫,没有半点人情纠葛,谁也不欠着谁。
    一个私人医生,拿钱办事,无利走人。
    和以前那些医生相比,谢清呈并没有任何地方是特殊的。他甚至比其他那些将他视作异类的医生更残忍,因为他骗了他最久,从他的热血与痛苦里,拿走的利益最多。是他让他误以为自己建立的关系是可以永固的,是他让他误以为他对谢雪的喜爱是能够被家长接受的。
    但他都错了。
    贺予想着这段旧事,看着谢清呈的脸。
    那么多年过去了,谢清呈还是当年的谢家长兄,到底一点也没有改变。
    他依旧不愿意谢雪与他单独相处,依旧以一个很霸道很独裁的保护者的姿态挡在他妹妹身前——就连劝诫他想开点的话,都一模一样。
    谢清呈或许是个很好的医生,有值得他称道的医疗理念,有公正的思想,有对患者的责任。但很可惜,他没有心。
    “还在想以前的事?”
    谢清呈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唤回来。
    贺予回过神,说:“……您提到了,我也就想了。仔细想一想,您也确实不太可能记得我以前说话是什么态度。”
    贺予最后笑了:“毕竟我们也就是一段已经结束了的医患关系,我说的对么?”
    谢清呈还未答话,但就在这时,天空忽然亮起了一道光,紧接着“砰”的一声,夜幕中烟花盛放。
    一年一度的游园会,在临近结束时,总以这过于灿烂的花火作为压轴。
    数声震响,万花齐放。
    谢清呈说:“对。”
    在这光辉璀璨中,忽然响起了闷雷轰隆——阵雨。烟火生来炽烈而温柔,到底比不过闪电悍横又冰冷,很快就偃旗息鼓败下阵来。远处学生们嬉笑着纷纷逃进教学楼或宿舍里避雨,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在热闹的尘俗间。
    贺予依旧维持着那虚薄的微笑,在暗下来的天色中,说:“那一起躲个雨吧谢医生。我想按您这么清醒的思路分析一下,除了医患关系外,现在您还是我老师的哥哥,您要是淋湿了,我在她面前也交代不过去。”
    顿了一下,依然有些讽刺地:“已结束医患关系的两个人,一起躲雨属于正常行为,没有越矩和失态,对吧?”
    谢清呈知道他心里其实还是抵触自己。但谢清呈也没更多耐心和宽容心去哄他了,冷道:“对。”
    贺予笑笑:“前面有个山洞,您先请吧。”
    这边贺予和谢清呈在岛上找地方避雨呢,那边学长还在兢兢业业地拿钱办事,守着入口,不让参加游园活动的其他人接近。
    学长寻思着这个点,大家也应该玩的差不多了,不太可能有谁这么无聊,还大老远跑到梦幻岛上盖个戳,所以心态放松了许多。
    “哎呀,这个雨真大啊。”他感慨地坐在鸭子船上,很是三八地往岛上望,希望能看到些什么。
    但距离太远了,他之前只隐约瞧见贺予和一个身材挺修长的人在一起,他近视眼,看不太清,就觉得那美女挺高的,估计都快一米八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踩了个高跟鞋。
    学长觉得贺少的口味真是独特,喜欢这么高的高妹。
    唉……资本家的人生真让人羡慕。
    他想着想着,都有些心痒起来了,挺想知道现在下雨了,岛上那两人是怎么相处的,他俩上去都没带伞,梦幻岛上就只有一个山洞,平时很少有学生去,又是学校监控布局的盲区。学长听说某些情侣特别喜欢半夜来这洞里打野战,他估摸着,以贺予这种长相这种家世,而且还花了那么大心思追那个180美女,那现在肯定已经得手了。
    要不要发个短信向资本家兜售个套啊。
    学长想着,摸出了手机。
    告白之夜全垒打,这才符合现在这种快节奏的生活,是不是?
    学长于是开始编辑信息,打算发给贺予那个没被屏蔽的手机,去搙资本的羊毛——
    “贺老板,岛上山洞里有个急救箱,箱子第二层有几盒避孕套,您如果需要,就去盒子里找找,用了记得给我发个红包……”


【第19章】 总算不吵了

    “贺老板,岛上山洞里有个急救箱,箱子第二层有几盒避孕套,您如果需要,就去盒子里找找,用完记得给我发个红包……”
    信息刚刚编辑完,发送出去,背后突然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小同学。”
    黑市学长做贼心虚,差点一个侧翻栽进水里。
    对方身手非常利落,一下子就把船稳住了,笑道:“小同学,吓到你了?”
    “啊,没、没有。”
    学长抬头看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胡子拉渣的男人,年纪总有个三四十了,穿了个汗背衫,人字拖,看起来邋遢的要命,也不知道是做什么,但眼里却透着一股精光。
    人字拖笑问他:“你这个船,用不用啊?”
    “哦,船啊。”学长信口胡扯,“船,坏了。”
    “……坏了?”
    “对啊,船底漏洞,开不了,只能停浅水区。”
    人字拖:“这么巧?你们通往这个岛的索桥,好像也坏了。”
    “是啊。”学长理直气壮地,“我砍——咳,估计给人砍坏的吧。你谁啊?”
    人字拖笑得龇一口牙:“我学校的电力检修工。这不接了通知,去岛上看看。你看,工具箱都提来了。”
    学长一听是学校的工人,有些心虚了,轻咳了几声,左顾右盼,然后凑过去:“大哥,我和你说实话吧,今天岛上有土豪学生告白,整个都包下来了,你想想,咱们能干那种,坏人姻缘,被驴子踢的狗事吗?不能吧。”
    人字拖恍然大悟,眼睛亮亮的,也很三八:“哦,包岛告白啊。这么浪漫,你们年轻人真会玩哈。”
    “那可不是。”学长一拍大腿,两指一并,搓了搓指腹,“主要是,有钱。”
    人字拖笑吟吟的,居然也很善解人意。
    “那行吧,那你这船,什么时候能开啊?”
    “估计得后半夜了吧,主要我就怕他们小情侣,一告白,一把持不住,初尝禁果,欲罢不能,迟一点也是有可能的。”学长见大叔是个好说话的,也跟着八婆起来。
    男人嘛,凑在一起谈论这种事情的时候,难免有些眼泛贼光。
    学长贱兮兮地说:“要不叔叔你明早再来吧,明早他们肯定走了。其中一个是学霸,绝对不可能翘课的。”
    人字拖嘎嘎大笑:“他妈的,美人都拖不住学霸上课的脚步。”
    “那可不是嘛,不然怎么是学霸呢。”
    大叔又和学长侃了两句,拎着工具箱就走了。
    走到无人处,他停下来,点了根烟,从工具箱里掏出个手机,那是最老款的砖头机,市面上早就绝迹了:“喂。郑队,宽限几个小时吧,今晚岛上上不去了。……问题?没问题,就俩学生在那儿包岛告白呢。嗯,行。行我知道,明天一早我就上去看。”
    他把烟灰弹了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说咱们这个线人,也太谨慎了些,信息都不愿意发,每次要给咱们情报,就他妈一定要写在这种学生留言簿上。还说什么这样最不引人注意……唉……得了,我回局里去了,你说我来拿个情报还要被小屁孩喂一嘴狗粮,我这警察当的容易么我……”
    人字拖碎碎念地走了。
    梦幻岛岩洞内。
    洞穴不大,里头又黑,若非一场豪雨骤临,谢清呈觉得正常情况下不太会有人愿意来此一游,然而当他猫着腰进到洞内时,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借着手机的幽光,可以看见假山岩洞里丢着几样常见的户外活动装备:风灯,油布,牛筋折叠小椅,狼眼手电,甚至还有一套野外小炊锅具。
    “秘密乌托邦。”
    “什么?”谢清呈回过头。
    贺予把手机电筒往岩壁上一照:“这上面写着。”
    谢清呈这才发现湿润的假山壁墙上有着古往今来历代豪侠留下的墨宝——全是意外闯入这片秘境的学生的涂鸦。
    而最大的几个题字,就是“秘密乌托邦”。
    谢清呈对这些涂鸦没兴趣,扫了两眼,就坐到了岩洞口去看雨。
    但贺予是个读编导的,出现在他面前的文字,他往往都愿意仔细读一读。
    “大佛陀昔救众生,诞登彼岸,何不渡我脱离书海?”
    “周先生一生吾爱,奈何相识时他已为人夫,求而不得,思之如狂,狂不能言,唯有长守。”
    贺予提灯照壁,边看边念,摇摇头:“好文艺,都这么苦情。”
    又照另一边。
    那一边倒是好,内容五花八门,他又念:“高等数学早日滚出大学课程。”
    “快毕业了,希望我能成为大导演。加油。”
    “此处避雨相……”
    贺予忽然声音就轻了,没念下去。
    谢清呈反而好奇:“相什么?”
    “……没什么。”
    谢清呈不信,回过头一看,顿觉语塞——
    “此处避雨相爱,感恩天赐良缘。”
    下面还留了那二位野鸳鸯的名字,被一个硕大的爱心圈在一起。
    此情此景,不免尴尬,难怪贺予没念下去,谢清呈漠然道:“几年不见你是得了阅读障碍症,看东西一定要读出来才行。”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这些人都不知道现在去了哪里,可能早忘了自己还在这里刻过这样的内容。”贺予抬手摩挲过一段斑驳的字迹,“也许有的人都已经尘归尘土归土了也不一定,但这些字却还留着。”
    谢清呈冷道:“那你要不要也写下自己的墨宝,以供后世瞻仰。”
    他本来只是一句嘲讽,没想到贺予还真的低头挑了块薄薄石片,在墙上寻了个空位,若有所思地:“有道理,你说我写什么呢。”
    贺予说完,还瞥了眼谢清呈,目光里又带着些无法掩饰的嫌弃。是啊……此处避雨相爱,感恩天赐良缘,多少耳熟能详古典烂漫的故事都是这样开始的,白蛇向轻舟里的许汉林笑着借一把伞,贝尼尼在雨幕里为尼可莱塔铺一整道可以步下长阶的红毯。
    如果在这里的是谢雪,也许这个晚上会令人愉快很多,也许他们还可以效法前人,在那两个因雨结缘的学长学姐的笔迹下,刻一句“我们也是”。
    可惜现在困在岛上的是谢清呈。
    直男和直男困在一起本就很无聊,何况他们的关系还不是特别好。
    谢清呈觉察到他目光不善,于是报之以更不善的眼神:“你看我干什么?”
    “对不起,我没别人可以看。”贺予抛了两下石块,随意划拉了几个字:“梦想成真。”
    石头粉末簌簌落下。
    贺予写完了,把石头一扔,回过身来:“医生您要不要也幼稚一次?”
    谢清呈眼神微闪,最终又把目光移到了外头的瓢泼大雨中,如雾般朦胧的暖色灯光中,他的侧影薄得像一张风吹即逝的浣花纸。
    “不用了。我的是白日梦。”
    “哦。”贺予随意道,“那您说说,是怎样的白日梦。——我可以问吗?没冒犯您吧。”
    外头风急雨骤,谢清呈很久都没有说话,就在贺予以为他懒得和自己多言的时候,谢清呈望着岩洞外汇聚成流的雨水,挺平静地说了句:“我以前不想当医生。”
    “你现在也不是医生。”
    “我最早的时候没想过要学医。”
    贺予这回有点意外了,杏眼抬起来:“那你想学什么?”
    谢清呈起身回到岩洞里,盯着贺予斫下的“梦想成真”四个字,然后道:“……太久了。我记不清了。”
    他这谎言说的毫无诚意,十分敷衍,甚至连眸底的怅然都懒于打扫,贺予几乎怀疑他是在借机羞辱自己的智商。
    谢清呈转过脸,似乎不想再进行这个话题,回到洞中,问贺予:“有吃的吗。”
    这会儿确实也是饭点了,贺予带到岛上来的食物只有一块芒果慕斯,那是他原本为谢雪做的。不过现在好像也只能贡献成他们俩的口粮了。
    贺予反正对谢清呈没什么兴趣,既然谢清呈不想提起自己从前的人生规划,那他也无意追问。
    他把蛋糕拿出来,递了一块给谢清呈。谢清呈大概是饿得厉害,看也没看,接过就很快地吃了起来。
    “有纸巾吗?”谢清呈爱干净整洁,吃完了,还问贺秘书要纸巾。
    贺秘书看了眼周围,见牛津帆布桌上有个急救箱,这种箱子里也许会有纸巾一类的东西,于是走过去找了找。
    灯太暗了,他找到一包看上去大小差不多的,就丢给了谢清呈。
    谢清呈接过刚要打开,突然觉得包装盒触感不太对,怎么是个纸盒?
    再定睛一看。
    谢清呈:“…………”
    “怎么了?”
    谢清呈冷漠地把杜蕾斯给贺予扔回去了。
    “你长没长眼睛。”
    贺予一看,静了几秒,默默地又把这盒子放回了急救箱里。
    真他妈绝了。
    还是带橡胶颗粒的那种延时情趣款。
    不过这两人脸皮在这方面都有点厚,贺予对事物的接受度普遍比较高,无非就是闹个乌龙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谢清呈呢,他性格沉稳冷静,不容易有太大的情绪起伏,而且他本来就是已婚离异男士,虽然他对这种事情不是很感兴趣,但看到成人用品也不会大惊小怪。
    谢清呈只是皱了下眉头:“你们现在这些学生,怎么这么乱。”
    “还好吧。”贺予淡道,“更乱的您还没见识过。”
    说着,他又留意到医药箱旁边放着的一本本子。
    《乌托邦留言簿》
    这种本子通常就是树洞本,留言的人会隔空接龙前面的内容,尽管前面的人未必还能看到,但后面再来的人可以继续加入进去,连着看起来也很有意思。
    当然了,这种簿子最后大多都会沦为恋爱交友本,内容估计挺精彩的。
    贺予念头一转,拿起那本本子,对谢清呈道:“谢医生要不要见识一下,这本本子里应该有很多内容,能让您更理解现在的年轻人一些。”
    ……
    左右无事,两人也就一起看了起来。
    果不其然,这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各样的笔迹,主要都是写爱情宣言,交友启事,秘密告白之类的。
    翻着翻着,忽然,贺予“嗯?”了一声。
    “谢清呈,这里有人提到了你。”


    小剧场《如何让谢清呈失态》

    谢雪:往哥哥头上倒水,并且拿出一只四千块购买的吹风机,吹风机还坏了。
    结论:没有用,他只会严厉地训你几句话,并不会失态。
    陈慢:把他的烟都拿走并且死不认账?
    结论:没有用,他会从你的衣服里直接搜出来然后冷漠点上。
    学长:把杜蕾斯盒子当纸巾盒子递给他?
    结论:没有用,他虽然有点性冷淡,但不是处男,他也不可能害羞,最后的结果是他会冷静地给你扔回去然后问你长没长眼睛。
    贺予:(照着卑微作者给的台词本念)……谢清呈,如果我睡你你会不会失态?
    谢清呈:没睡醒?没睡醒接着睡去。


【第20章】 可我却被他抓包

    谢清呈本来看得没那么仔细,听贺予这样说,重新看了一遍。发现在A4大小的纸页最角落,有个框,框上写着“男色交流群”,而自己的名字就很高频率地出现在这个框里。
    “……”谢清呈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两人一起阅读着上面的文字,他妈的,居然全是一群小零。
    那群小零在哪儿巴拉巴拉地讨论周围几个高校哪儿有零圈天菜——说白了就是在搁这儿无1无靠找日呢。
    第一个提到谢清呈名字的是个圆珠笔写的,字迹褪色,有点年数了,写字的人说隔壁医学院新来了个教授,叫谢清呈,特别帅,气场很A,又冷,很想被他睡。
    下面就开始有人嘲笑他骚断腿。
    但是不久之后就有新的留言加入,画风就开始不对了:“卧槽!楼上的学长们都不要笑了,如果有机会再看到这个留言簿的话,你们亲自去医科大瞧瞧,真他妈帅的让零流水,他腿好长,肩宽腰瘦,整个人挺拔得杆标枪似的,西装一穿领带一打真是要我狗命,我遇见他之后连续做了三天春梦都是他……”
    后面就更夸张失控。
    “好想被哥哥疼。”
    “听说谢教授离婚了,没准就是同类。”
    “天啊,真的吗?要是同类的话,被他睡一次我可以单身一辈子。”
    贺予看完这段之后沉默了很久,实在忍不住了——
    他要是再因为赌气不调侃他,那可就成傻子了,这可是现成的大笑话啊!
    于是贺予笑了:“谢医生,没想到。你是零圈天菜,他们都想你睡他们。你要不就牺牲一下自己,翻个牌子吧。”
    谢清呈脸色非常难看,抬手就要翻页。
    贺予按住书:“我还没看完。”
    “翻了。”
    “再等等。”
    “翻。”
    贺予带着嘲笑:“就一会儿。”
    谢清呈觉得自己丢了颜面,把书页用力翻了,贺予笑得特别缺德,又往下看,想看看后面还有没有谢清呈专场。
    但他翻了没几页,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贺予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还是在同样的“男色交流群”里,谢清呈显然也注意到了,两人又一起看下去——
    “怎么前面都是零在交流,这里是1的交流群。麻烦推荐一下学校里的漂亮少年。”
    一些乱七八糟的名字之后。
    贺予的名字出现了。
    “贺予呀,他看起来和谁都客气,但其实贵气的要命,和谁都有很强的距离感。而且他长得特别秀气斯文,虽然个子很高,皮肤白得和姑娘一样,我看过他打球,力量感非常好,睡起来肯定特别爽。”
    “楼上疯了?那是贺家少爷。”
    “就是这种身份才更好睡啊!!真的让人心动。”
    “……你们不知道贺予不但打球很厉害,打人也很厉害吗?他清秀是清秀,可学校泳池里你们没看到他脱了衣服之后的游泳运动员似的身材吗……他一拳下去你可能会死。”
    “但我还是想要他……”
    谢清呈看完了,对脸色铁青的贺予说:“精彩。你以后晚上出门带个防狼手电吧,实在不行害怕了打我电话也可以,看在我们以前认识,我还能送送你。”
    贺予:“翻页。”
    谢清呈抬手,堪堪按住了书本,淡漠道:“我还没看够。”
    “……”
    贺予阴郁了好一会儿,最后他似乎不想把精力浪费在和谢清呈掰扯上了。他把那留言本子的那两页直接扯下来,拿打火机点了。
    点完之后他还拿了张纸巾,面无表情地把他触碰过书页的手指擦拭干净。
    贺予在那儿贵少冷脸,谢清呈也不再和他说话了,一个人继续随手翻了翻那本本子。
    岩洞里很久都没人声,外面是哗哗的大雨。
    夏日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等手机上的时间显示为八点时,这场磅礴雷暴已化为淅淅沥沥的小雨了。谢清呈抬起秀长冷白的手,正准备合上留言簿,然而就在本子将合的一瞬间,谢清呈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太对,目光立刻移回了刚才无意瞥过的一角。
    “……”
    谢清呈的手顿住了,他调亮了风灯,神情专注而严肃,把目光锁向了那个角落……
    几秒钟之后,贺予听见背后传来谢清呈沉冷到有些异样的声音。
    “贺予,你过来看看这个。”
    那是在非常不起眼的角落里,夹着的一行字。
    “wzl将在最近遇害。”
    这行字是钢笔写的,字迹歪扭,像是左手写成,但令人移不开眼的是,在这行话的最后,那个人还留下了她的名字。
    那是一个怎么也没让人想到的名字——
    “江。兰。佩。”
    外面闷雷轰鸣,洞内落针可闻。
    “……”
    “江兰佩不是在精神病院关了二十年吗?”最后是贺予先打破了沉寂,轻声道。
    谢清呈皱眉沉思:“……虽然她后来拿到了钥匙,有很多次自由出入的机会……”
    “但那恐怕仅限于成康精神病院内。”贺予接着他的话道,“你觉得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再进来?还跑到沪大的梦幻岛山洞里,在这样一本不起眼的树洞本上留这样一句话?”
    答案当然是不可能的。
    “而且看这个字迹很新,像是最近几天才留下的。”谢清呈借着探照灯的光仔细观察着本子上的红字,“这个wzl又是谁……”
    两人对着这破破烂烂的笔记本思虑了良久。
    贺予忽然道:“我想起来,这几天在校园内听到过一个传说。”
    “什么?”
    “有学生觉得,江兰佩这个人虽然恐怖,但是很惨,很具有传奇特色,而且她死的时候,身上穿着的是厉鬼最喜欢的红裙子。那些学生就杜撰了一种说法,说如果对谁怀恨在心,就可以把设想对方的死法,把死亡方式写在纸上,然后用红笔落下江兰佩的名字,江兰佩的鬼魂就会替你手刃仇人。”
    贺予停了一下,继续道:“但那仇人必须是男人,女性不行。”
    “为什么?”
    “因为报纸上刊登了江兰佩的经历,杜撰出这个谣言的学生认为,江兰佩的恨意是只针对男性的。”
    贺予又看了看本子上的字。
    “你说会不会是最近有人来过这座岛上,在翻阅这本本子的时候,看到了前人的留言,然后想起了江兰佩鬼魂行凶的传说,刚好那个人和之前写留言的人一样,都厌恶这个叫WZL的男人,所以心念一动,把本子上单纯的情绪发泄,变成了一种正式的诅咒?”
    谢清呈摇了摇头,拿出手机随意拍了张照,算是留了个档,然后说:“回头我把这本子带去公安局,我总觉得江兰佩这个人,和你们沪大是逃不了关系的。”
    贺予眼中光线微动,他轻轻地:“我也这么认为。”
    “哦?”
    贺予说:“学校制服。”
    谢清呈叹了口气,目光凝沉:“原来你和我想的一样。我估计公安也有差不多的想法,我这几天在你们学校里见到了便衣,有几个是和我父母共事过的老刑警,好像在查一些事情。”
    江兰佩杀害梁季成的那一天,有一样细节是看似不起眼,但很蹊跷的。
    ——江兰佩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谢雪身上的沪大校工制服给脱了,穿到已经死亡的梁季成尸体上,然后再实施分尸和虐尸的行为?
    “每一个精神病人的举动,通常都不是毫无缘由的,尤其这种针对性特别强的异常活动。”谢清呈说,“江兰佩的案子依我看,迟早会查到你们学校的某些人头上。”
    贺予抬起手,笑笑:“某些人肯定不是我。”
    “……”
    “她关进去那年我可能都还没出生。”
    谢清呈显得有些头疼,他说:“这也不是你和我要管的事了,出去之后把本子交给警察,由着他们去查吧。”
    贺予嗯了一声,说到了成康精神病院,他忽然问谢清呈:“对了。”
    “什么?”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我们那天赶过去的时候,谢雪真的已经遇害了,我们现在会怎么样?”
    谢清呈将黑眼珠漠然转向他:“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我比任何人都盼着她好。”
    谢清呈略有些烦心,没听出贺予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他只是烦躁地随意敷衍了一句:“我也是。”
    “但她如果真的有事——”
    “那我只要没死,也会和现在一样生活。”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那一次,甚至没有转机,没有挽回。
    他看着父母冰冷的尸体就这样横在瓢泼大雨里,身后是黄白相间的警戒线被拉起,穿透耳膜的是姗姗来迟的刺耳警笛。一辆货车的车头在剧烈地燃烧着,冲天的火光中,他看到母亲仅仅只剩下了半边身子。她大睁的眼睛茫然盯着他站立的方向,一只被车轮碾断甩出的断手就在他的鞋尖前。
    他那时候以为自己无法再活下去了。
    但是,十九年都已过去。
    贺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听他这么说,很久都没再接话,他用一种莫测的眼神望着谢清呈的脸,然后他很轻很冷地笑了:“谢清呈,你真不愧是谢清呈。无时无刻不活得那么冷静,失态对你而言只是一分钟的事情。”
    谢清呈说:“人不能一辈子活在悲伤里。发生了的悲剧,哪怕当下根本无法接受,最后也会被慢慢消化。与其沉溺在痛苦中站不起来,不如别浪费这个时间,调整好了自己,去做该做的事情,别让更多的悲剧发生。”
    “……啊。”贺予轻轻地说,“好一个人间大清醒。”
    说着他就不想再和谢清呈共处一洞,这时候外头的雨也不再那么大了,他独自一人走了出去。
    贺予散了会儿心,直到十二点整,他发现对岸开始有了动静。
    原来是兢兢业业拿钱办事的学长已经完成了任务,掐着点把鸭子船划了回来。
    他一见贺予,就很兴奋,站在摇晃的船上拼命挥手:“怎么样!我很守时吧!贺老板告白成功了吗?”说完急不可耐地往贺予身后张望。
    “哎?老板娘呢?”
    告白什么?
    岛上就一个人间大清醒,让他和谁告白?
    贺予对船上那傻逼报之以微笑:“这好像不是学长应该多问的事情。”
    “瞧你,还害羞,哈哈哈,我懂,我懂。”对方朝贺予充满暧昧意味地挤眉弄眼一番,然后伸出手机支付宝二维码。
    “尾款。”
    贺予翻了个无声无息的白眼,拿出自己至今零格信号的手机,寒着脸划拉一下:“……请你先把屏蔽器给解开。”
    学长解开了屏蔽,又很兴奋地:“我发你的信息你看见了吗?在另一个手机上。”
    “什么信息?”
    贺予拿出另一个手机一看。
    “贺老板,岛上山洞里有个急救箱,箱子第二层有几盒避孕套,您如果需要,就去盒子里找找,用完记得给我发个红包……”
    学长露出八卦的眼神,悄声凑过去:“还是特殊延时款呢,保证老板娘腿软。”
    “……”贺予微微一笑,“以后别把那种东西放在急救箱里了,多缺德,学长你说是吧?”
    学长看出资本家不爽了。
    学长愣了一下,恍然大悟,这是没吃到啊!
    他不由得对那个还未露面的180美人敬佩不已。
    他本来以为美人没有跟着贺予过来,是因为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呢。
    看来大美女是个富贵不能淫的冷美人啊!
    贺少好惨,怎么就看上这么个难搞的对象。啧啧啧,钱打水飘……钱打水飘……
    学长不吱声了,收完款,也识趣,打电话让另外一个朋友再从仓库里弄了条皮划艇来,两个人先走了,把鸭子船留在岸边给贺予用。
    贺予处理完了作案现场,正准备回去山洞里叫谢清呈出来,可一回头,他愣住了。
    那个男人已经站在月色林间,手插着裤袋里,背靠着其中一棵柏木,正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他。也不知在树荫处冷漠地听了多久。
    贺予:“……”
    谢清呈点了根烟,神情寡淡,和审犯人似的:“我给你一个机会解释。”
    他慢慢地把淡青色的烟圈吐出来:“说吧。”


    小剧场:

    特殊技能:
    贺予:顶级黑客,血蛊
    谢清呈:帅
    谢雪:吃
    陈慢:快
    陈慢:“……我怎么觉得就我的特殊技能听起来怪怪的……”
    贺予:“男人不可以说快。”
    陈慢:“你这种1圈天菜有脸说我?”


【第21章】 她则被我抓了包

    与此同时。
    沪州大学的风雨体育馆内,支着几排学生临时搭建的商摊,热闹非凡。
    此处原本是游园会来的人最少的地方之一,但因为外面下雨,户外项目无法进行,大量参加活动的学生就都聚在了这里。
    “这里有表白邮筒哎。”
    “原来是在这里啊,我找了好久,总算找到了。”
    一群女学生笑嘻嘻地围着一个胶囊邮筒,争先恐后地在表白信写上收件人的名字,投入其中。
    这是特意为害羞的社死星人准备的邮筒,避免了当面给人送情书的尴尬,沪大的每一届游园会都会出现,非常受学生们的欢迎。
    谢雪坐在角落里,一边喝着热牛奶,一边写完了一封信,她把信用洁白的信封枚好,仔细打量一番,然后一笔一划地在信封上写上了那个她所暗恋的男孩子的名字。
    女孩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起身走到胶囊邮筒边,正准备把告白信投进去,忽然一滴血珠落了下来,滴在了信封上。
    谢雪一愣。
    “哎,小姐姐,你流鼻血了……”旁边的人看到了,立刻从包里翻出纸巾,“来,快擦擦吧。”
    谢雪忙仰起头,拿纸巾捂住了鼻子:“谢、谢谢。”
    怎么这么倒霉,忽然就流鼻血了?
    她已经很久没流过鼻血了,仔细想起来,那都还是小时候的事情。
    “您的这封信……要不我给您换个封吧……”
    “啊,没事,没事没事!我乱写的!写着玩的!不重要!不重要!”谢雪生怕别人看到信封上的名字然后笑话她,为了赶紧蒙混过去,她手忙脚乱地就把沾着血的信封投进筒里,然后头也不回捂着鼻子地夺路而逃了。
    告白邮筒边的学生这才反应过来:“哎?刚刚那个好像是谢老师……”
    谢雪跑出一些距离,想给她哥打了电话,问问突然流鼻血了是什么情况。
    然而打了半天都是:“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播。”
    谢雪:“……”
    哎……难道她哥已经回宿舍睡了?
    谢雪万万没想到,自己大哥根本还没睡。甚至因为代替自己去当九尾狐人偶,被贺予困在了岛上长达好几个小时。
    而贺予的这种行为,最终被她大哥逮了个正着。
    现在,这二位爷站在水岸边,彼此均把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眼里都挺冷的,就互相那么对望着。
    谢清呈在等贺予的交代。
    “……良辰美景水中月。”贺予最后悠悠地说,“今晚的月色很美。你明白什么意思吗?”
    “说人话。”
    “我也觉得你好看,想和你约会。”
    “你他妈要点脸。”谢清呈掸了烟灰,“我没在和你开玩笑。”
    贺予慢慢的就不笑了,大抵也是知道这样也哄不过去,于是终于敛去了轻佻的假面,眼神变的幽暗起来:“……既然你都听到了,那我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碰上谢清呈冷锐的眼神,他停了一下,叹了口气,还是简单捋了一遍。
    “好。我有个喜欢的人,我原本是打算和她告白的,但她没来。这样说您理解了么?”
    谢清呈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一时又觉不出来。
    他的注意力被贺予有个喜欢的女孩给引过去了。
    “你们学校的?”
    “是。”
    “谁?”
    贺予笑了:“这和您有什么关系吗。”
    谢清呈直起长腿,慢慢走到贺予面前,他站的地方地势高,因此尽管身高上不如贺予,此时此刻,他还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桃花眼里仿佛渡着一层月光。
    “贺予,你知不知道你有什么疾病?”
    贺予淡道:“精神埃博拉症。”
    “那你没痊愈没控制住你找什么对象。”
    贺予静默须臾。
    他仿佛早就预料到谢清呈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回过眸来,轻轻地说:“不是你曾经说过的么,我应该重新建立与人,与社会之间的桥梁。你鼓励我去和别人相处,去找友情,亲情,去寻找爱。而且你之前不还说我连个对象都没有,永远只是个小鬼。”
    “我那是气话。”谢清呈眼神锋利如刀,“你那么聪明,你听得出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承蒙您看得起了。”贺予说,“我也只有十九岁,没您想的那么通透。”
    谢清呈神情严肃:“你长点心贺予,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失恋郁郁寡欢?正常人都能被爱情逼疯,弄得死去活来,你需要的是平稳冷静的心态,等所有指标正常之后你爱找谁找谁,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问都懒得问一句。”
    贺予想到了谢雪的笑靥。
    挺有意思的,谢清呈还不知道他喜欢的人是谢雪,他不知道都已经是这样的反应,要是他知道了今天打算困在岛上的是他的亲妹妹,可能已经一个巴掌直接狠狠扇在自己脸上了。
    谢清呈:“你这些年,有没有做到能完全掌握住自己的情绪。如果没做到,你有什么资格去谈喜欢。”
    贺予深色的眸望着谢清呈的眼:“我既然做出这个决定,就是我觉得我能控制好自己。”
    “你实在太自负了。”
    “自负?”贺予重复,轻轻地问,“谢医生,十九年来我有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
    “……我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
    “……”
    “我就不能有这样的权力,是吗。”
    谢清呈:“你根本不知道这种疾病之后的表现,而且你还是血蛊变异患者,你——”
    “谢教授。”贺予平静地打断了谢清呈的话,“您已经不是我的私人医生了,我知道您中年寂寞,孤枕难眠,喜欢管些年轻人的闲事也是正常,但是我想我的这件事,和您实在没有太大关系。”
    谢清呈被他这种语气冲撞得也有点来火:“……你以为我愿意管你吗?我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何况你的病我替你看了七年,养了七年的狗关照一下也是无可厚非,何况是人。”
    贺予低头笑了,舌尖舔过齿面:“啊,真是可惜了,我不是您养的一条狗。”
    “……”
    “夜深了,我不想在这儿继续喂蚊子,您上不上船?”贺予放了系舟的铁索,带着些讽刺对谢清呈道,“坐了这么久,腰疼吗?需要我下来搀您扶您吗?”
    两人结果又是不欢而散。
    谢清呈回宿舍之后冲了个澡,想了想,虽然有些迟了,但还是给贺继威打了个电话。
    “是谢医生啊。好久不联系,好久不联系。”贺继威对谢清呈倒是挺客气的,“我正想着要不要打给你呢,真是好巧。”
    “贺总也有事找我?”谢清呈略感意外。
    “是啊,我想问问你成康精神病院的事。”
    “……”谢清呈明白了。
    贺继威重重叹气:“我这几天大致了解了些情况,贺予那孩子太不让人省心了。我听说他出事时是和你在一起的。”
    “是。”
    “派出所的人告诉我,说那天你一直在照看他,真是谢谢你了。”
    看来贺予没有和贺继威说过完整的情况。
    谢清呈不喜欢莫名其妙被谢,于是就把成康事件的经过大致和贺继威说了一遍,当然并没有提到血蛊的事情。贺继威听完沉默半晌:“……原来是这样。这小子。唉……”
    谢清呈略一斟酌,说道:“贺总您以前对我很不错,所以哪怕我不再受聘于贺家,看到贺予,也还是会留意他的状况。我想问的是,贺予这些年,病况都还好吗?”
    “好了很多,托你的福,你当初不是说他到了那个阶段就该自己独立了吗?我一开始还挺担心的,没想到他控制得挺好,就偶尔不舒服了要打针吃个药,其他什么状况也没有。”
    “那他药物依赖严重吗?”
    “这……”贺继威有些犹豫了,苦笑,“你也知道,我和他妈妈工作都很忙,他吃药的事情我们也实在没法太关注……听管家说,还行吧,没有特别厉害。怎么了?是他有什么异常表现么?”
    “……不是。”谢清呈迟疑了片刻,没打算把贺予打算谈恋爱的事和贺继威说,“也没什么。我就是问问而已。”
    贺继威道:“你要是愿意,随时也都可以回来,像你这样的医生,对于贺予而言是最合适的,找不到第二个。”
    “贺总您说笑了。”谢清呈道,“我离开医疗系统太久,连行医执照都已经到期了。”
    “你当初来的时候也只是个学生……唉,算了……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不提了。不过谢医生,你和贺予现在离得近,有空的时候,能不能麻烦你稍微替我看着些贺予?他看似成熟,其实年纪还小,很多时候会意气用事,做些莽撞冲动的事情,我和他妈妈实在顾不上他。有时候确实也挺担心的。”
    贺继威说到这里,又道:“但谢医生要是没时间,那也不必勉强……”
    “没事,举手之劳而已。他毕竟是我照看过很久的病人。”谢清呈道,“还是贺总的公子。这都是应该的。”
    两人寒暄几句,就各自收了线。
    谢清呈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贺予对他而言是个特殊的病人,其中纠葛了一些很复杂的人际关系网。
    但是贺予毕竟也大了,连贺继威的话贺予都未必会听,有些事情,实在是他无法控制住的。他也只能暂时观察着了。
    谢清呈头疼地起身吹干了头发,换了个件干净衣服,虽然贺予确实不适合谈恋爱……但他要告白,人家那个倒霉姑娘也未必会答应。
    先等等看吧。
    想到这里,谢清呈拿起了从秘密乌托邦带回来的留言簿,推门下楼,打了一辆出租,往派出所驶去。

    “今年的告白胶囊也太重了……”
    “到底有多少情书啊。”
    “大家都那么害羞,不肯当面说的吗,哎……”
    结束了游园活动,几个负责清场的学生搬运着活动器材,其中就有那只庞大的告白邮筒。
    “哎!你别踩我脚……哎哟!!”
    手忙脚乱间,其中一个学生踉跄栽倒在了地上,告白邮筒也随之落地,劣质的塑料挡板摔开了,里面的信封哗地洒在塑胶走道上,夜风一吹,散落的信纸也长了腿儿似的往四面八方跑。
    学生大惊失色:“不好!”
    这可都是少男少女们的告白信啊,都还没送到当事人手里呢,怎么能弄丢?学生赶紧拍拍身上的泥,赶猪崽子似的去追。
    但被风吹开的信实在太多了,他们俩实在捡不过来,只好扯着嗓子喊路过的同学们帮忙,学生们也都很热心,三张五张地帮忙把告白信从各个角落围追堵截回来。
    贺予路过的时候,正好就看见这样一番景象。
    作为人前的温良恭谦贵公子,十佳楷模,他当然帮着学姐学长们一起去拾那些“落跑情书”。
    “谢谢啊,谢谢!”
    学姐忙的头也不抬,连连鞠躬。
    旁边的姐妹掐了她一下,小声地:“是贺予!”
    “啊!!”学姐尖叫起来,仰头一看,果然是贺予,顿时心跳八百迈,磕磕巴巴地,“学、学弟好……”
    贺予笑了一下,把信递给她,又继续去帮忙拾了。
    有一封信卡在了篮球场边的树丛旁,贺予走过去,把那洁白的信封捡起来,掸了掸灰,却愣了一下——
    那信封上有血迹。
    血迹遮掩下,依旧可以看到一行很娟秀的字。
    “卫冬恒收。”
    卫冬恒是艺术院表演系大四一班的班草,也是贺予的老熟人。
    他们俩的名字,是沪州的富商交际,谈论各位少爷时出现频率最高的。原因无他,主要贺少和卫少各方面条件都很相似,连生日都是不同年但同月同日。然而这二位少爷养成的结果却截然不同——贺少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知书达理,而卫少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骄奢淫逸。
    卫家是军政世家,然而可能是某一个祖宗的坟头不幸给改成迪厅了,天天有人坟头蹦迪,居然蹦出了卫冬恒这么个败类。
    卫冬恒从小到大,飙车、逃学、和臭流氓炸街,给卫家捅了数不清的篓子,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家大业大,可能早就被这位爷给捅成马蜂窝了。圈子里的家长们恼羞成怒地说过多少句“你看看贺予!再看看你自己!你有哪里好!”,圈子里的孩子们就泪眼汪汪地顶撞过多少句“你们看看卫冬恒!再看看你们孩子!我有哪里不好!”
    整个沪州大学都知道卫冬恒狂到天上,学校提供给表演系学生试镜的机会,卫冬恒都不演,他读表演系是因为这是沪州大学艺术院分数线最低的一个专业,他是进来混文凭的。
    贺予不甚在意地想——
    也不知道哪个眼瞎了的女生会写情书给他。
    正准备把信封带回去,贺予顿了一下,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重新看向信封……
    卫冬恒收……卫冬恒收……
    然后他怔住了。
    是字迹。
    这个字……他不会认错的。
    他像是被无形的闷棍狠抽了一下——
    这是谢雪的字!
    “怎么了,哟,有信洒了?”这时候一群男生打完了篮球,擦着汗从球场里出来,其中一个人随意一瞄,就看到了贺予手里的那一封。
    男生顿时笑了,回头:“卫少,今年你又大丰收啊!”
    球场里出来了一个男生,个子和贺予差不多高,眉眼狷介,染着一头漂过的银色头发,打着五个耳洞,一脸的轻狂不羁地痞流氓相。
    正是卫冬恒本人。
    卫冬恒和贺予的目光对上了。
    卫冬恒先点了点头:“贺少。”
    贺予也和他点了下头,眼前却一直晃着“卫冬恒收”四个字,一笔一划都是他熟悉的筋骨。
    卫冬恒本来是对这种傻逼情书没有任何兴趣的,但因为信拿在了贺予手里,他多少看了一眼,结果这一眼,就看到了信封上的血迹。
    卫冬恒一皱眉:“恐吓信?”
    贺予非常冷漠,甚至连嘴唇动的幅度都很轻微:“……好像是,不如我替你扔了吧。”
    “情书我没什么兴趣,都是要进垃圾桶的,相信贺少很能理解我的这种行为。不过,恐吓信我倒是第一次收,要回去好好看看了。”卫冬恒朝贺予笑了笑,从贺予手中把信拿走:“谢了。”
    贺予习惯性地淡道:“客气。”
    卫冬恒走了之后,贺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了清晰的意识。
    他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真的是谢雪写给卫冬恒的告白信,回头正好看到那两个负责胶囊信箱管理的女孩正满眼兴奋地望着他,于是贺予走了回去。
    “请问那封有血迹的信……”
    “哦,那是大锦鲤谢老师写的。”
    “对呀,就是她,可能秋季干燥,她写了一半流鼻血了,还是我递给她的纸巾。”
    “……好。”过了片刻,贺予轻轻说了声,“谢谢你们。”
    当天晚上,贺予回到寝室,洗漱后沉默地往床上一躺,一夜无眠。
    谢雪一直以来也都认识卫冬恒。
    小时候卫家少爷来他们家玩,谢雪也在,每次都和自己一起组队针对卫冬恒。他那时候以为,谢雪是讨厌这个眼比天高的男孩的。
    可当时他们谁也没有意识到,若是没有十分在意,又哪里来的格外针对?
    念高中的时候,谢雪和卫冬恒同一所学校。
    谢雪读高二,卫冬恒读高一。
    谢雪读高三,卫冬恒读高一。
    后来谢雪毕业了,卫冬恒还在读高一。
    这货愣是用留级三年成了圈内奇谈,还美其名曰自己蝉联三届高一级草,觉得自己很牛逼。
    他从来不守规矩,谢雪在学校的时候,门口执勤,卫冬恒就一脸漠然地从她身边走过,要违规在午休时出校门吃烧烤。她怒气冲冲地劝阻他,却得到他的无视,还有跟在他后面的一帮社会流氓的嘲笑。
    “卫哥,这是咱们小嫂子吗?她管你管得好严,说你敢出去就要扣你分哎!好怕啊,哈哈哈哈。”
    “嫂子,你个子好矮,胸也好平。”
    “卫哥!小姑娘真的在本子上记你违纪啦!你怎么都不哄哄她?”
    那群流氓男生吹口哨的吹口哨,起哄的起哄,戴着值周红袖章的谢雪气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冲着卫冬恒单手勾着书包扬长而去的背影踮着脚怒喝道:“卫冬恒!你这个垃圾!你宇宙第一讨厌!!”
    可说是宇宙第一讨厌,又为什么要在大学毕业之后来沪州大学艺术院当老师呢?
    她是科班出身,成绩优异,明明可以去试一试工资更高专业更强的燕州戏剧大学。可那时候她在微信里和贺予说自己没有自信,还是应聘难度稍低的沪州大学吧。
    贺予当时也不是没有怀疑过。
    谢雪一直是个很勇敢的人,比她还勇气可嘉的,除了谢清呈,他没有见过第二个,这样的人怎么会连去尝试应聘的自信都没有。
    现在他才终于明白,原来是谢雪追着已经考入沪州大学的卫冬恒跑。
    而他浑然不知,辞了国外高等院校的offer,跟着她跑。
    ……很可笑。
    贺予一直躺在自己床上。
    他就这样安静而麻木地想了整个夜晚,直到天明破晓。
    “贺予,早上有课,你起了吗?一起去吃早饭吧。”室友在帘子外催促他。
    贺予应了,起身。
    但是坐起来的一瞬间,胸口忽然缩起一阵绞痛,然后猛地散向四肢百骸。
    “……”他抬手扶了一下自己的微凉的额头,拿了床头的药片,低声道,“我有点不舒服,你们先走吧。”
    贺予不舒服,谢清呈这一晚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到派出所的时候,人就已经有些不太对劲了。
    不知道是在岛上着了凉的还是怎么回事,谢清呈觉得头一直发晕,伴随着轻微的耳鸣。
    他把那本写有蹊跷留言的本子交给了值班民警,又将事情前后和对方说了一遍,就往回走。可才走到台阶处,忽然脚下一软。
    “谢哥?”
    他勉强回过头,发现是正在帮同事搬资料的陈慢。
    “谢哥。”陈慢迅速跑过去,谢清呈突然晕的厉害,被他一把扶住了腰,这才站稳。
    陈慢紧张地上下察看他:“你怎么了?”
    “不知道,头忽然有点晕……”
    “你脸也很红啊,我看看……哎呀,怎么这么烫!”陈慢手忙脚乱地把他架起来,扭头和同事喊了一嗓子,“那个,小周我东西你先帮我处理一下,我带人去趟医务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