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1-26

肉包不吃肉:病案本 57 - 60

【第57章】 只是文个身

    “看什么。”谢清呈洗完了手,抽了两张面纸擦拭干净,淡淡瞥了贺予一眼。
    少年贺予就问:“谢医生,你手腕上……”
    谢清呈眼神一暗,低头注意到自己的衣袖卷得太高了,露出了手腕偏上的部位,于是立刻就想把袖子放下来。
    但贺予后半截话已经问出来了:“文的是什么?”
    “……”谢清呈顿了几秒,板着脸把袖扣松开,袖口扯平了,眉眼漠然,“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为什么文这个?你喜欢坟墓?”
    谢清呈翻了他一个白眼,抬着手腕重新把袖扣扣端正:“我喜欢济慈。”
    贺予那时候和谢清呈顶嘴还不多,虽然心里想的是“你喜欢济慈也不需要把他的墓志铭文胳膊上”,但见谢清呈面有不虞之色,显然懒得与他多废话,于是也就没再多问了。
    大概谢雪就喜欢他哥这种身上携带墓志铭的诡异品味。
    少年这样想着,当天晚上就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纹身店。
    笑容可掬的店主迎上来,抱着几大本厚厚的图册给他看,他低着头在满页神佛飞天,魍魉浮屠中寻了一会儿,打断了店主口若悬河的推荐。
    “有墓志铭吗?”
    “最受欢迎的是这个飞龙文身,您看这指爪,这——啊?墓志铭?”
    如此诡异的东西,纹身店当然没有样本,但店主见多了五湖四海的牛鬼蛇神,来文身的客人们提出过千奇百怪的要求,因此只在短暂的吃惊后,就热情地推荐他:“墓志铭没有,小帅哥如果喜欢酷一点的文字的话,六字箴言挺火的。”
    贺予很斯文地笑笑:“那我自己找找吧。”
    他最后给了店主三行诗——
    Nothing of him that doth fade,
    But doth suffer a sea-change,
    Into something rich and strange.
    “这么长可能会疼很久,而且还要多文几行呢,要不然找个短一点的?”
    贺予说:“没事,就要这个。”
    其实诗人的墓上还有更短的拉丁墓志铭,但他想要的是和谢清呈一模一样的,犹如手链般镇在腕上的长句,所以他选择了这一段墓碑上斫刻的诗歌。
    他的一切都不曾消失,
    只是沉没在了变幻莫测的汪洋里,
    化作了繁灿的珍奇。
    店主卷起贺予的衣袖,吃了一惊:“啊呀,你这儿好多疤呀!怎么弄的呀帅哥,是不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你?好像还都是刀疤?”
    贺予皱起眉:“有刀疤不能文吗?”
    “可以,当然可以,要不我给你文这条最明显的疤痕上,还可以盖住……”
    “不用盖住,我要文在手腕偏上面一点的地方。”贺予示意了一下,“就是这里,麻烦你了。”
    诗句文好了,在少年的手腕上火辣辣地烧灼着,被细细撕裂的皮肉泛着红,微倾的文字由特制的药水渗入皮肤。
    贺予看了看,觉得很满意,付了钱离开了小店。
    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对纹身的药水过敏。
    一觉醒来,昏昏沉沉,不但手腕上的字迹红肿模糊地看不太清,就连头都因为过敏反应而烧痛起来。
    偏偏那一天还是他那位倒霉弟弟的入学庆典日,贺继威和吕芝书都在燕州陪着次子,这也就算了,吕芝书还打了七八个电话要贺予记得开电脑和弟弟视频——
    “你一个当哥哥的,又一直是大家的榜样,总要祝弟弟学业顺利,对不对?”
    贺予的性格孤僻,很有尊严,什么软话弱话都是不愿意说的,再加上他本身对父母的态度就很疏远,自然不可能告诉吕芝书他病了。于是撑着身子起来抱了台笔记本,蜷在沙发上,在约定的时间打开摄像头,遮上完美无瑕的假面,非常得体地给视频对面的人送去祝贺,然后……
    “啪”地一声。
    通讯画面还没结束,一只骨相秀长的手就从他身后探出来,不由分说地把他膝头搁着的笔记本合上了。
    贺予吃了一惊,扭头仰脸,看到沙发后面站着的谢清呈。
    谢清呈宽肩长腿扑克脸,垂着桃花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病了就好好休息。”
    贺予:“我刚和他们说到一半。”
    谢清呈站在沙发后面,伸手摸了一下在沙发上扭头望他的贺予的额头。
    他的手微凉,触在贺予滚烫的皮肤上说不出的清爽,贺予本能地就吸了口气,下意识地眯着眼睛就往前贴,脑袋去轻轻拱着蹭谢清呈的手,舒服得一时也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小鬼,你发烧了。”
    谢清呈摸完他额头,俯身从盘坐在沙发上的贺予膝头拿起了那薄薄的笔记本。
    贺予蹭了一半回过神来:“我的电脑……”
    谢清呈没打算把电脑还给他,而是说:“这只是一个入学庆典而已,倒是你自己,怎么突然发了这么高的烧,都没有和别人讲一句。”
    “没关系,这点小事,您不用管那么多。”贺予又想去够谢清呈手里的笔记本。
    谢清呈把手上的东西拿的更高了:“你是我的病人,我不管你,还能指望谁管你。”
    “……”
    贺予隔着沙发靠背,攥着谢清呈的胳膊,瞪着他,几次想开口反驳什么,却都找不到合适的话。
    两人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他伸手拽着他,他回头看着他。黄昏的风吹拂着雪白纱帘,油画似的厚重光芒从微敞的窗沿里流照进来。
    也许是那个时候,生病又孤独的男孩子太可怜了,谢清呈一向冷冽无情的眼神,竟多少有了几分柔软的错觉。
    “贺予。”他说,“你活得太紧绷了,你不可能面面俱到,样样完美。”
    贺予:“谢医生,您只是个医生,这些事不用替我考虑,您把笔记本还给我吧,我得把事情做完。”
    两人对峙着,最后谢清呈还是抬起笔记本电脑,轻轻敲了一下贺予的额角:“遵医嘱。”
    接着谢清呈的眼睛就一垂,无意间扫到了他袖角下隐约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
    他皱眉:“你手怎么回事?”
    贺予触电似的,立刻撤了拉着谢清呈的手,想把自己的袖子扯好。
    但谢清呈已经先他一步反手攥住了贺予的胳膊,然后撩开了贺予的长袖——
    谢清呈:“……”
    贺予:“……”
    谢清呈:“你去文身了?”
    贺予:“没有。”
    “你这手腕上不是文身药水?”
    “……”
    “你没事找事吗?你才几岁?学校允许你这么做吗?”
    “……”贺予不吭声,但看不见的龙尾巴在身后猛烈而焦躁地拍打。
    谢清呈的目光在他的手腕和他的脸之间来回逡巡,半晌之后,他好像明白过来了:“……贺予,你是不是……在学我?”
    这一下可真是踩痛了小龙崽子了。
    男孩子登时急赤白脸,但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狠狠用眼神剜着谢清呈,那脸色难看的像吃了剧毒蘑菇一样。
    “你是在学我吗?”
    “………………”贺予从沙发上跳起来就要走,“这是纹身师设计的,谁要学你,你一点也不帅,一点也不好看,我一点也不喜欢你的品味……”
    但他可能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情况,迈了没两步,脚下就一阵虚浮,好像踩着棉花,然后眼前天地旋转,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像小时候那样被谢清呈拦腰抱了起来,扛麻袋似的扛在了肩上。
    问题是,那时候贺予确实还很小,甚至不到谢清呈的腰。
    而现在……
    贺予几乎是气急败坏的转过头来,也不装乖了,捏住谢清呈的后脖颈:“你放我下来!太丢人了……”
    “不想我给你一个过肩摔,就把你的小破爪子从我的脖子上挪开。”
    贺予:“……你先放开我!我都十二岁了!”
    “倒过来念都没我年纪大,个子窜得再高也是个读初中的小鬼。”
    “谢清呈!!”
    谢清呈顿了一下,依旧淡淡地,但声音里竟好像带着些越界的笑意:“贺予。想不到你这么崇拜我。”
    “谁崇拜你了!!”
    “你喜欢雪莱?”
    “才不是!我喜欢坟墓!”
    一路吵嚷。
    直到现在,贺予都不知道,当时那一点明显不属于医患之间的浅淡笑意,是不是他那时候烧得太重,因而产生的错觉。
    更何况时间过去了太久了,很多细节贺予都记得不再那么真切。
    但他仍能清晰忆起的是,那一天的夜里,谢清呈把他背回卧室,给他打了一针抗过敏,然后就去了卧室露台和吕芝书通了很久的电话。
    贺予躺在床上,隔着落地玻璃门,听不见谢清呈在和吕芝书说什么,但他可以看到,谢清呈不断抬手揉按着眉骨,似乎在谈话间压抑着什么情绪,到了最后,谢清呈明显地言辞激烈,那一晚上,他是生气了。
    谢清呈站在阳台上,拿着手机,对着吕芝书说了很重的话,眉眼间都是戾气——
    其实真的没有必要。
    贺予在枕被间看着他和自己母亲努力沟通的样子,这样想着。
    真的没有必要。
    这种讨来的关心,求来的怜悯,又有什么意义?
    后来谢清呈推门进来了,贺予为了不让自己更加心烦,在他进来之前忙转过身闭上眼,佯作睡着。
    他闻到了谢清呈身上浅淡而冰冷的消毒水气味,但不知为什么,或许是裹挟着明夜的月色寒气,并不似从前那样难闻。
    谢清呈在他身边坐下,看了他一会儿,那时谢清呈也以为贺予已经睡熟了,所以声音很轻,只是他一开口,贺予还是听出了他的嗓音有些沙哑,是与吕芝书争辩久了,却依然无济于事的那种疲惫的沙哑。
    “算了。”男人淡淡的说。
    月色清冽,洒在床前,一声算了,不知为何显露出了些许从前从未有过的温度。
    “小鬼……你好好休息,这几天我没事,我可以陪你。”
    “……”
    那一刻——
    好像就是那一刻,贺予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剧痛。
    那是他几乎从未清晰感知过的滋味,好像有一把锈涩的刀子,原本和他的血肉已生在一处,却被这句带着叹息的句子猛地唤醒,开始在他胸腔内扭动着想要拔出。
    他一下子痛得呼吸不上,却还要安静着,不让谢清呈发现他还清醒。
    他知道谢清呈是交涉失败了,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只是他忽然意识到,原来在谢清呈之前,甚至都没有哪怕一个人,会为了他的不孤独,而这样努力过。
    从来没有哪怕一个人,会在贺鲤和自己之间,选择站在自己这边,替自己向那一对仿佛陌路的父母,问一句——
    为什么。
    贺予的脸侧在暗处,浓密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谢清呈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有一滴泪渗出,顺着脸颊,无声无息地淌落在了鹅绒枕被间。
    他就在这样陌生的心脏钝痛中,一直沉默着,一直伪装着,直到最后假的也成真的,他真的逐渐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贺予退了烧,醒得很早。
    晨光透过随风轻飘的纱帘照进来,窗外鸟雀清啼,他的头脑像被洗过一样地清晰——
    他眨了眨眼睛,调整好自己的心情,翻了个身,刚想起来,就看到床边枕着胳膊,额发微垂几缕的谢清呈。
    那是他第一次瞧见谢清呈睡着的样子。
    很平和,很淡然,宁静透亮得好像一个薄薄的灵魂,像夜色过去后落在窗棂前的第一缕晨辉。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下移,落在了谢清呈的手腕上。
    谢清呈枕着自己的左臂睡着,因为熟睡时扣子松开了一颗,袖口敞落,那一段肤清骨秀的细腕就这样裸露在外面,苍白得有些刺目。
    贺予望向他手腕上那行之前就瞥见过,但从未逐字细看的字——
    “Here lies one whose name was written in water”
    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贺予离开了会所,心乱如麻,漫无目的地走着。
    一路上,他都在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可是——他又是为什么要回忆起这些往事呢?
    无论过去怎么样,无论谢清呈当时是出于怎样的心情,和他说,小鬼,没关系,我可以陪你,那都是假的。
    谢清呈当时给了他多大的触动,后来毅然决然地离开时,就等于在他心上刺了多深多狠的一刀。
    其实这些年,贺予不是没有在静夜中想过,为什么谢清呈非得要走。
    是他做的不够好吗?
    是他没有如他所愿成为一个正常人吗?
    初三的那天,十四岁的他站在谢清呈面前,硬邦邦地杵着,甚至都没有勇气开口问那个男人一句——
    谢清呈,你告诉我,那天你和我说的话,你给我的温度,是我想错了吗?
    是我误会了吗?
    那一切,都是你口中简简单单,干干脆脆的医患关系,是不是?
    七年了。
    谢清呈,你顺手给条无家可归的狗看病,都该看出一点点的感情了吧?
    那你为什么可以分的这么清楚,为什么可以走的这么干脆……你为什么可以满口大道理,说着雇佣,合约,规矩——而仿佛遗忘了你也曾偶尔对我露出过的,那一星半点的,或许不该属于医生的怜悯和温情。
    他被抛下后,觉得太耻辱了。
    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很重的伤害,觉得谢清呈是一巴掌火辣辣地掴在了他的面颊上。
    以至于贺予后来从来不愿意去回想这一段往事——
    反正再怎么想,也不过是他的自作多情。
    他有的太少,从别人那里得到一点边角废料似的感情,就会敝帚自珍,可笑地珍藏着,还以为得到了无价之宝。
    多么显眼丢人。
    贺予的高傲让他把过去的那一点点的触动,都亲手掐死,然后无情地盖棺封存。
    直到此刻——
    贺予闭了闭眼,回忆的棺椁被打开了,眼前又回想起谢清呈在露台上和自己母亲不亢不卑地争辩的情景,想起他疲倦地推门进来时,那一声落在自己枕畔的叹息。
    算了。
    小鬼。
    这几天我没事,我可以陪你。
    “……”
    谢清呈给了他信仰,给过他陪伴,但谢清呈后来又走得那么彻底,那么心狠,他永远可以做到冷静清晰,利弊衡量分明。他会愿意研究精神病学,但也会因为不想做下一个秦慈岩离开医院,他会一边说着对精神病患者一视同仁的好听话,一面又说人的性命有贵贱,医生的命比精神病人的命贵重得多。
    谢清呈这个人太复杂太矛盾了。
    贺予竟觉得除了昨晚那个在他身下真切地被折磨到无力的男人,谢清呈的哪一面都是不真实的。都是假的。
    那是万花筒一样的人,而他太年轻了,他看不透他。
    少年烦躁地走了好久,什么目的地也没有,等到他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谢清呈家附近。
    “你让开!我家里有事,我要回家!”
    刚才谢清呈在与他争吵时留下的这句话,此刻又回荡于他耳畔。
    贺予站在马路牙子这边,手插在裤兜里,神情木然,远远地看着马路牙子那边陌雨巷入口的混乱情景,那里甚至有很多警察。
    他大概知道谢清呈家里遇到的是什么事儿了。


【第58章】 他也不是神祇

    贺予站着的位置比较远,挺偏的一个角落。因此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眼下,这个并非什么名胜古迹也不是网红景点的小巷子被围的水泄不通。好多举着手机的人都在叽叽咕咕。
    而就在不久前,谢清呈回到了陌雨巷。
    谢清呈当时是打车回来的。
    他因为昨天和贺予疯了太久,醒来时就已经不早了,再加后续付钱吵架纠缠,回到陌雨巷时天色已暗,正常情况下,这个点大家都应该在家吃晚饭了。
    但陌雨巷门口却并非如此。
    谢清呈打到附近的时候就发现巷子门口站了很多民警,民警们正把一些高举着手机在拍照拍视频的人挡在外面。
    “车就只能停这里了。”司机看前面是条单行路,这样说道。
    “那就在这里停,谢谢。”
    谢清呈结了账,长腿才刚迈下出租,眼前忽然泛起刺目闪烁的白光。他一瞬间以为是自己身体太难受,眼花了,后来才发现是那些被警察阻拦着的围观群众在对他疯狂拍照和录像。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明星来了。
    “就是他!”
    “谢清呈,你能回答一下广电塔杀人案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你的视频为什么会被犯罪份子投放?为什么不放别人的就放你的?你和成康精神病院有关联吗?”
    “网上说你也卷入了对精神病妇女实行软禁和猥亵的策划中,你怎么不打算澄清?”
    “谢清呈,你为什么要侮辱秦慈岩教授?他那可是国士无双!你这人有没有良心!就你还能当医生当老师!早点滚进监狱里去吧!!”
    谢清呈来之前就已经大致已经知道了情况,因为沪大广电塔一案,他们家现在成了站在风口浪尖的倒霉鬼。有人在网上散布了谢清呈家的住址,于是拍视频的小网红也好,思想朴素的路人也罢,都开始像嗅着了血腥气的食人鲳,扎了堆地往陌雨巷涌。
    别说他家被泼油漆了,就连左邻右舍也跟着受到了牵连。
    黎姨冲出去和他们理论,却被拍了视频发到了网上,说这是谢清呈的妈,泼妇在撒泼呢。
    谢雪则被说的更离谱,直接被指认成是谢清呈的小老婆,是个小三。
    发视频的人因此赚了好大一票流量。
    后来谢雪哭着报了警,警察来了,陈慢也来了,把这些人都赶到了巷子外,闹得厉害的几个直接被陈慢送进了派出所喝茶。
    其他人见状,虽然不敢泼油漆扰民了,但还是有不少围在巷口不肯散,他们知道谢清呈肯定会回家的,看,这不就回来了吗?
    “拍他!”
    “谢清呈,你看一下镜头。”
    “……”
    看你妈。
    谢清呈根本不理他们,还真就大佬出街似的甩上车门沉着脸就拉开警戒线往里走了。沪州的小破出租车,硬生生被他带出了黑道大佬的超跑架势。
    “哥!哥!!”
    巷子里倒是安静,谢雪坐在家门口的小凳上,一看到谢清呈,就飞扑过去,九十多斤的重量附赠加速度,谢清呈本就疼得厉害的腰差点被她给撞断了,往后退了两步。
    这换作平时,她大哥随便就能单手接住她,甚至还能抱她原地转好几个圈,现在谢清呈连这一扑都承受不了,谢雪愣了一下,抬起红通通的眼睛:“哥,你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谢清呈轻咳一声,“没站稳。”
    陈慢也走过来了:“谢哥。”
    左邻右舍的都在院子里,爷叔,姨娘,摇着蒲扇,赶着蚊蝇,见着谢清呈回来了,都望着他。
    没人说话。
    黎姨穿着花睡衣坐在老樟树下抹眼泪,一双旧拖鞋都穿反了,趿拉在脚上。
    谢清呈抱着谢雪,安抚着拍着怀里女孩的头和背,环顾四周——
    因为之前大量拍视频的网红涌入,这条从来破旧但清幽典雅的巷子里被闹得乱七八糟,刘爷叔家的花盆被砸了,赵姨娘的篱笆被掀了,就连隔壁王大姐儿子养的哈士奇的狗窝,都被挤成了一堆烂木头堆。
    那狗傻站在旁边,估计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它寻思着它不是拆家的王者吗?这些人怎么比它还畜生,把它的狗窝都拆了呢?
    更刺眼的是谢家连同周围两户的墙面门窗,上面被泼了血一样的油漆,还有人用猩红色的喷漆写了几个歪七扭八触目惊心的“滚”字。
    谢清呈的心理素质是真的好,面对这样的情景,竟也没有被击溃,他甚至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
    也是,昨晚的事都经历了,现在还有什么能刺激到他的。
    他只是觉得连累了别人过意不去,沉默良久,回头对院子里那些一言不发的邻居,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
    晚风沙沙地在院落里吹着,吹过枇杷树,常春藤,还有老姨娘老爷叔的睡裙睡衣。
    过了好一会儿——
    “小谢啊……”
    张奶奶开口了。
    谢清呈没回应,他以为这是在叫谢雪呢。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邻居们叫过小谢了,大家觉得他冷,又厉害,都管他叫谢教授谢医生。小谢还是他念书时,他们才用的称呼。
    直到张奶奶颤巍巍地走过来,伸出老树皮似的手,攥住他的胳膊,他才意识到她喊的其实是他。
    “那个,小谢啊,你不要怕啊……我们大家把手机都放屋里头了,谁都没有拿在身上,这里不会有人拍你害你的……”
    谢清呈怔了怔。
    他这会儿才看到张奶奶浑浊的老眼里盈着些担忧的泪。
    “没事好孩子,回家好好睡一觉,外头有警察呢,他们进不来,院子我们会打扫的……不要想那么多,没事,没事啊。”
    “是啊,小谢,没事的。”
    “那都一群披着人皮的鬼,你别把那些网红太放心里。”
    “对呀,而且我这篱笆都扎了十多年了,弄坏了正好换新的。”
    “谢哥哥,我的狗窝也可以换个大狗窝了,这还是啊呜小时候买的呢,它现在睡都嫌挤了。”
    谢清呈刚才在外面挺麻木的,没什么感觉,言语暴力对他而言是最无所谓的东西,不过尘埃浮屑,无需介意,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对方,只要不伤到人就好。
    但这一刻,他看着这些低头不见抬头见,相处了二十多年的老邻居们,忽然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滚烫的,可又是钝疼的。
    “……真的很对不起,打扰你们到这个地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尤其他看到了刘爷叔家养在院子里的那一株白兰花也被踩坏了,亭亭如盖的花树倒在了乱泥碎陶之间。他的心也像是被陶盆的碎片割伤了,看着刘爷叔已经佝偻的身影:“……这还是孙姨娘以前种的。”
    孙姨娘是刘爷叔的老伴,得了肺癌,早几年去了,她生前最喜欢白兰花,这一株是她二十多年前亲手栽下,那时候她还是个嗓音洪亮的大姐呢……刘爷叔也是个身板笔挺的大叔。
    二十年风雨都没有摧折的花树,却在这一夕涌来的人潮踩挤下,被拦腰折断了树干。
    刘爷叔看着树干里的年轮出神,每一轮都像是过去好岁月的影,是她的笑容泛起的涟漪。
    谢清呈是个硬汉,但这一次,他在沉默许久后,他的声音却仍压不住,有些沙哑了:“……叔,对不住。”
    “……啊呀,没事的呀,小谢。”过了好久,刘爷叔才愣愣地回过神来,他拄着拐杖走过来,拍了拍谢清呈的背,就像小时候那个在钢铁厂工作的大叔,用铁塔般的大手拍着那个少年一样。
    “没事的,就是一棵树,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树……树可以……再栽嘛……”
    但是老头儿说到这儿,忍不住低头擦了擦泪。
    谁都知道再栽也不是那一棵了,栽树的人成了泉下骨,树也终究随之芳华去了。
    刘爷叔擦干了泪,生着皱纹的面庞上,努力捯饬出一抹笑意:“这树当时还是你给婉芸从花鸟市场买回来的呢。你爸妈帮她一块栽的,你以为我老糊涂了吗?我都还记着呢。”
    “对的呀,小谢,阿拉都住了一块廿多年了,侬是怎样的人,侬爹娘是怎么的人,阿拉会的不晓得?外头怎么说,侬和小雪都还有邻里邻居,伐要得慌,晓得?快进屋休息吧,洗一洗,侬看侬恰力个样子。”
    “就是说啊,快去洗洗吧,脸色那么难看,哎,侬爹娘活着要心痛啊心痛死了……”
    谢雪从谢清呈怀里抬起头来,眼泪汪汪地看着所有人,再也忍不住了,又一次埋头到她哥哥怀里,哇地一声,放声大哭。
    谢清呈反复谢过又道歉过,终于带着谢雪他们回屋了。
    陈慢和黎姨也进了他们房间。
    从屋内往外看去,窗上洒着的油漆就更像是狰狞舞爪的血。
    谢清呈:“……”
    陈慢:“谢哥,你不要太担心,这些人就和蝗虫过境一样,一下子就过去了,他们这算是寻衅滋事,我请了同事好好找他们一个个算账。这几天陌雨巷都会有警察守着,不会再有什么问题……”
    谢清呈轻轻咳嗽,他原本就浑身酸痛,人又在发烧,这会儿完全是在强撑,只是屋子里灯光暗,没有人看出他很明显的病态来。
    他敲了根烟出来,想点上,看到了黎姨,又把打火机放下了。
    “……”
    “哥,现在我们怎么办啊……”
    “小谢,当初秦教授的事,中间是有什么误会吧?你……你从前回来提到他几次过,都是很尊敬的,你说那些话……那肯定……那肯定是有什么原因。”黎姨擦着泪,“你能不能想办法,去解释解释?啊?这样有一些人就不会再追着你,难为你了……”
    谢清呈:“……”
    “小谢,你说话啊。”
    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长夜。
    屋内最亲近的几个人就在身边。
    谢清呈微微颤抖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钢制打火机,点亮了,光又熄灭,点亮了,但光又熄灭……
    最后他把火机扔到了一边,闭上眼睛,嗓音沙哑疲惫,却很坚定,很固执:“没有。”
    “……”
    “没有人冤枉我,是我说的,都是我的真心话。”
    “我确实看不惯秦慈岩做的那些荒唐事。我那时候心态变了,他和我关系也不太好。那就是我一时冲动说出来的,是我欠了考虑。”
    “……”
    “可是哥——”
    “我不是完美的,谢雪。你哥也只是个普通人,会怕,会担心,你那时候才那么小,我亲眼看着他被杀,我没有办法再在医疗系统坚持下去……我怕了,我离职了。事情就是这样。”
    几许沉默。
    谢雪的声音像是无助的小猫:“……哥,你连和我们,你都不能说真话吗?”
    谢清呈出了很久的神,眼睛里仿佛闪过过往的幽灵,他最后闭上眼,低了头,手合十,抵在眉心间,他轻声地:“我说的,就是真相。对不起……我让你们失望了。”
    这一夜的谈话,最终还是以漫长的沉默作为了终结。
    谢清呈是个很固执的人,这一点,房间里的三个聆听者都非常地清楚。
    “这张卡里有三万块钱,黎姨,您拿着。邻居家损坏的那些东西,我们不可能说不赔就不赔了。如果不是因为我这件事,他们也不会无故受这个连累。”谢清呈说,“剩下的情况,我会想办法处理,您安心在家里,别往外跑去。”
    “小谢……”
    谢清呈的眼睛和他母亲是很像的,和周木英一模一样的桃花眼,和周木英一模一样的硬气。
    黎姨的心又抽了一下。
    她是济慈堂的弃婴,年轻时当过沪州夜总会的坐台小姐,伺候那些毛巾老客,别人都说她是个裤裆发臭的婊子,周木英在扫黄打非的任务中审了这个女人。
    黎妙晴那时候谁都不服,叼了根问警察要来的烟,坐在审讯室内,一句话也不肯交代。
    她说我就是个臭裤裆的婊子,怎么着,你们抓了我,我回头还出去卖,要你们管!
    周木英说,黎妙晴,你才十七岁。我不想把你送进去,那地方你进去了,出来之后你整个人生就都沾上墨了。我知道你没有父母,没有家庭,这是我的名片,这是我们办公室的电话,这个,是我家里的电话,私人的。你有什么事情你找我。我不仅仅是个警察,我也是个女人,是个妈妈。我不想看着一个都还没成年的女孩子走这样一条路。你叫我木英吧,不用叫我周警官。我可以帮你的,你不用怕。
    当时,就是那样一双桃花眼,在审讯室望过来,望向她。
    黎妙晴觉得的身子像是地震了,震源是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她后来就成了周木英三教九流的朋友中的一个。
    这段关系维系的很稳定,周木英对这个失足少女一直关照着,逢年过节都可怜她,让她上自己家来吃饭,从没有瞧不起她的意思。
    周木英和谢平落魄时找不到合适的住处,黎妙晴就在自己住的陌雨巷给他们打听了一个二手房交易,因此和他们成了邻居。
    之后二十多年风风雨雨,黎妙晴再也没有接触过那些肮脏不堪的皮肉营生,她做旗袍,当裁缝,给周木英缝了一件又一件华美的袍。
    现在黎妙晴都已经两鬓斑了,周木英是泉下骨。
    她给周姐姐做的最后一件旗袍,是周木英的寿衣,很漂亮的锦缎,她特意缝了长袖,好掩盖住周木英的断臂。
    因为黎妙晴知道,周警官不仅仅是个警官,她还是个女人,是个母亲,是个妻子。
    她是爱美的。
    她是最美的……有那样一双坚定的,明亮的眼睛。
    现在这双眼睛仿佛隔着岁月,望着早已面有皱痕的黎妙晴。
    谢清呈:“这么多事儿都过来了,这一点对我而言真不算什么东西。”
    黎妙晴一声叹息,终究什么也不再多说了。
    谢清呈安顿着女人和女孩儿歇下。
    外面开始下雨。
    夜更深了。
    谢清呈披了件秋款外套,拿了两把雨伞,一把递给了陈慢。
    “早些回去吧。”
    “……哥,你今晚不住这儿吗?”陈慢有些意外,他以为按照谢清呈的性格,今天是一定会陪着谢雪的。
    但谢清呈实在是撑不住了。他额头像火烧一样烫,身子绵软无力,更别说某处那难以启齿的痛和麻。
    如果陈慢仔细一点的话,就会发现谢清呈今晚根本没怎么坐下来过。
    “不住了。学校有点事,要先回宿舍去。”
    “那我送你吧……”
    谢清呈推开门,外面吹进来一阵秋雨的凉意。
    “不用。”他掌了黑色碳素柄大伞,裹紧了秋款风衣,走进了黑沉沉的夜色里。
    他没有办法再伪装太久,他能感到自己的背后已经被冷汗渗透了,潮热一阵又一阵地上涌,他的脸很烫,眼眩晕,一半的神识都好像被生生抽离了肉体。
    陈慢:“那你……”
    “走了。今天辛苦你。你也早点回家。”
    走到巷子外,都已经凌晨两点多了,还有人冒着雨在外面苦等着,谢清呈都佩服他们的毅力。他在警戒线内叫了辆的士,车来了,他收了伞就钻进了出租里,把爆炸般的吵闹和闪光灯都隔绝在外。
    他一上车就撑不住了,疲惫地往后座上一靠,抬手阖眸:“……”
    的哥:“大哥,去哪儿啊?”
    “……”
    “大哥?”
    对方叫了第二声,谢清呈才从烧热的模糊中缓过神来。
    他知道自己其实应该去医院的。
    但是他一点也不想去,去了该怎么和医生说?
    会所小房间里发生的事情,以他的自尊和狠劲,他宁愿打落牙齿和血吞,他宁愿带进坟墓里。他怎么和医生解释发烧的原因?
    他自己就是医生。回去吃点消炎药就算了。
    这样想着,谢清呈把唇齿间的医院,换作了:“沪医科教工宿舍楼,麻烦了。”
    的士绝尘而去。
    谢清呈没有看到陈慢在喧闹的人群间站着,站了很久,小警察眉头担忧地皱起,最后返身先回了陌雨巷内,过了一会儿又跟出来。
    他更没看到在马路对面的24h便利店里,贺予正坐在玻璃橱窗后面,喝着杯咖啡。
    而后贺予把咖啡扔了,压了压帽檐,走出了便利店。


    小剧场:《如果周木英活着,她对陈慢和贺予的看法》

    周木英:陈慢是个好孩子,就是做事太急了,应该学会慢下来。
    陈慢:……我这几章出场还不够慢吗伯母?
    周木英:贺予,小朋友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和警察说的,来,和我来一趟办公室,让我问问你在会所那天都发生了什么,清呈那么强势,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贺予:是,阿姨,他欺负我,我都被人嘲笑了好多天了……(委委屈屈)
    谢清呈:……
——————————
    注:
    “对的呀,小谢,阿拉都住了一块廿多年了,侬是怎样的人,侬爹娘是怎么的人,阿拉会的不晓得?外头怎么说,侬和小雪都还有邻里邻居,伐要得慌,晓得?快进屋休息吧,洗一洗,侬看侬恰力个样子。”
    方言。意思是“对的呀,小谢,我们都住在一块二十多年了,你是怎样的人,你父母是怎么样的人,我们会不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和小雪还有邻里邻居,不要担心,知道吗?快进去休息吧,洗一洗,你看你累的那个样子。”


【第59章】 不过是女友而已

    谢清呈回到了宿舍。
    他一进屋就不行了,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让自己冲到淋浴房,伏在流理台边,一下子吐了出来。
    那么多烈酒,还有药,他硬生生耐了那么久,在所有人面前都维系着一贯的强势,甚至在贺予面前,他都连腰都不曾弯一下,软一寸,他始终身段笔挺,像一杆标枪。
    他这样做,为的就是不在贺予处丢了身之后还丢了人,到这时候只剩他了,谢清呈才终于耐不住地软了身子,剧烈吐起来,直吐得连苦胆都像要呕出,耳中嗡嗡作响,眼前像被蒙上了一层黑纱,看什么都是黑的,糊的。
    不行。
    他不能撑不住……
    他得去吃药,然后……
    谢清呈在哗哗打开的水龙头下冲洗着自己的脸庞,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可是意识在毫不容情地远离他,不顾他的苦苦哀求。
    最终谢清呈一个步履虚软,在洗手台前倒了下去。
    昏过去之前,他恍惚看到宿舍门被人打开了,陈慢拿着从谢雪处讨来的钥匙,一进屋就焦急地左顾右盼,最后他看到了倒在冰凉瓷砖上的谢清呈。
    “谢哥?!?!”
    谢清呈朦胧间听到陈慢的声音,他强撑着想站起来,他想继续把这出戏演下去。
    可是别说手脚没有力气了,就连眼皮也变得非常沉重,他的视网膜前只有一团晃动的黑影,他只知道最后陈慢跑过来,紧张地跪下查看他的状况。
    再往后,他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谢清呈再醒过来时,已经过了很久了。
    他躺在单人移动病床上,身上盖着医院的白被子,手上挂着点滴,他觉得点滴的流速有些快,让他不舒服,他想动,却只有指尖能轻微地在被面上移一移。
    “……”
    “谢哥。”见他醒了,守在旁边的陈慢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攥住他的手,急吼吼地问。“你怎么样?难受吗?还难受吗?”
    “……没事。你怎么……”
    “我不放心你,问谢雪拿了钥匙,跟你一起回了宿舍,然后我就看到你昏了过去。我把你送到医院的时候你都39.8了,医生说你炎症高烧,再拖下去得出大事。”陈慢兔子似的红着眼,“你怎么就不吭声呢?你怎么就……就……”
    谢清呈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流回体内。
    他闭着眼睛缓了片刻,慢慢地转过头。他的手臂是露在外面的,手掌上有酒瓶碎片刺出来的疤,手腕上还有贺予勒出的绳结印子。
    他下意识地要把这些耻辱的罪证收回到被褥下面去。
    但陈慢显然早就已经发现了,他望着谢清呈:“……是有人打你吗?”
    “……”
    “有人因为那些视频,因为那些流言,那些传闻所以对你动手了吗?”
    谢清呈轻轻咳嗽着:“……你看我像不像被人揍了还无力还手的人?”
    “可是——”
    “我心情不好,自己伤的自己。”谢清呈声音低哑,这样对陈慢说道,“……所以没有告诉你们。”
    陈慢看上去完全不相信的样子。
    但谢清呈不想让他再盘问下去了。他说:“我有些饿了,你去给我买碗粥吧。”
    陈慢神思不属,顶着一头乱发出去了。几秒钟后他又着急火燎地回来,原来是神游得太厉害,忘了拿手机。
    陈慢走了之后,周围就很安静了。这是急症病人输液的地方,一个一个床位之间用浅蓝色的帘子隔开。谢清呈隐约可以听到旁边病人因为痛苦而轻轻抽泣的声音,他睁着眼睛,忽然间倒也有些羡慕。
    他从小到大,几乎都没怎么哭过。
    这种发泄的权力,似乎从来也不属于他。
    喉咙干得像是火烧,嘴唇犹如无水的荒漠。
    不知过了多久,帘子一拉一合,谢清呈以为是陈慢回来了,他睁开眼睛——
    “谢医生,是我。”
    谢清呈:“……”
    来人是沪一医院急诊科的一个主任。
    主任性子很沉稳,对事情的观察更是细致入微。对于秦慈岩事件,他心里一直就有些和别人不尽相同的看法。因此他对谢清呈并没有任何意见。
    “给你送来的时候,做了些检查。”主任隔着口罩看着他,“……谢医生,你房事还是注意点,虽然心情不好,但也不能用这种暴力的宣泄方式解压。”
    谢清呈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我只是看到了你身上的那些痕迹,其他没看,你别多想。”
    “……”
    主任把头扬了一下,往门口那个方向示意:“出去的那个,你男朋友?”
    “……普通朋友。”
    他当医生的时候和这主任关系不算亲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都觉得这主任有些眼熟,大概也是气场相合的微妙原因,以前他在医院的时候,两人属于还能说的上话。只是谢清呈这会儿倍感耻辱,因此一张硬劲的脸绷着,全程没有任何表情,原本也不打算多作解释。
    但主任继续道:“那还好,要是个警察有这种暴力倾向,也该去精神卫生科看看。”
    “……”谢清呈到底被他惹烦了,还是开口,淡道:“你误会了,是女的。”
    “啊……”主任略抬了下巴,很惊讶的样子,但眼神却挺平静的,显是没有把谢清呈的鬼话当真,“那这女人是该好好教一教了,野成什么样。”
    “……麻烦你出去,我要休息了。”
    “行吧,那你好好睡,估计你这几天烦的事情很多,难得有个安心好觉,今晚是我值班,你尽管放心。”
    说完就抱着速记本走到帘子边,抬手一拉——
    结果外头竟站着个人。
    是陈慢。
    陈慢已经买完粥回来了,刚才就站在帘子外,听到了他俩的一部分对话。
    现在他呆呆地站在原处看着主任,一张面庞由青白慢慢涨得红紫,连耳朵根都红得发亮。过了一会儿,眼珠子又不由自主地转了一下,落到了同样面色有异的谢清呈身上。
    说起来,这也实在是巧合,因为陈慢本来是想直接进来的,结果模糊就听到里面在说什么房事节制,他就愣住了,像是触了电,他提着粥,脑子却比粥还要糊。
    主任打量着陈慢的脸:“……你干什么。”
    陈慢:“……”
    谢清呈:“……”
    陈慢咬着嘴唇不说话。
    最后是谢清呈咳嗽了一声,主任才放过了陈慢,没再盘问下去,管自己离开了。
    垂帘内外,只剩下了陈慢和谢清呈两个人。
    陈慢往前走了一步,但又立刻停住了,好像再往前,就会踩到什么界线,会知道一些能刺痛他的真相。
    “哥。你……”
    “……”
    陈慢很勉强地笑了一下:“你是找了个女朋友吗?”
    “……”
    “新嫂子?”
    “没。”谢清呈烦极了,又尴尬,也不想说太多,多说多错,“就心情不好,随便找着玩的。”
    但陈慢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这句话换成别人说或许他会信,谢清呈出去随便玩?
    全天下男人一夜情谢清呈都不可能搞一夜情,他是最刻板,最负责的男人,最不可能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谢清呈见他一脸的不相信,更烦躁了,甚至想摸烟——当然是没摸到。
    “你为什么要……”
    谢清呈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的伤心,只道陈慢是觉得他不该做这种事情。于是平静道:“我现在是单身,没有妻子没有孩子,这样做也没什么错。”
    他说着,抬手抵了一下自己尚且烫热的额角,几乎是有些淡漠的:“我和你们说过的,不用把我想的太高大,我就是个普通人。七情六欲,什么都有。”
    陈慢哽住了,猛地把脸偏了一下,提着粥,吸了吸鼻子。
    他把粥给谢清呈放旁边的小床头柜上了。
    “那个……我……我想起来……”他说:“……我想起来刚才还有东西落在小卖部了。我得去拿。”
    陈慢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履甚至比他以往的快步伐,还要更匆忙一些。
    逃似的。
    逃到夜间急诊大厅,陈慢深吸一口气,眼眶发红,怔怔地站着,脑中乱作一团。
    他耳中不断萦绕着刚才听过的话。
    他知道谢清呈肯定是和什么人睡了,一想到这儿他的心就狠抽似的疼。
    可他连问一下那个人是谁的勇气都没有。
    在谢清呈眼里,他永远就是个孩子,谢清呈会照顾他保护他,但从不与他交心,更不会向他分享自己的私生活。如果让谢清呈知道,他对他竟然存着这样的心思,陈慢担心自己以后就再也不能和谢清呈好好相处了。
    可此刻,他的心抽得太紧了。
    他想,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是个怎样的女孩儿?
    陈慢闭上眼睛,他实在很痛苦,就因为他不是个女性,所以他永远没法对谢清呈说出他的喜欢,是吗?
    可陈慢并不知道的是——
    此时此刻,那个让他恨的滴血的罪魁祸首,那个“女孩儿”,就靠墙站在角落里,手插着口袋,远远看着自己从急诊输液室出来。
    贺予已经尾随了谢清呈他们一路了。直到这时他才看清这个围着谢清呈忙前忙后的人是谁。
    贺予认得陈慢。
    上次在食堂,这人和自己吃过一顿饭。和谢清呈很熟。
    陈慢在明处,心里不舒服,贺予在暗处,心里毛刺刺的,也觉得不太舒服,只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舒服。
    他虽然讨厌谢清呈,然而想起那些支离破碎的往事,清醒过来的他又觉得自己不至于真的让谢清呈出什么大事。
    可一路跟随的结果,就是他在沪医科楼下,亲眼看着陈慢半抱半背着昏迷不醒的谢清呈上了车……
    贺予目睹全程,觉得,非常非常的不舒服。
    谢清呈的病是他折腾的,他什么都不怕,他一人做事一人当,他有脸面对医生。
    他不需要另一个人来替他惹下的孽债收尾,尤其是谢清呈清醒的时候才刚刚骂了他“出了事就只会逃跑”。
    他想,他没有逃。
    是谢清呈自己忘年交多,鞍前马后地替他收拾着,要抢自己的活儿做。
    谢清呈在病房内挂水的时候,贺予就一直在外面站着。他很想知道谢清呈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但是有陈慢在,他又不能再去问。
    明明是他弄到谢清呈发烧的,可那么久了,他连输夜室都进不了。
    直到现在陈慢出来。贺予远看着他,发现那小子脸色很难看,天塌下来似的,心中顿感不安。
    ——难道谢清呈的情况很糟糕吗?
    他绝不是关心谢清呈,但人是他干的,他为了自己的尊严,也总得负点责任。
    再然后,陈慢走近了……
    贺予看清他的眼圈居然有些泛红,更是一怔,竟有些不知所措。
    谢清呈到底怎么了?
    贺予脸都有些白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简直就像个在产房外等待的年轻爸爸,进也进不去,问也问不得,焦虑得不得了。正烦躁着,忽听得——
    “哎,同志,你是谢清呈的家属是吧?”
    急诊输液室忽然有个护士跑出来。
    陈慢愣了一下,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
    “病人医保的血检报告应该出来了,刚才你少拿了一份,麻烦你再去拿一下。还有刚医生开的那些药,尽快去支付费用领取。”
    “哦……好。”
    陈慢无精打采地去了化验单领取窗口,拿了谢清呈的验血单。然后又去另一个窗口结算医药费。
    但他的心情实在太差了,做事很是心不在焉,结果拿药付钱的时候,刚拿的那张验血单就从一堆东西里飘了下去。
    单薄的报告单就像一片雪,落在了急诊大厅冰冷的地砖上。
    “……”
    贺予目光一凝。
    那是谢清呈的单子……
    他经过了几秒钟的思想挣扎,压了压帽檐,趁着陈慢还没发现,直起身子走过去,拾起了那张雪白的纸张。
    那一瞬间贺予有了一种很古怪的联想,好像自己是个渣男大学生,担心初夜冲动套没戴对,一不小心把女朋友肚子搞大了,现在正在偷看女友的验孕报告。
    “……”贺予甩了甩脑袋,想把这荒唐离谱的念头甩开。
    真是疯了。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过激,他的思绪都不正常了。
    贺予低头仔细看谢清呈的血检报告——
    只是白细胞升高了很多,看来是发炎了。
    其他倒还好,没有什么大事……
    那刚才那小子哭什么……
    贺予稍微松了口气,睫毛微微上抬,目光落在报告单最顶端的“谢清呈,男,32岁”上。
    他的指尖摩挲过那几个细小的印刷字。
    刚打出来的报告单,还带着些机器的余温。触上去就和那男人的皮肤一样……
    “不好意思小哥,这是我的东西。”
    陈慢忙了一圈,终于回神发现验血报告丢了,回头找过去,就看到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生正拿着那报告仔细地看。
    可惜陈慢情绪太低了,贺予又戴着帽子,因此他没有看清贺予的脸。因此他错过了和罪魁祸首对峙的机会,只把贺予当个普通病人,和他说:“对不起,麻烦您把这份报告还给我。”
    “……”贺予的目光笼在帽檐的阴影下面,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不会松手的。
    但随后他又觉得奇怪,他为什么不松手?
    难道他真是渣男大学生,谢清呈真是他女朋友,他手里确实是怀孕孕检报告?
    真荒唐。
    可他心里是这样想的,嘴上还是冷道:“你弄错了,这是我的。”
    陈慢:“我刚才明明……请你让我看一下。”
    贺予不给他看,那细长冷白的手指攥着化验单,背到自己身后去。“这是病人隐私。”
    “我就想看下名字!因为我刚刚掉了这单子,就在这附近……”
    “我女友的孕检单你也要看吗?”
    陈慢哑了。
    贺予自己说完也觉得离谱,但可能是因为之前他脑子里在想这有的没的,所以脱口而出就是这样的拒绝。
    这话太有威慑力了,陈慢一个毛头小伙子,听到孕检单这三个字,哪里还好意思再纠缠。
    他涨红着脸,不敢去看对面那个年轻男孩的眼睛,尽管他心里觉得挺荒唐的,因为他虽然从未仔细打量过贺予的脸,却也知道对方应该是个岁数比自己还小的学生。
    现在这些大学男生干的事真是……
    陈慢磕磕巴巴地:“不,不好意思,那应该是我弄错了。”
    贺予冷着脸,把谢清呈的血检单放到自己的裤兜里:“就是你弄错了。”
    “那我再去找找……”
    贺予不理他,揣着那张其实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用,顶多能证明谢清呈被他上了一整夜的单子,冷着脸,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曾经来过。


【第60章】 有欲念

    第二天,谢清呈出了医院,回宿舍了。
    陈慢虽然陪着他,却一直不怎么说话似乎有些状况外。
    分别的时候陈慢站在谢清呈宿舍楼下犹豫地唤了声:“谢哥……”
    谢清呈:“……”
    但对上了谢清呈利的眼,陈慢最终还是嗫曘了:“你……你自己好好体息。要是有什么事,随时都可以找我。”
    谢清呈觉得陈慢的情绪很怪,但他没有往陈慢或许暗恋他这个惊悚的方向去想。他觉得陈慢大概是接受不了他一夜情的事情,这理由确实蹩脚,可除了用它来打发陈慢,谢清呈也实在想不到任何更合理的解释。
    他堂堂七尺男儿,总不可能承认他被一个比自己小了十三岁的男孩子睡了。这事儿对谢清呈而言,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谢清呈静了须臾,说:“走吧,谢谢你了。” 他要往楼上去。
    陈慢撑着呆呆站在雨里,又一声:“谢哥。”
    “没、没事,您注意休息。”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慢咬着嘴唇,憋了好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口:“您和那姑娘还联系吗?”
    谢清呈顿了一下:“你会和一夜情对象有联系吗?”
    “我……我不做这种事。”但话说出口,又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谴责谢清呈不守男德似的,连忙摆手:“对不起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你确实不应该做这种事。”谢清呈漠然道,“我现在也很因一时冲动而后悔。”
    陈慢望着他。
    谢清呈:“以后不会了。我觉得恶心。”
    他说完就上楼去了,陈慢一直有些泛白的脸色在听到谢清呈最后两句话的时候,才终于有了些血色。
    整整一周后,谢清呈病恹恹的状态才彻底过去,但身上的吻痕还没全消,在学校讲课写板书时更要注意袖口是否拉严实,因为他的手腕上至今还有淡淡的勒印。那是当时被缚住双手肆意侵入的证据。
    谢清呈后来没有再和贺予联系过,贺予拖黑了他,他则直接删了贺予,医科大和沪大都是在校园内开车绕圈要很久的百年老校,要是真想对某个人避而不见,其实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他想,就当是做了场噩梦吧。不要再回头了。
    这世上有很多无奈又可恨的事情,最终往往得不到个令人满意的交代,再是恶心,有时候只要能全身而退,就已经是最难能可贵的结果。
    谢清呈经历过很多,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午夜梦回时,还是会常常惊醒。病好了,烧退了,就连那些伤口也在慢慢地意合,只是谢清呈原本就对欲爱抵触的内心变得更加病态。
    他不受控制地反复梦到贺予那张笼在恨意和欲望里的脸,梦到他们做过的事,然后募地从床上惊坐起,在无人看到的地方,谢清呈终于面露惊慌与脆弱,大口大口喘息着,把脸深埋入掌中,汗湿重衫他点一根又一根烟,甚至吃安眠药入睡。
    某天洗澡的时候他看到折腾的痕迹终于都消失了,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但他没有任何轻松的神态——
    他知道他被烙下了附骨之疽,对床事的怖惧和厌恶生长得越来越蓊郁。他的记忆在不停地刺痛他,提醒着他,他竟然曾在贺予面前那样失态,而且是以那样的方式发泄了一直压抑着,甚至已经不太有的欲望。
    他叫过,颤过,失态过,这些回忆就像抽落的鞭痕,不断地刺痛他,羞辱他,折磨他。他不得不打开电脑,点出海月水母的视频,看着那些浮游着的古老生命,试图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
    他想,他不能就这样深陷下去。
    几天后。
    贺宅。
    “回来啦。”
    贺家难得灯火通明,那温暖的光芒让贺予走进大厅皱了眉,就好像一个已经习惯了冷清的吸血鬼,古堡的静谧和黑暗,才是他所熟悉的。
    吕芝书和贺继威竟然都在。
    贺予和谢清呈做过之后回过一次别墅,就是那天尾随谢清呈去了医院,却又发现自己无事可干之后。
    那时候他觉得心里不自在,特别空落,他当时刚被极致的刺激浸润过,马上又骤然一人,不免空虚,心烦意乱间就回了主宅,好歹有管家佣人陪着。
    但第二天他就走了,后来他也再没回来过。直到今天。
    贺予虽知道他父母最近会回沪州,不过他原本以为他们不会久留,他正是因为心情烦乱不想看到他们才又离开去避避的。
    没想到等他再次回家的时候,吕芝书和贺继威都还在。他很不习惯这种迎接,因此看着眼前的景象,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也许也是假的,是他幻想出来的。”
    可他随即又意识到,他从来也没幻想过父母会回来陪他好好吃一顿晚饭。
    他们是在他的妄想中都不曾出现的。
    “外面冷吗?妈给你煮了汤,羊肚菌鲍鱼四物汤……”
    “妈。”贺予静了一下,这个人类最初学会的字对他而言似乎有些生涩,“我对这种海鲜过敏。”
    大厅里顿时变得安静。吕芝书有些尴尬,朝贺继威看了一眼。
    贺继威咳嗽一声:“没事,吃点别的,我让人给你做了开水白菜,吊了好久的汤头,你以前最喜欢。”贺继威虽然也不怎么和贺予亲,但他至少比吕芝书靠谱,他知道贺予喜欢什么。
    贺予也不好再说什么,三人一起在餐桌前坐下了。气氛一时更僵硬了。
    贺予不记得上一次他们一家三口这样坐着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太久了。他看贺继威和吕芝书的脸,甚至都是陌生的。对他而言,父母似乎更像是微信联系人里的那两个头像,那些扁平的声音。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燕州?”贺予问。
    “不急啊。”吕芝书立刻说,肥胖的脸上堆了甜腻膩的笑,因为堆得太满,甚至有些摇摇欲坠,“你弟现在也住校了,我们不用看着。何况贺予啊,你快把妈给吓死了,那么危险的事情以后不要再做了,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那我们——”
    她没有说下去,竟似哽咽。
    贺予冷眼看着,经历了电视塔事件,他的心和从前不再一样了,变得非常的冷且硬。
    但他也懒得和他们多废话,最后轻轻笑了笑:“没事。我现在很好。”
    餐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画面看似温馨,实则暗潮汹涌。
    “我吃完了,可以先上楼吗?”
    “啊,好。你去吧,去吧。”吕芝书虽然被贺予弄得不怎么舒服,但她毕竟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连对儿子都可以做到皮里阳秋,“好好休息,妈明天给你炖鸡汤好吗?”
    “……随便吧。”贺予淡道,离了桌,径自上楼了。
    吕芝书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上走廊深处。
    贺继威:“你为什么忽然对他这么好。别说他了,连我都不适应。”
    吕芝书:“我对我儿子好怎么了?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可是他亲妈啊……”
    贺继威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起身:“我公司还有点事我明天得去趟青岛。”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和你说,我想过了,之前是我欠他太多,我得好好补偿他,你也别出去太久,工作嘛,哪儿有孩子重要……”
    贺继威叹了口气:“这话你嘴里说出来很让人怀念。”
    “像是你刚怀他的时候告诉我的。”贺继威笑笑,眼神很深,竟似有些难过,“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吕芝书:“老贺……”
    贺继威已经转身走了。
    贺予躺在卧室床上,不用和吕芝书贺继威虚伪客气之后,他的眼神就有些散乱。
    他看着天花板,和过去的一周一样,他一个人独处发呆的时候,就会捋着之前的事。
    “咚——咚——咚——” 不期然的,老宅的大座钟又敲响了。
    一声一声沉闷浑厚地叩击在他心里,就像每一个孤独的夜晚,就像那个他站了很久,也等不来哪怕一个人的陪伴的十三岁生日夜。
    想到那个生日夜,他不由地又想起了谢雪。
    不但他的父母从没有多少关心过他,就连谢雪也只是他在极度孤独和极度病态中部分想象出来的一个人。她是真实的,但又非完全真实的,得知了这一真相,他对谢雪的感觉变得很复杂。
    其实一切都早有预料的,是不是?
    他以前总是觉得谢雪记性不好,有些东西他还清晰地记得,可她却说没有印象。
    他那时候还和她说,真不知道你这记性是怎么样考上大学的。
    他从来就没怀疑过那些事情或许就是镜中花,水中月,是一场他脑内的狂想。
    那个“她”并不存在,并不全然真实。
    甚至连他的潜意识,都知道他在进行着自我保护,自我欺骗。
    他曾经写编导课的作业,写一个头七回魂的男孩。男孩死后的灵魂叩响了老师的门,他坐下吃点心,喝姜茶。然而等老师第二天醒来,桌上的饼干一片未少,暖心的姜茶也冻成了冰。
    男孩根本没有来过,是假的,是一个不存在实体的魂。他的大脑能编出这样的故事,难道不是在投射他自身对谢雪的想象?
    故事里不曾动过的曲奇饼干,故事外不曾存在的生日蛋糕。
    故事里冻成了冰的暖心姜茶,故事外一颗冷到连跳动都太艰难的心。
    他的意识不是不知道。
    甚至,他现在仔细回首,从一个梦醒者的角度看过去,他是能分辨出梦与现实的。
    身在梦中时,梦醒不分,可一旦睁眼了,他能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就像谢清呈说的那样,谢雪确实对他很好,但那种好不是独一无二的,不是没有边界的。
    她把他视作关系亲近的朋友,可是她有很多的朋友,并不只是贺予一个。
    他从来都不是特殊的。
    这是比谢雪喜欢别人更令他倍受刺激的真相,他的感情支柱居然只是一场幻影。连喜欢这种对于普通人而言再正常不过的感情,到了他这里,竟都成了奢求。
    贺予胡乱想着,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谢清呈过了痛苦的一周,他也没舒服到哪儿去。人类的肉体根本无法接受那么高强度的连续剌激,尽管心情很乱,他还是吃了几片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陷入了会所之夜后的第一次深眠。
    这天夜里,贺予做了个梦。
    他梦见了一双堕人深陷的桃花眼,因这双眼之前诱他误坠过无数次桃花源,他一开始以为是谢雪。
    他以为自己又在幻想了,他心里那些卑弱的希望又化作谢雪的模样来自我安慰。
    可是梦境渐漸清晰,他蓦地惊觉那并非一双巧笑倩兮的眼。而是冰冷的,锋利的,仇恨的,刚毅的。又带着些狼狈和无助。
    他忽然明白过来,那是包厢里被灌下了 59 度梅的谢清呈的眼。
    梦因意识而生,明白了之后,他梦境里的一切都开始具象化。
    他再一次看见谢清呈那具身体深陷在黑色头层软牛皮沙发中,皮肤苍白,像是被放置在黑丝绒珍宝盒垫里的晶石,白得几乎透明。那原本洁净的衬衫衣襟,全被红酒浸透,布料紧贴着肌肤,勾勒出紧实的胸肌,胸一起一伏。
    谢清呈被他折磨得很狼狈,整具身体就像从水中打捞出来的,全是汗。那线条紧绷的,纯阳的,悍劲的火一般的躯体……在湿濡的水意里挣扎。
    药性片刻不肯停歇地纠缠着他,谢清呈受不住了,难耐地扬起颈,手攀着沙发,仰着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手腕暴露,左腕上有一行纤细的字——Here lies one whose name was written in water
    那一行字,贺予从看得真切到模糊,最后什么都瞧不清,只觉得字如魔咒,摄魂出体,于是他鬼迷心窍地上前…… 手啪地被谢清呈握住。
    桃花眼成了桃花瘴。
    那一声贺予之前从未听过的,动情的,沙哑的叫声就这样在梦里又一次响起。
    而后唇启喘息,眉眼迷离,颈部的青筋诱蛇般颤抖着,几近成妖,蛇蜕除落,露岀凡俗情欲,诱男人发狠啮咬,吞吃入腹,化骨缠绵。
    魔到连骨血都不剩。
    贺予醒过来时,整个人都还在激烈地喘着气。
    手腕上的表冰冷地蛰伏着,镇着他汗涔涔的胳膊,贺予躺在别墅的胡桃木大床上,鼻息间冲入的是凉席特有的草木腥甜。窗外的天际才微微冲出一线蟹青色,连光的嫩芽都算不上,时候还早,凌晨四点多,别墅里的佣人们各自酣睡,只有他从梦中浮泅,直至清醒,后背的汗发冷,人发寒。
    他腰上盖着秋季的薄毯,盯着嵌着黄铜片的天花板,这些黄铜衬片像是一面又一面的铜镜,他躺在床上就能看到自己的身影。
    贺予喉结滚动,眼晴一眨不眨,仿佛一具刚被梦魇吐出的躯壳。
    可躯壳是不会有欲望翻沸的,少年知道薄毯下遮着自己未释然的滚烫孽债,从陆离光怪的梦里逾期到现实中来。急求一些湿软温热的镇慰。
    他的手指尖在床上微微动了动,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怎么会梦到那一晚的谢清呈呢?
    他当时睡了谢清呈,自认为是没有任何情欲的,他只是知道这种方式最能让谢清呈颜面尽失,而他那时候很疯狂,没有什么理智可言,宁可自己跟着坠入泥潭,也要裏得谢清呈一身泥浆,看他面目狼狈。
    他原是打算用那场因酒而生的疯狂报复,给两人的关系划上一个体止符的。
    他甚至在那一夜所磨后,就像个约炮渣男,把谢清呈的微信都拖黑了,没打算再联系。
    可为什么会又梦到谢清呈,梦到那一声让他连腰窝都酥麻的沙哑叫声?他又不是同性恋,他怎会陷入其中?
    贺予闭上眼,抬手遮着额头,他越不愿靠近哪段回忆,哪段回忆偏偏不甘心地浮上来,薄毯之下掩藏着的欲念受到刺激,开始告诉他什么叫原始本性。
    他忍着。汗却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呼吸也变得浑浊粗重,他竭力地躲避着这种令他自己感到厌弃的雄性本能,却还是被扑杀在地。
    他原本是很嗜血的,那一晚却嗜了男色之欲。在此之前他没有亲过任何人,没有抱过任何人,更没有深入过温柔乡,品过燃情水。
    二十左右的处男开荤是很要命的,这时候的男孩子体力巅峰,好奇又重,空闲还多,大学城附近那么多酒店多少能说明点问题。贺予虽在很多地方很特殊,但确实也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他无法抵御这种人类从伊甸园里就被毒蛇诱惑着服下的欲望。
    男孩子吃过了,吃到了,就——难免要想。
    难免想要。
    最终他受不了这种刺激,蓦地掀开了薄毯,粗暴地抓过了手机。
    解锁屏幕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透在耳中,却如鼓擂。
    贺予僵了好久,才僵硬地挪动手指,在剧烈的自我挣扎间,点开了相册。
    相册中保存着他拍下的几张谢清呈当时熟睡的床照,他看着屏幕,梦境瞬间与现实重疊。
    照片的细节清晰,连谢清呈锁骨上浅淡的吻痕都能看到。贺予一瞬间就想起了当时两人抵死缠绵时的那种火热,耳边仿佛响起了当时唇舌缠绕的粘膩声音。
    这些照片贺予在那天离开会所后就再也没打开浏览过了。
    他不愿在结束关系后,对谢清呈依旧怀有某些欲望,于是就没再瞧。
    然而这时候不知抱着怎样诡异的心思,他有把那个重重保护着的加密文件打开,在挂着遮光窗帘的别墅大床上,贺予举着手机,像是冷不防被什么重物扑倒了,压得胸膛都喘不过气来,潮湿灼热的画面将他摁在席间,撕开他的男性本性。
    画面中谢清呈未着寸缕,额发凌乱,嘴角还有淤痕——是他们接吻时贺予咬的…… 
    只一眼,贺予蓦地闭眼,一下子把手机关灭。
    少年的热汗瞬间淌了一身。
    他疯了?
    心脏砰砰直跳。
    跳得越来越荒谬,他也越来越恶心。
    真是疯了……他又不是同性恋!
    对,自己一定是没睡好,又病了,疯了。
    贺予丢了手机,铁青着脸下了床去,赤着脚帯着一身热气进了浴室,冰冷的水声一直响着,冲了大半个小时才出来。
    出来之后他就把手机从照片页面退出去了,躺在床上额发湿漉漉地刷了会儿社交网站,想要尽快分散注意。
    夜间的互联网并不寂寞,无眠的人们都还在上面释放着灵魂的花火。
    贺予刷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下意识地就在搜索栏搜了“谢清呈”三个字。
    …… 人有时候放空了就会这样,会在笔记本上下意识地涂写脑海中回荡的名字,打字也一样。
    但无意识地输入谢清呈的名字,对于贺予而言,还是接受不了,觉得真邪了门了。
    贺予回了回神,就想退出去了,但在退出去之前,他然注意到了一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