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1-30

肉包不吃肉:病案本 107 - 110

【第107章】 帮着你调查

    “你把时间推回去年秋天,你记得在她身上,发生了一件什么事吗?”
    去年发生在谢雪身上的最重要一件事,就是她差点被江兰佩给分尸了。
    贺予说:“成康精神病院。”
    “对。我这阵子一直在想,她有什么样的可能接触到RN-13这种会导致精神疾病的药物。而且又是小剂量的,甚至可以说是一次性的。并且她吃的药还是更改后的新药。最后我想到了江兰佩当时说的一句话。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贺予眼前仿佛又浮现了那个女人疯狂的影子。
    红裙女人,手里握着一把滴血的刀,脚下是尸体七零八落的梁继成,怀里是昏迷不醒的谢雪。
    昏迷不醒的……
    昏迷……
    电光闪过脑海,在谢清呈的提醒和注视下,贺予蓦地想起来了——
    “她当时说,她给谢雪喝了药!!”
    死去的女人的声音,好像就在这一刻重新回荡在了这间屋子里,回荡在两人之间。谢清呈和贺予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这句话像兀鹫一样盘旋着,在他们身上投落回忆的阴影。女人狞笑着说:“……我把她骗去办公室,趁着她不注意,给她喝了特制的迷药……我当然知道哪个是迷药,看不起精神病是你们这些正常人最可笑的地方,我太认得了迷药了,我不听话的时候姓梁的就给我整杯地往下灌……”
    如坠冰窟,毛骨悚然。
    当时他们都以为那只是普通的迷药,毕竟后来谢雪的血检也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但没人想过那是特制的,那很可能是一种新药,一种精神药物,所以它才会出现在那种地方,被梁继成实验性地灌给江兰佩。最后又被江兰佩用在了谢雪身上。
    它不是RN-13,但一定脱胎于R-13,正常检验无法检测出它的存在。
    他们因此错过了最佳的调查时间。
    “谢雪目前没有太大问题,但再拖下去谁也说不好。现在我们要根治谢雪的病,一定要拿到那种新药的分子式,或者它的产品样本。”谢清呈说,“否则,没有任何的办法。”
    “你告诉我这件事,是想让我帮忙寻找新药的样品,或者它的分子式,是吗?”
    谢清呈没有立刻答话,把玩着火机。
    他和贺予说清原委,其实只是因为贺予主动来问了情况。但他也知道,如果有贺予的帮忙,他们确实能够做到许多正常情况下做不到的事。然而有求于贺予对他而言是非常不自在的一件事——他这是有心理阴影了,当初他在广电塔让贺予帮了他的忙,从此之后他们的关系就乱得一发不可收拾,再也无法清清楚楚。
    现在好不容易了结了这段关系,是否要再一次打出贺予这张随时随地会反噬的牌,谢清呈也并不确定。
    他想了一会儿,最后看着他:“如果你不愿意——”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无情的人吗?”贺予开口,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谢清呈顿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想了想,又说:“对不起,我只是不想欠你什么。”
    “……”贺予心口闷得厉害,脸色渐渐地有些阴郁,他简直不知道该恼恨自己还是恼恨对方,最后咬着牙道,“谢清呈。你为什么非得和我算的那么清楚。”
    谢清呈沉静又理智地道出一个事实:“因为现在我们之间,什么关系也没有了。”
    贺予犹如被当头击了一棍,眼前都在冒星,他心里的那头巨兽都在咆哮了,他发觉这一切真是荒谬又可笑,兜兜转转这么久,到了今天,谢清呈还是依然可以说出他十四岁那年同样决绝的语句。
    ——那一年他说,我们只是雇佣关系。
    雇佣关系结束了,我们之间就什么也没有了。
    如今这个和他上过太多次床的男人又说,我们之间的烂账就此揭过。现在什么关系都不是了。
    贺予在沉默之中,眼睛渐渐地就有些泛红,那种红像是沾着恨血,染着情毒,无声里带着愤怒与不甘,又尽数被他自己消化。
    他沉着脸轻声说:“我希望你能记得,谢清呈。”
    “——我们俩是一类人。”
    “RN-13的事,不仅仅与你有关,也与我有关。”
    “在这件事上,就算你不求我,我自己也会想要去做。”
    他说完这句话,就倏地起身了。
    尽管过去那些日子,他日夜希望着能与谢清呈独处,可当他真正见了谢清呈,闻到他身上迷人的烟草味和清爽的消毒水气息,看到他那双骨骼匀修的手就在咫尺远的地方把玩着火机,贺予就会想,自己以前分明可以抱他,吻他,纠缠他,甚至和他造爱。现在却只能听着谢清呈把每个字都说的冰冷决绝,戮他的心。他心里那头刚刚被赐名的异兽疼得流血,在他心里哀嚎,贺予却只能和它说,不许叫,你给我闭嘴。
    谢清呈从前是能镇定他的药。现在却成了刺激他精神的毒。
    贺予觉得自己再这样被谢清呈折磨下去,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失控,做出什么伤害到对方的事情。
    于是他冷着脸,顿了片刻,最后无甚好气地对谢清呈说:“我走了。”
    谢清呈:“等一下。”
    贺予板着脸回过头来,但心里竟暗暗有些期待。
    谢清呈说:“我的烟。”
    贺予僵了几秒,黑眉怒竖,当着谢清呈的面把那包刚刚被他收走的烟拿出来,然后直接团巴团巴握皱捏扁了,越过谢清呈就是一个精准投篮,丢到了垃圾桶里。
    “抽抽抽,死烟鬼,就知道抽,我看你还有什么好抽的!”
    谢清呈:“……”
    贺予回家之后就吃了一堆药,把自己的情绪压了压,不再去回想谢清呈和他说过的那些话。
    等情绪舒缓一点了,他才开始打开笔记本,梳理谢雪这件事的调查脉络。
    他一开始还觉得这事儿查起来也许没那么难,但等他把几条线都在纸面上捋顺后,他发觉谢清呈之前确实陷入了一种非常困顿的局面。几乎所有线索都是断的。
    首先,谢雪被灌药,这件事发生在成康病院,从江兰佩口中可以得知,这种药是特殊的,是梁继成专门麻痹她的精神,给她服用的。
    从这些话当中,可以提取的有效信息很明确——
    第一,这药成康病院的其他正常病人应该不会接触到。
    第二,药物很可能由梁继成直接管理。
    可是现在梁继成已经死了,成康病院化为了一片焦土,无论是要找人,还是找物,都已经再无机会。
    除此之外,贺予还打开电脑,查了一下成康病院的详细情况。
    结果不出他所料,梁继成的儿子,妻子,成康精神病院的所有高级合伙人,要么在江兰佩事件发生时死于火灾,要么在火灾发生后不久被谋杀或离奇死亡。没有一个活口。
    在这种情况下,只能通过调查梁继成的社交纽带,来寻找幕后黑手。
    贺予这边商圈交际多,谢清呈则可以找陈慢与郑敬风帮忙,但不知不觉一个多月过去了,他们俩竟然也依旧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对方和梁继成明显不是直接接触,而且非常注重关系切割,在梁继成的社交网络里,并没有任何一支是存在问题的。
    直到有一天,贺予打听到一个人。
    沙宏。
    沙宏是个劳改犯,今年五十岁了,目前正在沪州第一监被羁押。二十年前,他曾是梁继成的司机,后来因为品行不端被梁继成辞退。从梁那边离职后,沙宏混入了黑社会组织,因走私贩毒被抓获入狱,被判处无期徒刑。
    贺予搜到这个人的时候很有些兴奋。
    那个幕后黑手无疑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与梁继成相关的高层人员,他们杀的一个活口也不留。但从广电塔事件来看,那个黑手有个很明显的特点——
    狂傲。
    一双狂妄嚣张的眼睛,往往只能看见身份地位较高的目标。至于司机,保姆,清洁工,这些人这样的眼睛里,或许根本就算不上是“人”。
    贺予不一样,贺予是那种可以看到一粒尘埃的性格,尽管他出身富贵,然而因为他罹患疾病,他深知被社会排挤的痛苦,他始终认为人和人都是平等的,所以那个幕后黑手注意不到的“砂砾”,他能注意到。
    并且他很清楚,司机这个职业意味着什么。
    司机在日常接送老板的同时,很可能会听到一些内容,见到一些人,那些内容和人或许不重要,但顺着那些“不重要”调查下去,很可能就会发现一些“重要”的线索。
    贺予当天就托关系安排了一次探监。
    在沪州第一监内,贺予见到了沙宏。
    这个男人头发已经花白了,但眼睛里那种匪气精光还在。
    贺予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打量他,判断出这是个野性未驯的人,囹圄生活只困住了他的身体,却没能锁住他的内心。
    贺予走进特别安排的探监室,沙宏抬头看了看他,没把他太放在眼里。
    这也不奇怪,贺予探监的说辞是“想要编导采风。”
    这年头有很多非常无聊的创作者,作品尚未耐心雕琢出一件,毛病和架子却学了一堆。动不动就要“挖掘”,“深访”,在无端打扰和刺痛别人时,还要自我感动,美其名曰“我为艺术献了身。”好像采访个犯人或者去劳烦管教让自己在监狱体验两天是他妈的天大的牺牲似的。
    沙宏显然是把贺予当成这种人了。
    贺予在他面前坐下,敲出根烟,经过管教的允许递给了他一根。然后自己抽了支,修长的手指执着烟,行云流水地点上,温雅地抽了一口。
    “小毛孩子怎么学大人抽烟。”沙宏看不起他,龇着牙,笑得有些狰狞,显然不打算配合这种可笑的“采风编导”。
    直到贺予漫不经心地将烟一掸。目光从烟灰上,移到沙宏脸上:“我不是来采您的监狱生活的。我想要采的是,您当司机时的一些往事。”
    监狱犯人每晚七点准时收看新闻,因此成康的事,沙宏不是不知道。
    以他的个人直觉,他一下子就意识到来人话里有话,“采风”恐怕是对方不想引起狱警注意,因此给的一个由头罢了。
    沙宏把贺予刚才递给他的烟从桌上拾起来了,借了火,慢慢抽了一口。
    他第一次充满兴趣地,但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贺予的脸。
    两人都在彼此的眼睛里读到了些隐晦的东西。
    最后沙宏笑笑:“那又什么好采的。”
    “好奇嘛。”贺予说,“我想做一期犯罪心理的节目,但不想找那种很早就开始走向这条路的人。您是后来走岔了这步棋,故事多,而且是见过大风浪,见过大人物的。我对您和您接触过的那些风云人物……缅甸毒枭,燕州毒王,澳门赌场的那个传奇荷官,还有您最早服务过的梁院长,都很有兴趣。”
    但贺予只有在说到梁院长时,拿指节悠悠地敲了敲桌角。
    这个动作,沙宏看到了,但狱警没有注意到其中玄机。
    沙宏静了一会儿,涎皮狗似的嗤笑:“哦,我算是明白你的意思了。”
    贺予对沙宏的智商很满意。
    这种暗语不是一般人能够接上的。但沙宏走私贩毒多年,数次靠着机警逃离抓捕,他确实有着高出常人的领悟力。
    “有什么好处吗?”沙宏笑笑,意有所指,“小伙子,我这儿也不是什么新闻训练营,你总得给我些东西,我才能给你提供些素材。”
    贺予又抽一口烟。然后把那烟蒂随手一扔,却没扔进旁边的烟灰缸,而是丢在了外面。
    “哎呀。”贺予淡淡的,“您看我这事儿弄的,这怎么就,出来了呢。”
    说完最后“出来了呢”这四个字,他抬起眼,盯着沙宏的眼睛——
    从对方眼底骤然迸出的光亮中,贺予确定,这个男人,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男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只是碍着管教在,不能完全表现出来。
    他面部肌肉紧绷,片刻后,他勉强嗤笑道:“您这本事也是高,统共那么大烟灰缸,您能把烟给扔外面去?”
    贺予仔细着把手指腹的烟灰擦了。
    淡道:“嗯。”
    而后又笑:“不说烟了。咱们绕回来说正事吧,不知沙先生,您愿不愿意行行好,给我这点题材和灵感?”


    谢雪劝谢清呈戒烟:“哥哥,不要抽烟啦,你再抽我就不理你啦。”
    陈慢劝谢清呈戒烟:“哥,你不要抽了。你不能再抽了。”
    李若秋劝谢清呈戒烟:“谢哥,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贺予劝谢清呈戒烟:“抽抽抽!你就一死烟鬼!抽死你算了!让你抽!我让你抽!”(直接愤怒地把烟盒扔掉)“抽啊!我看你现在还有什么好抽的!”
    结果:贺予被谢清呈抽了一巴掌。
    显然,谢哥还有贺宝的脸好抽……


【第108章】 她怎么又来找你了

    沙宏是个很聪明的人,他不会一股脑儿地就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部告诉贺予。
    一个被判无期的重刑犯,很难相信贺予有这个本事给他弄出去。他希望贺予先给他一点证明。
    贺予对此早有预料,沙宏不是傻白甜,哪有轻易就把线索告诉他的道理。但是贺予也并非省油的灯,沙宏不信任他,他也不能完全肯定沙宏没在讹他,也许这人嘴里什么有用的情报也无,纯粹钓他的鱼而已。
    贺予于是微笑道:“我可以给你看到我的诚意,但沙先生恐怕也得先给我点靠谱的素材,是不是?”
    沙宏咬着烟,吸了一会儿,等一支烟抽得差不多了,两人的这次见面时间也快结束了,沙宏在管教过来羁他回去时,起身对贺予说了一句话:“我觉得照片上的江兰佩,不是真的江兰佩。”
    “沙先生的意思是……”
    沙宏诡异一笑:“小伙子,我在新闻里看到过你,我知道你见过江兰佩本人。如果你和她近距离接触过,那么你回想一下,她的整张脸,是不是很有些僵硬。”
    他说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没有再讲下去了,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贺予一眼,在管教的陪同下戴着沉重的镣铐,消失在了走道深处。
    沙宏身在铁窗,却完全说出了江兰佩当时的面部情况。
    贺予在某些地方是个心细如发的人,他当时确实觉察到了江兰佩的脸部肌肉其实很有问题,好像做不了任何太夸张的表情。
    但那时候情况岌岌可危,他无瑕观察和盘问那么多,此时听沙宏这么说,他立刻确定了沙宏没有在骗人,这个男人肚子里确实有值得冒险挖掘的料。
    于是,一周后,沙宏在监狱工厂搬废铁做重活的任务结束了,被调去了厂房缝给外贸单子纽扣。
    再过几天,缝纽扣的工作也不要他做了,干脆让他去食堂给大家分饭。
    这可是重刑犯们梦寐以求的工作,事情少不费力不说,每天还能利用职务之便吃最大块的鱼和肉,狱友们也都紧着巴结,希望打饭窗口相见的时候,沙宏能多给他们点好菜。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就到了监狱体检的日子了。
    在体检日到来前几周,沙宏收到了一个狱友偷偷递来的蜡封纸条,捏碎后纸条上写着一行非常简单的字——
    “如果你已相信了,我将在本周末来问你一些更具体的事情。只要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情报,你的体检结果将完全满足保外就医的条件。”
    落款很简单,就只有一个“贺”字。
    终于,沙宏答应了接受贺予的第二次“采风”。
    他们的见面被安排在了周末晚上七点。在见面的前一天,沙宏坐在监狱的小桌前,以非常简练的语言列了一个大纲,上面写了明天打算和贺予交代的事。
    他知道这次会面对他而言非常重要,他必须要给贺予一些很有价值的情报,这样贺予才会感到满意。
    但同时,他也没打算把最重要的事情在这一次就全部交代出去,以免贺予利用完了他就不履行让他“保外就医”的诺言。
    沙宏在纸上涂涂写写,反复删减着信息,最后他总算是满意了,把这张纸揣进了怀里,于熄灯哨响起时上床睡觉。
    或许是牢狱之灾的结束就在眼前了,又或许是临睡前他回忆了太多过去的事,这一夜,沙宏在那躺了十多年的硬板床上忽然做了个梦——
    “哈哈哈哈,这一票生意谈成,咱哥俩以后就发达了。”
    梦里的梁季成还是十几二十年前的样子,他和梁仲康兄弟二人从一家外滩边的豪华酒店相携而出,两人都喝得半醒半醉。
    “真了不得,对方大手笔,合同一签,他妈的,直接就把那么大一笔外汇转到了咱们瑞士的账上,眼都不眨一下。哥,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别说是给他们藏些人和器官了,哪怕是——”
    梁季成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腻歪歪地齁在嘴里。因为他惺忪的目光聚在了沙宏身上。
    小梁老板打了个酒嗝,和他哥对视一眼,笑笑——他们俩都很清楚,这种上不来台面的事情,当着司机的面,还是得少说。
    “梁总,小梁总,来,我扶您二位上车。”
    梁季成嫌弃地把他的手挥开:“干什么呢你,注意点儿,知道老子穿的是什么吗?Gu……Gucci,九、九万块一件!吊牌都还没拆呢,碰脏了你赔我?”
    其实九万的Gucci冬款羊绒大衣也只是普通的成衣,又不是高奢定制,但在当时的梁氏兄弟看来,已是非常奢贵的珍物。他们那时候经营的私人精神病院入不敷出,几度濒临破产边缘。
    然而——
    梁仲康哈哈大笑,拍着他兄弟的肩:“这算什么?咱们以后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了,他们手下的那些明星,一件礼服就他妈上百万,给他们做事,九万块又算得了什么?”
    “对啊哥,我真是喝高了,九万块以后对我而言,塞牙缝都不够啦。哎,注意点,干什么呢你!”醉醺醺的男人在被沙宏搀进车内时,不小心自己绊了一跤。
    但他神志模糊,还以为是沙宏办事不利,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了沙宏脸上。
    “看着点路!怎么伺候人的!连你主子都扶不稳,当心我把你炒了!”
    “你打他干什么?他就是个农村来的,满身的咸鱼味,你打了他,上车还得拿酒精片擦一擦,消个毒。”当哥的讲话比弟弟还刻薄,梁仲康放肆大笑着,洋洋得意地觑向沙宏,“人他妈的就是有尊卑贵贱,有的人一挥手就是几千万几个亿,有的人嘛……哈哈。”
    沙宏一时气不过,松开了搀扶着两兄弟的手:“人和人就该是平等的。你是我老板,你也不能羞辱我的人格不是吗?”
    “人人平等?这里可是沪州,你知道100年前的沪州是怎么样的吗?江这边灯红酒绿十里洋场,江那边饿殍遍地民不聊生。你和我倒回百年前,你就是个黄包车夫,老子想打死你就打死你,你还来和我说什么平等?”
    沙宏待要再理论,梁仲康从怀里掏出了厚厚的钱夹,抽了一大叠百元钞,就往他僵硬的脸上拍:“别那么理想主义了小伙子,你要和我们说平等是吧?来,让你知道什么叫平等,听人事说过你妈病了,急着用钱,老子打你一巴掌,给你一千块,老子今天有的是钱,你要不要?啊?你要不要!”
    那腥臭的,污秽的,却又无比惑人的纸张狠拍在他肌肉僵硬的脸颊上。
    薄薄的纸钞,却像是有千钧重,砸的人骨头都断了,脸庞都成了血浆泥灰。
    沙宏记得当时外滩的风呼地一吹,薄薄的百元钞漫天飞舞,引起晚归人的一片哗然和争抢。
    他站在寒风里,他忘了自己有没有趴跪着哭着去追那些散落的钱,真奇怪了,他的记性明明是很好的。但就是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记忆也觉得羞耻,当人不得不堕为兽,人类的大脑也会羞于承认那些荒唐的过去。沙宏就记得梁氏兄弟那两张小人得志,张扬狞笑的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有那笑声,漩涡似的在回忆里疯狂盘旋。
    他很清楚地记得那个日期,那个地址,还有他们驱车前往约定地点前那忐忑不安的样子,兄弟二人曾在车上轻轻地说了几个人的名字。
    沙宏是个司机,司机也是人,他无声无息地记住了那几个名字。
    ——那几个,很可能会让贺予感到满意的名字。
    *
    周日早晨。
    贺予起了个大早,开车去了陌雨巷。
    他今天要去见沙宏了,想了想,决定把这件事告诉谢清呈。然而还没下车,他就见到李若秋在谢清呈的陪同下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自打除夕夜那一次尴尬的碰面后,李若秋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出现过了,今天不知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
    贺予觉得这女的也真是奇怪,明明都已经离婚了,还缠着人不放干什么?她是有多大的能耐,居然把他喜欢的男人当她的备胎?
    “你留步吧,不用送了,我打个车。”
    “我已经替你把车叫了。”
    “那……”李若秋从她的奢侈品挎包里掏出一只信封,挺厚的,一看就知道里面有不少钱,她把信封递给谢清呈,“那这些你收着吧,小雪以前对我很好,她忽然生了病,我也帮不了什么忙,这些钱……”
    “这些钱你拿回去。”
    李若秋:“……她,她好歹是我小姑子……”
    “已经不是了。”
    “谢哥……”
    “你回去吧。我很谢谢你能关心她。但是这些钱我们不能收下。”
    女人怔忡地仰头,凝视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说:“哥,你不用误会我,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只是我现在经历了一些事,懂了许多东西。我知道我当初花了你很多钱,你、你对我的那些照顾,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回报给你,所以我——”
    “以前你是我太太。你也替我考虑过很多事。”谢清呈打断了她的话,眼神很静,像两池幽潭。“所以,那些都是我该做的。”
    李若秋凝视着他,她看上去又要哭了。
    “……谢哥,我、我已经打算和他离婚了。”
    “……”
    她没头没尾地和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然后她试图从谢清呈脸上找到一点反应,结果却让她万分失望。
    李若秋的嗓音开始被哽咽的藤蔓缠上:“……我这个人,你也知道的,我受不了别人不爱我,我那时候和你离婚,我就是觉得,你每天都那么冷静,那么冷冰冰的,在只有我们俩的时候,我想要一些温存,你给我的回应也很机械,没有太多的渴望……我那时候心里特别委屈,你知道吗?”
    “……”
    “我觉得你就像一张日程表,一件件事情你安排的都很清楚,我努力地想要从你心里挖到一些柔软的热忱的东西,可是我挖不到。你照顾我,保护我,给了我一个家,却好像没有把我当做你的太太。你不喜欢我给你做饭洗衣服,你不愿意让我为你付出太多东西——可是我觉得爱情是双向的,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是不安,我觉得再这样下去,就会一直是我亏欠着你。”
    谢清呈叹了口气:“我说了,你也为我的选择做过很多的牺牲和让步,而且——那时候你是我太太,那些都是我该做的。”
    “可你那时候也是我丈夫啊,为什么不能让我也照顾你呢?”
    谢清呈哑口无言。
    李若秋眼眶红通通地望着他:“哥,你只让别人接受你的照顾,接受你的引导,却从来不肯消受其他人的半分好意。我那时候真的快被你给逼疯了。我在那儿之前从来也没想到过一个人的‘好’,也可以成为压垮另一个人内心的重石。”
    “我很想要爱情,我想要一个人能够平等地爱我,也允许我同样地去照顾他,保护他。为此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去做,不管是对是错。我……我找到那个人的时候,以为我找到了真爱,可哪想到……”
    她苦笑一声,低着头,擦了擦泪。
    “我现在是真的很迷茫,谢哥,也许我把爱想的太完美了……也许没有责任感的爱,哪怕结了婚,领了证,也只是一场留下了印记的风流,仅此而已。”
    谢清呈没说话。
    李若秋把泪擦干了,仰头问他:“你能接受我这些钱吗?哪怕把这种行为看成是对我的最后一点安慰?或者是……宽恕?”
    “……对不起。”谢清呈最后还是说,“我不能。”
    “……”李若秋早有预料似的,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容犹带泪痕,像极了哭。
    谢清呈给她叫的出租来了。
    他和以前一样,习惯性地,很大男子主义,很照顾她的,替她打开了车门。
    他的桃花眸看着她含泪的眼:“上车吧。谢谢你特意来关心她的情况,我……”
    最后一点话他没有说完,因为李若秋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复杂感情,按捺不住悲伤。她忽然伸出手,在清晨的寒风中,蓦地抱住了他的腰。肩膀颤抖着,终是泪如雨下。
    “谢哥……对不起……”
    “……”
    “对不起……你抱抱我好吗?最后一次了,我真的特别特别的过意不去……我……我……”
    谢清呈对一个女孩子不好发火,何况她又哭的那么伤心。
    李若秋虽然背叛过他,可是曾经她也做过让他非常感激的事情,那件事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以后也不可能忘。所以见她此刻这样,谢清呈一时竟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道:“李若秋,你冷静点,你这样做很不合适,车来了,你上车吧。”
    李若秋却抱着他不松手,她实在受了太多的委屈,这一刻她抱着他,她内心深处期望着过去种种都没有发生,她还是他的妻子,可以毫无忌惮地纵情拥抱着自己的丈夫。
    她完全不知道贺予正在不远处的车上握着方向盘,隔着挡风玻璃往外望着。而她环着谢清呈的腰,抱着他哭诉……这一切的一切,都已完完全全地——
    映入了那个男孩子幽深的眼眸之中。


    小剧场:

    贺予看到今日的情景后,用他的微博小号,打开了之前那个树洞贴。然后把之前骂谢清呈渣男的那些姐妹都放了出来。
    并且回复:
    骂,往死里骂!他欺负我!气死我了!!!


【第109章】 让你勾引人

    贺予在那一刻,简直起了想杀人的心。
    他阴郁地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抱着自己不能触碰的谢清呈。
    他在那一刻甚至觉得迷茫,他也觉得委屈。
    为什么同样是伤害过谢清呈的人,她就能够抱他,缠他,自己却只能远远地看着他,连离近一些都会被斥责和唾骂?
    但贺予随即给了自己答案。
    因为他是个男人。
    因为他也是精神埃博拉患者。
    因为他答应了谢清呈,不会再勉强他,不会再伤害他。
    因为他知道了所有人都不曾知晓的谢清呈的秘密,知晓了谢清呈过去所遭受的所有苦难。
    所以他不能。
    然而尽管如此,贺予在看到李若秋扑到谢清呈怀里时,还是简直恨得连方向盘都要握断了——他在须臾间,简直有些失去理智,他特别想下车把李若秋推开,然后当着李若秋的面痴狂地亲吻谢清呈,想不管不顾地把谢清呈拖回陌雨巷里,想半脱掉他的衣服就开始与这个男人抵死缠绵。
    他甚至不介意李若秋看到,他甚至欢迎她看到。
    他发疯似的想要让这个把谢清呈当备胎的女人知道,谢清呈不是没人要的。
    他已经不是你的谢哥了,他是我的谢哥。
    我亲过他,我玷污过他,在你们结婚用的那张床上,我让他食髓知味。
    是我令他失神,是我令他的呼吸堕为激烈的喘息。是我给予他强烈的刺激,让他痉挛过,颤抖过,哀叫过,我知道他和你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这样极乐疯狂的体验,是不是?
    你看,现在他主动坐着缠我,他低头凶狠地亲吻过我,而你没有——你——什么都没有——
    贺予阴郁地想着,他无视了那一晚他勾引谢清呈的事实,他更无视了谢清呈当时那种自暴自弃,内心极伤的情绪,他对谢清呈在除夕夜和他疯狂上床的原因置若罔闻,视而不见。
    他只想要刺激李若秋,他只要向这个不识金玉的女人表明,你不要的,是我爱上了的。
    你不许碰他了。
    我那么喜欢我都不碰他。
    你又凭什么。
    你凭什么抱他,凭什么纠缠他。
    你凭什么还不被他唾骂?
    贺予越想越躁郁,越想越委屈,这种情绪冲昏了他的理智,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下了车,来到了那两个人面前。
    谢清呈一看到他,脸色就微变了。
    这样的区别对待和神情变化让贺予愈发难受,他瞪着谢清呈,无声地谴责着对方。
    “……”谢清呈把目光转开了。
    李若秋也没想到这个男孩子会突然从街角的一辆车内下来,从天而降似的出现在他们面前,她吃了一惊,从哀伤中回神,自己也觉得不对了,于是放开了谢清呈。
    她迅速捯饬了一下自己的外貌,朝贺予强颜笑了一下:“这、这么巧啊。”
    “是啊,真的很巧。”贺予轻声说。
    李若秋莫名地瑟缩。
    三个人站在弄堂口,气氛显得非常诡异。
    司机受不了了,探出头来:“喂!你们干什么啊?到底还走不走哇?”
    李若秋:“不……”
    谢清呈:“要走的。”
    他示意李若秋先离开了。
    女人虽然很迟疑,但面对谢清呈的坚持,她和以前一样,居然半点反抗的话也说不出来,硬生生被他的气压逼进了车里,只敢在最后降下车窗,犹犹豫豫地说一句:“谢哥,那,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随时……”
    贺予已经走到了她面前,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她。明明只是一个少年,但他的气场竟然比谢清呈更迫人。
    李若秋顿时连后半截话也说不出口了。
    车窗升上,的士启动,把少年阴沉的眼神和女人茫然的目光切割交错。
    李若秋一走,贺予就把谢清呈拉到了附近的一个无人窄弄里。
    沪州老城区有很多这样的巷陌,百年前这片土地在做英租界的时候,建了不少老洋房,洋房和洋房间隔距离很近,就成了一条条仅供两三人通行的窄弄。
    贺予一进去就把谢清呈掼在斑驳的墙上,猛地压了上去。
    少年精神不太正常,骨子里又有点暴虐,醋昏了头,用的力气就失去了控制。他这一下重重磕着了谢清呈的后背,猝不及防间,疼得谢清呈仰头皱眉闷哼一声。
    那声音低沉磁性,但又带着些易碎感,让贺予情不自禁地想到了之前谢清呈在会所房间,在更衣室,在除夕夜被他折磨到忍不住沙哑地叫出来的样子。贺予的心陡然间一烫。
    他搂过谢清呈的身子,抬手揉着他被撞疼的地方,一边揉一边轻声地,湿润地喃喃:“谢清呈……不疼了……我给你揉揉……不疼了………”
    “放开我……!”谢清呈皱着剑眉,咬牙攥住他的手,“放开。你——!”
    谢清呈说了一半的话就断了。
    因为贺予搂着他,与他腰胯相抵,头却埋下来,侧过去,睫毛抬起颤动,鼻尖嗅了一下他下颌处的气息。
    谢清呈因为太忙了,这两天没仔细捯饬自己,那里有了一点点淡青色的胡茬,不仔细看瞧不太清,但靠的那么近了,不但能看见,还能闻到男人领口脖颈间特殊的香气。
    这是这个男人身上特有的味道,是悍劲的烟草味和冰冷的消毒水味,还暗流着一些熟男的荷尔蒙气息。
    贺予像被潘多拉的魔盒所蛊惑,在抬起眼,与谢清呈无声对视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忽然不可遏制地愈发靠近这个让他觉得太性感的熟男,就像被催眠了一样。
    “谢清呈……”
    贺予的手撑在他旁边,脸靠近他,目光在他的眉眼,鼻梁和嘴唇上来回游移,最后越靠越近,两人的下巴轻触碰擦,几乎鼻尖点着鼻尖。
    他就那么深深地凝视他,谢清呈的唇像是一个磁极吸引着这个年轻人。
    年轻人在这一刻是被妒火与怒火所冲,简直无法遏制住想要吻他,想要在这里疯了般与他痴缠的愿望。
    直到谢清呈抬起手,那微凉的指尖,堪堪触上了贺予温热的唇。
    “记着你答应过我的话,贺予。”
    高大的男人缓过神来,看着他,因为恐惧于贺予会在家附近的巷子里和他做起来,嗓音里有些微不易觉察的颤抖,但还是尽力维持着一贯的冷静,沉声道:“松开我。”
    “你别让我看不起你。”
    戛然而止。
    像是催眠醒了。
    如同梦结束了。
    贺予的眼里仍有怔仲,但他无疑是被谢清呈的话刺着了。
    他直起身子,大雾散去,眸中清醒。
    他在长达数秒的僵硬后,慢慢拉开了一些和谢清呈的距离。
    他的每一寸血肉都在想要吻他,想要疯狂地,炽热地占有他,想要在这雨巷里与他化为湍急的水,肮脏的土,热烈的火。
    他甚至渴望到想要撕碎他。
    可是贺予站住了。
    美杜莎的眼睛向他施予了魔法。
    魔龙猩红的眼盯着他强悍又脆弱的同类,终究没有把指爪触向他的逆鳞。
    贺予:“……你误会了,我没打算亲你。”他给自己的颜面找补,轻声说。
    “我只是想闻闻你身上有什么放浪的味道,为什么会这么招蜂引蝶。初皇的精神埃博拉特殊功能难道是勾引人?”
    “初皇是特殊的精神埃博拉,没有异能。”
    谢清呈定了定神,沉着脸继续道:“另外,李若秋她只是因为联系了谢雪,可谢雪一直没回她消息,所以才来看看情况。你思想端正点,别胡言乱语,玷污人家姑娘的清白。”
    “什么姑娘啊?她都结过婚了还姑娘,谢清呈我告诉你那个女的就是来找你复合的。她那样抱你,撩你,而且她看你的眼神一点也不清白。”
    “……那什么叫眼神清白?”
    贺予想了想说:“就和我看你时一样。”
    谢清呈还就真的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四目相对间,贺予内心深处的那一头异兽又在不满地嘶吼了,它要他把谢清呈嚼碎了拖入猩红的罗帐内。催他把谢清呈变成他洞穴里永远不会消失不会离去的白骨。咬到一点血肉也不剩。
    谢清呈把他的脑袋推开了。
    “别靠我那么近。”
    贺予阴恻恻地:“……她抱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这样和她说话呢?”
    “因为她是个女的。”
    “男女平等你不知道吗?你凭什么歧视男性啊。”
    “……”歧视个鬼。
    “她是我前妻。”
    “我也是你前床伴啊。”
    “……”
    “谢清呈,你是真的一点也不负责。你就因为我不会怀孕,是个男的,和你没有结婚证,你就这样对待我。”
    谢清呈眉头都皱起来了,他觉得贺予现在说话简直疯癫颠的没有逻辑,什么不会怀孕没有证书不负责任……搞得他自己都隐约产生了是自己对他始乱终弃的错觉了。
    可说到底不是贺予先要和他发展这种关系的吗?
    而且话还绕回上次他们之间的争执——就他们在床上做的那些事,哪怕真的能怀,到底哪一次,怀的会是贺予啊?他到底在胡搅蛮缠偷换概念些什么?
    “说话啊。”贺予靠在墙上看着他,“为什么不说话。”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谢清呈毕竟成熟,三十多岁的人了,难道还真要他拉下脸来,和贺予仔细掰扯清楚两人之间到底谁更吃亏?
    他是个大老爷们直男癌,他做不到。
    贺予觉得是他不要脸,是他不负责,是他过分,那就让他这么认为吧,毕竟“渣了一个十九岁男孩子”,总比“被一个十九岁男孩子睡了”听上去有气势些,对谢清呈而言,显然也更好接受一点。
    谢清呈一边说着,一边就真的和个把女大学生肚子搞大了却准备翻脸不认人的渣男一样就要往外走。
    走了一半,“女大学生”贺予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贴着他的文身。
    两人其实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样肢体接触过了,此时手腕与掌心相触,双双都是一震,但区别在于谢清呈是浑身绷紧,想要把他甩开,贺予却是酥麻电流窜过脊柱,想要把他拥进怀里。
    谢清呈漠然回头:“放手。”
    贺予咬了咬牙,竭力克制住那种想要把谢清呈整个抱住压住按在雨巷里吻他的睫,吻他的唇,吻过他颈后的痣的冲动,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甚至还挤出了一个再难看不过的笑:“……你……你还真以为我那么想要你?”
    “……”
    “谢清呈,你觉得以我的身份地位,我要什么人会没有?男的女的都是倒贴,我怎么会非你不可。”
    “我就是逗你玩的。玩笑你也当真。”
    谢清呈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调整袖扣。
    他抬睫毛看他:“很好。我很欣赏你的这份自信。但我没觉得你的玩笑有多好笑。”
    说完又打算离开。
    贺予这次没有再碰他了,少年的掌心里还残留着男人的体温,还有手腕皮肤细腻的触感。
    他把这种感觉留存在手中,饲喂心中那头受伤流血的异兽。
    他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于是只好不再闹。
    他靠着墙,压了压自己的心火,对男人说:“你别走,我今天找你来其实是有正事。”
    谢清呈听到这句话,停了脚步。
    雨巷里,他侧过头,看着贺予的脸,一道窄光透过高大建筑之间的缝隙,照在了谢清呈身上,那一道光带让谢清呈身上的明暗关系变得非常清晰,但他逆光望着贺予,贺予瞧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
    “真的有正事。”贺予补了一句,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敛去了。
    “我查到了一个人,也许今晚我们就会有线索了。你和我一起去见他吗?”
    沪州第一监内。
    沙宏正在食堂准备着晚饭。
    晚餐结束之后,管教安排了他和贺予的见面“采风”。
    当初贩卖毒品,上游总把货品细细归分,划为由A+到次品的不同档次,沙宏养成了这种习惯,对于他即将向贺予“兜售”的情报,他也已经清晰地划出了等级。他这些年虽然在囹圄之中,却靠着电视、新进来的狱友、管教之间的聊天,了解到了外面的许多信息。
    在他的名单上,有几个人的名字是特别重要的。
    那些人和很多资本商一样,公众场合满口仁义道德,私底下比窨井盖底下的污水还脏臭。梁氏兄弟死了,但那些人还活跃在社会各界,是“名流”,是“成功人士”,是“优秀楷模”。
    沙宏一边切着菜,一边冷笑。
    那些在上海滩街头把钱甩在他脸上的人,或许早已遗忘掉他的存在了,司机在他们眼里算什么?他的名字,他们都记不住,或许可以说是不屑去记。
    但小人物也会成为千里之堤的蚁穴。报应迟早会来的。
    他抬头看了眼钟,时间快到了,他得抓紧着点。
    他将切碎的菜和肉放进锅内掂炒,在简单的饭菜香气中,他闪着仇恨的眼睛渐渐有些湿润了——他想起了他的母亲。
    梁季成在那一次拿钱羞辱他之后,就把他辞退了,辞退的理由还特别恶心,说是他手脚不干净,偷雇主的钱。
    梁总的话和一个小司机的话,孰重孰轻?大家会信谁?
    他的名声变得非常狼藉,处处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母亲重病缺钱,可他连糊口的费用都赚不够,又哪里能买那样天价的药品?
    他四处去应聘,又一次一次被拒绝,最后有一个自称可以冒一点点风险赚大钱的朋友找到了他,说可以和他一起卖“止咳糖浆”……
    他要救他的老母,他渐渐地被轻易就能赚取的钱财蛊惑了心,他彻头彻尾地变了。再后来,天网恢恢,他被抓了,落了网,几个月后他在监狱里得知了母亲去世的消息,那一刻他跪在地上朝着管教嚎啕大哭,但是管家和他说,他们无法让他送他妈妈最后一程。
    他到现在还没有去那个公墓,把母亲的骨灰从寄存处取回。
    沙宏炒着菜的时候,就想起了他妈在他小时候,就是这样一个人支着一个非法流动摊,在城管的眼皮子底下逃逃躲躲,一碗炒饭一碗米线地赚着零碎的钱,把他辛苦拉扯大。他的童年是在这样寒酸却温暖的饭菜香味里度过的。
    他抬手擦了擦眼泪。
    在蒸腾的热气中,喃喃了一句:“姆妈,我来接你回家了。”
    “22104,快一点,准备一下,探监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厨房门口有个管家喊了他一声,沙宏应了,加快了翻炒的速度。
    锅里的汤汁快煮完了,最后一步要浇进老抽调色。
    沙宏拧开瓶盖,把酱油倒入窜冒着爆炒星火的大铁锅内时,他愣了一下:这酱油怎么是透明的?还有一股子酒精味儿?
    ——这成了他的最后一个想法。
    只听得“轰!”的一声!!
    警报器:“滴嘟滴嘟滴嘟……”
    “救、救命啊!救火啊!!”
    “救火啊!!失火啦!!!”
    火光在瞬间冲起,厨房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巨响,在刺耳的警报在熊熊烈火中响起,沙宏甚至连嚎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整个裹挟到了大火之中,转眼吞噬不见了……


    贺予:谢清呈,你的初皇特殊功能是什么呀?
    谢清呈:没有特殊功能。如果硬要说的话,提高学习能力吧……很能加各方面能力但烧寿命……所以后来我不是选择治疗了吗?现在就没什么特殊能力了。
    贺予:真的吗?为什么你和我们都不一样。
    谢清呈(大佬点烟):因为我是你们的爹,叫爹。
    贺予:……


【第110章】 我好想吻你

    谢清呈和贺予两个人沉默地坐在车内。
    他们去监狱之前,内心都充斥着一些希望。但没有想到最后的结果会是这样。
    “沙宏是最近被盯上的。”贺予双手叠在方向盘上,面色沉寒地和谢清呈说,“我之前找他的时候没有这样的事情。有人在跟着我。”
    谢清呈在副驾驶靠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黑夜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一样。
    “我一直都知道他们很可能会跟着我,所以我处处都留心,我甚至只说对沙宏的探监是一次编导采风,而且一直都催着狱警把第二次探视的时间往前移。但是……”
    “没有用的。”谢清呈说,“他们只要稍微调查一下沙宏的经过,就知道那是他们漏网的一条鱼。你在广电塔露的锋芒太盛了,你会被盯得很紧。我想你应该把这件事早点告诉我。”
    贺予烦躁道:“可我不想在一开始就把你牵扯进去。”
    谢清呈准备拿烟的手顿了一下,他不明所以地看着贺予。
    贺予自知失言,咳嗽一声,板着脸:“我觉得你会拖我后腿——另外你能不能别抽烟了。”
    谢清呈看了看盒子里的烟还剩了最后一支,便也作罢。
    他把烟放回口袋,抬手揉眉,疲惫地叹了口气,也没和贺予再啰嗦什么。
    贺予:“谢雪这几天怎么样了?”
    “断断续续地发烧,稍微好一点了又会发作。”谢清呈闭目仰头,叹息着,“大问题目前仍然是没有的,但这样一直拖下去也会很麻烦。”
    他顿了一下,长睫毛垂着,觑向贺予:“……我没想到你还会这么在意谢雪。我以为你和她吵架之后,就不愿意与她多往来了。”
    贺予确实没打算再和谢雪多往来,但说到底,谢雪是他旧友,更是谢清呈妹妹,哪怕这件事和RN-13没有关系,他也不可能袖手不管。
    所以他沉默一会儿说:“我们毕竟这么多年了,我在意她很正常。”
    谢清呈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多少有些意外的意味。
    贺予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为了让骤然压抑的心情好一些,于是滑动车载控制屏,放了首音乐听。
    结果没成想,跳出来的第一首歌就是这些天他反复循环的《my heart will go on》。
    “Every night in my dreams I see you,I feel you……”
    这首歌一下子就将两人拉回了那个冰冷刺骨,命悬一线的摄影水库,气氛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贺予听着那首歌,慢慢地就转移了注意力,不再去想沙宏那件让他心焦的事了。
    歌声中,谢清呈静了片刻,道:“沙宏这件事,你也不要太自责,有些情况,确实是你我无法控制的。”
    “至于谢雪,看来她在你心里还是很重要。谢谢你还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贺予:“……”
    男人多少是和缓了语气,安慰了他:“她在的那家医院很靠得住,你暂时也不用太挂心。”
    “……”
    贺予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的安慰,心里反而很难受。
    他想——谢清呈怎么就不明白他的心呢?
    谢清呈怎么就不明白,他做这一切,他放不下谢雪,并不完全是因为谢雪本人,而是因为她的哥哥呢……
    my heart will go on,my heart will go on。
    他心烦意乱,忽然很想侧过身去吻谢清呈,把一切都告诉谢清呈。
    但是他不能,他的心必须和JACK,和海洋之心,一起往下沉落。
    他身体里的那种冲动又开始萌生,于是烦躁地踢了驾驶座前板一脚,低声咒骂着。
    说句实话,贺予是真想把谢清呈按在副驾驶,把他的衣服给脱了,然后在车里热烈地弄他。可他最后只是暴躁地抓起了自己的些许额发,铁青着脸把头转开了。
    为了让自己阴郁的内心透透气,他干脆把车窗给降了下来。
    这时候还是早春,乍暖还寒时候,入了夜亦极冷。
    谢清呈不知道他听歌听了一半发什么神经,倾身过去想把窗户关上。
    这一下贺予就更焦躁了:“你干什么?”
    “关窗。”
    “我刚打开。”
    “你不觉得冷吗?”
    “……”贺予委屈死了,又热死了,而那个让他又委屈又热的人,现在却往他这边探过去,要关他的窗。
    他不得不尽力往后靠,才能不让谢清呈碰到他的胸膛。尽管谢清呈也显然避着他,但车内就那么大的空间,再怎么避让,他们之间的距离仍然因此变得很近。
    贺予瞪着这个男人,嗜血欲和暴虐心在不断地上窜。
    他默默地攥着自己的拳,指甲陷入掌心,几乎深可渗血。
    他必须这样做,否则他也许就会忽然翻了面目,一扫镇定,撕开伪装,然后粗暴地把谢清呈就势摁下去,反正这个男人现在都已经探到驾驶座来了,那么自己这样顺手往下一按,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
    他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蓦地把谢清呈撞开,凶狠而冷漠地看着他:“你冷你不会加件衣服吗?我才二十岁,我只觉得热!”
    谢清呈不知道他又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忽然就发了脾气。
    但今晚发生的事也太多了。他不想,也无力和他多计较。
    男人只安静地望了男孩一会儿,然后说:“……算了。如果你没有别的事,那我下车了。”
    “你去哪里啊!”
    “打车回家。”
    贺予真的要被他气死了,简直要被他给气哭了。
    “你……你去!你打车去吧你!耽搁您今天时间了,要不要我给您报销路费啊?”他说着还往车储存箱里找钱,居然还真给他找了一堆五块十块的,估计是之前司机在收费站找来的零头。
    他把那些零头都塞给谢清呈了,暴怒地:“去吧,你现在就下去。”
    谢清呈:“你能不能冷静点。”
    “不能!”贺予说。
    谢清呈不想和他争执了,把钱放回储存箱,就要下车走人。
    结果贺予一边要他走,一边又把副驾驶的车门给锁上了。
    “……”谢清呈彻底服了他,回头,“你到底想怎么样?”
    贺予张了张嘴,他胸膛一起一伏着,情绪显然很激动,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发泄。他决定不打扰谢清呈之后,好像一切作奸犯科都没了理由,他在谢清呈问他真实想法时,第一反应是想吻他。而这不被允许。所以恶龙哀嚎着,却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珍爱的,却又烫着了他的那个宝藏。
    贺予最后干脆自己下车了,把车门一甩,在车窗外红着眼,又凶又倔地看着他,好像要给谢清呈什么厉害看看似的。
    结果他最后很“厉害”地说:“我受够你了,我看你就烦,车你开走吧,我打车!我打车回去总行了吧?”
    谢清呈:“……”
    还没等他回神,贺予就已经走了。
    走了一半这兔崽子居然还从地上捡了块石子,发泄什么似的,回头往谢清呈车上一砸——结果砸在了自己六百万的车上,蹭掉了一块十几万的漆。
    谢清呈当然不开贺予那辆六百万的车,回头蹭了剐了他赔不起不还得任贺予宰割?
    于是他也下车了。
    见他也下来了,贺予站在寒凉的夜风里,朝谢清呈嚷道:“你下来干什么啊!”
    “我说了,我打车回家。”
    贺予咬牙切齿地站在原地,熬得眼睛都红了,最后怒冲冲地追上去,一边跑一边把外套脱了,劈头盖脸地就丢在谢清呈身上。
    “好好好好好!拿去吧你!赶紧走!看着你就烦!”
    谢清呈觉得他简直是不可理喻,这人到底什么意思?前一刻还在好好地说话呢,忽然就又拿石头砸他,又把车留给他。又要蹬鼻子上脸,又要把衣服借他。
    “你不怕我把你衣服卖了?”
    “你、你你卖啊!”贺予原本想把这句话说的很有气势,结果一阵倒春寒的冷风吹来,冻的他一个寒噤,讲话都结巴了,嘴唇也瞬间冻的有些发白。
    贺予发着抖,气急败坏地:“你卖!你又不是没,没卖过……”
    谢清呈看着青年在原地哆嗦,在觉得他不可理喻的同时竟然都觉得他有点好笑和可怜了。
    这人神经病吧。
    ……也对,确实是神经病。
    谢清呈把那还带着贺予余温的衣服拿着,扔回到了男孩子身上。
    “穿好了,别回头病了又给我打电话。”
    “那我给你打电话你就接吗?”
    谢清呈没再理他,他觉得这样下去就没完没了了。
    现在值得他操心的事太多了,他实在不想在一件衣服上和贺予争执那么久。
    他还了衣服转身就走。
    贺予:“谢清呈!我问你话!这一次!我打给你你就接吗!”
    “谢清呈!”
    谢清呈对恶龙咆哮充耳不闻,他快给夜间温度整冻死了,眼见远远有一辆空车驶近,正想伸手去拦,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一回头,就近距离地撞上贺予的脸。
    然后整个人都被贺予抱住了,拽着拖着就回了车里。
    谢清呈:“……我操你妈的。你给我放手!”
    这回轮到贺予恼极了,听不见了。
    谢清呈原本的体力和身手,都是足够收拾贺予的,但他现在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和正值体能巅峰的青年确实相差悬殊。
    贺予把他强硬地抱回车内,嘭地关上了车门,然后自己沉着脸上了驾驶座。
    谢清呈气得脑仁都疼。
    他原本就因为沙宏的突然死亡而感到焦虑,这会儿被贺予来回折腾,更是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而贺予完全就是被他的冷漠给刺激惨了,思绪也不受控了,耳中嗡嗡一片,一脚油门就往前冲。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带谢清呈去哪儿,就依照本心把车停到了一家快捷酒店,板着脸拽着谢清呈就往里走。
    打瞌睡的店员:“…哎?喂!喂!干什么呢!”
    贺予直接把自己身份证和钱包丢给对方,字句凶狠:“开房。”
    谢清呈挣开贺予:“你发什么疯!”
    贺予一句话都不说,红着眼一瞥他,就把骇人的目光转向店员:“开间大床房。”
    店员见过急色的基佬,没见过这么急色的,再看小帅哥旁边那个男人脸色难堪的样子,心想这不会是强奸吧?要不要报警啊?
    “快点!”
    店员:“请、请出示一下证件,另一位先生也需要出示……”
    贺予:“你不用登记他的,我一个人住,他是客人。”
    店员:“……”
    实在是贺少的眼神太凶狠,店员也不是什么铁血勇士,于是最后还是很快地给贺予办了入住,递给了他一张房卡。
    贺予拖着谢清呈就往房间里走。
    只听得“嘀”的一声,门开了,黑暗中贺予把谢清呈往房间里推,也不开灯,摸着黑就咔擦一声锁上了门。
    现在这个独立的空间内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贺予在幽暗的玄关处,以极近的距离盯着谢清呈的脸。
    他还从来没有住过这么肮脏廉价的小旅馆,刚一脚油门驶来,他其实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破酒店底下停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拖着谢清呈进来是打算干嘛。
    按正常人的思维,那都开房了还能干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呗。
    贺予的内心深处也就是那么渴望着的。
    他特别渴望让除夕夜的那个谢清呈回来,那一晚上的谢清呈前所未有的暴力,也前所未有的热情。所有主动权好像都是谢清呈的,但谢清呈又完完全全是属于他的。
    谁知道那就是最后一顿晚餐啊。
    贺予搂着谢清呈的腰胯,双目赤红地盯着谢清呈,他把人抵在玄关衣架旁,喉结上下滚了滚。
    今晚他们俩的情绪状态其实和除夕那一夜亦是有些相似的。
    两人都因沙宏之死而感到心烦意乱。
    上一次谢清呈心乱,竟破天荒被他给勾引到了。或许正因如此,这一次贺予心中多少有些微妙的隐念,他似乎隐隐地希望谢清呈这一次也能在情绪低落时依靠他一点。
    但是谢清呈没有。
    贺予就特别难受,这种难受发酵着,在他们俩的争执中膨胀着,最后竟促使贺予没头没脑地就拽着谢清呈去附近最廉价的酒店开了房。
    只可惜开房容易办事难,贺予一盯着谢清呈冰冷的,清醒的眼睛,就想起了除夕夜他们做完之后,谢清呈坐在窗边,静静地抽一支事后烟的样子。
    那时候谢清呈应该是真的挺心伤的,他是真的为这段关系感到痛苦和困扰。
    贺予病态中还带着一丝理智,而那丝理智成了操控他身体的傀儡丝。让他不至于真的就这样冲动地把谢清呈给粗暴办了。
    可是房都开了,什么都不干,未免也太过憋屈。
    而真要干了,他又欺负了他唯一的同类,还会很伤对方的肉体和精神。
    贺予就在那儿天人交战着,最后气得拿头往谢清呈旁边的墙上一撞,闭上眼睛抵着墙痛苦地碾了碾。
    谢清呈:“……”
    贺予这个姿势仍是压在他身上的,青年的手扣着他刺有纤细文身的手腕。
    甚至,从外人的视角看去,他们的身影就是在玄关相叠,仿佛是在亲密无间,悱恻缠绵地接吻。
    可谢清呈知道贺予没亲他。
    贺予只是把头抵在他侧后方的墙面上,靠近他颈窝的位置,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贺予的呼吸,滚烫地拂过他的皮肤。
    良久后,贺予蓦地直起身来。
    他的眼眶烧的很红,气愤,委屈,欲望,都成了化在眼底的霞光。
    贺予沙哑地说:“算了。我们别做了,我不做了。我走。”
    谢清呈:“……”
    “你别拦着我。”
    谢清呈给他整迷惑了:“没人拦着你。”
    贺予被他踹了一脚似的,更气了,脸色近乎发青,讲话都有些结巴了:“再、再见吧您。”
    谢清呈的感情处理器是大直男windows98系统,完全不理解贺予这是什么意思。
    贺予转身就走了。
    他觉得自己再不走,就真的要干出残害同类的事情来了。他的同类态度冰冷,但一举一动都惹着他心里的火。
    他真的特别想和他重温鸳梦。所以他不得不离开了。
    谢清呈说得对,人和畜牲不一样,人有自控力。
    结果贺予一走了之,留谢清呈一个人在房间里,男人一向清醒的脑子被男孩弄得很模糊。他不知道贺予这一套操作的意义在哪里。
    他高大的身子仍靠在墙上,一向冷锐的桃花眼此刻有些迷茫,片刻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姿势娴熟地咬着滤纸,点上最后一支烟。
    轻轻呼出一口烟气时,他忽然意识到贺予的衣服还在自己身上。
    他不喜欢穿别人的衣服,也不希望贺予被冻僵在寒夜里。
    于是他回过神来,追了出去。
    贺予正在前台办理结算手续。
    前台以一种不加掩饰的微妙目光打量着贺予。
    这才多久啊,十五分钟都没有啊,加上脱衣服洗澡穿衣服的时间,三分钟有没有啊小兄弟。
    看着气势挺逼人的,小伙子挺帅也挺精神的,结果居然只有三分钟。
    所以当前台看到谢清呈寒冬似的面容时,也就没有丝毫惊讶了——
    这换谁能舒服啊?
    谢清呈:“你的衣服。”
    贺予不理他,签了字就走。
    谢清呈没办法,走过去把衣服披在了男孩子的肩头。
    因为这一个爹性十足的动作,快捷酒店的前台和很久之前,空夜会所的那个前台有了同样的想法——前台小哥震惊地看了看贺予,又看了看谢清呈,觉得自己之前想错了,三分钟的可能不是这个年轻小伙子,是这个追出来的帅男人。
    这下小哥脑补的剧情就完全变了,变成大叔包养漂亮男大学生,然而因为没有让那年轻男孩子享受够,所以男孩子姨太太似的负气走了。英俊的叔叔还得跟在后面,给姨太太披衣服。
    贺予回头,狠狠瞪了谢清呈一眼,大概也是真的气着了,讲话非常之呛人:“大叔,你打算因为一件衣服和我拉扯多久?”
    谢清呈被他破天荒地叫了大叔也无所谓,就抽着烟不说话,大概是觉得和闹别扭的姨太说话也没什么用,走到前台说:“我来结账。”
    前台很是谴责地看着这个包养男大学生还让男大学生付钱的男人:“那个小伙子付过了。”
    谢清呈真是烦得要命,咬着烟,回头冷漠而含混地对贺予说:“支付宝打开。我转你。”
    贺予算是给谢清呈惹到头了。
    他再也受不了,低声暗骂,忽然一把攥住谢清呈就往外面走,动作之粗暴,和他们来时如出一辙。两个人整一天兜兜转转,从窄巷拉扯到车内,从车内拉扯到快捷酒店,结果在快捷酒店什么也没做,吵了一架之后就又回到了车上。真是两个精神病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贺予猛地将谢清呈往库里南宽敞的后座上一推,自己赤红着眼睛压了上去。他一只手攥着谢清呈的腕,另一只手则抬起来,掠过谢清呈额前散乱的一点碎发,去抚弄他宽阔的额头和英挺的眉眼。
    那只手因为强烈的欲望和极度的克制,都微微地有些发抖了。
    两个人的眸子在只亮着氛围灯的车厢内,近距离地相互对望着,贺予的眼神混乱又痴迷,着了魔似的往谢清呈桃花眼的深深处探。库里南的隔音性能很好,外面的声音他们都听不见了,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萦绕耳边。
    贺予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谢清呈的眉廓,额头,每一下都像是在给自己心里那头渴到濒死的兽一捧甘泉,可那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贺予越靠近他越热,他是他的琼脂,是他的罂粟,是他的毒药也是他的解药。
    他低头看着身下的这个男人,他无法不回想起除夕那天,这个人曾经对他释放过那样的热情。哪怕那种热情里更多的是一种自毁……
    在这样的气氛中,谢清呈破天荒第一次觉得自己根本无法面对贺予的眼睛。他把脸转开了。
    贺予却在下一秒就掐住他的脸庞,重新将他的面容转了过来,逼他与自己对视着,他发现谢清呈的目光虽冰冷,但那冰冷中似乎也终于有了一丝的凌乱。
    这一丝凌乱给了他内心极大的鼓舞和冲撞,他热血上涌,在又一次与谢清呈无声对视了几秒钟后,呼吸渐渐沉重急促,紧接着他忽然用双手没入谢清呈的黑发中,抱着他的头,垂睫吻了下去——


    小剧场:

    谢清呈:说了多少遍了,晚上十点前必须回家,现在已经十点半了,你像话吗?!
    叛逆期小孩:你管我这么多?古板得要死,我要都听你的,我连朋友都没有!
    谢清呈:你和那些狐朋狗友趁早断掉!别跟他们鬼混!
    叛逆期小孩:你根本不懂我们的友情!
    谢清呈:闭门反思去吧你!
    叛逆期小孩:呜呜呜呜呜呜呜……
    贺予:(悄悄地进门)不哭啦,我带你翻窗户出去玩!
    叛逆期小孩:真的吗?(啜泣)
    贺予:是呀,不过别让你爸知道,不然我们俩都完……
    谢清呈:(低气压站在他俩背后,指关节捏的咔咔响)放心。你们俩已经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