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1-20

灯火阑珊:零陵飘香 8.1 - 8.9

【第八卷】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一章】 驿站

  上一次赶路的时候还是银装素裹,而回来的道路已经是一片花红柳绿,草长莺飞了。叶薰看着四面生机盎然的绿意,心情逐渐舒畅起来,即便只是简单的时间流逝,竟然也给她带来了一丝莫名的成就感。
  与弩扬族的商谈其实称不上一帆风顺,尤其在两人刚刚入部族的最开始。看在沈归曦的身世上,他们并未为难,招待也堪称周到有礼,但对于两人提出地出兵支援大周,与如日中天的突厥大军为敌的建议游说却全无一丝兴趣。
  不仅因为当年大周的袖手旁观使得弩扬族寒心,更是因为三年前惨败于突厥人手中的创伤至今未曾复原,族内已经失去了很多优异的战士和马匹。在看不到实际的利益和胜利的机会之前,他们绝对不敢冒险去承受更多的损失。
  任沈归曦和叶薰两人想尽了办法,磨破了嘴皮子都无济于事。那位饱经风霜,花白胡子地族长老人有着格外敏锐的世故和精明,看得出他对爱女死亡的悲痛以及外孙到来的喜悦都是真挚而激烈的,但在关系全族生死的大事上,他却绝对不会掺杂一丝一毫地个人感情。
  就在两人即将灰心丧气的时候,一个转机却意外帮助两人达成了目标。转机发生在北方的战场上。
  皇帝的御驾返回京城之后,出奇地并没有为自己命悬一线地遭遇而大发雷霆,只是颁诏声称自己“误中了蛮夷陷阱,幸上有天命庇佑,妖魔辟易,下有将士用命,忠勇捍卫,方能够逃脱大难,返回京城”云云。之后便连下数道旨意。沈涯如预料中的领大将军一职,总领北方军务,同时下令征召南方的兵马入京,以备后援。
  临危授命的沈涯果然不负皇恩,迅速整合北方的兵马。在五月初即大败突厥,扭转了北方战线上大周被长期压制的颓势。
  当初大周皇帝死里逃生地消息传入突厥皇庭。敦略可汗震怒异常,只是顾念父子之情。再加上群臣纷纷劝谏“南人狡诈,太子素来忠直,此次只是一时失察”。方按下了怒火,命撒兀甘加紧攻势,誓要将大周帝王真正地首级取来,将功补过。
  在这样的压力之下,撒兀甘迫切需要一场胜利来扳回丢失的顔面,急躁冒进的结果就是让他中了沈涯地陷阱,所率兵马被困在山脉夹道中动弹不得。在猛烈的滚石火舌攻势之下,突厥大军损失惨重。折损精兵八万余人,连撒兀甘本人都被烧伤了,而周军战死才不过数千,堪称突厥入关以来最惨重的败绩。若不是四皇子殿下及时驰援,丧命的人数还会更多。
  这一战让撒兀甘本来就跌倒谷底地名声更加飞流直下三千尺,再加上前次谎报军功地欺君大罪,岌岌可危地太子之位终究没有保住。据说,敦略可汗在得知了此次败绩之后,当场在宴席上摔了金杯。怒骂不止。在他戎马辉煌的一生之中,从未经历过这般一面倒的败绩,要不是身边最宠爱的绘伦侧妃温言劝解,差点一怒之下颁下毒酒把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赐死了。
  饶是如此,敦略可汗也当场革去了撒兀甘一切地位,连养伤的时间也没有留给他,命他即刻起程回京谢罪。同时又下令集结精锐大军,准备南下御驾亲征,誓要击败沈涯,以雪此耻。
  随着大周胜利的消息传扬开来,弩扬族内部地气氛开始有所松动。而敦略可汗的征召令颁布之后,驻扎在突厥各地的兵马逐渐向皇庭集合。弩扬族附近的守军防线变得薄弱起来。这种气氛便更加由暗转明了。
  在族长数次与族内长老密谈之后。终于决定派人南下白汶城,与大周商议合作的细节。毕竟以沈归曦的身份是给不出他们任何可以确保的利益的。真正的商谈,应该是正式的使节之间的话题。
  既然达成了目地,在这里已经耽搁了两个月之久的沈归曦和叶薰便告辞动身。离开了这片变得越来越青翠的草原,跳上了返回京城的道路。
  六月初的太阳已经展露出夏日地火热。叶薰用手拾起一个蓬子,遮住刺眼的阳光,极目眺望前方的道路,忍不住问道,“还有多久才能够翻过这道山脉,我可不想继续住在山里了。”
  “还有两三个时辰吧。”说完,沈归曦瞥了她一眼,笑道,“只怕这山里的住客们也巴不得我们快点离开,免得还要遭到你叶大小姐的毒手。”
  随着夏日的到来,冬天潜伏不出的小动物、小昆虫纷纷露出头来。那些从未见过生人地小动物也不晓得害怕人类。对于经过他们领地地外来客格外好奇,探头探脑,有些大胆地还直接跳上车子。
  叶薰一开始还兴致勃勃,但走到后来逐渐烦恼起来。尤其忍无可忍地是今天早晨,有一只胆大包天的松鼠竟然趁着他们不防备地时候跑进了车里面。
  在叶薰的印象中,松鼠是一种极其可爱的动物,是值得好好珍爱和保护的。但是如果这只松鼠吃光了你喜欢的点心,还在你的车箱被褥里将这些点心地转化物作为纪念品遗留了下来,你无论如何都很难再喜欢它了吧。
  提起那只撑得直打饱嗝的松鼠,叶薰恨不得直接把它烤了当晚餐。用力捏着它蓬蓬松松的大尾巴,直到那只可怜的松鼠被她捏得“吱吱”乱叫,手舞足蹈,叶薰这才觉得出了口恶气。将它扔在了地上。逃脱大难的松鼠吱溜一声跑掉了。
  知道沈归曦是在打趣自己这件事情,叶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沈归曦朗声一笑,加快了车速,行过那郁郁苍苍的森林。太阳下山之前,两人果然翻过了这座山岭,赶到大道旁的驿站上。
  总算有正常的房子可住了,叶薰兴奋的跳下了车子。然而进了驿站,她却大失所望,整个驿站里里外外找不到一个人,屋子里面的细软摆设。甚至小巧一些的家具都不见了,乍一看上去,真像是被人洗劫过一样。
  “四面并无打斗之类的痕迹,应该是驿丞自己搬走了,”沈归曦转了一圈之后说道,“而且看那层层厚厚的灰尘,至少走了半年多了。”
  “应该是害怕突厥人杀过来,所以偷偷收拾家当,弃职南逃了吧。”叶薰叹了口气。北方地战事持续时间越久,百性的日子就越不得安稳,连这样偏僻地方都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波及。
  然而不用露宿终归是一个好消息,两人将房间略作收拾,又把被褥从马车里搬出。叶薰收拾起床辅,而沈归曦负责准备晚饭。
  叶薰很快就将一切收拾停当,走出房间,正看到沈归曦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对着面前地一堆树枝忙碌。
  因为灶台那边的厨具都不见了,他干脆在院里升起了火,听见身后的响动,沈归曦拍了拍身边的台阶,叶薰走到那里坐了下来。
  夜色渐深,星辰灿烂。两并肩坐在火堆旁,晚间的风带着丝丝清冽的凉意,吹散了白天地燥热。山间虫鸟的鸣叫隐隐传来,伴着近在咫尺的噼啪燃烧声,融合成一种静谧安宁的氛围。
  沈归曦正聚精会神地翻动着手里的木棍,上面的山鸡已经烤得金黄油亮,还不时滴下大粒的油脂。火焰跃动不止,光线映照在他俊美的侧脸上,勾勒出刚毅而不失细腻的线条。
  叶薰看地出神,她忽然发现,两虽然并肩坐在台阶上,但他的肩膀竟然比自己高出了不少。是什么时候出现这样的差距的?叶薰偏过头,望着眼前宽阔的脊背。究竟是在什么时候?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竟然已经长成了值得依赖的男子汉,仅仅是看到这个背影,也让她莫名地感觉安心。
  回忆起自己第一次见地那个鲜衣怒马,骄奢蛮横的少年,简直像是在回忆另一个时空的故事。是时间过得太快?还是自己太迟钝了?
  火焰“啪”地炸了一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分外嘹亮。
  叶薰地视线转到眼前地烤鸡上,记得两人头一次寻吃的,是在那片悬崖底下,还是自己动的手,做了一只“叫花兔”。才没让锦衣玉食的二少爷饿肚子,而现在,他的手艺已经比自己强多了……
  “烤好了。”沈归曦爽朗的声音打断了叶薰的沉思,他拿起支架,撕下一条鸡腿递给她。
  烤肉的香气在鼻端弥散开来,叶薰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深吸一口气,接了过来。
  离开弩扬族的时候,他们就已补充了足够地干粮和清水,再加上山间不时打来地野味,这一路吃喝倒是有滋有味。
  咬了一口鸡腿,鲜美的滋味在舌尖上逸散开来,如同说不清楚的感觉在胸口里弥漫起来。
  叶薰正思量着是不是应该语言奖励一下这位勤劳能干的厨师,却见到沈归曦猛地抬起头,犀利的目光透过院墙直视着遥远苍茫的夜幕,脸上闪过怀疑的神情。
  “怎么了?”叶薰动作一僵问道。
  “好像有人接近……”沈归曦皱起了眉头。继续侧耳倾听了片刻,他脸色禁不住变了,“是有人接近,而且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还有马蹄声……”
  很多人?还骑着马?难道是突厥兵?
  叶薰也吃了一惊。两人对视一眼,沈归曦立刻起身拉住叶薰,低声道,“我们先到后院躲一下。”同时抬手一掌,劲风随即熄灭了火焰。


【第二章】 意外

  两人到了后院屋内,沈归曦揽住叶薰地腰纵身一跃,到了房梁上。
  “糟了,马车还停靠在侧院柴房那边呢。怎么办?”叶薰趴在沈归曦肩上,低声急道。马车这么大的物件,在驿站里也不可能隐藏得住。除非驱赶到外面山里。
  “时间来不及了。人已经到了门边。”沈归曦注意着外面的动静,摇头说道。
  叶薰心下一沉,以她的耳力,也能够听见外间那嘈杂中不乏整齐的行走声,间歇夹杂着马匹嘶鸣声和兵器清脆的撞击声。这样的声音只有大批的军队才有可能产生。
  现在只能够祈祷这些路过的兵马不会看中这个简陋的驿站,更不会在这里休息,否则……
  希望是美好的。可现实总是残酷。叶薰脑中刚刚升起这个念头,就听到一声剧烈的撞击声传来,门被人踢开了。
  “有人吗?”一个大嗓门的士兵呼喊着。紧接着一群人涌进了院子。叶薰顺着门口向外望去,黯淡的夜色之下,影影绰绰尽是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人。
  “怎么会没有人呢?刚刚明明看见火光了。”
  “这里好像有火堆。”
  “这些木柴还热着,刚才这里果然有人!”
  ……
  沈归曦叹了一口气,收紧了环在叶薰腰上的手臂。正要带着她从窗户穿出,却又听到前面传来一个威严嘶哑的声音,“立刻四面搜一搜,有任何可疑的痕迹速来禀报。”
  沈归曦禁不住动作一僵,这个声音……
  见沈归曦毫无动作。叶薰暗暗心急,扯了扯他的衣袖,“他们马上就要进来后院了,你发什么愣啊?”
  沈归曦侧耳细听片刻。紧张地神情一扫而光,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笑意,轻声道:“你先别急。
  来地多半不是敌人。”
  “啊?”叶薰一愣。就在说话的工夫,来人已经进了内院。
  “将屋子收拾一下,待会儿将军大人就要到了。”当先的人查看着四周,吩咐道。
  这句话清楚地入了耳。连叶薰也愣住了,这声音实在太熟悉了。
  居高临下地看过去,来人是个高挑精瘦的中年男子,纵然看上去比以前清瘦了不少,但那张熟悉的面孔叶薰还是一眼就辨认了出来。
  竟然是万总管!
  没等叶薰从惊诧中清醒过来,沈归曦已经揽住她的腰,直接纵身跳了下去。两人稳稳当当地落在万总管的面前。
  空无一人地房间里猛地跳下两个大活人来,屋内地几个士兵都惊叫起来。“什么人?”一边喊着,“唰”地纷纷拔出刀,警惕地围住两人。
  沈归曦转向万总管,笑道:“万叔,是我。”
  万总管后退了一步。定神一看,脸色跟见了鬼一般,难以置信地望着沈归曦。两人已经有近两年未曾见面了,沈归曦在这段时间里身材气质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容貌却并无多少改变。
  万总管上下打量着沈归曦半晌,才惊声问道:“是……二少爷?!”一边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房梁。以他地镇静老练,此时也感觉大脑有些不够用地,久已未有消息的二少爷怎么会忽然从这个偏僻山村的驿站房梁上跳下来?
  “是我。万叔。我们刚刚从凉州城里逃出来。”沈归曦含笑点头道。又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万瑞一直是主理沈家事务的总管。更是他父亲的亲信,而且,在当年突破荒人包围的战事中,他也是一路护着他的母亲逃进雁门关地人。在这个荒凉的驿站里遇到了如此意料之外的人,他也有满肚子的疑惑。
  见万瑞神情犹疑,沈归曦简单几句话将逃出凉州,以及前往弩扬族的经历大概交待了一遍。
  “二少爷平安归来,真是万幸。”听沈归曦说完,万总管也镇静下来,大喜过望地笑道,“前些日子大少爷才刚刚回了京城,如今二少爷也平安,大将军听了,必定欢喜。”一边说着,他地视线落到叶薰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却不动声色地转移开去,继续询问沈归曦沿途的细节。
  听说了沈归曦前往弩扬族联络的事情之后,更是喜出望外,“此番行动大将军本就有联络弩扬族的意思,二少爷的消息来的正是时候。”
  “父亲他现在……还好吗?”听到他提起沈涯,沈归曦略一犹豫,低声问道,“还有万叔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按理说他们现在应该驻守在白汶城与突厥人对峙才对。
  “我们是奉了大将军的命令前来的。”万总管略一犹豫,笑道,“具体地军情,等二少爷待会儿见到了大将军再说也不迟。”
  沈涯也在!这信息宛如一道惊雷。叶薰身体忍不住一颤。脸色苍白了几分。
  沈归曦却是满心惊喜,“父亲也在这里?!”
  “正是,看我这老糊涂,刚刚见了二少爷,竟然把这么重要地事情给忘记了,”万总管一边拍着脑袋,一边笑道,“大将军在后方地主军营中。马上就要过来了。”说完转头吩咐旁边的传令兵,“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去把好消息禀报给大将军!”
  士兵诺了一声。正要转身。却被沈归曦喝止住了,笑道:“父亲在哪里?我亲自过去吧。”说着拉住身边叶薰地手,准备一起走。
  然而接触到叶薰的手,沈归曦动作一僵。印象中温暖的手不知为何变得生硬冰冷,仔细一握。那凉凉的皮肤上全是冷汗。
  “叶薰,你怎么了?”沈归曦吓了一跳,仔细查看叶薰地脸色,紧张地问道,“怎么这么苍白,是不是刚才着凉了?”
  “没……没有,就是刚才跳的太高了,有些头晕眼花。”叶薰勉强笑了笑,应付道。
  “这位是叶薰姑娘吧?”万总管笑容可掬地问道,“若不是刚才二少爷称呼,我差点儿认不出来了。姑娘既然身体不适,如不先在屋里休息片刻,我找医官来看一看。”
  “我不用……”
  “也好,拜托万叔了。我先扶她去休息。”没等叶薰开口拒绝,沈归曦已经替她答应道。说完就拉着她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万总管办事效率果然一流,很快医官司就被传唤了进来。
  花白胡子的老医官司替叶薰诊过脉象,笑道:“姑娘只是有些受惊。心绪波动起伏过大,再加上腹虚未食,因此有些体虚气短。只要吃些清淡的食物再休息片刻就好了。”
  说白了就是担惊受怕加饿肚子的结果,沈归曦明显松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就先请叶姑娘在这里好好休息吧。我交待厨房弄点清淡的饮食。”万总管笑道,神色不变的在叶薰脸上扫了一眼,然后微一示意,屋内的士兵都跟着他一起退了出去。
  沈归曦将他们送出屋外,在门外低声交谈了片刻,方回了屋子关上房门。


【第三章】 惊逢

  折腾了一场,眼看屋里的人走了个精光,叶薰觉得狂乱的心跳稍微平息了下来。忍不住责备说道,"我又没什么事情,你这么大张旗鼓干嘛?"
  "你刚才脸色那么难看,还敢说没事?"沈归曦摇摇头。
  叶薰不想为这种小事争执,没好气地说道,"你父亲马上就要到了,你先去见他吧,可不要因为我耽误了时间。"
  "父亲他身在军中,等会儿再见也无妨,还是你的病情重要。"沈归曦笑道,"再说,我一个人去见又有什么意思,自然是你与我一起去见他。"
  "我干嘛要去见他?!"一句话正戳中了叶薰的心病,把她吓了一跳。
  经过这几个月旅途中的思考,她早已明白,也已经下定决心去面对这些不可能避免的纠葛。可是,现在去见沈涯,怎么说都不是合适的时机。萧若宸在京城对付他的小动作,以沈涯的精明不可能没有发觉,自己这个姐姐岂不是送上门去要挟的人质?更何况还有被认出旧身份的危险。
  明明离抵达京城还有很长一段路呢,他怎么会凭空出现在这个穷山沟里头?叶薰头疼地想着。
  沈归曦自然不可能知道叶薰心里头的小算盘,他轻笑一声,道:"你当然要去见他。你是我……"他略一迟疑,斩钉截铁地说道,"是我未来的妻子,也就是他的儿媳……"
  "胡说八道什么。谁是你未来地妻子?"想不到沈归曦冲动之下说得这么直白。叶薰又羞又恼。愤愤然瞪了他一眼。
  "我们都见过长辈了,怎么不是我未过门地妻子?"沈归曦狡黠地笑道,"若不是夫妻,那你说你算是我什么人?"
  "什么人?反正我不过是你们沈家的丫环,我有什么资格去见他。"叶薰知觉得心情莫名的烦躁不堪,随口说道。对了,差一点儿忘记了。自己好像还有这么一个身份。以这个时代的仆役地位之低下,就算是沈涯他当场把自己杀了,那也是他的合法权利。这么一想,更不能去见他了。
  听了这句话,沈归曦却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大小姐。你这个时候倒记起自己是丫环了,一路上对我呼来喝去,指使……"
  "我什么时候对你呼喝指使了?"叶薰气势汹汹地打断了沈归曦的"诉苦"。
  "好好好,你没有,"沈归曦苦笑了一声,道,"谁敢把你当丫环?真要说起来,我是你的小厮还差不多。"
  见叶薰对他地话恍如未闻,神色依然郁郁忐忑。沈归曦神色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半跪在床前。按住叶薰的手,温声问道。"你是不是害怕见他?"
  "啊。谁?"叶薰条件反射的反问道。
  "我父亲。"沈归曦沉声回答。
  瞬间有一种心底秘密被人看穿的刺透感,叶薰受惊吓般猛地抬起头。正对上沈归曦卓然明亮的视线。
  纯黑如墨玉的瞳孔清晰地反映出他苍白中隐含着惊惶的脸色,反驳否认地话语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叶薰只得低下头,似是而非地含糊道,"是有些……"
  "你放心,父亲绝对不会反对我们的事情的。"沈归曦安慰地温声笑道。
  "嗯。"叶薰心不在焉地支吾。
  "呵,等你回了京城,只怕要叫那个雁秋当嫂嫂了,"沈归曦欣喜地继续道,"这个消息还是万总管刚刚告诉我的。回京城不久,我大哥就与她定亲了。"
  雁秋……?!
  这个意外的消息真的让叶薰大吃了一惊,惊异地抬起头来。
  "据说还是皇后娘娘亲自赐婚。"沈归曦笑道,"所以,我们也不必担心,等回了京城……"
  喂喂喂,这个白痴在想些什么啊?他竟然以为她是在担心……叶薰有些黑线了,她怎么可能为那种事情而担心?
  叶薰狠狠地割了他一眼,止住了他的长篇大论。
  沈归曦无辜挨了这记眼刀,却不知道自己又是那句话得罪了佳人,只好住口不说,仰头静望着叶薰。
  叶薰却对他满含期待的视线犹如未觉,此时她满脑子里面都是:
  女孩子青春期容貌改变究竟大不大?现在的自己和当年京城里面的形象……对了,记得上次见到金菱,就感觉她地容貌成长改变了不少,虽然还是能够认出来,但自己经历地时间更长。而且刚刚万总管还说险些没有认出她来,应该不全是客套话吧?这几年她早已经不再是那个养尊处优什么事情也不懂得大小姐了。奔波劳累之中,容貌气度应该都变化了很多……
  叶薰心里反复纠结着。唉,烦死了,反正自己不能见他,干脆装病得了,也免得见出意外来。
  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忽然外面一阵喧哗,隐约有"大人到了……"地声音传来。
  沈涯已经来了!
  既然打定了主意躲着他,叶薰连忙对沈归曦说道:"你先去见将军吧,我身体不适,以后再说。"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把他往外推去。力气之大,全无一点身体不适的样子。
  沈归曦还想要反对,但见到叶薰神色坚决,犹豫了一下,也就不在多说了,反正日后机会多得是。
  赶走了沈归曦,叶薰独自一个人留在屋里,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猛地听到沈涯近在眼前地消息,那一瞬间竟然有一种心惊胆颤的感觉,叶薰回想起来也觉得有些好笑,却也有一些苦涩,虽然那个电闪雷鸣、山崩地裂的夜晚已经是相隔遥远的记忆了,要员到让她几乎记不清楚其中的细节,但是那逃亡过程中残留的冰冷和生死一线的恐怖却牢牢地留在了心底,并且与沈涯这个名字挂上了钩。
  作为一个成年人的自己尚且如此,那么对萧若宸来说呢?那个夜晚他所经历的不仅仅是恐怖和冰冷,还有更重要的,亲人、家庭、地位……那种瞬间失去了所有一切的绝望,
  自己应该怎么办?
  长久以来,她不是没有想过和沈归曦的未来,可是不敢真正地深入地去思考,
  他和她中间隔着一个沈涯,一个萧若宸。
  这两人对他们来说,都是绝对不可能放弃,也绝对不可能忽略的存在与感情。
  她不是萧若岚,也从来没有将自己当做过萧若岚,她对沈涯与其说是仇恨,倒不如说只是单纯的恐惧,对拥有这种手段这种心机的人的一种本能的恐惧和敬而远之。如果脱开这一点,在叶薰看来,沈涯对付萧家的手段虽然堪称残酷,但以他的立场其实并不过分,当时如果得胜的是萧仁,萧国丈的手段只会更加寸草不生。朝政的斗争就是这样你死我活。
  虽然她并不仇恨沈涯,但是她却知道,对萧若宸来说,那是一段不可能化解的仇恨。自己应该如何面对他地感受?
  而沈涯一旦知道他们的事实身份,也绝对不会放过他们兄妹的。到时候必定又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甚至沈归曦一旦知道了自己那个虚幻的过去身份,又会怎样?
  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叶薰苦笑了一声,疲惫地向后仰倒向床榻。从武陵山到凉川城,是逃亡,是求生,也是战场,是一个危机重重,生死攸关的保命求存的战场;可遥远的京城,却又将是一个新战场,而且,是一个比凉川更加险恶,更加情何以堪的战场……
  沈涯的营帐并未入驿站,而是和普通士兵一样直接驻扎在了路边。
  叶薰一直安静地呆在这间偏僻的屋子里,四周守卫的士兵知道她身份特殊,也不敢轻易打扰。
  沈归曦直到半夜才回来,从他的口中,叶薰才知道为什么沈涯会亲自率领着大军来到这里。
  他们是准备绕过东部无量山,偷袭驻守在凉川东部大营的突厥兵,打破突厥对东部的封锁,同时也正可以联络弩扬族。这样计算起来,沈归曦奔波这两个月的成果真是恰到好处,帮助沈涯节省了不少时间。
  听到这番布置,叶薰也暗暗咂舌,一旦东部大营失守,突厥以凉川为中心的控制力度必定会大大削弱,联合白汶城的驻军,更可以对突厥势力形成夹击包围。
  对现在的叶薰来说,这也是一个好消息。兵贵神速,沈涯既然是带兵打仗的,肯定不会在这里久留,所以明日一早大军就要动身继续北上了。这一战也是一场硬仗,至少短时间内,沈涯是不可能回京城了,倒也免了自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想到这里叶薰放心了不少。
  沈归曦也说"明天一早我们也动身,尽快返回京城。"更让叶薰安下心来。
  然而,意外之所以被称为意外,就是因为它总是发生在你措手不及的时候。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有亮,叶薰就早早地起床,跑去井边打了水准备洗漱。
  正端着盆子往回走,前面数道人影出现在院门口。
  叶薰一愣,初夏的晨曦朦胧中带着细细的凉意,眼前一晃,人影已经如迷雾般错开,一个高挑问雅的身影映入眼帘,在四周的簇拥下,更显得卓尔不群。
  看清楚来人面容,"哐啷"一声,叶熏手里的盆子跌落到地上。


【第四章】 两情

  来的人竟然是沈涯!
  天知道喜欢赖床的她之所以专门起得这么早,就是为了躲开这个灾星,可想不到却偏偏在这里一头撞上。这样的运气让叶熏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去庙里拜拜佛烧烧香了。好歹你是全军主帅啊,没事起床这么早干嘛?
  看清楚眼前只是一个明显不会任何武功的女子,沈涯身边的护卫们神情松懈下来。叶薰却越发感觉紧张。
  晨曦渐朗,隔着清淡流动的雾霭,她对上沈涯的视线。相隔了漫长的五年,印象中沈涯的形象早已经模糊难辨,却在这个意外的清晨重新清晰起来。
  依然是儒雅中透着英气的仪表,只是时间的流逝在他的身上已经清晰地显示了出来,他的两鬓都有了花白的颜色。而变化最大的却是他的眼神,更加地深不可测,难以捉摸。
  如果说以前的沈涯是一片湖泊,让人琢磨不透深浅,而现在的他更像是一片茫然无际海洋,不仅让人看不清楚深浅,更琢磨不到边际。
  感受到沈涯的目光恍如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叶薰感觉一阵紧张,心脏遏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自己应该行礼才对,可是应该叫他什么?
  老爷?将军?对了,自己的卖身契好像还在沈家,这么说来,自己应该……不对阿,沈家存放卖身契的地方不就是柳拂虹的居所不远吗,应该已经烧掉了吧。
  自己在想什么呢……这个时候竟然会联想到卖身契地问题上去。叶薰赶紧收敛心神。
  竭力让自己的神情脸色保持平淡,叶薰嘴角微动。正要开口说话,
  沈涯却已经先开了口,他偏过头去,对着身边的万总管问道:"这位姑娘是……"
  "这位就是昨天属下向主上提起的叶薰姑娘,"万总管立刻回禀道,"原本是大少爷院子里的人,上次武陵山祭祖跟随去了。荒人作乱的时候,还是她救了二少爷性命。"
  听着万总管的介绍,沈涯转过头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叶薰,笑着问道,"你就是叶薰?就是你救了曦儿?"
  "正是奴婢。救了二少爷不敢当。应该是二少爷一路上对我多有救助才对。"叶薰装作紧张的样子轻声说道,同时低头摆弄着衣角,尽量避免与他的视线单兵相接。
  "你和雁秋是好友?"沈涯略一沉吟,继续问道。
  "是地,将军。"叶薰不卑不亢的继续低头道。
  "当年与雁秋姑娘一起入府……"万总管好心地在旁边继续替她补充着细节。
  "嗯,"沈涯一边听着,一边随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吩咐了一句。"你下去吧。"就转身领着众人自行去了。好像叶薰不过是经过路边时看到的一只小猫,顺口问了问就抛在了脑后。
  轻声答应了一声,叶薰保持着低头内敛的姿势。直到沈涯一行人彻底走远了。她才放松下来。
  这一关竟然就这么轻易的过去了?!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回想起刚刚的感觉,叶薰真觉得有些不现实感。抬头望去。沈涯一行人的身影早已经被层层的晨雾湮没。从她的视线里彻底消失了。
  紧张的余韵终于也随着这远去的身影烟消云散,叶薰忍不住感觉到一阵好笑。
  叶薰啊叶薰。你算什么?你和他不过数面之缘,两人之间完全就是那种偶尔见过一两次面,说过三四句话的陌生人。而且萧若岚一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美人,二不是什么攸有关大局的重要人物。就算她是与他为敌的萧家的小姐,毫无威胁力的她对日理万机、权倾朝野的沈大将军来说,印象也和路边的蚂蚁差不多等级。
  真是白白担心了那么久啊。叶薰小小鄙视了一下自己。随即将这次会面抛在了脑后,端起盆子重新去井边打水了。
  离开了叶薰落脚的侧院,沈涯一直保持平缓的步子忽然顿了顿,在路边停了下来。他吩咐了左右几句,众人纷纷告退,很快他的身边只剩下万总管一个人了。
  "万瑞。"沈涯语调平淡得开了口。
  "大人有何吩咐?"万总管连忙上前。
  沈涯略一沉吟,问道,"上次交待你的任务,调查那个叶宸身世的进展如何了?"
  "京城奉贤县一带的线索已经搜集完毕,同时也派人南下淳州了,相信不日即有消息。"
  沈涯摇摇头,沉声吩咐道,"不必费事了,把人找回吧。"
  "啊?"万瑞闻言一愣,惊疑的看着主君,那个叶宸不是他们急需关注的人物吗?这才刚刚派人南下呢,怎么立刻就要召回,岂不是功亏一篑?而且这个叶薰看起来和二少爷的关系非同寻常,于情于理,对这对姐弟更加应该仔细调查才对啊。
  沈涯并没有解开属下的疑惑的意思,他眉头深锁,若有所思的凝视着路边一丛丛越来越茂密的青翠,过了半晌,他忽然沉声问道,"你这次看到曦儿,可有提起什么不该问得?"
  听了这句话,万总管脸色奇异地一白,身形不易察觉的晃了晃,却又马上恢复了常态,低声回道,"没……没有。"
  沈涯淡淡地应了一声,瞟了万总管一眼,又问道,"据你所见,曦儿与这个……叶薰之间,关系究竟如何?"
  "这个……"万总管迟疑起来,这种小儿女之间的情愫,他也难以描述,思索良久方才勉强找出一个合适的词汇,"应该算是……像是……两情相悦了吧。"
  "两情相悦……"沈涯喃喃低语着,像是在细细品味着这个词汇,过了半晌忽然意外地笑出声来,"哈哈哈哈……两情相悦,好一个两情相悦……"低沉的笑声中隐约带着一丝嘲讽,嘲讽中却又透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旁边万总管疑惑的看着自家的主公,完全无法理解他到底是为什么而笑,难道是不喜欢那个叶薰,可是如果论起出身,刚刚与大少爷定亲的雁秋姑娘只怕也……他试探着问道,"主公,可是在笑那个叶薰不自量力,妄想攀附二少爷?"
  沈涯闻言,终于止住了笑意,神情慢慢冷淡下来,他对万总管低声吩咐了几句。
  万总管脸色一变,随即掩去,低声道,"属下明白了。"说罢领命而去。
  沈涯独自一人立于路边,转头遥遥望向刚刚离开的驿站,隔着缭绕消散的雾霭,简陋的驿站景致变得模糊起来,如同他变幻不定、飘渺莫测的神情。
  与沈涯的会面似乎没有带来任何预料之外的干扰,大军很快拔营出发,而两人也几乎在同时动身南下了。
  如果说这次意外的重逢有什么好处的话,那么就是他们终于不用再做马车,也不用担心露宿山林了,万总管专门为两人拨出了一条船。
  为了不引起突厥人的注意,沈涯此次带领的兵马,是乘船沿着海路北上,从臻江河口登录然后向内陆进发的,带来的船只都还停靠搁置在江岸上,由专人看守着。
  在万总管的安排下两人登上其中的一条,这样沿江而下,等到了沙家府登陆,再换乘马车,总共不过七八天的功夫就能够顺利抵达京城了。比原来节约超过一半的时间。


【第五章】 情定

  夜色苍苍,月朗星稀,硬木快船轻巧地穿过礁石,行驶在宽阔的江面上,平稳迅捷如履平地。
  叶熏推开房门,一眼就看到沈归曦坐在船头上,单手支撑着栏杆,低头凝视着船下的水浪。
  叶熏走到他身边,放眼望去,视线所及尽是茫茫的水光,反射着清亮剔透的月色,像是满江的水银在清摇浅荡。低头看下去,两道银花细剑从船体两侧升腾跳跃,起伏激烈。不时有细碎的小水珠溅上船头,沾湿了栏杆。
  “船速很快啊。”叶熏禁不住感叹道,同时又有点担心,“走的这么快,不会有危险吧?”
  “船上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船工,今晚的天气又这么好,怎么会出事?”沈归曦笑道,“等明天就能够上岸换乘马车,这个时候我们只怕已经抵达沙家府了。”
  一边说着,他从船头跳下来,站在叶熏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船头。夜晚的河风清爽宜人,带着湿润的水汽掠过水面。风吹起鬓角的发丝,叶熏拢着头发,一边趴在船头看着下面破开的水花,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有心事?刚刚看到你在出神。”
  “我是在想前方的战事,”沈归曦双手支撑着栏杆,望向远方,低声道,“这一场仗,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够有结果。而且父亲他此番深入敌后,万一要是输掉了,只怕连……”
  后面的话他虽然没有说出。但叶熏也明白,深入敌后腹地行动。一旦战事失利,必定九死一生。
  但以沈涯地精明,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怎么可能轻易冒险呢?叶熏对他倒是信心满满,安慰道,“沈将军智勇双全,手下都是精兵良将。你又何必担心?”
  “突厥也是百战雄狮,强悍精锐,更何况那个陆谨有着实狡诈,”提起陆谨,沈归曦依然有一种咬牙地冲动,他继续又分析了两者之间的兵力战局对比。最后又轻叹了一声,“倘若这一站还要拖延下去,北方百姓日子只怕更不好过了。”
  叶熏也心下恻然,两人北上南下,一路走来,所见到的遭受战事影响而败落的村庄城镇比比皆是。虽然陆谨和沈涯都是精通政务的人材,在战事的间隙,对安定民生极为重视,日常征战布局也尽量不扰民众。但战争终究是残酷地,北方的萧条和衰败还是不可避免。
  叶熏偏头看着伸归曦。河面反射的清冷月色映照在他的脸上。俊美的轮廓愈发深邃,配合着认真沉思的表情。叶熏心里一动。
  “你是想上战场吧。要不是因为还有我在,你就跟着大军一起去了。”她脱口而出道。
  沈归曦身形一动。连忙转头道,“别多想了,你没有平安到京城,我岂能放心去别的地方?”
  果然,叶熏在心里暗暗想着,从上船时,就见这家伙有些神不守舍,是想着上战场了。“打仗有什么好的?”叶熏禁不住抱怨了一句。
  “打仗是没有什么好处,”看着叶熏郁闷不满的神色,沈归曦无奈地小着道,“只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尽快把突厥驱逐出去,还我大周河山,对百姓也是一件功德,再说......”沈归曦略一迟疑,继续笑道,“有人在我这样的年龄都已经是掌管城内禁军,出将入相.扬名天下的名将了,我却依然一无是处,只怕将来我去你家提亲,也要被人笑话......”
  “谁要你去提亲啦。”叶熏脸色窘迫起来,这家伙说话越来越没有分寸了。连忙转头看了看后面,幸好船员都在仓室里各自忙碌,并无人注意这边。
  “你不嫁给我,还能够嫁给谁?”沈归曦却全然不顾叶熏的羞恼,继续朗声笑道,他目光灼然凝视着她,“再说,你我都已经见过公婆了,怎么不能算夫妻?”
  “谁和你见过公婆了?”叶熏生气的捶了他一拳头,脸颊却忍不住红了。回想起来,两人前去拜见的弩扬族的族长,就是沈归曦的外祖父,而且叶熏和沈涯也见过面,确实称得上见过公婆了。
  捶打在沈归曦身上地拳头意外被他一把握住。他顺势一拉,叶熏就被他拥入怀中。
  叶熏抬头,沈归曦地眼中闪烁着炽烈而柔和的光彩。她心里一热,放弃了挣扎出来的念头。
  夏日的单衣浅薄,隔着布料彼此的体温心跳都感觉得到。静静地偎依在他温暖的怀里,时间似乎停止流淌了。一种安心闲适的感觉涌上心头,如这洒了满地的月色般轻盈舒适,让她只希望就这么静静依靠着,不必去费心思量那些复杂虚无的未来。
  静默了片刻,她还是缓缓开口问道,“那等打完了突厥,你准备干什么?继续建你的功业。”
  “这个嘛......”沈归曦摸了摸鼻梁,另一只手却更加抱紧了叶熏,“入朝为官的生活似乎很烦人,那些交际应酬也不是我想干的。这几年我们在一起的轻松自在的日子就很不错啊。”
  叶熏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哪里轻松自在了,整天逃命还差不多。”回想起和沈归曦相处的这两年时间,两人几乎都是在逃亡、养伤、躲藏之间度过的。知识幸好养伤的人好像都不是自己。叶熏稍微一点心虚地看了沈归曦一眼,仔细想想,他几次受过的伤,多半都是因为自己,这样想着,心里反而泛起一阵别样的甜蜜。
  “确实是一路逃命,”沈归曦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所以我们错过了那么多的好风景,等平定了战乱,首先就要把这些错过的景致好好补回来。到时候我们两人或者驾着马车,或者驾着小船,游山玩水,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驾着小船,游山玩水,说的轻巧,你会驾船吗?”叶熏忍不住笑道。
  “不会我可以学啊,”沈归曦道,“驾车不也一样吗,最开始的时候,我还不如你呢,可如今,我的技术可比起你强多了。”
  看着沈归曦微带得意的笑容,想到这个无可狡辩的事实,叶熏只能白了他一眼以示抗议。
  沈归曦继续笑道,“听说沿着前面不远处的另一条河道,可以直接入海。这辈子我还从来没有看过大海呢,等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海边。”
  “大海有什么好看的,”叶熏摇摇头,“不就是那个样子。”
  “听起来,你看过?”
  “我当然看过。”叶熏理所当然地说道。
  “哦,什么时候?”
  “呃……这个……”叶熏一时语塞,她总不能说是上辈子吧。
  “反正我就是看过,不许你不信。”想不出怎么回答,她干脆耍赖起来,直接斩钉截铁地说道,一副“我就是有理”的模样。
  沈归曦轻笑一声,无奈的拉起她的手,放在唇上轻啄了一下,“好,我信,你说的话,我都相信。”调皮之中却又带着格外的认真。
  听着这样甜腻的话语,感受着手上传来的灼热,叶熏脸上红晕渐深。
  “而且日后我还想再去一趟弩扬族,我们一起去见外公。”沈归曦继续轻声说道,嗓音低低。
  “好啊,”叶熏轻声点头道。回想起大草原上的那段日子,她也怀念不已。也许是宽阔的环境天生会让人的心情变得格外轻松爽快,细数着青翠草地上生动的牛羊,遥望着地平线尽头明艳的落日,夜晚坐在篝火旁烧烤羊肉,清晨时踏过清凉的溪流观看日出,这样的生活,叶熏分外向往。
  “等到时候,我们还可以继续向北,去看看传说中的丝绸之路,看看那些异国人……”沈归曦的声音渐渐低沉,如梦呓般回荡在耳畔。
  感受着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两人的心跳声似乎融为一体了。叶熏鬼使神差地转过头,捧住他的脸,在他愣神的瞬间,她将唇印在那些甜蜜的话语中……


【第六章】 沉船

  失神只是一瞬间,随即叶薰感觉沈归曦揽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
  呼吸变得灼热起来,唇舌缠绵索求之间,叶薰清晰的感觉到他的心跳正在不断加速,体温也在升高。
  她揽住他的肩膀,闭上眼睛,快船破开水浪,细碎的水声传入耳中,像是拍打在她的心里。伴着这一吻,身边清凉的河风仿佛也变得缠绵悱恻。
  月光勾勒出两人宁静伫立的影子,天地间一片空灵。一切似乎都已凝滞静止,只余下时光悄无声息地缓缓流淌……
  回道舱里,叶薰躺在床上,唇齿交集的余温似乎还残留在心底里,带着重重的悸动,让她心跳加速,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觉。
  想到遥远的未来,想到近在咫尺的京城,又想到这些年的波折和幸运,她心里洋溢着满满的幸福和信心,可是幸福和自信之上却偏偏又隐约笼罩着一丝阴霾,像是冰火交织、光暗环扣,压在内心深处。
  这样反复纠缠,直到后半夜,叶薰才终于睡过去。
  刚刚睡了不久,身体莫名的涌上来一阵难受,像是头晕恶心的感觉。昏昏沉沉地睁开了眼睛,叶薰想要从床上爬起来,却一个不稳,险些摔下去。
  瞬间清醒过来,叶薰吃惊的看着舱室四壁的摆设正在左摇右摆,纷纷跌落到地上。是船在晃动?!怎么了?
  耳边传来呼啸的风雨声。难道遇到暴风雨了?!
  她扶着床栏跳下来,匆匆穿上衣服,想要出去看看情况。
  正走到门前。忽然整个船体一颤,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剧烈的晃动了起来,伴着一声巨响,整个舱室歪斜向一边。
  叶薰一下子失去平衡滚落到地上。幸亏她闪避及时,才没有被倒下地物件砸到。
  看这情形,肯定是触礁了!
  怎么会这样?死命攀住床柱子。叶薰想要站起身,可舱室的歪斜越来越重,同时耳边传来一阵诡异的“汩汩”声。
  她头皮发麻地转头望去,果然在舱室一角破开了一个大口子,冰冷地河水正从那里滚滚涌入。
  河水瞬间就到了脚裸,湿滑的触感钻心地冰冷,而且被河水冲击,裂正在变得越来越大。
  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房间,叶薰一咬牙。踩住床柱用力一蹬,跳到歪斜的墙壁处,然后攀着墙壁的凸起。爬到了已经扭曲变形的舱门前。
  门闩已经被跌落的架子砸坏了,叶薰用力一推。舱门就打开了。
  屋内地水越积越多。整个船体都在下沉,叶薰赶紧扳住房门离开了房间。进了过道。
  外面的人怎么样了?看情形受损比较大的是自己这一边的船体,而沈归曦的房间在另一侧,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叶薰心急火燎地通过过道,伸手一推,过道尽头的大门竟然一动不动!
  她心下一惊,这道通往甲板的大门不是一直开启着吗?记得自己上甲板的时候还开着的,怎么会突然关闭了?上不了甲板,自己岂不是要被困在这个封闭地小舱室里等死了吗!
  “有人吗,有人吗?!”叶薰用力敲打着大门喊叫起来,希望引起外面的人注意,可甲板上传来隆隆的响声,夹杂着船员地惊叫声,将她急促的敲门声彻底掩去了。
  敲了没有几下,叶薰就觉得脚下一阵发凉,她低头一看,是舱室里地水已经溢到了过道里。
  叶薰魂飞魄散,更加拼命地敲击起大门。转眼之间,水已经淹到她地小腿了。
  “叶薰,叶薰!”耳边终于传来熟悉的呼唤声。是沈归曦,叶薰一阵狂喜,有救了!
  正要出声回应,就在这时,叶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剧烈诡异地水声。
  她转头一看,一个黑影猛地从水里窜出来,带起一大片飞溅的水花。
  是什么大鱼钻进了舱里吗?叶薰目瞪口呆。
  那黑影却没有如预料中地落下去,而是踩着楼梯向前一个飞扑,瞬间到了叶薰面前。
  直到那双湿漉漉的手捂在自己嘴上,叶薰才猛地醒悟过来,这是个人。
  只是他全身上下都裹在一身油光发亮、浑然一体的黑衣服里,连眼睛的地方都是两片晶片镶嵌,咋一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条乌黑的大鱼。
  “你要干什……”叶薰惊叫一声,可惜话还没有说完,那黑影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直接把她抗在肩上,咕咚一声跳下了水。
  冰冷的河水立刻包围住全身,叶薰条件反射地浑身颤抖,口鼻被人死死捂住,河水并没有灌进去,但窒息的感觉让她晕眩昏沉、头疼欲裂。
  黑暗的河水中,叶薰感觉自己正被这个黑衣人拖着游过舱室,沿着裂缝向船外游去。
  他要把她带到哪里去?叶薰拼命挣扎,可那黑衣人的衣服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成,手脚踢打在他身上,滑不留手,根本没有任何效果。
  叶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拖离了舱室,船体在身后变成了一个黑沉沉的影子。果然是前半部分撞到了礁石上,整个船体一半浸泡在水里,一半还搁浅在石头上,像是一条上了钩的大鱼。
  黑衣人在水里灵活的像是天生的游鱼,托着叶薰很快浮上了水面。然后他松开捂在叶薰嘴上的手。
  新鲜的空气灌入叶薰口鼻,清冷的温度顿时让半昏迷的她精神一振,缓过一口气,叶薰立刻开口:“你……”
  刚刚说出一个字,那只讨厌的手又捂上来,将叶薰即将出口的疑惑死死地封在了肚子里。
  叶薰立刻明白,他刚才松手只是担心自己淹死而已,并不是单纯的想要救人。意识到这一点,她立刻扳住黑衣人的手,想要脱离他的束缚。
  “叶薰,叶薰……你在哪里?”就在两人挣扎间,呼啸的夜风将急切的呼唤声送入耳边,是沈归曦往这边寻过来了。
  黑衣人也听到了他的声音,有些紧张起来,拖着叶薰就要往礁石后面游过去。
  眼看自己就要被身不由己地被这个莫名钻出来的人拖走了,叶薰心急之下,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一口对着捂在自己嘴上的那只手狠狠咬了下去。
  齿畔泛起铁锈的味道,耳传来一声闷哼,黑衣人没有料到叶薰咬得这么狠,不防备下,手一松。
  “在这里!我在……啊……”叶薰拼命的大声喊叫起来。可惜刚喊了两声就感觉头上一沉,河水铺天盖地涌上来,是身后的那个黑衣人情急之下一把将她按进了水里。


【第七章】 被擒

       河水一下子从口鼻灌进来,叶薰被呛得差一点昏过去。
       她地力气根本抵不过黑衣人,扑腾了两下子就觉得手脚酸软,窒息地感觉让整个胸腔都要炸裂开来,难过之极。黑衣人趁机拖着她向后方游去。
       叶薰遗留在水面上的短促喊叫声很快被呼啸的狂风吹散了。只余下细微的回音传递开去。然而就是这样细微的声音也已经足够,正在焦急地四处探望的沈归曦猛地转过身,睁大了眼睛,侧耳细听了瞬间,立刻喊道。“我听见那边有声音,赶紧把船划过去!”
       “二少爷。只怕是错觉,眼下风雨这么大,而且哪边水流太急……”手下忍不住劝谏道。他们现在正在一条狭窄的小船上,狂风暴雨中如同一叶左摇右摆的浮萍,随时都有沉下去的可能。
       “立刻划过去!听到没有!?”根本没有任何心情听任何辩解。沈归曦一把抓住船夫的衣领,力气之大,船夫忍不住痛叫出来。
       明白不能与此时的二少爷辩解,船夫只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划船进入那片水流湍急地危险地带。
       铺天盖地地大雨倾盆而下,前半夜还明朗的月亮此时早已经掩入了云后,四周漆黑一片。沈归曦立在船头,焦急地四处探视搜索者。
       大船触礁之后。他立即冲到叶薰所在的舱室里,破开大门,却见到灌满了河水的舱室里空无一人。只余下一道巨大的裂痕。占据了舱室大半。激流涌进地河水形成漩涡。吞吐不停。他立即想到叶薰是被水流卷出去了,当机立断命令准备小船,下河搜索。
       但河面上风雨太大。小船本来是准备逃生地,行驶速度又慢。坐推右晃转了一圈就是找不到人,沈归曦已经心急如焚,只恨不得变成一条鱼亲自跳下水去搜索。
       经过一晚的变故,又被泪水浸泡呛入,叶薰的体力早已耗尽大半。此时被黑衣人制住。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勉强摆动了几下手脚,对黑衣人隔靴搔痒根本一般毫无作用。
       身边的水流出奇地湍急水面上漩涡到处可见,穿行在不同方向的水流中。叶薰感觉像是有无数双手在拉扯着自己,要将两人一起卷入那深不可测的黑暗里。但这样复杂的水流对黑衣人来说却像是飞鸟入了熟悉的山林,他轻车熟路地在密集的水流间借力畅游,间歇让叶薰获得一些新鲜空气,却再也没有留给她喊叫出声的机会,两人很快扎入了水底深处。
       “二少爷,使不得啊!”船上随从随着沈归曦地动作不时惊声尖叫。
       大雨之下,小船内积水越来越严重,几乎要沉下去了,全身湿透的沈归曦却对这些恍然未觉。她不会游泳。她就在这附件。这两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早已占据了他心神地全部。让他分不出丝毫的精力去思考别的。他站在飘摇的小船上亲自摇浆。来回焦急地寻找,动作之激烈好几次让原来就不稳的小船翻过来。
       “叶薰,叶薰……”河面上急促的呼唤声传入水里。
       傻瓜。我在这里,就在你身边啊!叶薰在心中呐喊着,他正被黑衣人钳制着游过船底,从他的身边错身而过。
       隔着水面看到他慌乱焦急的影子,叶薰恨不得立即有瞬间移动的法术,能够破开眼前这层薄薄的水幕。让他看清楚自己。
       两人之间相隔不过是这三尺清水,可就是这三尺水幕和苍茫地夜色,阻隔了所有地希望与机会。
       心中地呐喊终究无法穿透细密的水面,也无法穿过狂暴地风雨。叶薰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着离开他的身边。
       小船歪歪斜斜地向着另一边驶去了。
       冰冷的河水里,叶薰觉得全身都要冻僵,心中浮起一阵深深的恐惧,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肺部的空气越来越少,她终于忍受不住,昏迷了过去。
       昏昏沉沉之间,叶薰感觉全身都在发冷,像是一直浸泡在寒冷的河水里,体力一点一滴地流逝。直到恍惚中有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华夏,热意才慢慢在体内发散开来。伴着药力,神智略微清醒了瞬间,耳中隐约有对话传入,
       “病情……不能死……这是主上交代要生擒地人……送入京城……千万不能出事故……”
       大脑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短暂地词语只是机械式地刻印在脑海里。他们在说什么?主上?对了,自己是被人抓住了……叶薰昏昏沉沉地想着,这个认知也只是让她清醒了瞬间,随即又昏睡了过去。
       这样的状态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叶薰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全无知觉的布偶,却有偏偏还有些残留的印象。随着时间的流逝,体力在昏睡中慢慢开始恢复。神智也越来越清醒。
       双眼像是被黏住了。叶薰费了好大地劲儿。才终于将眼镜睁开。刺眼的光线瞬间占据了视线的全部,双眼一阵刺痛。她连忙眯起了眼镜,片刻之后才适应了这道光线。
       视线所及,是一处窗户。没有关严实地缝隙透进来一道金灿灿的眼光。正好照射在自己脸上。
       这里是哪里?叶薰思量着,她想转过头看看,可就是这样一个再轻微不过的动作。竟然拼尽了全部的力气也无法完成。
       从视线所及的景物叶薰判断出,此时她应该正躺在一辆马车里,耳中传来车轱辘滚过地面的声音。竖起耳朵细听了片刻,并么有其他动静。
       叶薰非常想爬起来凑到窗户上看一眼外面,可身体的僵硬却让她根本无法完成这种动作。略微试了试手脚,并没有被绳子捆绑,可手脚却完全不听使唤。这种僵硬不可能是单纯的生病造成的,应该是什么药力或者传说中的点穴的作用才对。叶薰暗暗思量着。全身上下她现在能够只有活动的竟然只剩下眼皮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细碎地声音,是有人接近!她赶紧闭上眼睛。放慢了呼吸。
       车门“吱呀”一声开了。


【第八章】 入城

  叶薰感觉到有一只手轻放在自己额头上,过了片刻,一个苍老的声音道,“病情应该无碍了。”
  “那就好,万一人死了,主上那里定要怪罪我等办事不力了。”叶薰听到另一个沙哑的声音道,说完之后,他又问道,“万一人清醒过来怎么办?”
  “放心吧,我失魂散的功效至少还有半天呢,而且就算是人清醒了,短时间内也是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与昏迷无异。断不会打扰我们行事的。”那苍老的声音道,口气里带着些许得意,似乎对自己什么失魂散的功效极为自信。
  “马上就要进城了,可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啊,还是再添些药量吧。”另一人放不下心,建议道。
  “也好。”苍老的声音迟疑了一下,答应道。
  叶薰感觉有什么东西放到了自己鼻子前,随即一阵异香扑鼻而来,想必就是那什么失魂散了,她赶紧闭住呼吸。可香气凝聚不散,还是吸入了不少,立刻觉得一阵头晕眼花。
  片刻之后,感觉剂量差不多了,两人收起了迷香。有一人在车壁内侧按了按。也不知道是触动了什么机关,叶薰只听见一阵“咯吱咯吱”的轻响,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下沉。
  紧接着头上一声“咔嚓”,像是挡板一类的物件合了起来。又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是有人往车内放了什么东西。
  之后两人一边谈论着入城时候的细节,一边关上车门远去了。
  被困在车内的叶薰忍不住暗暗叫苦,她睁开眼睛,四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嗅觉敏锐地察觉到依然残留着狭小空间里面的迷香,像是缭绕缠绵地毒蛇。盘旋不去。随着低迷的香气,困意一重重涌上来。带着极甜美的诱惑,让人忍不住就要闭上眼睛,沉浸在酣畅地睡眠里。
  自己应该是被关进了马车底下的暗格里了吧。马车地暗格不可能有多大,既然隐藏了她,四面空气却又并不流通。应该不会关闭多久,否则,自己这个重要的人质岂不是要被活活憋死了。叶薰竭力开动脑筋思索着,阻止住自己睡过去,刚才那个人说马上就要进城了?是进什么城?难道是京城?
  京城的门禁排查最为森严,如果自己能够在城门守卫搜索的时候发出声音求救……可是自己全身都不能动弹,怎么发出声音来?
  叶薰虽然尽力让自己保持着清醒的思考,可瞌睡虫还是越来越强烈,更兼全身都难以动弹。想要驱赶睡意也无计可施。就在她挣扎不住要睡过去地时候,马车忽然一顿,外面传来一声充满官腔的呼喝:“干什么的?有文书吗?”
  “小人是沧州文善堂的二掌柜。过来运送药材的,这几车药材都是军中前锋营定下的货。文书凭证在此。请几位军爷检视。”车外一个声音传来,就是刚刚入车探视自己的那个沙哑的声音。
  他一边恭敬地回禀着。一边递上了文书,文书底下当然没有忘记塞上一小包银子。
  文善堂是大周南方专营药材的皇商之一,从皇宫御医馆到各营军中所用药材不少都是由他们采买提供地。
  听说是军中的药材,守城士兵也不敢轻视,从领队手里接过了文书翻看了几页,果然各种证明都一应俱全。几个士兵又凑近马车里面看了看,都是川乌三七之类的军中常用伤药,几大车装地满满的。
  眼见并无可疑之处,将银子揣进怀里,守城地士兵挥了挥手,放行道,“走吧。”
  这一关便算是平安通过了。赶车地正要挥鞭驱动马车入城,却见到前方的人群一阵骚动,似乎有什么车驾队伍正向这边城门走近。
  路上地行人纷纷避让,躲闪到路边。伴着急促的马蹄声,来人很快进入视线,是一队百十人左右的骑兵。京城的大街本就商铺林立,行人接踵,一下子被这队骑兵占据了大半的空间,街道便难以通行了。
  文善堂的人眼见这队骑兵是冲着城门这边来的,连忙驱赶着车辆,躲避到路边。
  骑兵瞬息即至,当先领兵的是一个年轻人,一身轻便的银色软甲,举手投足皆是清爽利落,快马疾行之间,如一道银色的光箭,光彩闪耀,直刺地人睁不开眼去。他的衣着装备本与众人无异,但也不知为何,却叫人第一眼看过去,视线便不由自主地落到他身上。
  走的进了,众人才看清楚他的相貌,竟生的出奇的俊美,他身后太阳正偏西,流溢幻彩的霞光铺满天际,一眼望过去,宛如光照中平添了一抹亮丽的银色,让人不敢逼视。
  那队骑兵走到了城门处,众人纷纷勒住了马,传令的士兵上前出示令牌骑兵等待的时间里,领队的年轻将领随意地转过头,视线落到等候在旁边的车队上,顺口问道:“这是……”
  城门处的守军连忙回道,“是文善堂的皇商,前来运送前锋营药材的。”
  “前锋营的药材?”那年轻将军皱起了弧线优美的眉头,“各营的药材不是上个月就已经运送完毕了吗?”清朗的声音中隐含着一丝难以抗拒的威严。
  这个声音!!!
  马车的隔音效果并不优秀,这一句疑问清晰地传入了车内的暗格里。躺在里面的叶薰只觉得如闻雷霆霹雳,原本昏昏欲睡的神智刹那间清醒过来。
  如果不是因为全身都无法动弹,她几乎要尖叫起来了,这个声音实在是太过于熟悉,太过于亲切了。难道是自己太过于思念所以出现幻觉了吗?叶薰满心颤抖地想着,还是那个该死的失魂散的功效?可是这个声音,听起来实在是太像她日夜思念期盼的那个人了。
  “这……”听到来人的询问,守城的士兵顿时哑然了,这些军务细节他们自然不可能知晓,当下将视线转到路边文善堂的众人身上。
  那掌柜神色不变,心下却暗暗心惊,以他的眼力自然早已经看出了刚刚传令士兵出示的是皇城禁军的令牌,再联想到眼前少年出奇俊美精致的面容,精明如他岂会猜不出来人的身份。
  只是怎么偏偏在这里遇见了他呢?
  掌柜心中叫苦,脸上却不露丝毫破绽,快步走上前笑着回禀道:“是上个月就送齐了,只是不巧前锋营有几车药材被雨淋湿了,这不命令小的们赶紧补齐了送来吗。”
  “那也应该运送到北方去吧,难道你们不知道前锋营已经跟随沈将军出征了吗?”年轻将军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小宸!真的是他!
  聚集起全部的精神,叶薰敏锐地扑捉着每一个熟悉的音节。绝对不可能错误,纵然他的声音变了很多,褪去了童稚的音调,变得更加响亮清朗,可那熟悉的抑扬顿挫再经历怎样的沧桑都不可能忘记。
  叶薰全部的心灵都在尖叫颤抖,激烈的情绪叫嚣着撞击胸膛,可是身体却完全僵硬地无法动弹,这种诡异的两极感觉让她几乎发疯。
  明明近在咫尺了,可这狭隘的暗格却像是一张棺材,将他和她生生隔入两个世界。
  “这个……是沈将军命我等送来京城的,那时候倒也并未提及送入军中啊。”掌柜的头疼地说道。
  几车药材并非什么大事,出现点儿纰漏也是常有的事情,萧若宸并未起疑,只是因为前锋营是沈涯在京城的嫡系人马,他才多问了几句。眼见前面的道路已经让开,他平淡地交待了一句,“你们走吧。”便要挥鞭领兵出城了。


【第九章】 重逢

  那掌柜的暗暗擦了一把冷汗,不敢久留,连忙一挥手,道,“大家起行,到了府里再歇息。”
  几辆马车开始行动起来。
  叶薰在车内心急如焚,她拼命地想要动一动手脚,可是全身的肌肉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完全不听使唤。
  正急得冒火的时候,马车却意外一个剧烈的颤抖,她失去控制的身体一下子撞到了旁边的挡板上。虽然无法动弹,但感觉却依然敏锐,受到撞击的膝盖一阵剧痛,叶薰眼泪差一点儿掉下来。
  是当先的那辆马车向前走了没有几米,恰好停在了一处小坑洼里,走了两步又因为惯性退了回去。剧烈的起伏让叶薰的身体摔到一边。
  听到车厢底部传来的一声撞击闷响,守候在旁边的掌柜一阵心惊肉跳。怎么越是紧张的时刻越要出这种纰漏呢?
  眼看身边的萧若宸转过头来,似乎听到了这意外的声响。他连忙将手按在车厢上,随意地拍打着,仿佛刚才的声音是他发出的。
  萧若宸并未起疑,正要策马向前,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地上几辆马车留下的轨迹,眼中禁不住闪过一丝疑惑。
  他连忙一手勒住马,挥手止住准备出城的队伍,转头对着准备离开的马车,高声道,“等一下。”
  掌柜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却也只好听令停车,然后转身毕恭毕敬地问道:“将军可有什么吩咐?”
  “这辆车里面装的是什么?”萧若宸用鞭子指了指当先的那辆马车,语气平淡地问道。“是一些三七之类的药草。”掌柜的回答道,念头一转又补充道。“还有一些杂物堆积在下面,是小人们随身带着地。”
  “嗯,是什么杂物。这么沉重?”萧若宸嘴角扬起一抹轻笑,手里的马鞭随意地指了指地面。
  听闻这句话。掌柜的一愣。跟着萧若宸地马鞭,他的视线落到地面上,顿时心里一颤。
  他们此行所带地几辆马车从外表上看起来都是一般的普通木制马车,但是隐藏叶薰的那一辆却是精钢打造,四壁坚硬精悍。内含巧妙的机关,外面则装了一层薄薄的木壳,看起来与其他马车无异,但重量却是普通马车地数倍。
  京城前几天刚刚下过一场大雨,地面松软湿润,此时地上几辆马车的印痕清晰可辨,当先那辆马车的印痕竟比其余深了数倍还不止。
  “这个……”掌柜的心念电转,眨眼间想到了数个理由。
  可萧若宸却连他的辩解也懒得听,直接用下巴点了点那辆马车。吩咐左右道,“去搜一搜。”
  他身边的两名骑兵立刻越众而出,就要走到马车前搜索。
  “等等。”掌柜的伸手拦住两人去路,一声断喝。“我等是带着沈大将军亲笔通关批文的。按照兵部的通令。药材等军机物资若无兵部公文不可擅动,将军可有搜查公文?”
  眼看软地不行。掌柜的一咬牙,干脆直接搬出了后台。眼前的年轻将军纵然再春风得意,少年猖狂,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顾军令,任意妄为,直接驳自家主公地面子吧?
  上前搜索的两名士兵忍不住一愣,掌柜地这些话确实有些道理。若真是前锋营所准备地物资药材,没有带着正式的文书,禁军也不能说搜查就搜查。
  萧若宸冷哼了一声,低声笑道,“就算是沈大将军又如何?军中事务,难道是沈将军一人独擅不成?”那语气淡到了极处,像是一阵轻烟,却也冷到了极处。
  掌柜地忍不住一愣,此时的沈涯权倾朝野,无人不忌惮三分,他虽然知道眼前的这个叶宸对自家主公似敌非友,但也没有料到他竟然会这样当众不给面子,语气之中还满是挑衅鄙薄。
  “少主……”萧若宸身边的贺骏万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纵然沈涯如今远在北方战场,无须顾忌,但兵部的规矩却是需要顾忌的,不能在这些细微小事上落下话柄,留给人行事骄横无度,目无军法的罪名。
  萧若宸也明白这个道理,当即轻笑一声,挑了挑眉,问道:“沈将军的公文在哪?”
  掌柜的无奈,只好将公文取出呈上。
  萧若宸接过公文,只扫了两眼,脸色便瞬间冷下来,森然道,“这哪里是沈大将军的公文?你等假公济私,被发觉之后竟然还胆敢污蔑沈将军的名声,简直罪大恶极。”说着信手一扯,公文便被撕成了数片,抛在地上。
  “你……你竟敢……”掌柜的看着飘飞的纸片,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指着萧若宸又惊又怒,“你当年也不过是沈将军家的奴……”
  一句话没有说完,萧若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淡到极处,好像无色的流水,偏生水上却覆着一层浅薄的冰,视线相接的瞬间便让人觉出森冷的寒意来。
  掌柜的心里一凉,竟然忍不住生生打了个寒蝉,后面的话语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就在他愣神的间歇,两名骑兵已经走到了车前,长枪毫不客气地挑到了车内。
  穿过重重堆积的草药,枪尖戳到了四面的铁壁上。钢铁交击的脆响传来,两名骑兵都忍不住一愣,听这声音,车内壁竟然是厚厚的精钢打造。
  两人顿时警惕起来,仔细地四面搜查了一遍,立刻回头惊喜地喊道,“下面有暗格。”
  掌柜的心一沉,怎么办?他扫视着四周,手下的仆役大多都是一脸茫然无措,除了有限的几个亲信之外,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家二掌柜的真实身份。他暗暗瞥了一眼城门,挪了挪脚。
  但只是这样细微的动作,不等萧若宸吩咐,几个士兵已经迅速围了上来,阻断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
  果然有鬼,萧若宸冷笑一声,冲两名士兵吩咐道,“打开看看。”一边说着,跳下马来,径自走上前去。
  士兵在车内摸索的片刻,终于寻到机关按下去,车内的暗格缓缓开启。
  萧若宸本以为其中暗藏的多半是什么私密的禁品,至于是不是与沈涯有关还难说,就算真是沈涯的命令,他也大可以直接推说自己不知道,是属下的人擅自行事的,一干二净。而且数量只有一车,就算私藏的是违禁的兵器,以沈涯的权势也不是什么大罪名。
  萧若宸原本也并未抱多大的希望,却不料在车内情形映入眼帘的一瞬间,他的整个人就彻底愣住了。
  这些年里他经受了无数的生死考验,周旋在各方势力间挣扎求存,心智坚毅远非常人所能及。
  经历了那么多,他原本以为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是他不可能承受的了。
  却没有料到,只是一个简单的背影,便可以让他的全部冷静,全部理智统统崩溃掉。只是一个背影,他引以为傲的坚定的信念和意志就像是太阳底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溃散了。
  他也曾经幻想过无数次那个他日夜牵挂的人,幻想着两人重逢的情形,可每次只想了一个开头便不敢再继续思念下去。他是在害怕,害怕想的太多了,他会无法承受这种思念和这份孤独。
  可是没有料到,幻想了无数次的重逢竟然在这样意外的时刻变成了现实。如此的突如其来。
  他伸出手去想要扳过她的身体看清楚,可那只手伸到一半就颤抖地难以自制。他的脑海中瞬间闪烁起一个念头,如果不是她,只是背影相似……这个“如果”是如此的恐怖,恐怖到他根本不敢去承受,如果这个希望落空……
  恐惧和希翼的情绪交叠着翻涌上来,冲击着心神,萧若宸不自知地咬着下唇,伸了半截的手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凝固住了,任凭他耗尽全力却连前进一分都无法做到。
  旁边的贺骏万也已经下了马走到近前。他探过头去,一眼望去,是个女孩子。忍不住大失所望,难不成是这几个不成材的手下在背着沈涯偷卖奴婢,走私人口吗?
  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年轻主公不堪重负的表情和僵硬挣扎的动作。这样想着,他就随手伸手扣住叶薰的肩膀,稍一用力,将侧躺的人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