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杜大人,听说陛下没来……你是不是很失望啊?
这人到底身份如何,为何来到大燕?他说要见自己,又是什么目的?
杜玉章望着那在空中摇摆的窗子,心中忧虑更深了。
……
“杜相!杜相在这里!”
很快,随着乒乒乓乓的脚步声,一个副官推开了房门,找到了杜玉章。
“你是来救我的?”
“是!我们从悬壶巷一路追到这里来,那歹人真的太狡猾了……直到方才,才算找到确凿线索!杜相,你没事吧?”
“我没事。”
杜玉章摇了摇头。窗外已经有些微亮,看来,营救他的行动持续了一夜。
“是陛下叫你们来的?……陛下他也来了吗?”
“陛下?”副官一愣。“陛下昨晚不是给白大人接风去了吗?虽然我职位低微,没能参加,但也收到了陛下打赏的酒肉和赏钱!营救杜相,是韩大人派我来的,却没听说和陛下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啊。”
杜玉章勉强笑了笑。窗外风吹得紧,他突然觉得身子发冷,寒意一路透到心里去。
“怎么,听说不是陛下亲来,杜大人很失望?”
杜玉章抬头,看到一人倚在门边。那人个子很高,麦色皮肤,一脸促狭地盯着他。杜玉章眉头微微蹙起,“韩渊?”
“是我。杜大人,我可是为了你的安危忙了一夜,到现在水也没喝一口,更别提歇上片刻。你这个反应,却叫我好生伤心啊。”
“杜某多谢韩大人,今夜奔走救助之情。”
杜玉章态度,比方才对苏汝成更加戒备了。
毕竟,那苏汝成再神秘,也不过是敌我未知。韩渊却不同,他可是杜玉章多年的朝堂老对手。
韩渊身为京城知府,手握整个京城治安行政大权。有道是天子脚下,鸡犬升天,别看他只是个知府,就连外面封疆大吏都得敬他三分。眼看着,是与御史大夫白知岳,六部尚书们分庭抗礼的实权人物。
韩渊这人,手段也了得。做人八面玲珑,结交一群朋党——据说敛财手段也十分厉害,是个教科书般典型的奸臣。杜玉章身为宰相,当然不能放任他逍遥,正经挫败过他几次,坏过他的好事。那之后,虽然韩渊没有针锋相对地报复回来,但杜玉章习惯了腹背受敌,高处不胜寒,总要防备三分——若韩渊哪天趁机捅他冷刀呢?他怎能不防备?
韩渊也看出来他的戒备。他呲地一声笑出来。“杜大人,你大可放心。我可没有这个闲心害你——再说了,你还用我害你?瞧你那身子,瘦得都不像人样了。政务有这么好做,值得你废寝忘食,连命都不要了?”
说着,他走上前,将杜玉章没受伤的半边胳膊架在肩膀上,扶着他往外走。
“不是我说你啊。陛下的江山,终究是陛下的——你那么拼命干什么?到时候把自己折腾死了,这么一大摊子事情谁来干?对不对?”
杜玉章抿了唇。这话他听着就刺耳,忍不住冷笑一声,“韩大人,你也是进士出身,读遍了圣贤书。你该知道,这江山是陛下的,更是天下百姓的。生而为官,不为百姓谋福利,岂不是尸位素餐?至于政务……你放心,就算我真死了,陛下也早就想好了宰相人选。不会没有人做事的。”
前半截说得壮烈,后半截勾动心事,杜玉章便有些凄然了。韩渊瞥他一眼,“算了。这位置,还是您来坐吧。杜大人,您千万保重身体,可别累死了……”
——要不然,接下来在这宰相位置上呕心沥血的,怕不就是那个视杜玉章为偶像的白皎然?
——陛下不心疼这位杜大人,他可还心疼那位白大人呢!这宰相,谁爱做谁做,反正白皎然不能做!
【第87章】 执念
韩渊将杜玉章扶上了他自己的马车。
不愧是大燕第一奸臣,马车装饰奢华无比。杜玉章被安置在柔软的羊毛垫上。车轮上似乎裹上了上好的羊皮,不但走动起来悄无声息,而且也减去了颠簸之苦。
“韩大人,你可知道——城郊的百姓,在苦寒之日,也穿不上羊皮袄服?”
“杜大人,你真是不知好歹。若不是有羊皮裹着车轮,车子这样颠簸,你那折断的骨头可有得是苦头吃。”
“……”
“何况,在我韩渊治理下,今年京城城郊冻饿致死的百姓,可是比往年少了三成。我韩渊救了这么多人,心里很过得去,没道理要跟自己较劲。别说羊皮车轮,就算我要在宅子里用羊皮铺地,又有何不可?”
“三成……那剩下的七成呢?韩大人,他们又当如何?”
“我就知道你要这样讲。”韩渊啧啧道,“你们这些饱读圣贤书的高官子弟,都一个德行。”
话不投机半句多。韩渊闭上了嘴,眼睛发直,不知在想谁。
马车轻盈驶过大街小巷,一轮明月皎皎高挂天边。
……
“快醒醒。杜大人,你想在我这马车上过夜?”
杜玉章朦胧间睁开双眼。韩渊满脸不快地盯着他,杜玉章花了好一会功夫,才想起他和韩渊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到了?”杜玉章往外面看了一眼。这里并不是他的府邸。“这里是……?”
“这是我家。”
——韩渊的家?杜玉章楞了一下,心中却释然。是了,韩渊本来与自己就是政敌,今日救了自己已经是仁至义尽。没道理要将自己送回去的。不知韩渊的府邸距离王公大街远不远,若是他走回去,还能不能赶得上早朝?
“……那么韩大人,杜某就此告辞了。今日相救之恩,杜某十分感激。”
杜玉章话音未落,只觉得手腕上一疼。原来,是韩渊一直替他扶着伤臂,此刻不知为何,突然用力一握。
“嘶……韩大人……”
“抱歉,控制不住。”韩渊面无表情,没看出一点抱歉的意思来。“面对你们这种天真的耿介忠臣,我真是……你该不会以为,我将你带到我家,是为了让你自己走回家去吧?”
“我……”
“还是说,你想拖着伤臂,直接赶去上朝?真是‘鞠躬尽瘁’杜玉章。”
“……”
“又或者,你就这么看不起韩某。连踏进韩某的宅子都觉得脏了你的脚?”
“……”
“你放心。我韩某人的宅子里,并没有用羊皮铺地,金箔垫脚。”
“韩大人!”
被这样连串揶揄,杜玉章脸上有些涨红了。韩渊看了看他脸色,摇了摇头。
“杜大人,实话实说,我可没有想借此机会跟你攀交情的意思。你们这种耿介的忠臣,我伺候一个就很够呛了,实在没工夫再高攀一个。只是,你昨夜受了伤,脸色太过难看。若是不能好好休息,只怕真的撑不住吧。”
杜玉章知道韩渊说的对。他虽然方才还打算去上朝,但其实才说了这么几句话,已经有些头晕了。若不是韩渊还架着他胳膊,说不定他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既然如此,还烦请韩大人派人将我送回去。我不去上朝,在家中休息一日。”
“家中?”韩渊一声轻笑,别有深意地说,“若是回到杜大人你自己家中……只怕你连片刻的休息,也不可能有的。”
韩渊什么意思?
杜玉章一时没想明白,但他也没力气再想。他头晕得更加厉害,还有些想吐。胸腔里又是阵阵发紧,隐约闷痛起来。杜玉章知道,他要是再不休息,那病怕是快要发作了。
“既然如此,就麻烦韩大人了。”
“不麻烦,不麻烦。若是真念着我的情,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别死了就行。来,杜大人,这边请。”
很快,杜玉章被韩渊带到一间富丽堂皇的客房中。韩渊嘱咐人点了安眠香,又叫人给他熬了参汤灌下去,就离开了。不知参汤里是不是也掺杂了安神的药物,杜玉章才喝下去,就觉得眼皮子发沉,很快沉入梦乡。
韩渊则回到书房,提笔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龙飞凤舞,寥寥数语,最后落款一个“渊”字。第二封却长之又长,字迹清楚俊秀,字字斟酌过。满篇骈俪辞赋,言辞恭敬得不得了,堪称马屁楷模。
“这一封送到白府去。告诉白皎然,他的偶像我给他救回来了。若是他已经睡下,不必吵醒他,把信送到就是。”
看着心腹将短信收好,韩渊又将那封长信递给他。
“这封么,你去过白府,再送到宫里去。机灵点,若是陛下不在,你就跪在寝殿前一直等到陛下回来。若是陛下在……千万别叫醒他,也别告诉大内总管你有什么事,免得王礼叫醒陛下。你只管在门口等到陛下醒来。”
“那要是陛下醒着呢?”
“若是醒着……”韩渊微微一笑,“陛下喝了那么多酒,除非听到什么震动心神的消息,他不会醒着。但他要当真听了风声,必然彻夜难安,不可能坐的住,呆在皇宫里等消息。”
心腹有些没听懂。可他早就知道,自家主子的头脑,不是一般人能够跟得上的——所以他就不多问了。
“对了……要不要去给宰相府送个消息,免得他们担心?”
“千万别去!”韩渊大笑起来,“你以为陛下不在皇宫,会在哪里?老子的安神香可是很贵的,要是杜玉章才睡下,陛下就找来了……老子的钱不是白花了吗?”
……
韩渊的安神香果然效力颇深。杜玉章沉在睡梦中,就像沉在一潭温暖的湖水中,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很奇怪,他明明睡着,明明四周毫无声息,他却好像又有知觉,知道自己在往深深的、黑暗的、温暖的巢穴中沉了下去……
杜玉章猛地一激灵,在睡梦中睁开了眼睛。他环顾四周,那份黑暗就如同墨汁滴落在清水中,渐渐稀释开。四周依旧是虚空,但杜玉章渐渐能看清周围了。
“这是……哪里?”
杜玉章不知道这是哪里,但这一定不是韩渊府邸中的客房里。
“杜大人,你醒了?”
杜玉章听到了一个声音。他回过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郑太医?你怎么会在这里……莫非这是我的梦?”
“这确实是梦,但这也是真。只不过,这里不在人世间任何一个角落。”
郑太医在昏暗中显现了身形。他依旧鹤发童颜、身形矍铄,穿着也还是那身太医打扮。但杜玉章又明显感觉到,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
“郑太医,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我会接到你的字条,又为何我会遇到袭击?郑太医,这事情与你有关吗?”
“杜大人,我没法回答你的问题。我已经死了,现在只是一律幽魂。若不是要见你这一面,我连现在残存的一点记忆也不会有了。”
什么?杜玉章大惊失色。他追问道,“你死了?怎么可能?”
“几天前,我因为曾为你看病而被人害死。现在,尸身也被运到了外省,被焚化成为灰烬了。”郑太医说着,面容却很平静,“但我不会因此怨恨你,更不会迁怒你。只不过,我原本的机缘被扭曲,和你紧紧扭结在了一起。杜大人,这就是我出现在你梦境中的原因。”
什么意思?杜玉章大惑不解。郑太医仿佛能够听到他的心声,继续说道。“只不过,我此番投胎人间,本应该救上九九八十一条善人性命,才算是功德圆满。只可惜,我还差了三条性命,就不得不提前结束此番轮回。但阴差阳错,又与你结缘——因此,我也还有一次机会,能够救你性命,了却这一番历练。”
“你是说……你能够治好我身上的重病?”
“杜大人,我还应该救上三条性命,却提前被打入轮回。因此,我还有机会叫你绝地复生。救了你,也就间接能救许多人——天机不可泄露,但确有此事。只是,这是我的机缘,也是你的机缘,你也需要付出代价。只有历经劫难,斩断尘缘,才能最终真的救你性命。”
杜玉章一头雾水,“什么意思?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你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放弃。所谓放弃,不过是斩断执念与牵挂。等你能够放手你最不可背弃之事,最不能舍弃之人,做得到对你来说最难之事……你就找到你的契机了。”
杜玉章一愣,旋即放声大笑。他一边笑一边摇头,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郑太医,人人都知道我恬不知耻,为了自己的荣华连亲生父亲都可以牺牲。我现在心中绝无牵挂——就算有,也再无痴心妄想!从不曾可能得到的,又谈何舍弃?家族的理想,一己的荣誉,我都放弃了……放弃,对我来说岂不是最简单之事?”
郑太医闻言,却是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我就当做你是答应了。杜大人,你虽然聪明绝顶,却苦于执念痴嗔——有时候,越是聪明人越是看不破。还有的时候,你以为你已经做了的,其实你根本没做到过。更别提,那些你自欺欺人时,都无法说你能够放下的期盼了。”
……
轰隆一声巨响,杜玉章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他汗流浃背,大口大口喘着气。
方才梦中情景还历历在目,郑太医所说的话犹在耳侧。可没有等到他说完,那不知从何传来的巨响,就将杜玉章吓醒了。
杜玉章看向窗外——已经日上三竿。
床榻边,一支燃烧殆尽的安神香,升起渺渺残烟。
“……我最放不下的……执念……?”
杜玉章喃喃自语,觉得胸口阵阵闷痛。一个人影从杜玉章心头闪过。想到他,杜玉章心口的疼痛突然加剧了。他蹙着眉毛捂住胸口,半天直不起身来。那疼痛从胸膛一路窜到喉咙,火烧火燎地割着他的血肉。杜玉章用力抓着胸口,冷汗一滴滴在衾单上洇开。
咣地一声,门口一声巨响。
杜玉章勉强转过头去,却发现方才心中闪过的人,此刻正站在门前。
【第88章】 朕要抱你,你居然敢躲?
“陛下……?”
李广宁站在门口,眼神晦涩难明。杜玉章刚刚才想起来了他,就突然看到他出现。他心中一跳,仿佛心底的秘密无意中被窥见了。他有些无措地开口,“陛下你怎么在这里?”
李广宁看他这样子,立刻觉得杜玉章一定做下什么亏心的事,怕被自己知道。不然,怎么会这样心虚?
“杜玉章,你说朕为什么在这里?!”
“臣不知……”
“不知?杜玉章,你什么时候和韩渊走得这么近了?竟然有了能在他府上过夜的交情!”
昨夜里,李广宁一夜没能入睡。他一直守在宰相府,只等杜玉章回来,就将他押送进宫——他要亲自审问,他跑到悬壶巷是做什么去,又怎么招惹了强盗!
却没想到,杜玉章一夜未归!李广宁砸烂了杜玉章屋子里所有摆设,恨得咬牙切齿。别说睡下,他连稍坐片刻都做不到,只想将这该死的妖孽困在怀中,压在身下!
今早听说杜玉章在韩渊府上,他立即赶来。却没想到杜玉章不是才被救回,暂且在韩府落脚。他竟然是在这里睡了一夜。
李广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带着怒气走上前来。李广宁打量着在摆在床榻周围的安神香,和床铺上松软舒适的寝具。越看心中越气,他冷笑一声,“昨夜朕一夜未睡。杜玉章,你倒是睡得香甜。”
“……”
“杜玉章,你可知罪?”
“臣……”
杜玉章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认罪——他深陷险境,惨遭毒打,几乎丢了性命。只是稍微安睡了一宿,却又何罪之有?
还没想清楚,杜玉章突然觉得身上一凉——李广宁刷地扯开他身上单薄寝单。那一头乌发流泻身后,虽然还穿着衾服,可锁骨还是隐约可见。尤其是他跪坐榻上,一双长腿也若隐若现,竟那样勾人遐思!
李广宁眼中几乎冒出火来——这妖孽,又在做什么?竟然敢在别的男人府上留宿,还做出这样一副样子!
韩渊年轻有为,权势如日中天,正是李广宁着重提拔的青壮官吏——杜玉章想必是看中这点,就着意勾引!这下贱东西!
李广宁越想越气,扬手给了杜玉章一记耳光。这一记耳光又狠又刁,杜玉章被抽得跌坐榻上,血流从鼻子里蜿蜒流出。他捧着脸,愣在原处。
“既然脱险,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到宫内面圣?嗯?为什么不回自己府中?你可知,朕在你府中等了一夜!杜玉章!你胆大妄为,该当何罪?”
“陛下,并非臣不愿回去。是臣实在撑不住了,韩大人才让臣稍事休息,再……”
“撑不住?借口!”李广宁低声咆哮,“朕看你好得很!还有闲心搔首弄姿,勾引同僚!若不是朕现在赶来,你岂不是要送到韩渊怀里去了!”
“陛下,臣冤枉!昨夜臣差点死在深巷中……”
“既然死里逃生,第一时间却不是来向朕禀报安危!你的忠心在哪里?你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
李广宁根本听不得他的辩解,心里全是愤怒。昨夜在他心里压下太多恐慌的种子——若是杜玉章当真死了!若是他……
李广宁想都不敢想这个。他只能拼命控制住这人,叫他一点逃脱的机会都没有,连阎王也别想将他夺走!
杜玉章还跪在榻上,捂着刺痛的脸颊。他的断臂垂在身侧,虽然被苏汝成妥帖处置过了,却还在隐约地疼。
却不想,一股蛮力将他整个抄起来。李广宁从他腿弯和肩膀两处用力,将他抱在怀中,起身就往外走。
杜玉章整个人撞在李广宁结实的胸肌上,伤臂正挤在李广宁胸膛与自己身子之间,疼得他呜咽一声。他下意识一闪,却被李广宁更用力地勒在怀里。
“怎么?想躲?”
杜玉章勉强抬头,看到李广宁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下颚绷成一条折线。
“朕给你脸面了是不是?朕抱你,你居然敢躲!”
“臣不是躲……臣是……呜啊!”
李广宁根本不听他分辨。他猛然收紧双臂,将杜玉章用力禁锢在怀中。杜玉章那条伤臂被强行挤在李广宁胸膛上,断骨咔嚓一声,被生生挤得错了位!
“啊!陛下不要……”
仿佛尖刀直接捅进骨髓,在里面搅动切割。杜玉章疼得浑身颤抖,大滴大滴冷汗滑落。
“抖什么?朕就这么叫你害怕?恩?”
“陛下……臣的手臂……疼……啊!”
杜玉章还没等说完,李广宁却更加用力地绞紧双臂——杜玉章已经连呼吸的余地都没有了。他脸色惨白,冷汗从额头上淌到鼻尖,又滴落在寝袍上。他听到让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他才被苏汝成接好的断骨,骨头茬子彼此磨着,所发出的声音。
【第89章】 李广宁压抑许久了,自然要好好讨要回来!
骨头被缓缓挤着错开位置,该是怎样的疼痛?杜玉章呼吸断断续续,胸腔里心跳如鼓。他疼得眼前金星乱飞,连向李广宁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牙齿打着战,浑身抖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怎么,又要矫情?杜玉章,你给朕使唤小性子,竟然还上瘾了!你若是乖些,朕还能容让你些许。不然,朕有的是法子治你!”
“陛下……饶了我……”
“以后还敢不敢忤逆朕?敢不敢骗朕,敢不敢搞些矫情行径来邀宠?”
“臣……”杜玉章气息微弱,呼吸急促。他疼得死去活来,可李广宁狠狠钳制着他的动作,他连挣扎也做不到。“不敢……臣不敢再忤逆……啊!……陛下了……”
见他声音微弱,李广宁脸色一沉,手上又加了力气。
“说话!猫哼哼一样,是给谁听呢?给朕大声些!”
“再不敢了!臣再不敢了!求陛下恕罪……啊……”
一声声嚷出来,将杜玉章残余些许力气也给耗尽了。杜玉章剧痛之下,唇青脸白,一声声哀求越来越微弱,最后哼也哼不出来,几乎昏厥过去。
杜玉章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脖子垂下去,眼睛半睁着,气息微弱。李广宁却浑然未觉。他只知道杜玉章屈服了,所以方才连连向他求饶。
杜玉章此刻不说话,那不就是服软了?
——你看看,怎么哼哼唧唧,矫情作态,在朕的皇家威严下,不还是给矫正过来了!所以以前,都是对他太宽容,才惹出这么大的事——半夜跑去悬壶巷!亏他做得出!
——今后要对他严加管教,自然什么事都没有了!
总算把这下贱东西给驯服了,李广宁心中十分得意。他冷哼一声,“朕给的恩典,你就乖乖受着。朕说抱你,你竟然还敢躲?手疼?莫说是手疼,就算你胳膊断了,骨头碎了,朕想抱你,你也要忍着!”
说罢,他单手抄起寝单,在杜玉章身上一蒙。确保旁人见不到这具勾魂摄魄的身子,才大踏步走出去。
杜玉章惨白着一张脸,被李广宁抱着出了韩府。李广宁一路将他抱上御驾,马车缓缓启程。
李广宁本来想让杜玉章窝在他怀中。可他突然想起之前杜玉章宁可跪在轿子里,也不肯坐在自己腿上的事情。他唇边冷冷一笑,“杜卿,是想自己下去跪着,还是坐在朕身上?”
“……”
杜玉章早被疼痛折磨得死去活来,哪能听清他说什么?一时没有回答。李广宁神色一冷,“好啊,还不听话!那你就给朕跪着回去!”
说罢,就要将杜玉章推到地上。杜玉章顺着他膝盖软软滑落在地,胳膊又杵在车板上。这一下,是彻底错了位。他呜咽一声,竟被这剧痛给唤回几分神智。
“陛下……”杜玉章勉力抬起头,看到李广宁面容阴沉,眼看就要发火。杜玉章心知若不能讨他欢心,这一晚的折磨只会变本加厉。
他满身湿滑冷汗,颤抖着向李广宁伸手,“臣知错……求陛下怜惜……臣……愿在陛下膝上……”
话音未落,李广宁拽着他双手,将他提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断臂怎经得住这样拉拽?杜玉章一声惨叫,身子软得坐不住,顺着李广宁大腿往下滑。
就要跌下去时,杜玉章却被人一把握住臀肉,又提了起来。耳边,是李广宁带着冷笑的低语,“杜卿这样蹭朕的身子,是知道自己罪孽深重,要好好地来赎罪么?”
话音未落,李广宁就狠狠咬住了杜玉章的脖子,留下一排鲜红牙印。杜玉章一阵颤抖,无力地垂下头颅。
却不知,这样驯顺的杜玉章,更点燃李广宁心中邪火。
至于那人惨败的脸色,浑身的湿冷,不住的呜咽惨求——李广宁根本没当回事。
——杜玉章就是矫情!往常哪一次,他不是要死要活地求饶个不住?这么久了,也没见当真出事!
李广宁心想,自己之前可是忍耐许久,不曾亲近,都是为了叫他养身子!那么多名贵药材喂下去,早就仁至义尽!可他竟然敢搞出这种事开吓唬朕……今日,他一定要狠狠教训回来!
【第90章】 动什么!让朕看看!
杜玉章跨坐李广宁身上,随着马车颠簸而上下起伏。每次颠簸得狠了,杜玉章身子就一阵痉挛——剧痛来袭时,本能的反应根本控制不住。
杜玉章脸色越来越白,眼神涣散着,每每在昏迷边缘,却又被剧痛拽回了理智。他不停地发抖,牙关相扣,磕磕作响。但就算疼成这样,他也没能给出丝毫反应——杜玉章依然知道疼,但他根本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杜玉章的头无力地摆动着,喉咙里也只能发出呵呵的声音。他眼角慢慢沁出泪滴,顺着脸颊滑落下去。
这泪滴落到李广宁身上,与他的汗水混杂在一起,在龙袍上洇湿一片。
一直折腾了许久,李广宁方才心满意足。结束时,杜玉章身上依旧紧紧裹着从韩渊府上扯来的衾单,只露出脖子和锁骨这一点皮肤。但露出的地方,全都被啃吮得斑驳青紫。
车子早就停在了寝宫门口。李广宁松开一直扶着杜玉章腰肢的手。杜玉章立刻软软地摊了下去。他仿佛成了一滩泥,周身骨头都被抽了干净,再也爬不起来,更不可能支撑自己的身体。
不……他的骨头还在的……不然,为何他的手臂断骨,还是这样摧人心肝地疼?
“起来吧。要在朕身子上赖到什么时候?”
李广宁等了一会,杜玉章还是软在他身上,一动不动。他有些不耐烦了,推了杜玉章一把。
却没想到,杜玉章就这么滑到了地上。他不像一个人,反而像是一个破布口袋,滑落地上,一动不动。许久,他也没有爬起来。
“杜卿?怎么回事,方才朕宠幸你狠了,这是耍性子了?”
李广宁顺着性子胡来一气,自然不那么烦躁。何况刚才杜玉章逆来顺受,没有之前那种抗拒,更让他心中隐隐生出欢喜。所以,他现在也想安抚一下杜玉章。所以他弯下身子,拽着杜玉章胳膊,要将他提起来。
杜玉章好像变得很轻,一提就起来了。可李广宁松了手,他又摔了回去。他蜷曲成一团,身子还在微微颤抖着。
“怎么,杜玉章,你又不知好歹了?”李广宁冷笑一声,“又忘记这是什么地方了?看来,朕当真是太久没有惩戒你,你已经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这是……什么地方?
剧痛中,杜玉章勉强抬起头,看了一眼。车帘外,这朱红大门……威严的大殿……高高的台阶,多少次,他一步步跪过去……
这是陛下的寝殿?
杜玉章心中一个哆嗦。他单臂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磕头。一开口,嗓子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陛下……臣知错了……”
说完,他就挣扎着想自己下车去。但他现在已经是油尽灯枯,怎么下得去车?才撑起身子,又跌了回去。如是三番,身上的衾单也散落开了。
李广宁只当杜玉章故意装作羸弱,博取同情,更加恼怒几分。他捏着杜玉章下巴,将他的头用力抬起来。
触手处,却是湿滑黏腻,沾满冷汗。杜玉章脸色比黄纸还难看,眼神涣散着。他腮边头发都被冷汗黏在腮上,嘴唇干裂,已经没有一点血色。
李广宁察觉到不对。他蹙眉问道,“杜玉章,你怎么回事?脸色难看成这样,嗯?”
李广宁一边说,一边用力握住杜玉章手臂,将他提溜起来。可他握住的恰好是那只伤臂。断骨骤然受力,杜玉章痛得浑身打颤,脸色瞬间惨白。
“陛下饶了我……疼……臣受不住了……”
“哪里疼?”
“臣手臂……啊!陛下!饶了臣!”
李广宁根本不等他说完,就将他用力提起,安置在自己膝盖上。可他动作太粗鲁,直接牵扯到断骨,几乎等于又将那骨头硬拽断一次。
杜玉章疼得几乎昏厥。他身上衾单这样一折腾,也滑落地上。他上身半裸着,满是红痕,更别提在巷子里挨打,背后僵起的青肿——这已经很触目惊心了。
但更触目惊心的,却是他断骨的手臂。
本来,苏汝成替杜玉章接骨时,是加倍用心。他正骨后,用绷带细密地缠绕好伤口,又用了几根木枝固定住,然后在外面再缠绕绷带,之后穿好衣服。苏汝成怕他遭罪,所以这工作十分细致,更将从西蛮带来的疗伤圣药用上大半,只为了减轻杜玉章的痛苦。因此,他处置过后,远远看去只是比平时粗了些,倒看不出是伤了骨头。
可现在,那断臂不自然地弯着,比平时粗了一倍。原本服帖的绷带紧紧勒在肿胀的伤处,竟成了勒进血肉的刑具,让杜玉章痛苦无比。用来固定的木枝,也在李广宁蛮力之下折断弯曲了。其中一根似乎还扎进血肉里,绷带上满是渗出的血迹。
“手臂怎了?给朕看看。”
李广宁一边说,一边解开绷带。杜玉章呜咽一声,身子活鱼一般弹动,胳膊上木枝正划过李广宁的脸,留下一道血痕。李广宁眼下被伤,有些吃痛。他立刻不难地大声呵斥道,“动什么!让朕看看!”
杜玉章疼得蜷缩起来,冷汗打湿了身上单薄的寝袍。可李广宁却没理会他,反而用力扯下那层层绷带,显出伤臂全貌——折断处被他这样蹂躏,红肿得更甚。青紫交加的淤血在皮肤下肿得锃亮,那断臂更是骨茬交错,几乎撑破皮肉,直接显露出来。
【第91章】 阴谋
李广宁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搞成这样!谁?那些强盗?该死……”他咬牙切齿,“杜玉章,你是死人么?伤成这样,你怎么不早说?!”
“陛下,臣说过了……只是陛下不曾听……唔!”
才辩解一句,就被李广宁捏住下巴。李广宁面色阴沉,“怎么,你这是在怪朕了?”
“臣……不敢。”
李广宁似乎还有余怒。但他瞥了杜玉章一眼,终究没有发作。而是将那人拦腰抱起来,扛进寝宫。
“宣林安来!叫他来给杜卿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
同一时间,雀鸣宫里。
徐燕秋与李广宁一样,也是一夜未眠。同样是焦急地等着消息,他所等待的,却是杜玉章的死讯。
看到那个被他派去联络混混首领的心腹露面,他猛然站起,连连追问,“杜玉章死了没有?啊?他是不是死在悬壶巷了!是不是!”
“娘娘!”心腹老远就扑通跪下,吓得瑟瑟发抖,“杜玉章没死!不知怎么回事,咱们收买的那些人都死了!死在巷子里了!韩渊就在那里,老奴不敢凑近打听……可听说找到十八具尸体,咱们找来的就是十八个人,一个也不少!”
“什么?”徐燕秋跌坐位置上,大口喘气。“废物!都是废物!你还有脸回来见我?该死的废物!陛下若是知道了,本宫岂不是完了……”
“娘娘息怒!”那心腹赶紧爬到他脚下,“那些人都死在韩渊赶去之前,这个老奴打听清楚了!死人是不会出卖娘娘的!”
“对,对……”徐燕秋抚着胸口,“陛下不会知道的……那杜玉章,是不是受了重伤?他没死,可一定也快死了!是不是?”
“这……奴才还没听说他……”
“他若不死,陛下查出我岂不是早晚的事!郑太医是我们弄死的!他手里那张纸条也是我找人仿写的!就算尸身处理了,可陛下若是想查,一定能查出来!除非……”
“娘娘!您先别慌,若是按照原本咱们的计划来,就算杜玉章活着,可在陛下心里也跟死了一样啊!陛下还会信他吗?”
听了这句话,徐燕秋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你说的对!原本那些药,只是留着给陛下做证据用的……现如今,要让他服下去!到时候陛下亲眼看到他吐出假血,相信他之前所谓呕血、病重都是吃了药物来哄骗陛下——那时候,他说什么郑太医,说什么悬壶巷,陛下都不会信了!你快去!将这药给他灌下去!快去!去啊!”
“是,娘娘!”
那心腹得了口谕,赶紧告退。他偷偷溜到寝宫外,将一个小太监叫到一边。
“上次你替徐妃娘娘报信,娘娘很满意!这次,你再替娘娘做一件事,娘娘就答应将他放出宫,还给你大把银子,让你置办田产,后半生都不用愁了!”
“真的?”那小太监兴奋得眼睛发亮,“娘娘叫我做什么?”
心腹将一包药塞到他手中,在他耳朵边上嘀嘀咕咕了一番。
“啊?”小太监吓傻了。“给杜大人下这个?可杜大人若是死在陛下的寝殿中……那麻烦可就大了!”
“他死不了!”心腹不耐烦地说,“娘娘那么英明,还能想不到这个?这东西只会叫他起点小小的变化,根本不会死。过几个时辰就好了。你不用管。”
——当然,这小小的变化却能够让陛下大发雷霆,当真要了杜玉章的命。可是这种事,就不必告诉这小太监了。
心腹这样想着,目送小太监的背影,得意地笑了。
【第92章】 如果能狠下心,杀了他……
李广宁抱着杜玉章,坐在龙榻上。
杜玉章委顿在那绸缎锦被上,脸色萎靡,动也动不得了。方才他被李广宁折腾三四次,已经耗尽了体力。这一日一夜他没吃什么东西,此刻几乎脱水了,当真是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广宁见他这个样子,心里一沉。他立刻吩咐王礼,“林安怎么还不来!还有那个郑太医——今日杜玉章就是去见他!朕要好好问问,为什么要约在悬壶巷,又搞出这么大的事端!”
“是!”王礼赶紧告退。临走前,又吩咐御膳房送来些参汤,好歹叫杜玉章补充点体力。不然,只怕杜大人撑不过多久,就要昏迷过去了。
杜玉章虚弱到了极点。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只能靠在李广宁怀中,一动也动不了。两人安静下来后,李广宁能感觉到杜玉章将整个身子都倚在自己胸膛上,那样毫无防备,似乎除了自己,他也没什么可以依靠的了。
李广宁下意识伸出手,握住杜玉章的手。杜玉章的手骨肉匀停,纤长白皙。但摸上去却满是汗湿,十分冰冷。李广宁蹙了眉头,又摸了摸杜玉章的身子,也是冷汗如浆。
这时候,御膳房的参汤煮好了。李广宁晃了晃杜玉章的身子,杜玉章却没有动。
“赖着做裕宴。什么?还要朕喂你不成?”
李广宁冷声说完,又推了杜玉章一把。谁知,杜玉章差点跌出他的怀抱。李广宁下意识将他搂回来,杜玉章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杜玉章是真的没有力气,自己爬起来喝下参汤。
“看来,还真的想要朕替你喂下去了。”
李广宁接过宫人手中的银勺。他突然想起来,很久以前在太子东宫时,杜玉章生病了,他总是亲自给他喂药的。
当然,饭也喂过。那时候他对杜玉章,似乎有用不完的耐心。
说来也怪。最初将这个人留在身边,不过是因为他与自己心中最为看重的那位白衣卿相,不仅背影相似,连气质做派也十分相像。但相处久了,他却总是忘记自己为什么留下杜玉章。
更奇怪的是,对白皎然他没有想过要将其锁在身边。可这个替身,他却无论如何也放不开手。
只可惜,这个替身,最终却辜负了他的厚爱。
他不仅背叛了他,还想要他的命。
李广宁想到这里,心里又是一阵恨意翻涌。他抓着杜玉章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看自己。
“杜卿,三年前,你跪在朕面前,说你家族要谋反。你还记得那一日么?”
“……”
“你知不知道,朕那时候早就察觉了你杜家谋反的痕迹。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刚来报信,朕就带着大军踏平了七皇子的别宫,将谋反众人一网打尽?”
“……”
“朕等你来对朕说,有人要谋害朕,等了许多天。可你一直没有来。”
“……”
“朕将所有调兵遣将的痕迹都抹去了,在你眼里,朕是毫无防备,是不是?你眼里的朕,就像是一个傻子一样,等着你们杜家的屠刀砍到朕脖子上的那一天。”
杜玉章茫然地睁开眼睛。他的头无力地垂下来,眼神也涣散无光。
他恍惚听懂了,又恍惚没有听懂。
——什么痕迹?陛下在说什么?
——他从来没有发现过什么痕迹……从没有啊……
“……一直到最后一日,重兵调遣的痕迹再也瞒不住你。那一日,你整日未归,朕以为你回去报信后,就不会再回来了。可朕没想到,你居然又回来了。哈,朕平逆大局已定,你们杜家谋反败露,这时候你来告诉朕——有人要害朕!你是大义灭亲,来提醒朕,叫朕远远离开东宫,隐姓埋名逃到海外去!”
说到这里,李广宁的手竟有些颤抖。他抬高杜玉章的下巴。杜玉章脖颈上早没有什么肉,消瘦得线条看上去令人心惊。李广宁指尖划过杜玉章削尖的下巴,捏着他脸颊,正对着自己的脸。
“杜玉章,你背叛了朕。”
他凑近杜玉章的耳朵。他呼吸急促,炙热的气息喷在杜玉章耳侧,叫杜玉章浑身一抖。李广宁咬牙切齿,恨意根本隐藏不住。
“朕那么信任你,对你那么好。可杜玉章……你辜负了朕。”
李广宁手一松,杜玉章摔回到龙榻上。他茫然的眼中映出李广宁的身影。可是烛火摇曳,仿佛鬼魅,他根本看不到李广宁的表情。
李广宁目光冰冷,心中却像是有火在烧。已经三年了,这火煎熬了他整整三年。
若说他曾经毫无保留地相信谁,也只有杜玉章。虽然他从来比不上白皎然,但起码他一直留在李广宁身边。李广宁对他很好,也曾以为可以无条件地信他。
谁知道,七皇子意图谋反。而杜玉章明知道杜家在计划要他的命,还能够如无其事地出现面前,麻痹自己!
李广宁手中铁证如山,却从没有公布出去。所有人都以为杜家的覆灭是杜玉章的手笔,所以他才能够当上宰相。
根本没人知道,李广宁比谁都先知道谋反的事。杜家的覆灭完全是他自己的功劳。
杜玉章所谓雪夜救主,也不过是劝他出海避难——但李广宁清楚地知道,七皇子在海边布下了天罗地网。走那条路,是死路一条。
所以杜玉章的告密与劝诫,是什么用心?
李广宁每当想起一次,心中的火焰,就再烧一尺。现如今,已经是滔天万丈,积重难返了。
就算杜玉章背叛了他,他也早就赦免了杜玉章。他给了杜玉章高官厚禄,给了他无比的宠幸,甚至杜玉章求他不要杀了杜氏上下百余口,李广宁就真的没有砍了那些罪该万死的反贼!
李广宁自认为,对杜玉章是仁至义尽!可是杜玉章……到今天,依然摆着那一副耿介的架子。似乎连伺候他,都是李广宁逼迫下的屈辱承受。
这个人,大概根本没有长心。
……如果朕,能够狠心杀了他,就好了。
……
当啷一声,银勺落地。李广宁的手在杜玉章脖子上游走。
最终,手指停在杜玉章喉结下方,慢慢收紧了。
【第93章】 痴心妄想,自欺欺人
李广宁手上突然用力,就这样将他提到半空。杜玉章全身重量都悬在脖子上,他的命就攥在李广宁手里。
杜玉章无力地悬在半空。他渐渐窒息了。他肺内的空气一点点被耗尽。像是一场漫长的持续三年的死亡,这一刻终于到了尾声。
杜玉章胸腔里像是有火在灼烧。他眼前一片金星闪过,太阳穴鼓胀跳动着,大脑里都模糊了。杜玉章大睁着眼,一截红舌吐在唇边,无力地颤动着。
“陛……下……”
李广宁突然松了手。杜玉章却没有摔在龙榻上,而是被一只手臂半路抱住。他被紧紧抱着,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突然,两片柔软的唇贴在他唇上,渡过来一口空气。杜玉章喉中一噎,难受得几乎背过气。但这一噎,也叫他暂且得了片刻喘息。
杜玉章勉力睁开眼。他喉咙里漾起血腥味,咽下去又再次浮上来。
李广宁将银勺捡了起来,擦拭干净。舀了一口参汤,凑到杜玉章唇边。可杜玉章太虚弱了,就算乖乖张开嘴,参汤依然从唇角淌了下去。
李广宁停了手。
杜玉章顺着李广宁视线看过去,发现皇帝的龙袍上,竟然滴落大片参汤。他心中一个激灵,就想求饶。
“陛下……恕罪……”
李广宁盯着那片污迹,又看了看杜玉章。他的视线从杜玉章脸上,爬到那一截瘦弱脖颈上,深深的青色指印上。
……这一次,依旧没能狠下心。
“将这碗参汤喝了。”
李广宁声音里没什么波动,他藏起了所有情绪起伏。杜玉章去接碗,可无力的手指,根本端不住汤碗。参汤整碗翻过去,全部扣在杜玉章身上。
“啊!”滚烫的汤水,烫得杜玉章身子一抖。
“你!”
汤汁太烫,不能留在身上。李广宁刷地一下,撕开了他的衣服,丢在一边。杜玉章的身子就裸露在了李广宁面前。
杜玉章蜷成一团。
他身子本来就莹白如玉。那一头乌发披散下来,更衬得身子白得透明。方才在车上那一番荒唐,留下青紫斑驳的痕迹,看上去无比凄惨。尤其是他背后那高高肿起的僵痕,当真触目惊心。
但这些加在一起,也凄惨不过他那手臂。看上去,这断臂比方才在寝宫台阶上,更是肿得厉害了,那骨头错位也更加严重。薄薄的皮肤崩在断骨茬子上,眼看着骨头就要撑破皮肤,露在体外了。
就算是李广宁,也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几年,他再怎么惩戒杜玉章,也只是为了叫他听话。却还未曾有一次,是专门为了叫他受罪的。他也没想过故意叫杜玉章受这样非人的折磨——若是早知道他手臂受伤了,说不定车里也不会那样粗暴。
“手臂伤了,就该早说!见了朕第一眼就要说!你这贱东西……却不知应该对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杜玉章强抬起眼皮,看到李广宁也在看着自己。那一双鹰眼里虽然依旧是怒火重重,却遮不住一份忧虑。
杜玉章心中一颤。
虽然这一夜,他被那手臂断骨折磨得死去活来,又被李广宁肆意蹂躏,已经是强弩之末。可他突然想到,李广宁说他彻夜未睡,等候在宰相府上——大概还是对自己多少有些担忧的吧?不然,他为何要通宵等自己呢?
只要李广宁还有半点心肝,杜玉章就觉得自己还能够撑下去。虽然他早就断了对此人的那一份期盼,但人活着,却又需要有些念想。
哪怕只是痴心妄想。可夜半撑不下去时,用来自欺欺人,也是好的。
只要求饶就行了。李广宁,也不过是想折辱他,想叫他求饶。谁让自己家中卷入谋逆之事?谁又让自己一意孤行,一定要推动西蛮和平……
李广宁说得对。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是自讨苦吃。
“杜玉章,你这手是谁替你包扎的?是不是韩渊?”
李广宁并不知道杜玉章在想什么。一想到别的男人看到了杜玉章裸露的手臂,李广宁就觉得一股邪火往上窜。看着那细密缠绕的绷带,细心涂抹的伤药,他却更加生气。
“包扎得乱七八糟,不像样子!若不是包扎不好,也不会朕随便弄几下就恶化成这样!若是你当时就来面圣,岂会有后来这些变故?你为什么不早些来见朕?朕可以给你找最好的太医!杜玉章,你别的本事没有,偏偏就会舍近求远,自找苦吃!”
“……是臣的错。”杜玉章合上眼睛,有气无力地说,“臣应该知道陛下会有些担心……该早些来面圣。是臣的错,都是臣不好……辜负陛下。”
李广宁本来还有一肚子火要发。可听了这句话,居然一下子噎住了。那满肚子的火气也烟消云散。
【第94章】 悔断肝肠又有什么用?
“谁说朕担心你了?”
“……是臣不好。臣对不住陛下。臣有负陛下厚爱,对不住这么多年陛下深恩。”
明明答非所问,李广宁却哑口无言。平常几句话,却好像是雷声轰鸣,在李广宁心里震荡起来。
“你……当真觉得对不住朕?三年前……”
李广宁满心想的是三年前的事。杜玉章却根本不知他的心思。他意识已经在涣散边缘,只想着如何撑过今日,再苟活一日。
他还不能死……起码现在不能。
“都是臣对不住陛下。”
“……你知道就好。”李广宁叫宫人又盛了一碗参汤。“起来,把这个喝了。”
但杜玉章起不来。李广宁就搂着他的肩膀,将这一碗参汤慢慢灌了下去。
本来,从三年前那场变故后,他就再没办法对杜玉章有这样的耐心。但今日不同。
今日,他得到了一个“对不住”。
他自己都不知道,来自杜玉章的歉意,竟然对他这么重要。
三年来,杜玉章对他磕了无数的头,求过无数的饶。可李广宁从没听到那人说过一次“对不住”——就好像他的背叛与辜负,都是理所应当。根本不需要认错,也不该给他一个交代似的。
他想要杜玉章承认当年的背叛,承认他真的错了。那样他才能大手一挥,饶恕杜玉章的全部辜负。之后,他们就可以翻开新的篇章——自然,杜玉章要付出代价。要乖乖进入他的后宫,再不能翻身。但他是个罪臣,这不是他应有的赎罪吗?
可杜玉章偏偏不肯!他不肯坦白认罪,到了今日还想东山再起!李广宁想,他就是要欺骗自己到最后,想找机会翻身——
那个雪夜里,杜家准备架在他李广宁脖子上的刀,只是暂时被撤了下来。杜玉章如果有机会,是不是还会毫不犹豫地砍断他李广宁的头颅?
可今天……杜玉章算是当真服了个软。他要是真觉得对不住自己,那是不是意味着,两人之间……还有机会,摆脱过去的阴影?
李广宁的心,突然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去。那地方幽深又静谧。连带他所有的怒火,好像瞬间都熄灭了。
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杜玉章的脸。
“杜卿,你冷么?”
杜玉章意识有些模糊了。但他能听出李广宁在对他说话。他强睁开眼,勉力对李广宁笑了笑。
“我没事……陛下……别担心……”
李广宁的心又是一紧。他看着杜玉章,心里有些酸涩。
如果你从一开始就不曾背叛朕,一直站在朕这一边……
可这世界上从没有如果。
做错的事情,永远要付出代价。到最后,你失去的就永远失去了。就算你悔断肝肠,又有什么用?
李广宁觉得杜玉章,就是该悔断肝肠的那个人。所以他理所应当地说,
“我有什么好担心?你现在这样子,也不过是你咎由自取。如果你乖一些,早听朕的话……何至于差点丢了性命。”
杜玉章没力气反驳。他吞下过太多委屈,早就习惯了李广宁说什么,就认下什么。
“臣知道了。是臣的错,以后再不会了。”
李广宁冷笑一声。
“杜卿,既然你错了,那你就要改。今日之前朕既往不咎,今日之后你就不要跟朕耍些小聪明了。乖乖待在朕身边,记住了?”
“臣记住了。”
“最重要的是,对朕,决不可有半分欺瞒。若是再被我发现……杜玉章,朕绝不会再那么轻易放过你了。”
说完这句,李广宁心里却跳得越来越厉害。想到能够跟杜玉章摆脱三年来这伤人伤己的怪圈,他心里就一阵阵悸动。
明明这下贱的奴才,不过是白皎然的替身……自己居然对他这样留恋!该死,所以才说,这是个误事的妖孽……
以后要是他真的悔过,懂得对自己柔顺求欢。那也不是不能对他好些……后宫里还空着不少后妃的位格,虽然不能将他越过太后赐予的徐燕秋的贵妃位子,但给个偏妃,也不是不可以。就把他当成个玩物,养在宫中,若是御驾出巡,也可以带着他路上侍奉……
李广宁想得越来越远,心里竟然激动起来。
【第95章】 毒药
李广宁想得越来越远,心里竟然激动起来。直到王礼一声请安,才唤回他的思绪。
“陛下,已经找到林安!”
“啊……好!”
李广宁看了看杜玉章。喝了参汤后,他总算恢复了些元气,似乎也能勉强坐起身了。
“杜卿,你在这里等着朕。等会我叫林安派人来给你医治。”
说完,他将杜玉章独自留在龙榻上,自己去往外殿,准备召见林安。王礼当然也跟着他一起去。走之前,他特意凑近看了看杜玉章,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杜相这脸色,哪里还像个活人?这不就是上了年纪的人常说的,是“一脸死气”么?
都说人现了死相,就算神仙也难救……杜相这……这……
王礼吓得心怦怦乱跳,但他也没有一点办法。他只能嘱咐小太监们,“好生伺候杜相!若他有个什么不适,要快些来向我汇报!知道了么?不然,别说陛下,就连我都不会饶了你们!”
小太监们一起跪下,回声“是”。
王礼走后,其中一小太监捏住腰间一个小锦囊,用力咽了一口吐沫。
锦囊里,是徐妃派人给他的药。
——这杜相是陛下亲近的人……可徐妃,才是有太后支持的正牌妃子!
——那一日徐妃赐给他的赏钱,足够在外面买上百亩良田,一个大宅,做个地主了。再做这么一票,徐妃答应了送他出宫,再不用胆战心惊地伺候人……这宫里,皇帝严厉,妃子刻薄,哪里伺候不好就有性命危险!连大太监都对他们非打即骂,哪有人将他们当人看?
——不过是些药粉,徐妃说死不了人的,对身子都没有大碍。也不过是他们高官权妃之间的争斗……
小太监又咽了口吐沫——为了出宫,就拼了吧!
杜玉章躺在龙榻上,四周幽幽跳动的烛火,好像一双双眼睛,在盯着他看。看久了,杜玉章觉得头昏眼花,口渴难耐。
“有茶么?”
杜玉章才问完,就有一个小太监跪着膝行几步,捧着一个瓷盘过来了。似乎他不是现去接水,而是预备许久,就等着杜玉章要茶喝。
他手里端着的茶杯,上面渺渺飘着热气,散发着奇异的香气。
“杜大人,用些茶水吧。”
杜玉章看他一眼,感觉他十分面生,好像以前没怎么在李广宁的寝殿中见过。但他神思恍惚下,也没有细看,端起了茶杯。
“这茶水……与陛下平时所用的,颜色不太一样。”
杜玉章自言自语。却不想,那小太监突然脸色变了。
啪地一声,他手上一抖,茶盘与茶碟齐齐跌落地上。他哆哆嗦嗦伸手去捡,可手指根本不听使唤,被扎得出了血。
“你怕什么?”
“是……是奴才茶泡的浓了……奴才该死!……奴才笨手笨脚,这就将地上收拾干净了!杜大人恕罪!”
“无妨的。”杜玉章安慰他,“你怎么吓成这样?陛下平时对你们,莫非十分严厉?我喝茶浓淡都可以,不会责罚你。你不用这样怕。”
小太监跪在地上,还在哆嗦着收拾瓷片,也顾不上手指上的伤口。他慌急了,根本不敢抬头看杜玉章。
杜玉章看他这样,轻叹了口气。他知道,送进来做太监的少年,个个身世可怜。杜玉章从腰里解下个小玉坠,递给他。
“说了不用怕。来,这东西赏你了。你年纪这样小,在宫里也是艰苦。这个拿去卖了,买糖吃吧。就算我谢谢你为我端茶来。”
听了这句话,小太监僵住了。他没有抬头,却抖的更厉害了。
【第96章】 只要陛下赐死杜玉章……他们就不必怕了!
杜玉章捧起了茶杯。
“杜大人!”
小太监失声惊叫,打断了杜玉章的动作。
杜玉章觉得这小太监看起来有些奇怪。他紧紧攥着玉坠,眼睛里竟像是有泪光似的。就连嘴唇也在哆嗦,好像心里在激烈地挣扎。
“嗯?什么事?”
“我……我去重新替你泡一杯茶吧!这杯不好了……太浓了……我……”
杜玉章闻言一笑。
“我说过,我不挑浓淡。没事的,这杯就可以。”
说罢,他将那杯茶一饮而尽,又向小太监笑了一笑。
虽然他额上头发凌乱,面色也苍白如纸,唇上更无血色。但这一笑,却当真如三春暖阳,将这幽暗的寝殿,都注入一丝暖意。
……
后来,一个春天,江南某寺庙迎来一名青年香客。
那人形容枯槁,衣着破落,连一件行李都没有。可他捐给庙里足以买下一座大宅和百亩良田的香火钱,要点一盏长生灯。
“这灯要供奉给谁?”
“大燕宰相杜玉章。”
住持手一抖,吃惊地看着香客。
“莫非是那个勾结西蛮,卖国求荣,被当今圣上下令斩首示众的罪臣杜玉章?!…”
“就是他。”
“这样一个卖国贼……人人唾骂!施主与他有何因缘?竟然要给他点长生灯?”
“我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煎熬时,做下泯灭天良的事。他将我当个人看,我却害了他……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我对他做了什么……”
香客突然涌出两行热泪,在他脏污的脸上流淌下来,洗出两条沟壑。
“他曾经一笑渡我,让我知道自己还是个人。我,却害了他。”
他怀里揣着徐妃赏下的大笔银子,却像乞丐一样活着。他忍饥挨饿,受尽白眼,决不肯让自己过的舒服些。但他知道,他过得再苦也不够赎罪……因为他当年的助纣为虐,杜大人最后落了那么惨的下场……是身败名裂,死不瞑目。
如果他早知道后面的一切,他不会端上那杯掺了药粉的茶。
但是这世界上没有如果。
……却有很多但是。
“林安这狗东西,动作这样慢!”李广宁端坐龙椅,心内焦躁不已。“杜卿伤势严重,他却磨磨蹭蹭!当真可恶!”
“老奴这就派人再去催一趟。”王礼说完,试探地问,“万岁,杜相的身子……看着却有些不妥似的。是不是该派人好生照顾着,万不能再闪失了?”
“是啊。这次,朕就不让他走了。王礼,你派人将朕寝宫内那一直空着的几间屋子腾出来,叫杜卿搬进去。”
“寝宫内?”王礼吃了一惊,“那几间屋子,陛下不是说妨碍您的清净,谁也不许住吗?之前徐妃一直想搬进去,最后连太后出马,您都没同意。这……杜相搬进去了,岂不是落人口舌?”
“这不一样。”李广宁声音有些落寞,“原本东宫时候,他就住在朕屋子的外面。一住就是七年,朕早就习惯了,谈不上妨碍清净。倒是这三年,朕独自住这么大间寝宫,还当真有些寂寞。”
这话说出来,王礼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谁不知道,陛下从不准人提起东宫旧事,尤其不能提杜相给他做侍郎的事情?谁要是多嘴,轻则鞭打一顿,重则逐出宫闱!
今日他竟然自己提起?难道,日头从西边出来了?
王礼何等人也。伺候李广宁多年,早就成了人精。震惊过后,他就明白过来——只怕是这次杜相遇险,二人之间反而是峰回路转,有了转机。
“陛下,杜相昨日确实身陷险境。还好吉人自有天相,最终化险为夷。”
“吉人天相?”李广宁冷哼一声,“还不是一贯的不听话,自找的险境。要是听我的,早入宫中,还有这些事吗?别在朝堂上碍人的眼,谁会动他?”
“但是经过这次,想必今后杜大人必然更加能体谅陛下的苦心了。”
“……起码,他知道自己是对不住朕的。”李广宁自己都没注意到,他说话时带着笑,连眼角眉梢都柔和了。“他亲口说,对不住朕。说他从前做事不对,但今后,不会再让朕担忧了。”
王礼抽了一口气。他是旁观者清,老早就知道李广宁的死穴——无非是耿耿于怀杜玉章三年前想置他于死地,之后却若无其事,没有一点愧疚,更不要提什么悔改。叫陛下心里没有一点底,不知道现在杜玉章的驯顺到底是真心服软,还是蓄势而动,说不定哪天又毫无征兆地反水了?
只是,王礼清楚归清楚,却总觉得不太对劲。他从一开始就在李广宁身边,也认识杜玉章十年。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但谁能够真的假象示人十年,却当真毫无破绽?
“既然杜相有了悔改之意,那以后……”
“以后,再说以后的。现在你操这么多心做什么?”李广宁瞥了王礼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将你正经事都做了去!多上点心,不要让他刚搬进来就缺东少西。要是那帮狗奴才不知好歹,怠慢了他,你也脱不了干系!”
“是!奴才这就去!”
王礼一边说,一边退了出去。恰巧在殿外,就遇到了奉旨而来的林安。
“林安,今日陛下心情不错。只是关系到杜大人的事,你千万别乱说。那是陛下心里在意的人,要是哪句说错了,仔细你的小命!”
王礼本是好心提醒。哪知道林安脸色一下子变了。
“杜大人的事?不是找我来给他接骨头,怎么扯到别的事情了?”
“还不是那个郑太医!杜相是接了他的字条才去了悬壶巷。结果伤成这样,陛下当然大怒,一定会彻查到底。”
“陛下……怎么对这事情这样上心?”
“我方才对你说的,都白说了?”王礼嫌弃地啧舌,“不是说了?杜相,那是陛下在意的人——说不定,在意都说得轻了!那是宠眷最盛,天子心尖上的人物!”
……
林安跪在殿前,已经是汗流浃背。他哆哆嗦嗦抹了一把汗,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怎么能不慌?欺君,可是死罪!
最初他不过是迫于徐妃的淫威,将杜相的病情吐露给他。但是他没有对皇帝说谎,还能自我安慰这不算大错。
谁知道,林安第二天去太医院,就发现郑太医就失踪了。连所有的文书、档案,能够证明郑太医曾经存在的一切材料,也都不翼而飞!
林安哪能不知道,这就是杀人灭口?
他提心吊胆了几天,没听到下文,还以为事情了结了。可没想到,昨晚突然收到了徐妃送来的一箱金子,和一封信。
想到信上的内容,林安面如土色。徐妃竟然模仿郑太医笔迹,把杜玉章骗到悬壶巷,又找流氓来了个借刀杀人?
林安只盼着杜玉章没能从悬壶巷活着回来,到时候死无对证,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不然,他也跟着一起死!
哪想到,杜玉章不但活着回来,陛下还亲自过问?事到如今,他已经有了把柄在徐妃身上。就算现在向皇帝告发徐妃,他也已经是欺君大罪了啊!
为今之计,想要保住性命,就只能按照徐妃所说——咬死杜玉章是欺君之罪,重病全都是伪装出来的!只要陛下震怒,将杜玉章赐死,他们就不必怕了!
“林安,你这废物!朕叫你查的事情,你现在还没有查清楚?”李广宁一见到他,就厉声呵斥道,“那个郑太医呢?将他给我找来!杜玉章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昨日他们要在悬壶巷见面?”
“陛下!郑太医他……他……”林安心一横,按照徐妃的嘱咐说道,“他早在半年前,就被逐出太医院了!根本现在没有这个人!”
“什么?”李广宁吃了一惊。“但杜玉章不是前不久才让他看了病,还给出药方?怎么可能?你当真查清楚了?”
“陛下,千真万确!这郑太医,就是因为贩售一种禁药才被逐出去的。这种药物,在乡野民间最为流行。吃了这药,再大量喝水,就会有重病症状出现,呕吐许多红色体液出来,仿佛呕血——民间愚夫愚妇,还有用这个药讹诈的,非常可恶!这药粉混了体液,最初与鲜血看不出区别。可时间一长,鲜血总会变成黑褐色,这东西直到干涸,却依然是鲜红的。太医院怎么能和这种东西扯上关系?所以发现之后,就将郑太医赶走了。现在,也不知他流落到哪里去了。”
“呕血的……药?”
李广宁的眼睛眯了起来,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咔嚓一声。那是李广宁将他手中茶杯,硬生生捏碎了!
“陛下!您的手!”
林安一声惊呼。
李广宁的手越握越紧,一块碎瓷片深深扎入掌心,一时血流如注。可李广宁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林安眼睁睁看着皇帝脸上凝出一丝冷笑。那双眼睛摄出冰冷的光,像是一匹孤狼,将要择人而噬了!
【第97章】 陛下救我……好疼……
“原来如此。”
“陛下……”
“好啊,很好!怪不得要去悬壶巷见面,怪不得会惹上强盗!杜玉章,你还真是煞费苦心啊!真是给朕送了一份大礼!朕若不礼尚外来,怎么对得起你下了这么大的功夫!哈哈哈哈哈!”
李广宁狂笑几声,猛然站起身,将手中已经四分五裂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去给我搜!昨日杜玉章的马车、衣物、器具——所有东西都别放过,给我全都拿过来,挨个搜一遍!不管是药、是信、是信物!通通给我一查到底!”
……
寝殿中。
杜玉章捂着肚子,弓起身子,手掌将身上寝袍抓得满是褶皱。方才喝下那杯茶不久,他就觉得腹中一阵阵地绞痛。本想咬着牙捱过去,谁想这疼痛一阵烈过一阵,现如今,已经叫他挨不住了。
“……来……人……”
“杜大人,你怎么了?”
小太监一直守在门外,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杜玉章才开口,他就跑了进来。
“好疼……去叫禀告陛下……去……我受不住了……求陛下恩典……请太医来……啊!”
话才说了一半,又是一阵刀割一样的疼。杜玉章疼得在榻上打滚,就连伤臂都顾不得了。
“杜大人!”
小太监心里本来就有鬼,看到杜玉章在榻上翻腾,他吓得手脚都冷了。
——徐妃说过,这药并不会害人命啊!可杜大人的样子,倒好像下一刻就要活活疼死在这儿,哪里像是不会害人命的样子?
他却不知道,这所谓“不会害命”,只是对常人所说。就连徐妃自己,也不知道这药性到底多强。
诈骗的事情讲究“三分真、七分假”,要是本人面色红润,精力十足,哪怕吐出一桶假血,也没人会信他是重病。因此,这药本来对人体损伤就很大,腹内也会刀割一般疼痛,就连吐出的血,也有小半是真的血,剩下的才是饮水混着药粉——只有这样,才能真的瞒天过海。
敢用这种东西的,都是心思狠辣的人。他们也不会在意这一点副作用。对他们来说,只要不死都是小事。
若是身体强健的人,吃药当时疼得打滚,过后养上十天半个月就没事了。但对于本就重病缠身的人来说,这药就和催命的毒药,也没什么两样。
杜玉章现如今的身子,早就是千疮百孔。今日被李广宁折腾狠了,更昏死过去几次。此刻的他服下这虎狼之药,又怎么可能受得住?
杜玉章在榻上强捱了片刻,哇地一声喷出大口的红液,染了一地腥红。这药效正在最强之时,催动他腹中不住搅弄,又是两口喷出来,从衾单到地面都是斑斑驳驳,大朵大朵的红。
这场景太过骇人,反而将小太监的魂给吓了回来。他拖着发软的腿,狂奔着去找人报信去了。
杜玉章这几口吐出来,反而觉得肠子里疼得缓解了些。他并不知道,这些都是假血,所以才一口又一口吐个不住。他只当这是病发——虽然这次不像以往,胸腔里疼得抓心挠肝。但从自己口中喷出的血,还能有假?
难道,今日就是他的大限之日?
杜玉章撑着身子,茫茫然扫视满目腥红。心中恐惧混杂不甘,却当真勾动了胸中顽疾,当然喉头一热,一股铁锈味涌上了喉咙。
“唔……”
杜玉章手掌紧紧捂住嘴巴。可这一次,疼痛来势汹汹,这一口血压也压不住。那疼痛要撑破胸膛,憋闷死他了!
李广宁进入寝殿时,正看到这幅图景。杜玉章满身都是红色,地上也是大片大片的鲜红,像是才流出的血。那人低头粗喘着气,手掌紧紧按住嘴巴。可血却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背向下淌。
李广宁先是头皮一紧,脑子一阵轰隆作响。杜玉章满身是血的样子勾起他最深的恐惧。
可随即他就想起来假血的事情,这心中的怜惜瞬间化为乌有,全成了刻骨的怨恨!
事到如今,杜玉章这下贱东西,还在妄图欺君!
“陛下……”
见到李广宁,杜玉章像是溺水之人终于见了救星,一下子瘫软下来。他从榻上爬了几步,却起不了身,反而跌到地上。一时间,他滚在地上血泊中,狼狈不堪地向李广宁爬来。
几步距离,却几乎要了杜玉章半条命。但他眼里只有那个人——他的陛下,是能救他的人……
杜玉章也顾不得地面寒冷,血泊肮脏。他挣扎着伸出手,揪住了李广宁龙袍下摆。
那掌心里是他才呕出的血,抓在龙袍上,留下五道鲜红的指印。
“陛下救我!好疼……”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帝王掌心温暖干燥,杜玉章颤抖着握紧,心里突然像有了依靠。像是半空中不断下坠时突然被人抓住了手腕,哪怕前路茫茫,终归不是独自上路。
杜玉章眼中涌出热泪,喘息着抬起头来。
看清了李广宁的脸色,杜玉章却是心中一震,仿佛坠入冰窟!李广宁神情满是恶意,像是要将他活生生碾碎了,才能甘心!
“……陛下?”
“你有什么脸,喊我一声陛下!”
李广宁的手越握越紧,要将他的手骨都捏碎了!杜玉章痛呼一声,“陛下,疼!”
“疼?”
李广宁猛然抡圆手臂,将杜玉章整个人向外甩去!杜玉章被抡出几尺远,嘭地一下砸在地上。
“你还有脸喊疼?你也知道朕是你的陛下!欺君之罪,又该当何罪?杜玉章!朕还以为你真心悔改了!却没想到,你比三年前更加变本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