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1-25

肉包不吃肉:病案本 47 - 50

【第47章】 太痛了

    六年前。
    寂冷的贺宅。
    没有欢笑,没有陪伴。
    虽然家里的佣人们按照贺继威和吕芝书的吩咐,给贺予准备了蛋糕,但是贺予没有去吃。他的生日,父母不在,都和弟弟在燕州,他们说今天有很重要的客户要谈事情,只能看谈完了之后,有没有时间再赶飞机回来。
    他也没有太多朋友,和同学大多客气又疏远,邀请他们来生日会,未免太过紧绷。
    那一天,谢清呈也不在沪州,他有个会议,确实是像谢雪短信里所问的那样,出差去了。
    就连天公也不作美,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刮着呼呼狂风,贺予站在客厅里,欧式的全明大窗在这一刻成了变幻莫测的诡异水墨画,框着外面的骤雨滂沱。
    当——当——当——
    别墅里的大钟每隔一小时就响起一次,每一次都准确无误地叩击出钟面上的时间。
    从下午,到黄昏,到夜幕降临。
    “少爷……别等了,贺总和吕总说,今天回不来了……”管家于心不忍,小心翼翼地上前,给贺予披了件衣服,“早些睡吧。”
    “没关系,其实今天也不能算正式的日子。”贺予回头,居然还是笑的,“您忙去吧,一会儿我就休息。我再看会儿雨。”
    管家轻轻叹了口气,就下去了。
    是真的没关系,无所谓吗?
    根本不是的,他只是在等——
    他觉得,这世上,应该总有一个人,是能冒着风雨来到他身边,想起他,念着他,在黑暗中陪伴着他的。
    他也不是那么坏的人,总不至于要受到那样的惩罚,孤独到这个地步,是不是?
    他等着。
    等着……
    “贺予!贺予!!”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就是在午夜的钟声将要敲响的时候,他听到外面有人在敲门,女孩微弱的声音在风雨里显得很渺然,如同幻觉。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急忙奔过去,把门打开。
    站在外面的是气喘吁吁的谢雪——唯一一个,与他相熟的异性。唯一一个,在他身边陪伴了很多年的玩伴。
    谢雪披着雨衣,脸上额上都是水,冰凉凉的没有什么温度,但抬眼瞧着他的时候,却是暖的。
    她吸了吸鼻子,一面笑着,一面把雨衣脱了,露出底下小心护着的生日蛋糕。
    “总算赶上了是不是?”
    “……你怎么来了……”
    “我不想你一个人过生日啊,那样多可怜。”谢雪擦了擦还在顺着头发往下淌的水,“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巧克力味的蛋糕,天啊我快被淋死了,这么大的雨,活见了鬼……”
    贺予在那一瞬间,心里的怨恨好像都散了,空缺都被补全了。
    他攥住谢雪冰凉的手,把她拉进来,他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些沙哑。他说:“我想,我也不该是一个人啊……”
    “怎么可能呢。你怎么会是一个人呢?你还有我呢,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
    “十三岁生日快乐啊,贺予。”女孩灿笑起来,成了昏暗别墅内最明亮的那一缕光芒。
    后面的事,因为时间久了,贺予就记得不太清楚了。
    他只记得,后来他再去冰箱里找那块没吃完的巧克力蛋糕,却已经没有了。
    当然,连同那块蛋糕一起消失的,还有保姆为他烤制的那些他一口未动的点心。
    看他脸色阴沉,保姆不等他发火,忙解释:“那些东西不新鲜了,要吃坏身子的,所以才倒了……您要是还想吃,我们今晚再做。”
    可再做的,也不会是谢雪雨夜带来的那一只蛋糕了。
    贺予说:“没事,算了。”
    ……
    贺予看着面前的投影,如坠冰窟,他明明记得,那天,谢雪是来过的啊。
    他那一天……是……是有人陪伴的,有人想的起他……
    可是——
    投影上的信息是贺予亲自寻回破译的,云储存痕迹备份,绝不会假。
    “哥哥,黎姨生病啦,我在陪她挂水呢,你什么时候出差回来呀?医院这些手续乱七八糟的,我头都大了,要是你在就好了……”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他翻出电脑,指翻如飞,表情几乎扭曲,眼神趋近疯狂,好像要掘开信息的坟冢,开棺曝尸,找到沉埋已久的真相。
    他极速地检索那几日的信息。
    谢雪的,谢清呈的,贺继威的,吕芝书的。
    真相犹如一具不腐的艳尸,在云信息库里,朝他绽露出凄诡嘲讽的冷笑。
    假的……
    假的……
    假的!!!
    因为事情过去很久了,大量聊天记录都不能再被抓取,但成功还原出来的信息已经足够证明,谢雪在那一晚,在他最需要她的那一晚上,她——
    根本就没有来过。
    贺予甚至还看到了她第二日发给谢清呈的消息:“哥,贺予问我去不去他家玩,给他过生日,但黎姨昨天病的那么厉害,我实在是忙晕了,都忘了回他,真是不好意思,你能替我和他道个歉吗……我不敢和他解释……”
    谢清呈:“你不必要和他走的那么近。”
    ……
    再检索下去。
    时间线再一点一点地往前移……
    更是触目惊心。
    他翻到了某一条记录。
    是谢清呈和贺继威之间的对话。
    “贺予似乎会在无助时产生某种臆想。他想象的对象是你那个小妹妹。”贺继威说,“我最近无意中发现的,他和我说的一些事情,其实根本就没有发生过,谢医生,这种情况……”
    “对他而言是正常的。”谢清呈回复,“我一直知道他的这种行为。”
    “怎么会这样……”
    “贺予缺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朋友,但是他的内心又不肯真正地向任何一个同龄人敞开。他的思维是特殊的,是早熟的,和他年纪差不多的那些人,大多都不太能理解他。长期的封闭导致他需要一个感情宣泄的出口,这个时候距离他最近的同龄人,就很容易成为他自己的倒影。”
    “自己的倒影?”
    “是的,一部分有自闭症,或者其他心理问题的孩子,会在成长过程中想象出一个朋友,在那个朋友面前,他们可以将自己的内心毫无保留地递交出去。那个朋友或许是完全不存在的,又或许是部分存在的。他们被患者想象出来的意义,在于完成患者内心强烈的渴望。”
    谢清呈又给贺继威解释了一条:“其实不止是罹患心理疾病的孩童,哪怕是正常的孩子,在孤独时也会产生一些非现实的幻想,比如在班级里受到了排挤,没有朋友,他们有时就会给自己假想出一个朋友来,认为那个朋友只有自己看的到,只有自己能交流,这是孩童的一种自我心理保护的本能。”
    “只是没有得病的人,他们分得清这是自己的想象,是幻觉,并不是现实,他们很清楚这是自身渴望的一种慰藉感。但像贺予这样的孩子。他其实很难认清这一点——尤其他进行的还是部分想象。”
    贺继威:“部分想象的意思是……?”
    “谢雪确实是存在的,是我的妹妹,是在他身边的朋友里,与他走的最近的那一个,对他也确实很不错。”谢清呈说,“但是我的妹妹我清楚,她待人接物一直都很热情。贺予虽是她的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却还没有到挚友的地步,有些事情她不会去那么做。”
    “然而对于贺予而言,他的精神需要被支撑,那些谢雪不去做,但是他希望她能做到的事情,就会由他自己进行补全想象。他只有这一个朋友,他不想对这个朋友失望,他的潜意识就会反复说服他自己,使他完全相信那些事情就是发生过的,是谢雪确确实实做过的。”
    “可这实在太玄,我很难相信——”
    “这一点也不玄,人脑是非常复杂精密的仪器,一个人的记忆如果出现偏差,并且被反复强调,不断重复,就会出现这样的现象。”
    “就像有的人,有时会把现实和梦境弄混,又比如所谓的曼德拉效应。”
    “曼德拉效应?”
    “这不是一个严谨的学术概念,但适合用来解释。贺总可以理解为群体性记忆错误事件,去网上搜一下就能见到很多案例。比如……米老鼠有没有穿背带裤?”
    这次贺继威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消息,似乎是被谢清呈在这样严肃的对话中忽然问了这么可爱一个问题弄懵了。
    “穿了吧。”
    “没穿。但有很大一部分人相信,它一直以来就是穿了一条背带裤。这就是曼德拉效应。是一种错误记忆被人脑不断加深后,产生的固有印象。”
    “贺总可以这么认为,米老鼠等于我妹妹,是确实存在的,但她其实根本没有背带裤。而贺予靠着自己的想象,补全了那两道并不存在的背带,并坚定不移地相信这才是事情最真实的样子。”
    贺继威:“……那,这是不是妄想症?”
    “不能这么定义。对于贺予来说,这只是他的自我保护,自我宽慰,自我救赎。”谢清呈发了这个消息后,过了很久才有了后面一条——
    “贺总,恕我直言,您和吕总对他的陪伴实在太少了,哪怕是内心健康的孩子,都很少能忍受这样的忽视,何况他本身就是一个病人。”
    “他得不到关爱,但是又好强,或许也不能说是好强,只是他知道他哭了也没有用,他恳求也没有用,任何办法都无法令他获取到他所需要的回应,所以他已经习惯了内耗,习惯了自我防御。他投射的谢雪,其实一直都是他自己的倒影,是他的内心在安慰着他自己,是他在借着谢雪的嘴,向自己诉说那些想要听到的话。”
    “……”
    贺予看着这些尘封的信息,他想着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些渴望……
    比如,我会一直陪伴着你。
    比如,他一直等不到的,一句面对面的,祝你生日快乐。
    这些话,不都是他深切希望有人诉诸于他的吗?
    可是他一直都等不到……
    谢清呈的消息:“因为没有人对他说,而他又是个自尊很高的人,也不可能自己对自己说,他的大脑就只能靠着部分想象,既满足了他的愿望,又维系了他的尊严。这是一种人对自己的心理保护机制,您也不必太担心。”
    贺继威的消息:“这些你早就知道?”
    “大概观察了有一阵子。这件事我无法告诉他,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谢清呈说:“但我一直让谢雪离他远一些。谢雪也不是那个他应该产生感情依赖的人。我和她都不是,贺总。我们迟早是要离开的。”
    “我是个医生,我不是贺予的亲人。我不可能在一个病案上耗费一辈子,谢雪更是如此。我只能给他以疏导,而他缺失的,想要的那种爱,我给不了他。我妹妹也一样。”
    “……”
    后面的消息,贺予没有再看了,也不再是什么重要的信息。
    他知道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够多了。
    谢清呈一直在骗他,谢雪也是假的,他们两个人,一个曾经给了他最强大的信条鼓励,让他相信他总有一天可以回归到正常的社会中去,一个则给了他最温柔的陪伴,在每个他绝望无助的时候,她都会及时地赶来他的身边。
    像那个瓢泼大雨的夜里,她敲响了他的门,在风雨里喊着他的名字,摘下雨衣,捧出他想得到的那一块巧克力蛋糕。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也许那块蛋糕,那个谢雪……根本就不存在。
    而他这样可怜的,卑弱的自我安慰,竟也全都落到了谢清呈的眼睛里,被那个男人俯视着,掌握着。
    从来没有人爱过他。
    是他像个傻子一样!他太傻了,太痴了,太渴望走到人群的温暖中,为了当个正常人,为了收起丑陋的青面獠牙,他从自己鲜血淋漓的颅内缔生出那一点微弱的光亮。
    谢清呈看见了,但他说——
    “我不可能在一个病案上耗费一辈子,谢雪更是如此。我只能给他以疏导,而他缺失的,想要的那种爱,我给不了他。我妹妹也一样。”
    可是如果一个人本身就拥有爱,又为什么要连自己都骗呢?
    什么样的骗子,会欺世欺人,最后却把自己骗的最深。
    只有最穷最穷的骗子会这样。
    他有的太少了,流的泪又太多,他连一句生日快乐都得靠想象获得。如果不欺骗自己,他还能靠什么这样微笑着活下去?
    所以哪怕是在自己面前,他都戴着一张微笑的假面,死死地扣着,不肯摘下来。他连自己都诓骗。
    谢清呈说得对,他是有尊严的。
    他不希望被看成是一个病人,不希望被看成是一个疯子,他知道以贺家的位置,不知有多少人等着他摔下来瞧他的丑态看他的尸身在他的鲜血上狂欢,为此他愈发的好强,他根本不希望把自己的疮疤亮给任何一个人以获得怜悯。
    贺予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
    久到时间都好像变得有些模糊,他目光薄而锋利,一遍一遍掠过面前这片冰冷的信息潮汐,最后锋利的目光也好像被潮汐侵蚀了,变得支离而恍惚。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一张假面,和血肉共生,此刻却被谢清呈残忍地撕扯下来,他抬起手,无声无息地触碰到自己的脸庞。
    疼。
    好疼啊……
    疼得让他的心,让他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好像就在这一夕之间,什么都不剩了。
    谢清呈的信条是假的,谢雪的亲密是假的,他给自己的安慰是假的,最后连他的自尊,连他用以保护自己的硬壳,那一张面具,也是支离破碎的。他直到此时才惊觉,原来自己那张可笑的小丑似的脸,竟已在谢清呈面前暴露了那么多年。
    所以他到底在坚持些什么呢?
    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傻!冒着生命危险去陪伴那个人,或许就为了一句认可,为了报答从前谢清呈给他过的那一线希望……
    他连命都不要了,竟是为了去讨好一个骗子,讨好一场弥天的谎言!
    贺予轻轻笑了起来,躬着身子,靠在墙上,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像是坟墓里的厉鬼诈尸还魂,内心的病魔披上斗篷在暗夜里游曳而出,他以手加额,笑声近趋癫狂,似怒似恨,似悲似疯,眼泪不住地从面庞上淌落……
    真是太痛了。
    他看到谢清呈在他面前向他张开手,手掌中央却躺着一把冰冷的手术刀。
    这才是真相。
    他看到谢雪笑着向他递来巧克力,再一眨眼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这才是真相……
    他又看到……
    他又看到他站在落地窗前,外面是狂风暴雨,老宅内的古董座钟敲了十二下,夜深了,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昏暗。
    可没有人敲门。
    始终没有人敲门。
    他就那么一直等着,从天黑,等到天亮,风雨都停了,长夜也央了,而他却等不到一句真心实意的生日快乐。
    这,才是真相。
    他又看到他躺在拘束床上,针剂刺下,口鼻被蒙,他像一只濒死的兽在挣扎着在哭喊着,可是他却喊不了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他是一座孤岛。
    没有桥。
    这他妈才是真相!真相!!!
    一个得不到爱的孩子,为了与内心深处的病魔抗争,为了努力地活下去,他骗天骗地,骗了自己好多年……
    这一刻。
    贺予靠着墙,肩上的绷带已经被他报复性地扯开了,他让自己的伤口崩裂鲜血横流,只有血腥才能让他感到快慰感到真实感到他确确实实是活着的!他有一具皮囊,流出来的血时温的,他是个活人,他活着……他活着……
    他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手指节节泛白,青筋根根暴突,他像瞎目断爪的恶龙,失去了温柔对待的珍宝也失去了赖以藏身的洞穴,他被迫曝光于青天白日之下,身上每一处丑陋的伤疤都能被人随意检视和嘲笑。
    梦,终于是醒了。
    他挣扎了近二十年,他还是个疯子。
    从来没有人爱过他,从来没有人在意过他。
    他除了一个拙劣的谎言,什么也没有。
    他竟什么也没得到过。


【第48章】 疯魔

    太痛了。
    合同的骗局,谢雪的真相,谢清呈的欺瞒,头也不回地抛逃……
    十九年如在梦中,他以为他伪装得很好,欺骗着众人,其实他才是那个被骗的最惨的疯子。
    贺予抱着头哀哀嗥叫着,像是落入了陷阱里浑身是血的困兽,那声音都不像是人类发出来的了,他嗓音喑哑撕裂,眼睛里茫然与疯狂半掺,他就这样抱着自己在角落里坐着,怕冷似的蜷坐着。
    什么信条?
    谎言!
    什么温暖?
    幻觉!
    他是个神经病,是个妄想症患者,是个丑陋的,可笑的,荒唐的,滑稽的,把伤疤暴露在人前而不知的傻子!
    那一瞬间他显得很可怜,像是一个母体中将死的婴儿,他与外界是隔绝的,脐带断了,呼吸不了,他沉在无边无际的窒闷里,只能在水里发出的呐喊,不能被岸上的人们听闻。
    他只能紧紧抱着自己,所有的温暖都是来源于自己的……
    都是他给他自己的安慰罢了。
    贺予攥着自己的头发,僵了很久,眼神越来越红,内心越来越暗,他最后不再悲嗥了,他静静坐着,身子舒展开来,头仰着,看着天花板。
    然后他起身。
    他看着饰柜,里面倒影着他狼狈不堪的身影。陌生得可怕。
    “砰”地一声!
    他忽然就把骨子里压着的黑暗和暴戾猛地挥发出来,抄起旁边的金属装饰,就发了疯似的往饰柜上砸去!!
    这一下犹如打开了恶龙的枷锁,他内心的魔鬼出了洞,腾了空,在咆哮着嘶吼着降下仇恨的雨——他彻底疯魔了,贺予吼叫着,几乎砸碎了家中所有的东西,把自己弄得伤口恶化,血腥十足,但他也根本就不在意。
    他撕下了窗帘,敲碎了电视,把一切的一切都化作废墟——
    他的内心死亡,总该有些什么为之祭奠。
    这疯狂的发泄不知持续了多久,哪怕这栋楼隔音再好,楼下的邻居也受不了了,跑上来敲门,贺予猛地把门推开,鲜血淋漓的手里是一根从窗轨拆下来的钢管,身后是满地的狼藉,一双眼睛血红,死盯着对方。
    “有什么事吗?”
    邻居吓尿了,腿一软,却被贺予揪着衣领拎起来站直。
    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腔,邻居上好的丝绸睡袍上都沾了贺予的鲜血。
    贺予又森森然问了一遍:“有什么事?”
    “没没没!”邻居没想到一冲眼就是这么血腥暴力的场景,屋内那个面色苍白容貌漂亮的男生看起来邪性得就像电视里的那种神经病厉鬼似的,邻居哪儿还敢说什么,两腮狂抖,两股战战,拱手道,“哥,大哥!您随意,您高兴就好,您高兴就好。”
    贺予把他推出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邻居几乎是爬着滚回电梯里的,还没沾到家门就哆哆嗦嗦地哀嚎:“老婆——老婆救命啊……”
    贺予的发泄因这人的到来被打断了。
    他喘息着,侧身回头,一眼望去,整个家哪里还像是家?分明就是战乱现场。
    贺予红着眼扫了一圈,觉得确实没东西给他砸了,他横手就把钢管一扔,踏过这一片废墟,青着脸往浴室走去。
    他看着皲裂的镜子里,自己那张脸。
    因为裂缝,他的倒影是四分五裂的,犹如他在社会上露出的千容千面。
    贺予静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嘴唇从颤抖慢慢变得平静……
    怆然已过,疯狂已过,此时此刻,他剩下的唯有平静——平静得可怕。
    暴力发泄完了,整个巢穴都毁了,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还是该去外面,他此刻已经无所谓什么正常不正常了,他就想要露出那不正常的样子,张开他嶙峋狰狞的双翼,从他的暗洞里飞出去,冲那些所谓的正常人嘶嗥。
    镜子里的青年慢慢地抬起眼来,一只淌血的手蓦地抚上脸颊,缓然抓过去。
    嘴角,落下一抹看似绅士斯文,其实再也与往日不同的冷酷薄笑。
    *
    远在沪医科宿舍楼的谢清呈隐有不安,眼皮跳了好几下。
    他和陈慢吃了完饭,陈慢帮忙把桌子收了,就准备回去了。
    临走前陈慢对他说:“哥,明晚我再过来。那个……”
    “嗯?”
    “你最近就别上网了,挺烦的。”陈慢轻声说。
    谢清呈知道他是指网上关于广电塔投影的事情,不过陈慢多虑了,他本就不是个会太关注网络信息的人,何况现实已那么凌乱。
    谢清呈应了,送走陈慢之后,他在楼下重新买了包烟,一边抽着,一边和谢雪打了个电话。
    谢雪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有黎姨陪着,多少舒服些,兄妹俩正讲着,手机忽然有电话进来,他也就叮嘱了谢雪几句,结束了通话。
    电话是郑敬风打来的。
    “喂,老郑。”
    “小谢啊,我们队里有人刚见着那个跟你去档案馆的小朋友了。”
    谢清呈的心一紧:“他出院了?”
    郑敬风哼哼唧唧地应了,但他的重点显然不是这个,他道:“是啊,对了,你那小朋友几岁?十八?十九?我给忘了……”
    谢清呈:“……你问这干什么。”
    “你以为我愿意问呐,不是你让我万一有事和你说一声的吗?”
    谢清呈的指关节都微泛白:“他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唉,我发现他们资产阶级和我们无产阶级就是有鸿沟的,他妈的,十八十九岁,老子还在部队里起早贪黑地训练了。你那个小朋友,估计是出院了但心情还是不好,刚刚开了辆豪车就去空夜会所了……哟,你看我们这工作群里都有消息了,听说他都快把跑车开成了火箭,好不容易在会所前拦住他了,他配合倒也配合,但态度他妈恶劣到离谱,下了车砰地一甩车门让人直接把车拖走滚蛋,省着他出来还要找代驾。”
    谢清呈:“……”
    “还有空夜会所,你知道那地儿吧?真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说它违法吧,它也规规矩矩地做生意,没过线的勾当,但是夜场里这些事情乌烟瘴气的,大家都心照不宣……”
    谢清呈深吸一口气,眼前又浮现了贺予从前温柔懂事的面庞,无论那是不是装的,最后都成了广电塔前沾着血的,冰冷的回首。
    “我知道了。”谢清呈抬手扶额,靠在窗边对着手机说,“谢谢你了,老郑。”
    “那成,你以后多听我的,别再钻在你父母的事儿里出不来。你的心也该透透气了,我看着你这样,我都受不住。”
    “……好。”
    挂了电话,谢清呈披上外套就往空夜会所去了。
    他想着贺予年少时站在别墅沙发前,不舍自尊,却又不舍别离,那样哀哀地,固执地,却强作没事地望着自己。
    “谢清呈,我有很多零花钱,我可以……”
    我可以雇你。
    我不想被沉入漩涡里,你救救我吧……你救救我好吗……
    那些贺予说不出的言语,发不出的求救,他一直都没有看见。贺予的尊严让他在谢清呈面前保存了最后的尊严,但也失去了最后一次寻求帮助的机会。
    那一年,他离开了他。
    然而再见时,贺予也没有太过怨恨他。
    甚至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这个孩子陪着自己进了龙潭虎穴,最后差点将性命赔上。
    贺予把手伸给了自己时,曾说有一个人对他做过同样的动作。
    可谢清呈那样做,是因为身份,因为工作,因为在其位谋其事。这孩子却又是为了什么?
    谢清呈闭上眼睛。
    郑敬风的话仿佛就在耳边。说贺予去了空夜消费,说贺予态度恶劣……
    他知道,贺予以前从来不这样。
    为了讨一句认同,为了旁人的眼光,为了重新融入这个社会,为了与病魔做顽强的抵抗,贺予从来不屈服于自己的欲望,从来不服下梅菲斯特的毒酒,他不肯堕落,不肯认输,他活得比寻常人努力十倍百倍,什么都要做到最完美。他太怕让人失望了。
    一个病人,想靠着自己的努力,别让别人放弃他,别将他和前面死去的一号二号三号,划上等号。
    他一直在竭尽全力地呼救。所以他才那么怕出错,怕自己不够优秀,怕别人眼里的失望。
    但他最后还是被抛下了。
    “……谢清呈,你没有病,但你比我还没有心……”
    那一声带着克制的讽刺,那一声实则是叹息和央求的讽刺,他听见了,却听不见少年其中藏着的哀求与泣血。
    谢清呈知道。有些事情,确实是他辜负了。
    那个孩子曾经是那么的信赖他,尽管他对他并没有多好,只是公事公办,可是那对贺予而言,竟然已是难得的真诚与平等。所以贺予骂的并没有错,是他太狠心,一直没有做对,从来没有做好。
    空夜会所内。
    “哎呦,贺少,稀客,稀客啊…”
    会所经理是个特别伶俐的老爷叔,西装笔挺油头粉面,人也滑得和油水里窜出来的老鼠似的。
    刚才贺予在和交警说话的时候,他就在旁边都听着了,贺予虽然不怎么来空夜,但毕竟是圈里的人,之前要帮家里处理关系的时候,也陪客户来这里放松过。
    通常贺予自己都只是小坐,谈吐温雅地陪人聊一会儿天,气氛炒热了,他就去楼下签单挂账,让经理把消费记他卡上,自己也就走了。
    今天不一样。
    经理目光如炬,发现贺少今天身边没有带别人,就他自己一位。而且沪大发生的事,整个沪州都传遍了,作为事件的主角之一,贺予有什么心理应激啊,反常行为啊,那在经理看来都再正常不过了。
    估计小伙子中了枪之后,寻思着这日子不能过的那么乏味,所以总算想通透了,和他那群同辈公子们一样,打算来这里找一找人生的真谛。
    贺予在经理眼里就是行走的黑卡,经理鞍前马后,笑脸相迎。估计贺大少说要他妈出来作陪唠嗑,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给他妈打个长途热线再买张早班机票。
    “贺少,您今晚要去几楼?我立马给您安排最好的服务……”
    贺予出门前只简单地把自己手臂上的枪伤处理了一下。现在还是简单的素黑长袖高领秋款衫,牛仔裤,甚至还戴着学生气的棒球帽,但透过帽檐的阴影,能看到他那双杏眼笼着成年社会里都罕见的阴霾。
    他抬起头,纸醉金迷的空夜之光淌过他幽暗的眼。
    他说:“顶楼。”
    “……”
    顶楼都是一间间大包,私密性极好,包厢的工作人员也是他们老板亲自教的,个顶个的聪明伶俐,要谈任何生意做任何事情都是非常合适的地方。
    当然,消费也是天价。
    经理心想,贺家大少这也真是的,要去顶消还不捯饬一下,得亏今天遇到的是他,不然就这一身简约随意到了极点的学生打扮,换成哪个没眼力劲的手下,估计能把少爷拦下来。
    经理想到这里暗自庆幸自己避免了一场血雨腥风,不然以贺少今天这么反常的样子来看,他被惹了会不会砸场子那都不一定。
    “你带路吧。”贺予手插在牛仔裤里,淡道。
    经理忙舒腰鞠躬,笑脸相迎:“是是是,来,贺少您这边请。”


【第49章】 深堕

    贺予平时不喜欢这种脂粉气特别重的销金窟,但现在只有这里,能让他寻到一点属于人间的血肉热气。
    “贺少。”
    “贺少好。”
    服务生恭恭敬敬地在敞开的包厢门前迎接着他,低眉催首,连眸都不敢抬。
    空夜会所是纸醉金迷地,酒池肉林城。娱乐城经营规范,但里头的服务生个顶个的盘靓条顺会来事,一楼舞池里来寻欢的也往往是俊男美女。这其中有很大一批人愿意私下被带出去,到了私人关系这层,那也就是午夜里正常的男欢女爱,谈恋爱嘛,艳遇嘛,谁也管不着。因此空夜门外总是豪车如云,夜一深,许多肤如凝脂的腿就跨上了老板们的车座,笑吟吟地依偎在旁绝尘而去。
    贺予今夜来这里,其实很有些恶意报复的心思,坠进泥潭里,让他有种自毁的快感。
    这种心态就像是一个学生耗费了全部心力和积蓄,却始终金榜无名,从前再是刻苦努力,当那股支撑着他向上的力气再而衰三而竭,待再落榜时,也就自暴自弃了。
    贺予如今算是想明白了。他想要听好听的谎言,又为什么要受那样的苦难?在空夜会所这种地方,他坐下来就会有人上赶子凑近了,一晚上他都可以听到不带重样的温言软语。他根本不用自己欺骗自己,他只要花钱,就有的是人想要骗他哄他。他们才不会像谢清呈那样半途就跑了,跑了还要嫌他零用钱太少。
    “贺少,这是我们这里最伶俐的一批服务员,负责您的包厢,您要有什么需要,尽管和她们说就是了。”
    贺予在沙发上没有起身,神情漠然地看着值班经理在得了他的允准后,从外头带来的两排服务生。
    这些都是娱乐城的头部员工,姿态万千,笑着鱼贯而入,站在经理后面,由着经理介绍。
    经理一圈介绍完了,也就乖巧地下去了,顺手给贺予带上了门。
    “贺少,您想玩什么游戏吗?”
    尽管客人脸色不善,但这些训练有素的服务生还是甜笑着,试探着他的态度。
    贺予沉默了片刻,笑了笑:“开些酒吧。倒也不好意思让你们这样干巴巴站着。”
    厚重的镀金酒水单递上来了,真他妈是杀猪的地方,万以下的酒罕见,十来万二十来万的酒却不少。
    贺予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眼也不眨地把前面的都勾了遍,然后目光落到一瓶叫59梅子香的特调酒上。
    他陪客户来过这里很多次,知道这是什么特调酒,酒水后面跟着的那一串零,还有三个燃烧的心形符号,都在告诉着点单的人,这种酒会给人带来怎样的体验。贺予以前签单结账的时候,几乎在每个单子上都能看到客户点的梅子香。
    “闻上去觉得很高级,但是……”有个狐朋狗友曾半醉半清醒地在贺予耳边笑着推荐过,“又很轻佻下贱。贺少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贺予把59梅子香勾上了,随手把酒水单递给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姑娘。
    姐妹们互相看了看,眼里都透着些喜悦和兴奋。
    刚进屋的时候他还以为这客人不那么好对付呢,没想到长得又帅,脾气又好,人还大方,哄都还没哄就要开最贵的酒叠香槟塔。
    “贺少玩色子吗?”
    贺予笑笑,淡道:“只怕你玩不过我。”
    女孩娇嗔起来:“那我玩不过,贺少总该怜香惜玉让让我呀。”
    “就是嘛……”
    温软的身子靠近了,在他身边,腿侧,手旁,贺予平静而淡漠地看着她们——是的,以他现在的地位,他只要不去求一个真心实意,什么样的讨好奉承,是他买不到的?
    酒开了,塔叠了,浮光粼粼里,女孩们笑作一团,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贺少为什么一个人来?不和朋友们一起么?”
    “贺少可以和我们说一说之前沪大发生的事情吗?真是传奇啊,好想听你讲……”
    言笑晏晏间,贺予的手机铃声响了。
    他看了一眼,面目微动——是谢清呈打来的。
    “谁呀?”
    “没事。”贺予在短暂的沉默后,以手支颐,随意在屏幕上一划,拒了这通电话,对眼前正在说着笑话的女孩道,“你继续。”
    女孩见贺予似乎对他的笑话感兴趣,讲得更是眉飞色舞。
    几秒钟后,谢清呈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铃声不止,反复在催,有大胆的姑娘掩嘴笑道:“贺少的女朋友?”
    “说笑了。”
    贺予第二次拒绝了谢清呈的通话。
    这一次消停的时间久了些,但一分多钟后,铃声还是响了。
    贺予正想拒接,指尖停在屏幕上,顿住。
    ——这一次不是谢清呈,竟是谢雪打来的。
    他迟疑片刻,还是接通了。
    “贺予。”谢雪在手机那一头喊他的名字。
    “……嗯。”
    “贺予……我,我想问问你……我哥那天在学校里,到底和你经历了些什么啊。”谢雪的声音里带着些哭腔,这多少让贺予脸上饰于人前的虚伪笑意敛去了。
    “为什么他以前的录像会被突然投放到杀人视频上去?我前些日子不敢看……今天上网仔细搜了搜,发现好多人都在骂,你知道吗……还有人公布到了我们家的地址,还往我们家门上泼了油漆……我现在……我现在真的特别难过……我也不敢打给我哥,就算打给他,他也什么都不会说的,他还一定会怪我为什么不听话去搜这些东西。我……”
    女孩讲到后面,实在忍不住哇地哭了起来。手机里只剩下她抽泣的声音。
    销金场的女人不知发生了什么,还在笑吟吟替他倒酒。
    贺予抬手,温柔又病态地抚过女人的长发,但眼底的光泽却沉了下来,他在听着谢雪的哭诉。她的崩溃和绝望透过话筒,直兀兀地浸到了他的心里。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贺予有那么一瞬间想到卫冬恒,谢雪暗恋卫冬恒,但出了事,她还是选择找了自己。他心里多少感到了一丝安慰,可随即又意识到——
    卫冬恒好像是因为家里有老人去世,最近请假去他爸部队那边了。他爸那边是军事重区,连信号都不太有。再说了……暗恋而已,贺予想,也许卫冬恒连谢雪是哪个老师都不知道,谢雪当然不可能找他。
    “贺予……”谢雪抽泣道,声音像受伤的小奶猫,“我该怎么办啊……我想给我哥做些什么,所以我,我开了视频去解释,可是……呜呜呜呜呜……”
    “可是我想好好和他们说,却几乎没人愿意冷静完整地听我把话讲下去……他们总是听到一半就开始骂,或者根本就不听……还说我是骗子,说我不是他妹妹,是……是……”
    她吸了口气,没把是什么说下去,抽噎了一会儿,才无助道:“他们觉得我想利用杀人案炒红自己,举报了我的视频……还有人说我爸妈是幕后凶手……贺予你知道的,他们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我想死者为重,能不能不要连死去的人都牵连上……可他们……他们却……”
    “他们却让我出示爸爸妈妈的火化证明……!”
    谢雪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失声痛哭。
    贺予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已经太习惯对谢雪好了,听到她这样哭,他还是条件反射地想出言安慰,甚至是替她解决问题,但话已在喉间,他又立刻想起了他看到的谢清呈与她之间的往来消息。
    那种属于人类的温度,又慢慢地,从他早已病朽不堪的心里退下了潮去。
    他安静着——
    一个声音在叹息着劝他,说谢雪虽然没有想象中对他的那么那么好,可是她毕竟什么事也不知道,她对他至少也是最亲切最温柔的那一个。也已经够了。
    但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刺他伤他,说他不必再有任何的仁慈和顾念,不要再那么愚蠢下去。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谢雪。”最后,贺予这样说道。
    “嗯……你……你说……”谢雪抽抽噎噎的。
    贺予坐在奢靡流金的包厢内,问那个此刻正蜷坐在破旧小屋里的女孩:“那天,黑客投送给整个沪大移动设备的视频,你也都看到了。”
    “看到了……”
    “你哥是个精神病学相关的医生,他说出这样的话,会被攻击也是无可厚非的一件事。网络本就是一个情绪化程度高于现实的世界,失去了肉身的约束,人的精神是更具有冲撞力的东西。他被骂,我一点也不奇怪。”
    “……可是他只是这么说说而已啊……他这些年……一直都在很认真负责地做着他该做的工作,他从来没有敷衍过,这些你都也知道的……”
    贺予轻轻地打断了她的话,他几乎从来都没有打断过谢雪说话:“我知道。”
    “但我还知道你哥哥其他的一些事。包括他一直让你离我远一点。”
    “……”
    谢雪显得有些茫然了,她似乎不知道为什么贺予的态度会忽然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贺予这样的言语。
    贺予却很平和,平和得近乎妖邪。
    “谢雪,我现在只想问你一件事。”
    “……”
    “这些年,在你心里,你听着你哥这样告诫你,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怀疑过我也有病?”
    “我——”
    谢雪不期然地被他问了这样一个问题,整个人都愣住了。
    有没有?
    有没有过?
    在过去无数的日夜里,她有没有因为谢清呈的话,而产生过一丝犹疑?
    她心底是否也曾怀疑过贺予其实也是个病人,所以谢清呈才会在贺家住这么久,才会这样对她耳提面命?
    她真的是百分之百没有猜疑吗?
    “我……”谢雪是个不太会说谎的人,她迟疑了,犹豫了,呆呆攥着手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可……可是你怎么……哪怕你是……那也……不对,不对,你那么优秀,肯定不会是……”
    贺予睫毛轻动,垂着云翳,轻轻笑了。
    他说:“是啊,我不是。”
    女人点了根烟,想要给贺予递上,贺予接过了,看了一眼,又笑着递还到女人手里,斯斯文文地摇了摇头。
    他看似心平气和,实则眸间都是病态的阴影。
    “那贺予,你能不能——”
    “不能。”贺予温柔地说,“谢雪,对不起。我不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依旧笑着,但是心脏的钝痛又地裂天崩般在他胸腔里锥落,他把玩着女人的头发,手指尖冰凉。
    “我今晚有些事,我走不开身。”
    “……”
    “换别人陪你吧。”贺予嘴唇启了些,“我们俩之前,或许也没那么多的深情厚谊,不是吗?”
    电话那头的女孩愣住了。
    似乎从来没有瞧见过贺予这样的面孔,从未听过他这样柔和优雅,却又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又或者,那里面的感情太深太沉了。
    竟已把过去那个她所熟悉的,贺予本人所熟悉的——那个少年,轧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贺予不等谢雪再说什么,挂了电话,笑笑——
    他真是一点没有想错,有谢清呈在,原来他过去所有的努力,根本就是徒劳无功,有谢清呈在,他和谢雪一开始就不可能在一起。
    不,以谢清呈的目光看去,不止是谢雪,或许他贺予就根本不应该和任何人产生亲密无间的关系。
    “贺少,接下来想玩些什么呢?”见他结束通话,依在他身边,离他最近,最娇俏的那个女孩向他嗔道。她的指尖不规矩的在他腿上轻触摩挲。
    贺予把手机放下了,自上而下睥睨着她,淡道:“把你的手,拿开。”
    “我不喜欢别人不经允许就触碰我。你规规矩矩地给我坐好了,别在这儿自作聪明。否则我就要请你出去了。”
    他的阴晴不定让女孩吓了一跳,屋子里顿时静了。
    其他人也都纷纷坐直了身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贺予不理她们,自顾自地喝酒,甚至还开了那瓶59度梅。
    “贺少,这酒……”领队想提醒他。
    贺予说:“我知道这是什么。”
    他很清醒,只是开了那酒,并没有喝。至于喝不喝,什么时候喝,这些都要看他最后的心情。
    气压低沉,姑娘们也就不敢吭声,就这样僵了半天,直到她们穿着七八吋高跟鞋的腿脚都站酸了,外头陡然间响起一阵喧哗声。
    “先生,您这里不能进去……”
    “先生——先——”
    忽然——
    包厢的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贺予睨过眼,冰冷的视野中,站着的竟然是穿着白衬衫和修身西裤的谢清呈。
    他一直不接谢清呈的电话,谢清呈便自己闯了进来。
    门口守着的值班经理大惊失色:“你、你这没眼力的东西!你怎么让人来这儿了?”
    谢清呈身后跟着的那个巡场也是面色如蜡,还未回答,就听得靠在沙发上的贺予懒懒地说:“……算了吧。”
    声音里带着些刺骨的冷嘲。
    “他身手很好,你们拦不住也正常。”
    “既然来都来了。就让他进来坐吧。”
    贺予的话是接那两位管理的,但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清呈。
    谢清呈因为来得急,呼吸有些急促,正微微张着嘴唇喘着气,向来梳得一丝不苟的额发垂落了几缕在眼前,一双锐利的眼睛含着火,像落在潭水中的朱砂红寇。
    贺予注视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挺平静地说:“谢医生,请进。”
    “啊……这……”跟在谢清呈后面劝阻了一路的巡管登时舌挢不下。
    还是经理眼明心快,谢清呈他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两天网上都传疯了的人,之前又和贺予一起经历过沪大惊魂,他觉得这二位祖宗一定是有什么要了命的过节,旁人最好还是有多远躲多远,不要被飓风卷入中央。
    于是忙给巡管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迅速撤离了现场,顺带关好了被谢清呈推开的门。
    屋内两个人互相看着,谁都没有说话。
    但在他们目光相触的那一瞬间,他们都知道,自己眼前的人,也和自己一样——
    离上一次见面才过了那么几天,然而他们此时此刻的心态,却已翻天覆地,高低对调,竟都大不相同了。


【第50章】 我不再如昨

    “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包间内,贺予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也给谢清呈倒了一杯,示意身边的女人给谢清呈递去。
    谢清呈没有要。
    贺予十指交叠,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之后,他说:“谢医生。其实您要是真的想和我好好说话,这杯酒,您还是喝下去比较合适。”
    谢清呈压着复杂的心绪,站着俯视着他,尽力维持着冷静:“贺予,你该回去了。”
    “别这么说,不知道还以为您是我什么人。”贺予笑了,他身边的娆媚女人又点了根烟,贺予这次竟然接过了。
    他那双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清呈,微微松开口,噙住了烟滤纸,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优雅从容地吐出来。
    青烟散落。
    贺予是会抽烟的,他有时在交际场为了融进整个氛围里,会浅笑低语地来一根。只是他不喜欢,私下里从来不碰。
    所以在今天之前,谢清呈竟也从来不知道,贺予明明是个最厌恶吸烟的人,但他拿着烟的姿势可以很从容,甚至是娴熟的。
    “给谢医生也递一根吧。”
    女人依言把烟又点了,送到谢清呈面前。
    谢清呈没接:“我不抽。”
    贺予一下子就笑了,夹着烟的那只手抵了抵额头:“我的天……谢医生您这人,确实是虚伪得够可以,我以前怎么就不知道。”
    谢清呈说:“你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你先和我回去,你想问什么,只要我能说的,我都告诉你。”
    贺予听谢清呈这样讲,终于从懒洋洋地斜躺着,变成了懒洋洋地坐着。他坐起了身子,手肘往后搭在沙发背上,然后略带叹息地点了点头。
    “是,我不知道的事情是很多。”一双犬一般的杏眼抬起,但此时此刻,他眼神森冷,倒更似狼。
    “比如……”
    “比如,你之前为什么忽然就不愿意继续留在医院了,又比如你为什么忽然就避我如蛇蝎猛兽了……”
    他顿了顿,还是没打算把谢雪的事情,以及合同的事情告诉谢清呈。只这些就已经够了,何必再牵扯更多,更增自己的愚蠢。
    “谢清呈——”贺予眼仁上浮,冷冷地瞧着那个男人,一字一顿,每一寸言语都碎在臼齿间,“这些事,我当时,确实都不知道。”
    谢清呈闭上眼睛:“……这就是你跑到这种盘丝洞自甘堕落的原因?”
    盘丝洞的姑娘们:“……”
    贺予笑得更明显了些,这就使得他平时不外露的虎牙森森然露了出来,原本温柔的面目因这微妙的变化而骤然显得有些阴邪。
    “谢医生,第一,这地方可是正经营生,黄赌毒不沾,人服务员长得漂亮服务周到碍不着您什么事。我十万块开一瓶酒我总不至于要一群歪瓜裂枣伺候着。”
    “第二——谢清呈,请问您为什么总是这样抬举您自己呢?”
    “……”
    “您算是谁,我去到哪里,做什么事情,难道还会受您的影响?”
    笑容蓦地敛去,只留一面沉云。
    “谢教授,我知道年纪大了的人喜欢端着拿着,加上您这教授当得不错,学生里少不了追着捧着您的,难免让你飘飘欲仙,走到哪儿都习惯把自己当回事儿。中年人有这毛病我可以理解——但话要说清楚了,我做事只是因为我高兴。”
    贺予轻轻点了点烟身,将烟灰掸了,往后一靠,未拿烟的那只手张开,枕靠在沙发背上。
    “与您没有半分关系。”
    谢清呈这时才发现他的眼眶里都拉着血丝,嘴唇色泽也有些不正常的病态。这简直比贺予前几次重病时的状态还差,他心里打了个突,下意识就想要探一探贺予额头的热度。
    贺予发病的时候往往都是高热状态,谢清呈比任何人都熟悉他的病症,因此习惯性地就有了这样的动作。
    可他的手腕却啪地被贺予握住了。
    贺予看上去并没有用力,但五指收拢,不动声色,力道其实大得不容置否:“嗯。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他从谢清呈的手腕之后望着谢清呈。
    “我觉得我和您的关系,从没亲近到过您想碰我就可以随便碰的地步。”
    他说了这句话之后,能感觉到谢清呈的力气渐渐松了,眼神里的光也渐渐暗下去。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贺予松开了指,而谢清呈垂下了手。
    “……贺予。无论你信不信。”良久后谢清呈侧过脸,回避了贺予堪称阴冷的目光,说道,“当初那些话……我说的不是你。我没有指你。”
    “哪些话?”贺予故作迷茫地偏着头想了想,然后咧嘴笑了,“哦——‘为了一个病人去死不值得,被一个神经病杀害更是冤枉到可笑。’——说得好啊,言之有理,您又何必要再多做解释?”
    他环顾四周,淡淡地:“我们这里难道有谁是神经病吗?那种人不应该都被关起来,锁进牢笼,扣上拘束带,处以电击,灌以药物,必要时直接操刀切了脑袋里某些神经,怎么能自由自在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您说是不是。”
    谢清呈没有答话,这包间里站着的旁人太多了,而贺予作为一个精神病患者,其实是没几个人知道的秘密。他实在也不方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多说什么。
    他沉默片刻,抬起桃花眼,问他:“你能先让这些人出去吗?”
    “为什么。”
    “有些话我想单独和你说。”
    贺予笑笑:“没必要吧。”
    “……”
    “谢医生,说教这种事就免了。你那么多学生等着你和他们阐述真理,何必偏要犯到我身上?我对你而言也没什么特殊的。你对我也一样。这样很好,我不希望再把这种关系复杂化。”
    “……”
    “没什么事的话,你就走吧。”
    以谢清呈的脾气,从前肯定是要严厉地批评他,并勒令他听自己的命令了。
    但是谢清呈现在在贺予面前是理亏的。
    谢清呈最终只道:“……你要怎么样才肯回去。你父母都不会希望看到你像现在这个样子。”
    他不提贺继威和吕芝书倒还好,一提这两个人,贺予的情绪就更阴暗了。
    他盯着谢清呈的脸。
    说了那么多,还是绕回到他父母身上。
    贺予想到了谢清呈和贺继威发的那些消息,那可比和自己说话时真实多了,也许在他心里只有贺继威才是能和他平起平坐的人吧。
    还有离职的那一天,自己曾经放下过尊严,狼狈到甚至想用零花钱来挽留住这个男人的脚步。因为他觉得,只要谢清呈走了,谢雪也就不在了,他会重新陷入可怕的孤独里无法自宽。
    他那时候和谢清呈说,我有很多零花钱,我可以……
    可是谢清呈打断了他的话。
    然后和他讲了一堆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并且告诉他,自己的雇主首先是贺继威,你贺予并不可能雇得起我,这些可有可无的钱,不如留着去买些蛋糕寻点快乐。
    其实当时贺予就应该知道,在谢清呈眼里,他始终只是贺继威的儿子,如果不是因为他父亲,谢清呈可能理都不会理他。
    这个念头让贺予原本就很阴冷的心,更加趋近疯狂。
    但他脸上还是淡淡的。
    他端详谢清呈良久,想着贺继威,想着广电塔,想着谢雪,想着自己从来未得到过的真诚……他心中恨极了谢清呈。
    他真想撕碎他。
    贺予这样想着,一边打量着他,一边慢慢把杯中的酒喝完了,他抬手给自己又倒一杯。
    忽地一看,谢清呈面前的杯盏竟还是满的。
    贺予不由地更恼,冷笑:“谢医生真是不懂规矩,哪有人来道歉,先拿人父母压着,却连个酒也不陪。留着这些,是想养鱼吗?”
    说着就又拿了一支空杯,随手抄了一瓶已经打开的酒,往里面倒满。
    “坐下,既然来了,就先陪我坐着喝一会儿。喝完再说。”
    “……”
    “谢医生您不抽烟,难道说也不喝酒?”
    谢清呈知道自己今日是不会再占主导地位了。
    既然贺予这么讲,他也就没有废话,在贺予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我喝你就走是吗?”
    “不知谢医生愿不愿意舍命陪我这个小人?”
    包厢内很安静,所有人像是被他们俩身周的气场所影响,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一片心惊肉跳的死寂中,谢清呈的手探过来,探进那看不见的腥风血雨里。他拿过了搁在大理石几上的高脚酒杯,“当啷”移到了自己面前。
    晃动的酒色里,朦胧的灯光中,谢清呈眉目冷硬得像冰池之中的水成岩。
    他举起那一盏干红,一饮而尽。然后又拿起了贺予新给他倒的另一杯酒,眼也不眨地饮了下去。
    烈酒入喉。
    贺予终于又笑了:“好。谢哥真是好酒量。”
    他一侧头,眼睛犹自盯着谢清呈,却对旁边的女郎说:“再给他满上。”
    “……”领队却变了脸色。
    她鼓起勇气,俯身悄悄地在贺予耳边说了几句话。
    贺予一怔,目光扫及桌上刚刚自己倒给谢清呈的那瓶酒。
    “!”
    59度梅子香……?
    他、他竟无意间给谢清呈倒了这瓶催情酒……!
    这酒贺予原本是打算今天自己心情不好喝着放纵的……竟然不慎给谢清呈灌了下去。
    这酒——
    贺予蓦然抬眼去看谢清呈,但对上的是对方冷静又冷峻的一双眼。
    酒性还没发作,他还毫不知情。但贺予知道,谢清呈维持不了多久的清醒了。
    “闻着,初尝,都是很高级的味道,但喝下去,却又是下贱轻佻……”
    当时那个朋友喝得半醉,在他耳边说的这句话,又浮了上来。
    他怎么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刚刚倒酒的时候,他怎么就没看清?!
    心律极速狂飙。
    冷汗下来了。
    但是随后,在长达几十秒的沉默中,贺予的内心由愕然,到冷静,由冷静,到疯狂——
    他迅速意识到错误已经铸成,难道他还要赶紧送谢清呈去医院吗?
    他绝做不到。
    况且这酒喝了送去医院也没用,催情催欲而已,又不是有毒。
    他不出声地,紧紧盯着谢清呈看。
    盯着他衣冠楚楚西装革履的身段,盯着他严肃自持,非常威严的脸。
    然后——忽然间,因为这无意的巧合,有一个念头,倏忽在贺予疯狂的内心里萌生,接着一下子燃烧了开来……
    这或许……就是天意安排?
    这是报应——
    这是谢清呈的报应……!他自作自受,天都看不下他虚伪的样子,所以才有了这样的巧合。
    谢清呈是人,是人便有欲,欲盛而求不得,就会狼狈不堪,跪求施舍。
    贺予无声地盯着他,他忽然想,谢清呈如果被酒烧了心,跪在他面前,语无伦次,欲望深浓,仪态尽失,那又会是怎样的一副盛景?
    谢清呈已喝完了酒,放下杯子:“这样够了吗?”
    “……”贺予不答,他的那个念头还在忽悠悠地转动着,诱惑着他,但因为之前那杯酒乃是无心,并非蓄意,他一时还有些迟疑。
    谢清呈说:“如果不够我再陪你喝。”
    “我可以喝到你满意了,愿意走了。只要你今晚别自甘堕落,只要你别在这里胡来。”
    “……”贺予怔了一下,抬眸,“为什么。”
    谢清呈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因为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误,就不应由你来付出代价。”
    混沌之中,贺予的心被猛地一触,就如同当年,谢清呈第一次和他说,精神病人也该被平等对待时一样,狠狠一触。
    但他随即又觉得很愤怒。他为自己而愤怒,为什么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他还会因为这个人的三言两语而心动?
    极度的愤怒反而催生了狠心。
    刚才还存有一丝犹豫的贺予,在这一刻终于定了他内心的恶念。
    贺予慢慢地往后靠,完全地,靠在了沙发背上,轻声叹息:“谢哥……你看,你又在哄我了。”
    “……”
    忽然的称呼转换,似乎让谢清呈看到了些希望。
    谢清呈望着他。
    贺予支着侧脸,仍是叹息的模样:“……可我怎么就还是愿意被你哄呢。”
    “贺予……”
    “……谢哥,你告诉我,这一次你和我说的,都是真心的吗?”
    谢清呈凝视着他,不知为什么,心有些难受,他说:“是真的。”
    贺予安静地注视了他好一会儿,脸上竟又露出了如同当初那个幼龙般的神情:“那你不骗我?”
    “我不骗你。”
    “那我们拉个勾吧。”
    贺予慢慢地往前倾身,他说着很幼稚的话,好像他也喝多了似的。
    只是在谢清呈尾指伸出的那一刻,贺予忽然将拉勾的动作,改为了张开整只手,穿过去——
    冰冷冷地——
    触摸上了谢清呈英俊的脸。
    他嬉笑着看着他,幼龙的纯,就在谢清呈的眼皮子底下,渐渐地,全部化作了恶龙的阴森。
    “天真啊,谢清呈。你还真要和我拉勾吗?”
    “可惜这次,是我在骗你。”
    “我又怎能再轻易信你呢。”
    “……”
    “你把我伤的那么深。”
    谢清呈眼里本来有一点明光的,这一刻又黯了下去。
    漫长的数十秒寂静。
    少年看着男人眼眸中熄灭的火。
    “这样吧。”贺予想了想,说。
    他重新坐直了身子,不动声色地抽了那支59度梅,示意玲珑心窍的女人拿了空杯,亲自斟满了大半盏,递到谢清呈那一边。
    领队大惊失色——
    她以为贺予知道了就不会再给眼前这个男人喝这瓶烈性酒了,刚才那个剂量下去都已经很难收场,怎料得贺予这次干脆又倒了快满杯?
    “看你这个样子,我也有些感动。”贺予淡道,“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只是你要让我瞧见你的诚意。”
    第一杯是误倒。这第二杯,他要哄谢清呈心甘情愿喝下去。
    “我的要求也不多,你再接着喝几轮。喝到我满意了,我就和你回去。……我不勉强你,但你如果真的开始在乎我,总不会连这一点事情,你都不愿答应。”贺予抬眸,“你看行吗?”
    谢清呈一言不发地望着他,片刻后,他再一次端起了贺予给他的酒杯。
    “只要你回去。我喝。”
    贺予看着他仰着头,喉结吞咽滚动的样子。微醺的情绪里烧起一片浓烟滚滚的怨恨。
    ……喝了吧。都喝下去。
    这酒喝多了,报应也就来了。
    报应。
    贺予又一次这样想。
    他将看尽他丑恶的欲望,看他在女人面前失态,苦苦纠缠,却求而不得的样子。
    那才叫真正的业报。叫颜面尽失。
    房间里的侍应们都大气也不敢喘了。
    她们看出贺少根本就是存了心想整眼前这个男人,他咣地就把59度梅倒在大号红酒杯里了,而且看这意思,他是打算让他面前的男人把整整一瓶酒都喝干。
    有两个靠后站着的女人看得心惊胆战,互相拉了拉超短裙的裙角,小声道:“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站着陪他们呗。”
    “我好担心会出事,这酒上次一个老板稍微喝的多了点,他带来的那个情妇就快被折腾死,一会儿万一贺少让我们陪他该怎么办啊……”
    “没事,没事,那、那也可以拒绝,我们这儿本来就只是招待着喝个酒而已,其他那都是你情我愿的私事……就算是贺少他也不可能强迫我们……”
    “可是……”
    她们俩的声音略响,被前面的领队听到了,领队回眸警告性地瞪了她们一眼,俩姑娘立刻不敢再做声,低着头,各自心里都直打鼓。
    第三杯已经下去了。
    谢清呈脸上泛起了薄红,眼神也微显凌乱。但他还没有意识到那酒不对劲,只是看着眼前的男生。
    他抬手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带着些酒意上头的鼻音:“……贺予,差不多了,你别再闹了,和我回家吧。”
    贺予的声音变得很轻柔,不再像他一开始见到谢清呈那样冰冷。
    他又给谢清呈倒满了一整杯,推过去,蛊惑着他:“好,我当然会和您回去。您这么有威信,您的话我都会听……来,谢哥,再喝一杯,这杯下去,整瓶就差不多喝完了,不要浪费。”
    谢清呈靠在沙发上,他的眼睛里已经有了血丝,那双桃花眼被酒熏得有些湿意,脸上也起了些红。但他依旧西装笔挺,衬衫扣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想要逾矩的意思。
    他饮下了第四杯酒。
    可这酒都灌得差不多了,谢清呈却还是自制力很好,看都没看那些艳丽的女人们一眼。
    看来人装的时间长了,总还有几分演成了真的,是不是?
    “……”贺予沉默着。
    有些不悦,有些烦躁。
    他想,或许是谢清呈单身太久了,他应该给谢清呈一点催化。
    于是他抬眸,瞥了站在谢清呈旁边的两个女人一眼。
    那俩姐姐琉璃心窍,瞬间便明白了该做什么,一个笑着端起酒杯,一个从沙发后面绕过去,软洋洋地坐下,要往谢清呈身边靠。
    “帅哥……”
    “听贺少叫您谢哥哦,那我也这样称呼您好不好?”女人身子很软,娇柔地抬脸对着谢清呈的耳侧呵气如兰,点了蔻丹的手靠近了谢清呈宽阔的胸膛,指尖碰上他扣的严谨,很有禁欲意味的衬衫扣。
    男性的衬衫领扣,本身的设计方式就是方便他人来解系的。
    那姑娘见谢清呈面庞俊朗,极具男子汉气质,挑逗中又带了几分真切的喜爱:“谢哥,不如我再来陪您喝一杯……”
    “啪”地一声。
    女人一个激灵。
    她纤细的手腕被谢清呈紧紧攥握住了。
    谢清呈闭了闭眼睛,眼里竟有了几分清明,他一把将她甩开:“下去。”
    女人:“……”
    “下去。别给脸不要脸。”
    女人的脸青一阵红一阵,最后很有些尴尬地看向贺予,不知贺少什么反应。
    然后她看到贺予堪称可怕的眼神。
    贺予倚靠在沙发上,一只手肘展靠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年轻人修长的腿架着,一直盯着自己对面的那个男人看。
    眼神很冷,算计不成,贺予终于不再装了。他的目光凝成了冰,里面流淌着霜。
    “你……”谢清呈头疼得厉害,身上也一阵一阵的,泛起可怕的烧热,“你到底走不走……”
    贺予轻叹息:“说不到两句软话,就又是呼来喝去。谢哥,您真是个没有心的东西。”
    顿了顿,唇角却绽开一个森冷危险的笑——
    “嗯。我倒是愿意和你走了,但你现在,还走得了吗?”
    “……”
    谢清呈一寸一寸抬起眸来,眼眶都像是烧着的。
    他这会儿终于感觉到不对了,59度梅的力道已经开始疯狂地往他四肢百骸冲撞。谢清呈喘了口气,他的身体有了肉眼可见的酒精不耐受的反应,就在贺予的眼皮子底下,谢清呈原本苍白的皮肤泛出些不正常的薄红,雪天里冰砚台中凝冻了的胭脂似的,酒色好像渗到了他的骨头里。
    “你这个酒……”
    “有点贵。”贺予温柔道,“但却是好酒。”
    “……你……!”
    “谢医生对我那么好,我当然要好好款待您。是不是?”
    谢清呈蓦地站起来,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贺予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怒火烧上了他一直压抑着的内心,他一把扫了茶几上的酒盏,酒瓶乒乓碎了一地。
    他跨过茶几,一把扼住贺予的衣襟:“你他妈疯了?!你居然……贺予……你居然……”
    “我居然?”
    谢清呈气得嗓音都在颤抖,他哪怕再愧疚,遇到了这种神经病干出来的事,还是气红了眼:“你敢给我下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