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1-19

灯火阑珊:零陵飘香 6.1 - 6.9

【第六卷】 日暮乡关何处寻 

【第一章】 醒来

  身体似乎轻飘飘的,像是要在空气里浮动起来。四周一片黑暗,眼前迷迷糊糊出现了一个人影,容貌模糊难辨。
  叶薰正在疑惑着,场景忽然飞快地转换,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是一棵开得茶縻灿烂的桃花树,那人影就站在树下,花辨纷飞、芬蕊飘香之间笑着对她喊道:“姐。”
  是小宸,叶薰终于看清楚了他的相貌,太好了,他平安无事!叶薰兴奋地向着萧若宸跑过去,跑到近前,却觉得有些不对,小宸不是已经长在大吗?怎么看起来还是十二三岁的样子?
  正疑惑着,萧若宸的容颜却渐渐湮没在黑暗之中,不可分辨了。叶薰竭力睁大眼睛,定神看去,却发现眼前的人竟然不再是萧若宸,而不知何时换成了小仲的面容光焕发,鲜血正沿着他的嘴角缓缓流下,他张开口,像是要说什么的样子,可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叶薰被那鬼气森森的面容吓得后退一步,再定神看去,那张脸迅速变幻,又成了沈归曦俊美傲气的容颜,丹凤明眸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着她。
  忽然他身子晃了晃,似乎要摔倒。叶薰猛然记起,他受伤了!
  “你的伤怎么样了?”叶薰快步走上前扶住他。
  沈归曦刚刚张开口,还没有说出一个字,就猛地一口鲜血喷出来,将叶薰衣服前襟染地通红通红……
  “你怎么了?!醒一醒啊!”叶薰心急火燎地呼唤道。却又觉得不像是自己在呼唤,而是别人在冲着自己呼唤,这些声音仿佛是回荡在耳边。与自己的声音重合起来。
  声间回荡不止,叶薰地意识逐渐清晰。竭力睁开眼睛。明晃晃的光线刹那之间占据了视线的全部。
  眼睛被刺地发痛,叶薰微微合拢眼睑,光线减弱。伴着久违光明一同映入眼中的是一张陌生地容颜。是个农家打扮的布裙妇人,年纪大约三直许。面日慈和。她正准备伸手探向叶薰的额头,见到叶薰睁开眼睛,她脸上顿时现出喜色。
  “老天保佑,可算是醒过来了。”她祈祝寿着叹息了一句。又问道:“姑娘,你觉得怎么样了?”
  “还好。”叶薰低声回答道。这才发觉自己嗓子干涩嘶哑地厉害。
  布裙妇人连忙端了一碗水给她,叶薰抿了一口,温暖地水顺着喉咙滑落进体内,仿佛生命力也伴随着流遍了四肢百岌,通体舒畅起来。
  叶薰缓过一口气转头打量四周,这是一间只能用简陋来形容的土房,低矮地四壁以泥巴糊成,土墙上悬着一把长弓,一壶箭,墙角堆放着一锄头扁担等农具。其中一面垒砌出尺余见方地洞,算是窗户了。
  外面的阳光透过草编的帘子投射进屋里,泛起金色的暖意。
  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一边喝着水,叶薰暗暗想着。
  转而回想起那个未路狂奔地夜晚,她至今仍心有余悸。
  面对彻底陷入不敷出疯狂状态的老马,围拢上前地荒人也不敢轻易阻拦。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马车撞破营寨的围栏,一路狂奔而去。
  叶薰根本无力控制发疯的马匹,缩在左摇右晃的马车里的她只能够竭力缩成一团,不让自己和沈归曦摔出去,其余一切都听天由命了。
  万幸的是许衷的那一箭虽然没有了箭头,但杀伤力依然不能小觑。可怜的老马一路奔跑鲜血直流,在狂奔了数个时辰之后,终于一头撞到树上,血尽力竭而死了。
  这场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的惊心动魄的旅程终于停歇下来,马车里已经被颠簸地头晕眼花的叶薰连看不起一眼车外的力气也没有,就再也支撑不住,当场晕了过去。
  而等她一觉醒过来,就已经在这里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自己已经醒了过来,沈归曦怎么样了?想到他,叶薰心里一阵抽紧,连忙问道:“大嫂,与我一同在车上的……”
  “姑娘是说那们……”说着,布裙妇人的脸上神情古怪起来,一副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的模样。
  叶薰一见之下便明白对方已经知道沈归曦是男子的秘密了。她心里紧张沈归曦的安危,也没有心情解释,连忙追问道:“我弟弟怎么样了?”
  布裙妇人松了一口气,说道,那位公子就躺在隔壁。只是大夫说了,他的伤势比你重,如今还一真昏迷着。“
  他没有死灰复燃!叶薰首先觉得一阵欢欣庆幸,她虽然不懂武功,便许衷的那一掌的威力她也清楚的很。那满车的鲜血还历历在目,红的触目惊心。躺在马车里的沈归曦一度连呼吸都有几科消失了,如今能够活下来已经足够让叶薰感恩上苍了。
  转而想到他依然昏迷着,叶薰一颗心又被高高悬了起来。问道:“敢问大娘,我们二人昏迷了几天了?”
  “已经一天一夜了,”布裙妇人说道:“是昨天清晨时候,我家那口子发现你们姐弟二人晕倒在村子北头的那辆马车里……”
  将救回叶薰二人的祥情交待了几句,说完她忍不住好奇地询问起来,“姑娘是哪能里人?怎么会来到我们郭家村呢?”
  这里是郭家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叶薰搜索自己脑海中的地名,显然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存在过。
  抬头对上布裙妇人疑惑的目光,叶薰脑中一转,立刻说道:“我们姐弟是凉川人氏,本来……”
  眼中含着泪水,一个悲惨崎岖的故事立刻从叶薰的口中侃侃而出。凉咱行商人家的一对姐弟,闲暇时候,两人欲趁着秋日前往大周名胜的武陵山祭拜游玩。两人在畅游了一天之后,下山时候凑巧遇上大雨。因为没有干衣服,弟弟只好换上了姐姐的备用衣装。本来一路顺利,就要赶回家了,却不料下路上竟然遇见了乱军,姐弟二人慌忙逃亡,呆驾车的马匹却被那些乱军的流矢击中,结果马匹受惊而逃窜,两人根本无法控制,就这样被一路拖着也不知道奔向哪能里了……
  “幸亏有大娘这样的好心人想救,不然我们姐弟性命堪危啊。”半真半假的一番话说完,叶薰不胜唏嘘地感叹道。
  布裙妇人心下大为同情,连忙安慰叶薰。
  叶薰趁机打听这里的祥情,终于明白,这里是凉川西北边山地里的一个小村庄,全村人都姓郭,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大多都是以打猎为生。救了自己的这对夫妇居住在村北头,那天晚上拉车的马匹正好奔跑到村子口这力竭而死。
  根据她的描述,叶薰推测郭家村距离荒人宿营的地点至少已经百里远了。那一夜的慌不择路的狂奔,竟然奔跑逾百里!只怕是那匹老马穷尽一生能够达到的速度极限了。
  跑了这么远,应该不会有荒人追来了吧。毕竟在他们眼里,自己和沈归曦不过是两个无关紧要的丫环。而郭家村距离凉川城已经不远,只等沈归曦来安,两人就能够回城里去了。
  终于放下了心头的一个包袱,叶薰长吁了一口气。还没有放松下来,却又马上惦记起另一个。
  如今荒人营地里的形势如何?在陆谨遇刺之后,那些假扮成荒人士兵的突厥人怎么样了?武陵山道上袭击展开了吗?小宸会不会有危险呢?
  主帅遇刺,士兵应该不会有机会继续突袭的计划了吧。这么想着,叶薰心下稍安,勉强爬起身来,笑道:“不知舍弟在哪儿?劳烦嫂子带我去看看。”


【第二章】 失明

        郭嫂领着叶薰快步走过篱笆门前。叶薰趁机放眼向四周,她所立足的房屋处于北边的小山坡上,整个村子很小,只有几直户人家零散在田野之间,深秋初冬的季节,田里的庄稼都收割完了,余下一些光秃秃的秸秆堆放在地里,被夕阳的余辉晒着,反射出淡金色的光芒,给这个清冷的初冬黄昏带来些许温暖的感觉。
  两人进了另一间土房,沈归曦正安静的躺在床上。
  他依然在昏迷之中,身上搭着一层薄被。沾血的衣服已经被换下,折叠放在床头,胸口那里还缠着一层布条,看来是看不定期医生了。
  “也不知道这们小哥儿是撞到了什么上,竟然撞得这么厉害。大夫说,右胸口一片都撞得青紫发黑了。”郭嫂叹息道,转头看到叶薰面愁色,连忙改口安慰道:“不过大夫也说过了,那伤势看着挺吓人的,其实没有伤到骨头,休养一段时间等淤青散下去就好了,也开了活血化瘀的草药,只是……不知道为何一真没有醒过来。“
  叶薰暗暗叹了一口气,山野乡村的大夫眼力有限,怎么可能知道沈归曦的伤势其实是武功高手所致呢。那一掌表面上看起不当然没有什么皮外伤,但内伤就不一定了。
  要治疗这种严重的伤势,这个小山村不可能有足够的珍贵药材和高明的大夫。只能依靠沈归曦醒过来之后自己调息恢复了。只要能够暂时恢复体力,支撑他们回到凉川城就一切都好办了。
  郭嫂又交待了几句大夫吩咐过的话语,叶薰一边听着。一边伸手摸了摸头上,原本她就嫌麻烦不喜欢佩戴首饰,仅有的几朵珠花经过了这些天地风波奔逃。也早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忍不住有些后悔自己平时的习惯,否则也不会这样捉襟见肘。
  又挽起袖子。幸好手镯还在。她脱下那只碧玉手镯,塞到郭嫂手上,笑道:“这两天多亏了嫂子照顾我们兄妹二人。小妹身无长物,暂且以这个聊表谢意。烦请大嫂不要嫌弃。”
  郭嫂推脱了一阵子。叶薰坚持要送,她也就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下,安慰了叶薰几句,就出去替她们姐弟二人熬药去了。
  房内只剩下叶薰和沈归曦二人。叶薰坐到床边,低头看着沈归曦昏迷中的容颜。
  他地眉头微微蹙起。长长的睫毛颤动,额头隐隐有冷汗渗出,像是不堪忍受身上地苦痛。
  叶薰心中一阵一忍,抬手擦去了他额头上的汗滴,又替他掖好被角。禁不住暗叹了一口气,回想起来,他挨地这一掌,至少有一半是替自己挨上的。
  危机时刻,不仅没有抛下自己先跑,还能让自己先走……这小子还算讲义气,还枉费了自己一路拖着他逃跑。叶薰一边摸着下巴,一边安慰地想着。不过这一路上自己地云气实在是太坏了,等回到了凉川,是不是应该去拜拜佛呢。
  天色渐晚,黄昏的余光逐渐褪去,苍茫地夜幕笼罩下来。
  叶薰起身翻找一通,在缺了一脚地墙边柜子上寻到一盏简陋的油灯,浸油的灯芯还剩下短短一小半截。叶薰摸了摸怀里,随身携带地火折子幸好还在身上。
  点亮了油灯,黄豆大小的火光莹宝发亮,单薄地光华立刻驱散了夜幕的笼罩。
  空气里静谧沉寂,叶薰望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心底忽然生出些微触动。
  仔细回想起来,这一路走来,虽然两人都足够倒霉了,但却总是能够在生死一线的关头上化险为夷。记得在马车上时候,只觉得天翻天地覆,日月无光。她真地以为他已经被许衷的那一掌给打死了,而自己也逃不过这一关了。想不到是和他死在一起了,那时候心里头忽然涌起的感觉,还有那些眼泪……唉,幸亏他当时是昏迷着的,不然实在是太丢人了。
  低头看着昏迷中的沈归曦,她轻笑一声,算了,不和你计较以前你对我的不好了,我们两个就算是勉强扯平吧。
  抛开那些让她心烦意乱摸不着头脑的杂乱思绪,叶薰念头又转到当前的局势上来。
  按照时间,小宸率领回援的兵马应该与荒人交战完毕了吧?陆谨若是死了,那些突厥人群龙无首,应该不是他的对手,是不是又打了一个大胜伏呢?唉,无论是胜是败,只要他平安无事就好。念头一转,又想到那个许衷,到底他是什么的,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那里?
  正在沉思着,“吱呀”一声,木板门推开,是郭嫂端着熬好的药汁走了进来。
  叶薰连忙迎上去,接过来药碗,连身称谢。
  打发走郭嫂,关上门,叶薰半药汁端到床前。如今沈归曦正昏迷着,自然不可能喝药,这碗药汁都是外用活血化瘀的。
  掀开被子,将缠绕在他胸口的布条解开,叶薰端祥着伤处。相比起上次在山洞里所见到的大面积表紫的摔伤,这次的伤势从外部看起来似乎还要轻微一些。
  其实经过在荒人队伍里那些日子的休养,沈归曦早先所受的摔伤早已痊愈了大半,表紫的於痕也逐渐消褪。至少现在伤痕在面积没有那么触目惊心了。但叶薰知道,这只是表面上而已。她的视线投向他的右锁骨下方,那里一团近乎发黑的於痕凝结不散,只有巴掌大小,却黑沉沉看地人心惊胆颤。
  许衷的那一掌所含的精纯内力绝对不是普通的摔伤所能够比拟的,单凭自己手里的这些乡间草药,不知能够有多少效果?
  一边忧心忡忡地想着,手中却没有闲着。叶薰用干净的软布鞋蘸取药汗,涂抹在受伤的地方。
  饶是她动作竭力放的轻柔,手下的沈归曦还是不自觉地因为感受至痛疼而抽搐。叶薰只能够尽快地完成擦药工作,然后替他缠上绷带,盖好被子。
  正发端着碗转身离开,忽然发现沈归曦长长的眼睫毛竟不自觉地颤了颤。
  难道说他要醒过来了?叶薰惊喜地停住了步子。
  不一会儿,沈归曦真的不负期待地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叶薰大喜过望地快步抢到床前问道。
  沈归曦的意识似乎还完全处于混乱状态,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就要挣扎着爬起来。
  “你的伤势太重了,先不要急着起来。”叶薰连忙按住他的肩膀,说道。
  “叶薰,是你?!”沈归曦低低地问道,嗓子沙哑干涩。
  “当然地我。”叶薰从桌上羰了一碗水递到他面前。
  沈归曦却恍如未睹,径自将目光投向四周:“我们这是在哪里?”
  “是在郭有村……”看到沈归曦迷惑的眼神,叶薰就明白他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小山村,当即笑道:“是凉川城外不远的一处小山村,等你伤势好一些,我们就能够启程回凉川去了。至于那些荒人,已经被我们甩倒后面了,暂时不用担心……”
  “已经晚上了吗?怎么这么黑。”沈归曦蹙起眉头,有几分忐忑地打断了叶薰兴奋的话语。
  “是啊。”叶薰笑道。
  “怎么没有点灯?”
  “啊?!”叶薰愣住了,她的视线投向旁边桌上那盏黝黑的煤油灯上,豆大的火光在寒风中摇曳不止,那光芒虽然微弱,但也足够充满整个狭小的房间了。
  一个恐怖的念头闪电般窜过叶薰的脑海,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沈归曦的眼睛。
  长长睫毛不丹凤明眸依光流转,只是那明朗的视线却明显地没有了任何的焦点,只是茫然的投向虚空。


【第三章】 兵燹

迟迟没有听到叶熏的回答,沈归曦的表情上浮现出不安,他继续问道,“怎么这么黑啊,连月亮也没有吗?”语气中已经隐约带上了焦急和恐惧。
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他的伤势太重?还是许衷那一掌是特殊的武功?或者是……叶熏禁不住联想道沈归暮,他也有这样的症状。和沈归暮相处的久了,她已经明白,沈归暮的病情并不是简单的维生素缺乏导致的夜盲症。甚至自己建议的那些胡萝卜什么,压根儿一点用处也没有。他的病情一直是戚江远在诊治照料,疗效还颇为显著,至少没有恶化的痕迹,难道沈归曦的病情也是同样?
无论是什么原因,都不能继续拖延下去了。必须尽快回凉川去,只有那里才有医治的方法。
可是不知道他的身体能不能支撑地住?看着沈归曦苍白的脸色,叶熏只觉得手脚无措。
在长久的沉默之中,沈归曦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出乎叶熏预料之外,沈归曦并没有大喊大叫,也许经历了这么多挫折变故,他也成长了不少,至少在控制自我情绪方面是进步了不少。
见到他神色阴沉却没有失控,叶熏稍微松了一口气,轻声安慰道:“你先不用着急,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又晕过去这么久,自然有些后遗症。等回了凉川,有戚大夫那些神医在,眼睛很快就能够恢复的。”
沈归曦没有回答,只是睫毛低垂,也看不出在想写什么。
叶熏心里一阵难过,就在她实在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的时候,反而是沈归曦冷不丁开了口,问道:“你地伤势怎么样了?”
“啊……”叶熏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沈归曦是问她的伤势。她肩头也中了许衷的一掌。应该是许衷手下留情了。那一掌挨中地时候虽然痛疼地厉害,但并没有影响行动,而醒过来之后发现痛疼也消失的差不多了。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叶熏笑了笑,轻声道:“等你的伤势有起色,我们就会凉川医治。”
语音还未落,忽然沈归曦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叶熏的胳膊。叶熏被他的举动弄得一愣一愣地。刚想要挣脱,却见他只是紧紧握着,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说话,他嘴唇微微抿着,神情固执而又坚定。
想不到这个傲气又任性地家伙也有孩子气的一面。知道他只是心里彷徨不安,却又习惯性地不想示弱。叶熏暗叹了一口气,坐到床边,任他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心里忽然之间就映入了另一个身影,也曾经这样的彷徨无助,这样的坚定自持。
现在他的境遇和当初地萧若寰何其相似啊!风和日丽一帆风顺的时候突遭变故,家人渺无音信,自身颠沛流离……
回想起沈家的人,照从陆谨那里听来的消息,至少沈夫人应该还安全无恙。至少沈归暮,不知道他和雁秋现在怎么样了。记得自己跌落悬崖之前,那辆马车就已经在冲突中左支右绌,不堪重负了。想起那一幕,叶熏心里又忍不住担忧,转而想到,既然以荒人的缜密搜查,也没有寻到人的话,应该还有一线生机。
叶熏心里暗暗翻涌着愁绪,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思绪,紧握住手腕的力道又加强了。感觉到那紧密固执的力道,叶熏回过神来。而沈归曦却只是沉默地握住她的手,像是要从那仅有的接触中汲取短暂的温度和力量,不肯有丝毫的放松。
两人之间陷入空灵的静谥,安宁的气氛如同这满室的火光,淡入烟华,波澜不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正在叶熏想要委婉地劝他先好好休息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是有人进了院子。
紧接着郭嫂的声音响起来:“怎么这时候才回来……”话说了一半,声音却忽然拔高尖锐:“啊!你这满身……这些血怎么回事?!”
屋里的叶熏一惊,沈归曦像是感受到了她的动作,将手松开,说道:“你先出去看看吧。”
叶熏替他掖好被角,然后走到门前,正看到郭嫂扶着一个个子细瘦,略有驼背的中年汉子快步走进院里。
那汉子脸上泥水和汗滴融合在一起,更有鲜红的颜色从额头上滑下,灰扑扑的衣装也满是尘土,竟像是从泥土堆里滚出来一般,满身狼狈。这应该就是郭嫂的夫君,这户人家的家主郭胜了吧。只是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是去集市卖东西吗?怎么弄成这样?!”郭嫂也忙不迭地惊声问道。
中年汉子紧握住郭嫂的胳膊,喘着气,急促变形的音调说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不好了,突厥蛮子……那些突厥蛮子打进来了!”
叶熏只觉得一声晴天霹雳,视线似乎也要颤抖起来。一扶窗户,“哐啷”一声,窗台上的水杯应声跌落到地上。
屋里沈归曦也愣住了,脑海中几乎无法消化这个惊人的事实。
郭嫂顿时被这个消息给吓住了。而郭胜犹自胆战心惊地描述道:“……我正在集市上叫卖那些五张兽皮,刚卖出去一张,就听见一阵哭爹喊娘的叫声,说什么突厥人来了!我当时就想,雁门关那么高,怎么可能,这是谁在那儿造谣胡诌啊。哪知道……我的妈呀,真是突厥蛮子打进来了!那些大块头的人,还有那些马……手起刀落,跟我一起过去的老王就挨了一刀!要不是我见机得快,立刻躺下装死,又趁着兵荒马乱的时候偷偷爬沿着集市后面爬出去,哪里还有活路啊……”
叶熏只觉得头昏眼花,简直难以置信,她不是已经杀了陆谨吗?或者说,那一剑其实没有杀掉他?提突厥人入关,那小寰现在怎么样了?
随着郭胜的归来,突厥人杀过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小山村。大周北方常年受突厥人压迫抢掠,又曾经常年别突厥人统治过,民众对突厥人存着发自心底的恐惧,全村子人都陷入了慌乱之中。
从郭胜那里也寻不出更多的消息了。小山村原本就消息闭塞只有集市时候才会下山交流,买卖猎物以换取柴米油盐。得知了突厥人入关的消息之后,第二天村里就派出了几个大胆的壮丁出山去打听消息。可一整天下来,得来的无非是突厥人如何神勇,突厥人如何凶残等夸夸其谈,毫无边际的谣言怪谈,有用的情报少的可怜。全村上下惶惶不可终日,日夜恐惧于突厥人会来村里抢掠。
叶熏和沈归曦对此不以为然,依照突厥人的习惯,是不可能来这种贫苦穷苦、山路崎岖的小山村里抢掠的,根本得不偿失,南下必然是向着各个大城市而去。
他们两个迫切想要知道的是如今凉川城的形势如何了,是不是已经被围城,甚至破城了。沈归曦的眼睛一直无法恢复,如今又被断了出路,叶熏愁得自觉头发都要变白了。
这天晚上,郭胜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终于得知,突厥人已经攻陷了茱兹城,如今正围困凉川的消息。
茱兹城虽然及不上凉川,也是北方有数的大城市之一了。短短两天之内竟然就被兵贵神速的突厥人给攻克了,得知了这个消息,北方又是一阵惶恐,甚至连突厥人阵中有神仙相助的谣言也出来了。据说,突厥人一到,整个茱兹城的城墙自动崩塌,致使突厥人几乎畅通无阻。叶熏却知道,前不久茱兹城的城墙破损,正是调配了不少荒人前去修缮,陆谨的部族也在其中。以他的心怀鬼胎,深谋远虑,岂能不再修复城墙的时候动手脚?再加上突厥人南下的速度太快,有这样的结果也是意料之中。至于凉川城就不可能被他们这么简单攻克了。
凉川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只要有了防备,短时间内不可能破城。到时候各方兵马回援,突厥人未必能够占到多少便宜。
如今叶熏最关心的雁门关守军的去向,却一直没有切实的消息,有说在突厥人兵力之下全军覆没的,又说后撤至北方的,还又说……不过短短数日,形形色色虚虚实实的消息纷迭传来,每一种都只是让叶熏更添一层愁绪。
这天深夜,叶熏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干脆起床出了门。
外间一片静谥,漆黑的夜空中圆月如银盘般大小,森冷的月光清凉如冰,无形的寒气弥漫在四周。叶薰呼出的气息刚刚凝结成白雾,立刻被山间呼啸的风吹散了。
漫无目的地绕过一丛篱笆,叶薰意外见到正房竟然隐约透漏出灯光来,更传来说话的声音。
叶薰有些疑惑,都这个时辰了,郭胜夫妇还没有入睡吗?
她不喜听别人夫妻的私房话语,正要转身离开,猛地听到一个声音道:“你能够肯定就是他们两个吗?”是郭嫂的声音。
他们说的是?叶薰禁不住缓了缓步子。


【第四章】 密道

  “当然了,一男一女,就是这般出众的相貌,那画像画地一清二楚,我肯定不会看错。”郭胜的声音传来,“当时那些个突厥兵正拿着画像挨个询问山盛村子里头的长老们呢。”
  “唉,没想到会这么巧合地来到咱们家里。”郭嫂的声音传来,“话说这对姐弟可是干了什么得罪了突厥人,竟然会这么仔细地通缉?他们不是凉川普通行商家的儿女吗?”
  “谁知道呢,反正我只知道这两人是大把大把的银子,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富贵机会啊!”
  “作死啊,这样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呸,那可是白花花的纹银五千两啊,有了这些,一辈子吃喝不愁,说不定能够讨上个小官职,比在山里掏窝一辈子都强,到时候你也是官太太了。”
  “这……可是我看这姐弟二人都是性情良善的好人,若是落到了突厥人手里,那他们下场岂不……”郭嫂似乎动摇了,却依然心有不忍。
  “嘿嘿,说不定是看着这对姐弟生的美貌,哪个将军想收入房内呢。反正如今突厥人势大,他们若真是依靠了突厥人,也是一条出路。”
  叶薰在窗下听得暗暗心惊,听这话里的意思,竟然有突厥人在搜查自己和沈归曦。为什么会搜查他们,在突厥人眼里,他们应该只是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丫环吧。难道说陆谨真的没有死,自己刺杀他的事情曝光了?糟了,早知道应该再给他补上一刀才好。免得她如今还要找自己寻仇。叶薰追悔不及地想着,全然忘了自己那个时候的慌乱和恐惧。
  “要行动就要赶快,按照那些突厥兵的路程。只怕不到两天就要搜查到我们村子里来了,到时候捞不着功劳不说。说不定还会被他们姐弟连累,说我们包庇罪人呢。”
  “啊!这……”
  “事不宜迟,我明天就去莱兹城那边密报。你在家里好好稳住这两人……”郭胜紧接着谈论起自己的计划细节,声音渐渐地落了下去。
  唯恐被他们夫妇察觉。叶薰也不敢再偷听下去。蹑手蹑脚地离开了窗边。走着走着却忽然想到,若真是突厥人搜查,应该以为自己和沈归曦是两个女子才对啊,怎么知道他是男子的?
  唉。事情管不了这么多了,还是先离开这里要紧。如果被突厥人找到。自己可惨了。
  叶薰连自己的房间也没回,径直来到沈归曦房中。
  沈归曦正合衣躺在床上,接受了失明的现实之后,他五官越发敏锐地出奇。叶薰刚刚接近门边,他就察觉到动静,警惕地转过头来。
  虽然知道他眼睛看不见,但那眼神却依然明亮的让人胆颤,仿佛周围的行动尽皆映入其中。
  “是我。”叶薰轻声说道。
  沈归曦的神情放松下来。
  叶薰快速掩上门,然后走近床边,将刚刚听来的消息告诉了他。
  沈归曦猛地坐直身子,气愤地“哼”了一声,然后忽然出手揽住叶薰的腰身。
  “你干吗?”叶薰差点控制不住地喊出声来。随即发现腰间一空,使沈归曦把她藏在腰上的弯刀摸走了。染尘虽然失落了,但在荒人营地里和许衷交战的时候,却意外将这把小仲视若珍宝的弯刀带上了马车,便随身佩带着以防万一。
  “我去杀了他们。”沈归曦弯刀到手,立刻满是戾气地宣告道。眼睛看不见,脾气却是一样地死硬。
  “你……”这小子还是满脑子的暴力思想,一点也没有长进。叶薰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眼睛看不见,怎么杀?”
  “你领着我去杀啊。”沈归曦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领着你去杀?!哼。”叶薰冷哼了一声,明知道他现在是病号,还是忍不住阴沉下脸色,质问道。“人家就了我们两个的性命,替你延医请药,又收留我们这些时日,你就这么报答他们?”
  虽然看不见叶薰的脸色,但仅从声音上,沈归曦也察觉到了她的不悦。停住了行动,反问道,“可是他们现在要出卖我们……”
  “那又怎样?难道说以前他们就我们的恩情就可以一笔抹消不用理会了?”叶薰义正言辞地批评道,“而且你这样的行为根本是顾头不顾尾,一旦他们喊叫出声,惊动了村里的人,到时候你能杀掉人家全村的人吗?”看到沈归曦似乎有所醒悟,叶薰继续从可行性角度来分析他的计划。
  沈归曦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反驳。叶薰不耐烦地敲了他脑袋一下,“不许抗议,先听我的。”时间有限,再给这小子拖延下去就要天亮了。
  沈归曦只好无可奈何地偏了偏头,问道:“那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当然是赶紧走啊,反正这里也留不住了。”叶薰当机立断地宣告道。
  于是,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两人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了停留不过数日的郭家村,还顺手牵羊摸走俄郭胜家刚刚出炉的馒头数只。
  弯弯的月亮如奶白色的麦芽糖,幽幽的光华洒下,给天地间镀上了一层上浅银。
  叶薰引领着沈归曦攀爬上一片高地,转身看去,两人已经出了村庄的范围。
  站在高地上,地头俯视着村庄,那些土屋茅舍都变成火柴盒一般大小,静谧的夜空之下,整个村庄沉浸在安宁寂静的气氛中。
  希望这个和平的村子不要受战火的波及,叶薰暗暗叹了一口气。至于郭胜夫妻,唉,我的那只手镯怎么也就值几十两银子,人太贪心也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了?是不是累了?”沈归曦看不见叶薰的感慨,却察觉到她步子的缓慢,问道,“要不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没有。”叶薰摇摇头,后面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呢,现在可不是发感慨地时候。
  这样想着,她振作起精神,转身拉住沈归曦的手,沈归曦亦紧紧握住她。温暖的感觉从两人握手的地方传来,她扬眉笑说:“我们继续走吧。”
  两人相携,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山坡之后。
  “喂,是这条路没有错吧?”叶薰看着眼前的道路,禁不住问道。
  “这个……可能是吧,我又看不见。”沈归曦犹豫着说道。
  “你就是看见了恐怕也认不出来。”叶薰无限怨念地白了他一眼,“这样重要的事情,难道不会记清楚。”
  “谁知道会有用到这条路的那一天呢,怎么可能记得清楚?”沈归曦无奈地说道。
  山间的风吹拂过发丝,叶薰撩起头发,长呼了一口气。她真有些庆幸因为这几年的奔波,她已经不再是当初娇滴滴的相府小姐体质了,否则还真是支撑不住这段山路。两人因为担心会遇见突厥散兵,所以一路走的很急。
  转头看到沈归曦的脸色又有些苍白,她活动一下筋骨,提议道:“走得累了,肚子也有些饿,先到那边石头上休息一下吧。”说完拉着沈归曦来到了一处干净清爽的岩石上。
  坐在石头上,将一只馒头递给沈归曦,叶薰一边啃着另一只,一边无聊的打量着四周。长久无人的山道带着雨后的湿滑,飘零的落叶无人打扫,积了厚厚一层。已经是初冬的时刻,山间顽强的植物依然有着点点的绿意。嶙峋崎岖的怪石阻隔了呼啸的寒风,回响在耳边的风声虽然凛冽,但吹到身上的感觉却并不刺骨。
  两人此刻正走在回凉川城的路上,离开了郭家村之后,两人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前途,既然突厥人在搜查他们,连郭家村这样偏僻的小山村都逃不出他们的眼线,附近的村庄因该都不能停留了。
  北上有突厥人封关,贸然闯关与送死无异,南下之路太过遥远,叶薰还没有挑战万里长征的勇气和自信。就只能够先回凉川城了,何况沈归曦的眼睛也不能再拖延下去,必须尽快寻到戚大夫医治。
  只是目前凉川有突厥人围城,当然不可能从正门光明正大地进入了。于是就走了这条据沈归曦所说的只有沈家直系继承人才有可能知道的山间密道。


【第五章】 返回

  据沈归曦所说这条密道是凉川建城时候,沈家的祖先为了以防万一预先留下的退路。那个年代正是中原群雄争霸,战乱不止的时代,破城和围城几乎是家常便饭,贵族府邸和庄园预先留下逃生的密道,几乎成为建筑的通则。不过沈家在乱世中一直左右逢源,有极具战略眼光地投靠了周太宗,这条密道也就一直也没有得到使用的机会。在大周一统天下之后,沈家也成为位高权重的豪门贵族,密道就作为家族的秘密,世代在沈家的直系子弟里面口耳相传下来。
  山间路径崎岖难辨,叶薰完全是依赖着沈归曦似是而非的描述和自己的眼力来辨别道路,寻找那传说中的暗道标志。好在古代的工程质量还是比较有保障的,百年前留下的暗记竟然没有消失,叶薰抚摸着枝叶掩映之下的那处雕刻,终于放下心来。
  两人沿着道路一直向前,走到后半部分,叶薰也忍不住赞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和当初设计这条密道的人的心思巧妙了。
  沈家的府邸原本依山而建,后府就是山壁,算是一段天然的壁垒,与高高的人工城墙结合,形成凉川城的护城。
  当初在城内看到这样的设计,还以为仅仅是从安全节约的角度考虑,谁能够料得到看似坚硬不可摧的后山内部竟然有这样的机关呢。恐怕就是京畿重地,皇宫内院,所能够建筑的密道也不过如此了。
  叶薰望着四面陡峭嶙峋的山壁。这条山道应该是天然形成,人工想要开挖这样坚硬的石壁,而且要挖这么长的距离在这个时代是不可能的。应该是当初的建城者发现了这座山间有这么一条裂缝。善加利用改造完成了这项工程。
  潮湿的气味直扑弊鼻端,因为这些日子的暴雨。两侧的岩石还透漏粗湿气。
  叶薰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拉着沈归曦。两人摸索着前行了一阵子,终于发现密道不见了。前方赫然是一排石阶。叶薰兴奋地喊了一声,“我们到头了。”
  也不知从这里上去是通往沈家的哪一个角落。叶薰兴冲冲地拉着沈归曦上了石阶。推开面前尘封多年的石门。
  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前面好像还是一道门,只是这扇门却是木头的了。继续推开木门,叶薰终于见到光芒透射进来。
  一步踏出,她发现自己已经处身在一间布置静雅的房间里了。原来密道的出口正在这间房子角落的壁橱里。
  拉着沈归曦钻出橱壁。叶薰四下里望去,屋里空无一人。家具器皿陈设简单,却并不令人感觉乏味,只是略有陈旧,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灰蒙蒙的光,像是长久没有人动用过了。素雅的白色轻纱幔帐将房间分隔成前后两部分,前方正中间是一张黑色檀木制成的圆桌。冰玉般清亮剔透的月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洒下满地银霜,并透过洁白的幔帐,投入里屋,而那里则是一张被褥整齐精致的床。
  扶着沈归曦到床边坐下,叶薰终于放下心来,一种经历了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回到家中的喜悦感涌上心头。长途奔波的劳累和劫后逢生的喜悦让她终于松了一口气直接仰面躺倒在床上。
  躺在锦绣堆积的柔软被褥里打了个滚儿,想想这一路的辛苦,叶薰真想这么赖在床上睡过去算了。
  视线一转,落到坐在旁边的沈归曦身上,发现他正低头望着自己,虽然知道他看不见,但那眼神仍然让叶薰有点稍稍的脸红。
  对了,现在还不能松懈,离开了这么久,不知道沈家府邸里是什么情形,他们清楚山庄里发生的变故吗?同时还要尽快联系戚大夫,医治他的眼睛才好。想到这里,叶薰立刻伸了伸腰,从床上爬起来。
  “这里是哪儿?”沈归曦察觉到她起床的动作,问道。终于到了久别重逢的家中,他的语调亦扬起淡淡的笑意。虽然伤势迟迟未愈,再加上奔波劳苦,他脸色出奇的苍白憔悴,但此时也浮现欣喜地光彩。
  “这里是……”刚刚被万里长征大功告成的喜悦冲昏了头,竟然忽略了这个问题,叶薰重新打量着四周。
  房间有点眼熟,却又记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沈家的房屋实在太多。反正不可能是兰蔷园里的房子。而且这间房子像是荒废了不少日子了。
  “你等我看看。”叶薰掀开幔帐,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窗户前,园子里的情景立刻映入眼中。
  不看还好,这一眼之下,叶薰当即心头巨震,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沿着她的后背蜿蜒着飞窜上来,透心发凉的感觉直冲头皮,让她忍不住战栗惊悚。
  清冷的月光之下,那些浓密芬芳的枯草,那些高大盘去的树木,还有那扇在记忆中恨不得彻底封尘的厚重深青色漆门……都再也明确不过地昭显着一个事实。
  这是那间鬼屋!
  打了个哆嗦,她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去,这么说来……那张床,刚刚她还撒欢一样躺在上面打滚儿,而现在沈归曦正平和地坐在上面休息。
  那就是上次自己亲眼见鬼的那张床……毛骨悚然的感觉立刻窜过叶薰的后脑勺,她只觉得全身都不自在起来。床榻被褥的柔软感觉还停留在肌肤上,此时瞬间都变成了寒气直冒的鸡皮疙瘩。
  “怎么了?”沈归曦敏锐的察觉到叶薰的呼吸速度加快了,疑惑的问道。
  “你先赶快……”叶薰正要提醒沈归曦赶紧离开那张该死的床,却忽然觉得眼前一花。
  是的,一定是她烟花了,否则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幻觉呢?
  西风吹拂,轻纱飞扬,她竟然又看到那个女鬼,凭空出现在床上,叶薰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上一秒钟沈归曦旁边明明还空无一人的!
  那张脸依然沟壑纵横,干枯褶皱,就像是一只完全失了水分的橘子皮。而她抱在怀里的,依然是那具婴儿骷髅。
  她低着头,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婴儿,仿佛完全没有察觉这个房间里多出了两个大活人。
  那是一幅何其诡异的画面啊!枯槁如幽灵的女鬼坐在床上,而就在她的旁边,是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的沈归曦。
  印着洁白梨花的幔帐被寒风吹起,将两人并列而坐的身影遮掩地影影绰绰。
  静谧的气氛蔓延在三人,或者说两个人加一只半人半鬼之间,叶薰强忍着尖叫出声的冲动。
  迟迟察觉不到叶薰的回答,沈归曦开始不安起来,出声打破寂静,“叶薰,怎么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你先……”叶薰结结巴巴地说道,此时她也不知道是应该喊沈归曦赶紧跑,还是应该叮嘱他小声一点,免得惊动了旁边的女鬼。
  沈归曦心下不耐,终于准备站起身来。
  他刚刚动了动,身边的女鬼却也动了,她抬起手状似随意地弹了弹。
  明明只是无声无息的隔空一指,沈归曦起身的动作却瞬间一顿,像是录像被定格了一样,然后就直挺挺向后倒在了床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你……你把他怎么样了?!”叶薰又惊又怒,高声喝道。刹那之间涌起的愤怒和担忧将占据心头的恐惧瞬间湮没了。
  女鬼转过头来,幽幽的视线投向叶薰,忽然那暗紫色的嘴唇一张,弥漫起一个诡异的笑容:“你竟然很关心他啊,哼哼,明明他是你的杀父仇人之子吧?萧若岚。”


【第六章】 真相

  萧若岚!
  这个名字传入耳中,竟然是如此的陌生,以至于叶薰迟疑了瞬间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疑惑震惊的话语随即脱口而出。这几年来,她几乎忘记了它所代表的意义。毕竟顶着这个名字度过的日子只有短短的几个月而已。
  可就是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此刻却几乎预料的被人翻检出来,在一个如此不合时宜的地点,在一片诡异莫测的气氛之中。
  “我当然知道。”眼前的女鬼森森的盯着叶薰,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幽幽地说道:“萧仁那个蠢才死的那么容易,想不到他的儿子女儿倒是命硬的很,竟然能够一路逃过追杀,还跑到杀父仇人家里来躲藏。最秒的是又偏偏被我发现,真是天意啊,天意!”说到后来,她的声音逐渐拔高,简直像是凄厉的狂笑。
  “你认识萧国……家父?”叶薰迟疑着问道,一边不易察觉地向后挪了挪身子。
  可惜她刚迈出了一步,立刻被那个女鬼发觉了。
  叶薰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袭惨淡的白衣就瞬间移动般出现在她的身旁,轻飘飘的贴近她,像个影子。
  叶薰吓得后退了一步,白衣女鬼也如跗骨之疽一样如影随形。连接几步,叶薰就已经被逼退到墙角边上了。
  “看不出你一个娇滴滴的贵小姐,竟然能够忍受千里之遥的奔波劳苦,忍辱负重来到杀父灭族的仇人家里当奴才。而且,还当的这么轻松惬意。呵呵,萧家的女儿。资质果然不同寻常。”女子忽然伸出手去,摸着叶薰的脸颊缓缓说道。
  实在是不想看那张脸。叶薰转移视线。无意间落到她的手上,立刻发现,她的练干枯衰老的像是坟墓里爬出来的木乃伊。但这双手却娇嫩的让人惊奇,细腻柔和的肌肤完全像是二十岁的妙龄女子。玉石般的指甲透着珍珠的光泽。总觉得这双手似乎在哪里见到过.....而且还有一种熟悉的香气。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仔细闻起来竟然是零陵香的气味。
  “……如果不是早已知道你的身份,恐怕我也要以为你只是个平凡丫头而已。”女子的手顺着叶薰的脸向下滑,继续说道:“应该说你是太善于掩饰了,还是说你是狼心狗肺,竟然把家仇都抛之脑后了。”
  她轻缓的声音悠然飘荡。叶薰被她摸得毛骨悚然,似乎有一种阴寒的气息顺着她的手传开。
  白衣女子的手下滑到叶薰喉咙上的时候,却猛地发力,一把勒住她的脖子,把她提了起来,“就是你这个小丫头,竟然也敢伤我,坏了我大好的报仇机会!”
  她的声音依然轻柔和婉,手上的力气却大的吓死人。
  没有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叶薰被她掐地差点晕过去。
  “你为什么不肯回答我?!”百衣女子继续冲着她质问道,声音逐渐拔尖。
  “$#0$a&0@*.....”叶薰忍不住要爆粗口了,你掐着我的脖子都快把我掐死了,我怎么说话啊?!
  该不会自己真的要被这个诡异疯狂、不知道是人是鬼的疯子给弄死了吧?这种死法也太莫名其妙了。叶薰被掐地喘不过气来,头脑越来越模糊,这个念头忍不住窜入脑中。
  就在叶薰觉得自己气息越来越弱的时候,听到耳边那个白衣女人自言自语道:“……对了,我不能杀你,你还有用处呢。……”说着,白衣女人手一松,把她扔在了一边。
  叶薰死里逃生地向后依靠着墙壁,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身边白衣女人犹在喋喋不休:“若没有了怒,你那位好弟弟怎么肯乖乖的听我的话呢?只要你在我手里,他还不是任我摆布?哈哈,还有我要炼的丹药……”
  好弟弟?叶薰心里一震。她是说小宸。对了,她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肯定也知道小宸无疑了。
  叶薰暗暗心惊,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怎么识破他们姐弟的身份的?她是沈家的人吗,如果是,为什么不揭发他们呢?听她的意思竟然是要留下自己要挟小宸。还有她刚刚为什么出手暗算沈归曦……
  叶薰正在惊疑不定,白衣女人已经缓缓靠近她,轻声问道:“先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进来这间屋子的?”
  不能让她得逞,叶薰瞬间计上心头。她维持着弯腰靠在墙壁处的姿势,低声回答道:“我们……咳咳……我们是从……”话说了一半,力气不支,声音逐渐低下去。
  白衣女人忍不住微微低下头,侧耳倾听叶薰的话语。
  却不料叶薰一句话没有说完,一道闪电般的电芒忽然从她的腰间窜出,直扑白衣女子的喉咙而去。
  两人已经贴的极近,而叶薰的态度一直是惶恐失措,白衣女子哪里料得到她会忽然袭击。猝不及防之下,刀光瞬息已逼近眼前。
  知道对方是绝顶的高手,这一刀叶薰用上了全部的力气,就算她没有武功根基,速度也快的惊人。
  刀光流星般一闪即逝,重重地挫进了眼前白衣女子的脸上。 
  砍中了?!叶薰顾不得双手的疼痛,心下惊异。她怎么完全没有躲闪啊,这一刀在叶薰的估计中顶多只能够伤得到她而已。
  待定神看清楚了眼前的光景,刚刚升腾上来的惊异顿时转变为恐惧。
  锋锐如蝉翼般的利刃竟然被眼前的女子紧紧的咬在了口里!
  一滴血顺着她苍老惨白的下巴弧线流淌下来,像是一笔鲜红抹在了白腻的纸上,格外刺眼醒目。
  鬼是不会有血流出来的,此时叶薰已经彻底肯定,眼前的人并不是什么虚幻的女鬼,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只是这个女人武功高的出奇而已。
  刚刚叶薰的那一刀,白衣女子发现时候已经避之不及,但她反应敏捷机警,既然避无可避,干脆身形微挫,使刀势砍向自己的下巴,然后瞬间张开嘴,用牙齿接住了那迅猛的一刀。
  叶薰感觉自己像是砍在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上,握刀的手被反弹的力道震得酸麻不堪,几乎要握不住刀柄。
  没等她再有动作,眼前的女子手一挥,叶薰腰间一麻,双腿立刻酸软无力,连站都站不稳了。紧接着那女子的牙齿一松,失去了力气支撑的叶薰立刻跌倒在地上。
  这个疯女人怎么这么厉害,实力差距也太大了吧。叶薰暗暗骂着。
  “小丫头真是心狠手辣。”眼前女子诡异地一笑,“我可是你们姐弟的救命恩人啊,竟然要杀我。”
  叶薰脱口问道:“什么救命恩人?”
  “如果不是当初我出手杀了珠漪,你们姐弟二人的身世岂能够隐瞒地过去。”白衣女人得意的说道。
  叶薰心神俱震,珠漪是她杀的?!“为什么你要杀她?”随即她忽然想到,自己第一次误入这个院子,把染尘失落在这里的事情。第二天自己跑来寻找,凑巧遇见了珠漪,那时候她的话里确实有试探字的意思,而当天晚上,她就死了。这样说来……她惊疑地看着白衣女子,“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当然是你的好弟弟拜托我的。”白衣女子悠然一笑,“谁让你这个粗心大意的姐姐露出破绽,被那个精明的丫头盯上了呢?”
  是小宸拜托她的?!叶薰觉得自己震惊到不能思考了。
  联想了染尘,叶薰忽然又想到,恐怕就是那天晚上,被这个女人发现了自己不慎落在这里的剑,才会知晓他们姐弟二人的来历的吧。她脱口问道:“你是看见了染尘,所以……”话说了一半,她立刻想起之后趁着白天来寻找时,染尘依旧好好地放在草丛里。
  “自然是你那个好弟弟不想让你担忧,又把那把短剑放回去了。”像是知道叶薰在想些什么,白衣女子轻笑着回答。
  还是小宸?!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叶薰觉得自己的心脏一下子抽紧了,心中只反复盘旋着一个疑惑,为什么小宸从来没有向她提起过这些事情?!


【第七章】 柳拂虹

   记得就在染尘失落不久的那个晚上,她凑巧见到了小宸独自一个人趁夜悄悄外出。
  那时候叶薰问起过他去了哪里?当时小宸回答她说是去了那个院子查看消息。叶薰丝毫没有怀疑,可是如今看来,那个时候他是去见了这个白衣女子了?
  白衣女子却不理会叶薰惶惑,伸手拽住叶薰的胳膊,拉起她,在她耳边轻声问道:“先告诉我,你们从哪儿进来的?沈家的那条暗道在哪里?”
  “我们是从门口……啊……”叶薰正想糊弄过去,白衣女子却忽然握紧了她的肩膀,轻轻一折,似乎有细微的咔嚓声传来,叶薰只觉得钻心裂肺一样的剧痛,忍不住痛叫出声。
  “说谎话可不是好孩子,密道在哪里呢?”白衣女子幽幽的声音继续在她的耳边响起。
  这个疯子!叶薰几乎痛的说不出话来了,白衣女子却把她的沉默继续当作抗拒,继续伸手卡住她的脖子。
  性命危机,叶薰总算及时喘过气来,说道:“在墙角……衣柜里……”好汉不吃眼前亏。受制于人,她算是彻底肯定,自己这辈子是当不了威武不屈的英雄好汉了。
  白衣女子手一挥,白玉般的指端射出一道劲气,壁橱的木门应声而碎。白衣女子拖拽着叶薰走到壁橱前。
  她伸手在壁橱内四面的石墙上他细地抚摸了一遍,神色却疑起来,显然是没有寻到任何机关。
  看来这条密道从内部是可以自由开启的,但如果想从外部进入地话,必须通过一定的方法才行了,叶薰暗暗庆幸,这下子知道了你也进不去。
  却不料,白衣女子眼见寻不到机关,连续数掌拍出。立刻劲气四射,飞石乱窜,壁橱内大理石砌成的四壁竟被她硬生生全部拍碎了。下方空荡荡地石洞立刻毫无遮掩地显示出来。
  “果然是密道。”白衣女子喃喃说道:“我在这个屋里住了几十年。竟会想不到它就在我的屋里。”随即她转过身去,轻声吩咐道:“你下去看看。”
  她在对谁说话?不会是吩咐我吧。叶薰正疑惑着,从她地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回答,“是。”
  叶薰疑惑地转过头,立刻发现了一个弓腰驼背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屋子角落里,如同一个灰蒙蒙地影子。
  竟然是许衷!叶薰立刻认出他来,他怎么会在这里?听白衣女子的口气,吩咐他就像是在吩咐自己地亲信奴仆一般,难道真是她的手下?
  许衷对叶薰探究疑惑的视线恍若无睹,径直下了台阶。
  不对!那背影,总让叶薰觉得有什么地方点不对劲儿。她紧盯着许衷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密道深处不见踪迹。忽然她灵机一动,视线转而落到钳制自己的那双手上,白衣女子那双手……越看越像是那天深夜,在荒人营地里拎着自己飘上房顶的那双手……
  “他不是许衷,你才是许衷!”叶薰顿时脱口而出。
  这句话若是落到别人的耳中必定听得莫名其妙,但白衣女子听了,眼中却忍不住锐芒一闪,她自然明白叶薰话中的意思。
  “想不到,奸诈谨慎重如沈涯、万瑞之辈,几看以来都没有发现过这个秘密,如今竟然被你一个小丫头看出了破绽?”白衣女子肆意地咯咯笑出声来。
  真的是她?第一次所见到的与万总管交手那个许衷她无法肯定,但那天晚上在荒人营地里见过的那个许衷,叶薰确信无疑就是眼前的白衣女子。
  “你为什么假扮成自己的仆人?”叶薰忍不住问道。
  “自然是为了保命。”白衣女子悠悠说道,“若是知道我已经恢复了神智,只怕沈涯那个奸贼早就要对我动手了。只有让他们以为这个院子里居住的依然是个痴呆无知的老女人和一个老实无谋的老奴,他才能放下戒心。自然也就让我有机会对付他。”说到后来,她的神色渐渐冷酷。
  “你要杀沈涯?”叶薰惊问道。
  “我不要杀他。”白衣女子神情飘荡地摇摇头,然后冲着叶薰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我要他身败名裂,生不如死。我要让他的儿子,他的亲人,全部一个个死在他的面前,不然怎么能够抵偿这些年来我受的苦痛。”一边说着,她放声狂笑起来。
  她的笑声中隐含着内力,震得旁边的窗户簌簌作响,距离她最近的叶薰更是被震得耳膜剧痛,苦不堪言。这个老妖婆!叶薰心里头把眼前的女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就在她怀疑自己会被这个疯子的噪音生生震晕过去的时候,笑声却突然噶然而止,她的脸上转而露出飘渺惋的神情,“可惜啊可惜,都是因为萧仁那个蠢货太大意,不然,凭我给他的那样东西,早已经把沈家满门灭绝了。害得我又多等待了这几年。不过……”她的视线落到叶薰身上,又喜悦起来:“幸好上天又给我了另一个机会,不仅将你们姐弟送到了我身边,哈哈。”
  叶薰简直受不了这个情绪起伏不定的疯子了。谁知道她会不会忽然发起疯来,把自己给一刀宰了。她忍不住转头望向门口,刚刚她笑得那么大声,整个沈府后花园的人恐慌怕都要听见动静了,怎么不见有人来这边探究呢?只要能够见到别人……
  “你在等谁?”白衣女子忽的凑到叶薰眼前,幽幽地问道,随即轻轻一笑,“你在等着别人发现这里吗?你放心,这个府邸里忆经没有别人了,谁也不会来这里打扰我们。”
  “你说什么?”叶薰惊疑不定地望着她,“难道说她……”
  “我是说,这个府邸里面,除了这座院子以外没有人会过来了,”女子得意的一笑,苍白的脸上那一条血线格外凄厉,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他们都是死人了。”
  “你……你杀了他们?!”叶薰又惊又怒,沈家出门祭祖,所带的侍从并不多,绝大多数丫环仆人都是留守在家中的,难道说他们竟然都被这个疯女人给杀了?!那可是几百条人命啊!
  “他们不过是早走一步。”白衣女子幽然笑道:“总有一天,不仅他们,所有沈家的人,全部都要死。”
  “你……你究竟是谁?”叶薰忍不住问道。
  “我是谁?”女子的脸上现出飘忽不定的神情,像是哀怨,又像是怀念,“我只是一个鬼而已,我就是一个鬼,一个多活了三十年的鬼,哈哈,原来我已经当了三十多年的鬼了……”
  “三十多年?”叶薰喃喃重复道。
  “不错。”小袖流云般舒展开来,女子轻声低吟道:“弹指红颜老,刹那芳华逝。青丝凝冰雪,孤影悲鸣泣……”她的声音清淡缓慢,带着淡淡的忧伤,语调之中婉转悱恻,像是个悲春伤秋的诗人在浅唱低吟。
  清冷的月光之下,白纱被她长袖卷起的细风掀动,如雾气般开合弥散,映地她背影绰约,直如仙子。
  叶薰发现,如果忽略那第苍老的脸,仅看身姿风度的话,还真要误以为她是个风华绝代的佳人呢。
  突如其来的地想法倏然钻入脑海,叶薰心中灵机一闪,“难道……你是柳拂虹!?”


【第八章】 旧怨

    一句话宛如定身的咒语,白衣女子飘忽不定的身影杀那间定住了。
    她转过身来盯着叶薰。那眼神像是幽暗闪烁的鬼火。叶薰被她看得从心里发毛。
    片刻,她的神情浮现出类似癫狂的笑意:“竟然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已经有多少年了?已经有多少年我再也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了。连我自己都快要忘记它了……”开始时她的语调如杜鹃啼血猿哀鸣,凄厉入骨,说到后来,却逐渐减弱低沉。
    竟然被自己猜对了,她真的是柳拂虹。叶薰暗暗心惊,如果真是她,为什么要仇视沈涯。“你为什么要杀他,他不是你的儿子吗?”她忍不住问道。
    “谁说他是我的儿子?他是杀害我儿子的凶手!”叶薰话音尚未落定,正在低头沉吟的柳拂虹就猛地抬起头冲着叶薰吼叫道,那架势像是受伤的母兽。叶薰真害怕下一秒钟她就会冲着自己扑过来。
    可紧接着她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一样,惊叫一声:“儿子……我的涯儿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惊恐地发现,本来抱在怀里的孩子不见了,立刻惊慌失措地左右寻找起来。
    终于发现了被她搁置在一旁的那个婴儿的枯骨,她大喜过望地扑上去抱起来,轻声安慰道:“涯儿,刚刚娘亲没有理你,你生气了吗?”
    涯儿?这个骸骨?!
    叶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这个疯子简直不可理喻。如果是她的儿子,那么沈涯是谁?
    刚才她和自己的对话,明明神智清醒,残忍狡黠。可是一提及她的孩子,就又变得这么疯疯癫癫。这应该是受过极大的刺激的精神病人的症状。叶薰暗暗想着,联想到三十多年前的那段旧事。难道说,沈涯是……
    一个惊心动魄的猜测映入脑海,叶薰心里禁不住“咯噔”一下子。抬头看到柳拂虹痴痴的表情,她咬着下唇,轻声问道:“沈涯与……与沈绯染是什么关系?”沈绯染是沈上一代家主沈筠地同胞妹妹,也是昭珉太子妃。
    “沈绯染……”柳拂虹一脸恍如梦游的神情。幽幽地回答道,“他就是那个沈家贱人的儿子。”
    沈涯真的是昭珉太子的遗孤!震惊之中,叶薰只觉得头脑一片混乱,所有的线头纠结成一团乱麻。却又逐渐清晰。
    仔细推测,想必是当年情势危急,来不及寻找别的婴儿,为了保住昭珉太子的最后一点血脉,沈家只好以自己的儿子替代了。
    这算什么?赵氏孤儿在这个世界的真实版?叶薰感慨地想着。
    “等我杀了沈归曦,杀了沈归暮,杀了沈家全部的人,那时候,你一定会开心了吧。”柳拂虹旁若无人地对着怀里的婴儿低声安慰道。
    “杀沈家全家?”叶薰的眼神禁不住投向依然昏迷在另一边的沈归曦,然后转回到柳拂虹身上。
    就算您老人家很不幸地随了丧子之痛,也不应该牵连得这么广泛吧?沈涯当时只是个什么事都不知道的婴儿而已,沈筠他们的布局他怎么可能清楚?更不用说沈归暮他们了。就算是真的要报仇,首先应该找你那位忠义双全的丈夫,或者是那位斩草除根逼杀昭珉太子的周威帝对。不过好像他们早都已经死了。
    “……筠郎,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新婚的时候,你在紫藤花之下对我说,生生世世不离不弃,永远不会让我伤心失望……”柳指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眸中流露着深重的痛苦与哀怨,缓缓倾诉起来,先是轻声细语当年两人新婚燕尔恩爱甜蜜的和睦情景,说到一半,却又忽然高声尖叫起来:“可是你一直在骗,你为什么要骗我,全部都是假的,全是假的……”
    但是看着癫狂哀恸的表情,叶薰心下稍有不忍,她也不过是痛失孩子的母亲而已。回想起来,赵氏孤儿的故事流传后世,无数的文人墨客赞颂那位献出儿子的父亲,赞颂他忠义双全的牺牲精神,可是谁又在意过孩子母亲所受到的伤害呢?孩子的父亲虽然失去了孩子,但总算得到了忠义的名声和心理上忠诚感的满足,可是孩子的母亲呢?一个平凡弱小女子的悲恸在漫长残酷的史册是留不下丝毫痕迹的。
    这样想着,叶薰看她的眼神缓和了不少。
    柳拂虹依然在旁若无人地讲述着:“……你怕我宣扬出你的秘密,特意找来了这种零陵香,限制我的武功和神智,……你这样对我,我只好下手杀你了,筠郎,你可怪我?”柳拂虹继续柔声倾诉道。
    她的声音细腻轻缓,可最后一句话流露出来的现实却听得叶薰心惊胆寒。
    沈家上一代家主沈筠是被她给杀了。她竟然亲手杀了自己的丈夫!
    叶薰忍不住插嘴道:“你既然这么爱他,为何要杀了他?”话刚刚说出,立刻想到,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其行为本来就没有什么合理性可言,只怕那时候柳拂虹就已经半疯癫了。而且此时也不是替沈家那个死了十几年的老头子咕冤的时候,她连忙改口说道:“你既然已经杀了他,仇怨就已经消止……”
    话还没有说完,本来趴在床边抱着孩子的柳拂虹却忽然动了。叶薰只觉得眼前一花,立刻有一只冰冷阴寒的手死死地掐住了她的喉咙。而比那只手更阴寒的声音却在她耳边森然响起,“谁说我爱他。那个负心人,我恨不得将他抽筋扒皮……”
    你当我是属鸡的啊,动不动就冲上来掐我的脖子!被她掐地喘不过气来,叶薰浮起的些许同情顿时烟消云散。你要是不爱他,刚刚唠叨那么多你们的新婚甜蜜干吗?你当你是琼瑶剧女主角啊?她暗暗骂道,一边拼命的想要掰开她的手指,但那几根指头却像是钢铁铸成,纹丝不动。
    “那个骗子,他从一开始就欺骗了我。”柳拂虹喃喃说着,一边随意地松开了钳制叶薰的手。
    叶薰赶紧后退了两步。虽然知道逃不过她的轻功,但距离这个喜怒不定的疯子远一点,总是让她安心一些。
    想想当年这两人之间也算是一段才子佳人的美谈。可叹世事无常,竟然最终是这样的结局。
    “……他若真的爱我,怎么会把我关在这个狭小的院子里十几年,用迷香限制我的武功心智,怎么会这样伤害我……”柳拂虹讽刺地笑道。
    “如果他只是为了让你保密的话,又何必千辛万苦寻来这异种零际香呢。”叶薰见她神色越来越阴毒,忍不住反问道。自从上次在这个院子里无意间采集了一些零陵香的草叶回去之后,叶薰专门翻阅过典籍。这种香料闻多了,确实会让人思绪空白呆滞,体虚发软,但是对人体并无任何实质性的伤害,而且只要脱离了这种香气的范围,很快就能够恢复神智力量。沈筠真的要保守秘密,与其费心寻找这种罕见的香料,种满一个院子,还不如直接杀了她干脆呢,也省的留下这些后患了。
    “哼,你以为他会这么好心?若不是当时我正怀着他的第二个孩子,他岂步让我活命?他关了我十几年,我也浑浑噩噩地活了十几年……他却料想不到,在忍受了十几年的无知无觉之后,苍天有眼,我竟然开始慢慢恢复神智,即使日夜生活在这种香料中,神智也不再受限制了。
    就算一只菜青虫,吃了十几年的农药,也要慢慢生出搞药性了。叶薰慢慢摇摇头,却没有说话,扪心自问,如果她被人关在这个小院子里头关了这么多年,只怕什么海枯石料的爱情也要被生生消磨成恨意了。更别说柳拂虹之前还受了失去孩子的刺激。
    人已经被她杀了,柳拂虹随便怎么想沈筠是她的自由,反正沈家老头子死得骨头都能够打鼓了,想必也不会在意这些。
    叶薰正琢磨着该怎样才能够让一个心智痴狂手段残虐的高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个高难度问题还没有琢磨出点线索来,柳拂虹话语一转,“……终于杀了沈筠那个负心人,可我没有想到,沈涯那个奸贼竟然比他更狠毒,更阴险。”她眼中闪烁着刻骨的狠毒。


【第九章】 文诏

    “趁着我不备,他带着万瑞等几个手下围攻我,当时我武功未及全复,竟然败在他们手上。”提起沈涯,柳拂虹咬牙切齿,“之后沈涯那个狗贼又寻来剧毒离心散,废去了我的武功,然后将我囚禁在院中,对外称病。”
    “受制于他,天长日久下来,连沈家的下人也只知道沈家老夫人因年老体弱,早已病入膏肓,痴傻愚顽,从来见不得外人。”
    原来如此,难怪自己进入沈家这么久,对于传说中的老夫人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只是看着柳拂虹恨意满满,叶薰心中却不以为然,好歹你杀了人家老爹,就算不是亲生父亲,沈筠对沈涯来说,说算也有救命之恩、养育之情。如今被这个女人害死,以沈涯赶尽杀绝的性格,竟然没有杀了她,这已经足够手下留情了。
    只是当时的沈涯应该只有十几岁吧,竟然就有了这般雷厉风行的手段。叶薰暗叹一声。
    “……我知道他留着我的性命是为了那封文诏的下落。”柳拂虹冷哼一声,继续说道。
    文诏?!叶薰一愣,“什么文诏?”
    “自然是当年太宗皇帝遗留下来的那封传位于昭珉太子的文诏了。”柳拂虹讽刺地一笑。
    回忆曾经看过的史料,叶薰立刻想起,当年太宗皇帝驾山脚之时,考虑到昭珉太子年龄太小,若是把皇位传给他,难免将来有武将拥拴自重,权臣擅权之忧,于是无奈之下,太宗将皇位传给了成年的养子威帝。
    据说,太宗临终前,召集文武百官,当众立下一封文诏,内中不仅有传位昭珉太子,令百官辅佐的旨意,更有即将即位的威帝立下的誓言,发誓将来昭珉太子成年,必定将皇位归还于昭珉太子。否则必定子孙灭绝,死无葬身之地云云。百官同鉴,记载史册。
    迫于压力,威帝在刚刚即位的时候也不得不将昭珉太子立为皇太弟,昭告天下。
    只是用膝盖想也知道,当了皇帝的人怎么肯把那个位子乖乖让出去呢?昭珉太子刚刚成年就遭逢了暗算敢是预料之中。虽然当时朝中也响起过诸多议论。但在威帝铁腕手段的镇压下,这些声音都慢慢平息了下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陈年的旧事,竟然会被柳拂虹再一次提起。
    叶薰转念想到,沈涯既然是这样隐秘的身世,他的志向多半是要谋朝篡位当皇帝。而在这个时代,叛乱者一向千夫所指,就算是得到了皇位,也脱不了一世骂名。但如果有了昭珉太子遗孤的身份就不同了,他再也不是乱臣贼子,而是正统的皇位继承人。
    威帝本来就是太宗夫妇眉头的孤儿,无兄弟亲戚,后嗣血脉也单薄,以至于如今大周的朝中,皇亲国戚  多是当年太宗一系的血脉。这些亲王侯爵虽然手中没有了实际的权势,但依然是一股一可忽视的力量。如果威帝一脉的血统灭绝,沈涯的身世公开,到时候继承皇位也是顺理成章。
    到时候,这个文诏将是他身份的最佳证明,也是扭转地位立场的契机。只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何会落在这个女人手里呢?
    想必是当年昭珉太子将文诏和尚在襁褓中的儿子一起托付给了沈筠,这个女人杀了沈筠,自然文诏就落在了她的手中。
    叶薰暗暗想着,可是等等……她转念又想到,现在距离那封文诏被立下已经有多少年了啊?就算皇家诏书是用丝绸所写,经历了这么多岁月,也要腐败灰化了吧?
    而且……“以沈涯的精明,就算没有了文诏,随便伪造一份不就行了吗?”叶薰忍不住问道。
    柳拂虹冷笑一声,“那封文诏写在以天君比织造而成的冰绫上,展开时大如桌面,但折叠卷起,还不足一只簪子的宽度,更兼水火不侵,岂是随便能够仿制的?沈筠死后,任他把整个沈家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那封文诏。他虽然猜测文诏是落在了我的手里,可也一直没有证据,逼问不得,便日夜派人监视我的动静。”
    “除了一直跟随我的老仆许衷,身边都是他的眼线,武功全失的我也只能够装疯扮呆,才避过他的毒手。”柳拂虹恨恨地说道,“幸好他不知道零陵香对我的效力早已经微乎其微,以为我的心智依然受到限制,才让我有机可乘,能够慢慢运功驱毒,恢复武功。”
    “每天在监视中度日,十几年下来,连我自己也快要以为自己只是一个痴呆傻愣,神志不清的老妪废人了。却终于被我等到了机会。”柳拂虹笑得阴冷莫测,“因为局势所需,他带着我和那个贱人的儿子去了京城,于是我趁机暗中将文诏交给了萧仁……”
    叶薰怔住了,她说的应该是两年前秋天沈老夫人和沈家少爷一起入京城的事情吧?那时候自己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是即将入宫为后的萧家小姐。在经历了诸多波折变故之后,也正是遇见了他们返回凉川的车驾,自己和小宸才会机缘巧合地来到沈家当丫环。
    记得那时候自己和萧国文交谈过几次,萧仁言谈之中自信满满,显然是掌握了灭掉沈家的什么绝对证据。现在看来,原来就是这个文诏。世事莫测,竟然在今天无意间知道真相!
    确实,文诏如果落到了当今的这位皇帝陛下手中,无论他如何宠爱沈贵妃,也要立刻把沈家斩草除根了。
    “可是你这样,岂不是将你的女儿一起害了。”想到这个,叶薰忍不住脱口而出。就算是为了你那个刚刚出世的儿子报仇,何必连累自己的女儿呢。
    “呵,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早已经死了。”柳拂虹眼中闪烁着凄婉的色调,缓缓说道:“零陵香虽然对母体无害,但我的女儿生下来却就是个无脑的白痴了。我只在怀里抱了不到一个时辰,她就死掉了。后来为了安慰当时疯疯癫癫的我,他便寻来了一个女婴,对我说这是我的女儿。哈哈,他只以为,反正那时候我已经傻了,一个傻子自然什么也不会知道……”说到后来,柳拂虹竟然放声痛哭起来,声声哀鸣凄恻。
    叶薰心下一阵恻隐,她也足够不幸了,难怪变得这么偏激疯癫。
    “我的儿子,我的女儿,都被他亲手杀了,你说,我该不该杀他。”哭了一阵子,柳拂虹又狂笑起来,眼角还挂着闪亮的泪光,“他把我关在这个狭小的院子里十几年,为了他所谓的主君,甚至连我的儿女也可以杀掉,既然这样,我偏偏要让他的主君为我儿子偿命,让他在地底下也不得安稳。他既然要成全他的忠义,我就偏偏要让他当不成忠臣。我儿子的性命为他们元氏的江山而死,那么我也要他们全部陪葬……”说到后来,柳拂虹的语气越加阴狠歹毒。
    “你想要干什么?”叶薰打了个寒颤,这么想要杀沈涯,你干脆直接杀到京城里去,手起刀落,把他一刀宰了岂不容易。
    柳拂虹苍白的长这商一卷,立刻灵蛇一般缠上叶薰的脖子。将叶薰拖到近前,阴恻恻地放声笑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你,虽然你们那个老爹不中用,你那个好弟弟对我可是有大用处, 将来你的死活,就要看他的表现了。”
    叶薰正在惊悚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机关响动声,转头一看,是许衷沿着密道返回了。
    “小姐,密道是直通后山,出口在环陵壁一带。”许衷低哑着嗓子躬身禀报探查结果。
    “好。”柳拂虹嘴角绽出一丝笑意,然后手一挥,叶薰立刻感觉一道巨大的力道把她甩了出去,重重跌在地上,四肢百骸都痛得要散架了。
    然后“咕咚”一声,又一个身影摔到她的身边。定睛一看,是躺在床上的沈归曦,也被柳拂虹的长袖卷起扔到了地上。
    叶薰连忙扶住他,昏迷中的沈归曦只是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头顶上传来一声吩咐:“把这个小丫头,还有那个小杂种都关起来。派人好好看着,可别让他们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