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1-17

灯火阑珊:零陵飘香 3.8 - 3.14

【第八章】 血腥

    一阵天旋地转,叶熏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这一下子只摔得她七晕八素,眼前全是一圈圈的小星星团团转。
    还没有回过神来,充满血腥味的热气直扑鼻端,低沉的咆哮声贴近耳畔。是那只藏獒正扑到在她身上,凶戾的眼睛布满了血色,死死盯着爪下的猎物,近在咫尺的森森白牙闪动着锐利的光。
    上面重重的压力让叶熏几乎无法呼吸,而后背因为跌倒被砂石磨砺的剧痛一波波传来,这一切的痛苦将都转化为深深的恐惧从心底最深处肆意着蔓延而上。
    叶熏使尽全身的力气,也不能把那张血盆大口推开地远一些,一连串腥臭的唾液滴到她的脸上。
    沈归曦和一众随从笑嘻嘻地看着眼前这一场闹剧,对他们,尤其对这位悠闲的少爷来说,这确实是一场闹剧,恰到好处地填补了今天打不成猎所带来的懊恼。
    叶熏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金菱雁秋惊恐凄厉的尖叫声和身后沈归曦的嬉笑声混合在一处,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大脑仿佛变成了一片空白,然后有什么东西猛然炸裂开来。
    挣扎间,也许触到了自己的腰部,一点坚硬冰冷的感觉顺着她的指尖蔓延上来,缺氧窒息的大脑中瞬间窜入一线清明。她鬼使神差地抽出藏在腰间的短刃,用尽全身力气向着笼罩住她的庞然大物捅进去。
    一声尖锐凄厉的嚎叫响起,震得叶熏险些昏过去。巨犬猛地直立起来,两条粗壮的前腿发疯似的向空中乱划。滚烫地血从它的腹部喷涌出来,溅了叶熏满头满脸。
    叶熏发自本能地迅速向后一个翻滚,避开了藏獒最后的反扑。
    惊天动地地咆哮之后,藏獒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围观的众人目瞪口呆。
    一道影子飞快地掠到藏獒身边,正是狗的主人沈归曦,他气急败坏俯下身子观察着爱犬。
    叶熏那一刀正扎在要害上,也许是危急时刻人的力气格外大,那把短刃竟然被叶熏生生扎入没尾,连握柄都几乎看不见了,只余下一个血洞不停的向外喷涌着鲜血。
    沈归曦的脸色顿时变了,回头瞪着叶熏,眼中满是阴森的寒意:“你这个贱丫头,竟然杀了我的骠骑将军!”
    脱离危险的叶熏正要挣扎着爬起来,冷不丁却觉得胸口一睹。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觉得身体失去平衡,飞了出去。
    直到重重地摔到地上,叶熏才明白过来自己是被沈归曦狠狠地踹了一脚。麻木过后,剧痛在胸口炸裂开来,叶熏只疼得呼吸停滞,险些晕倒过去。
    沈归曦犹自不解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手中的鞭子狠狠地抽下去。
    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下来,叶熏伸手一挡,胳膊上窜起火辣辣的剧痛。
    沈归曦还要再打,却凭空伸出一只手,把鞭梢紧紧攥住了。
    “归曦少爷,叶熏好歹是我们兰蔷园的人,虽然不知她如何得罪了少爷,但总要由我们兰蔷园来发落才对吧。”匆匆感到地珠漪一手握住鞭子,平静地说道,平凡无奇的脸孔上却带着格外的严肃。
    “滚开!”沈归曦气急败坏地冲她喝道,一边用力想把鞭子抽出来,可鞭子被珠漪牢牢拽住,纹丝不动。
    沈归曦越发恼火上来,却也再打万总管专门指派珠漪服侍沈归暮,就是因为她谨慎细心,武功也好。既然她赶过来了,想要再私自出气是不可能了。
    当即撤回鞭子,喝道:“你们兰蔷园的人杀了我的骠骑将军,你说怎么赔吧?”
    骠骑将军,怎么不叫靖北将军算了。叶熏恨恨地想着,手上和后背的伤口钻心地痛。劫后余生的雁秋和金菱两人上前扶起她。
    珠漪看着地上藏獒的尸体,皱起了眉头。她本来与万总管商议一些杂事,返回兰蔷园就听说了二少爷今天因为弓弦折断,没有打成猎,已经回家的事情。她放心不下,连忙赶过来看看,谁知还是来得晚了。
    “少爷,不过是一只狗而已……”珠漪蹙眉说道。
    “就算是一只狗,也是我翰碧园的狗,由得你们想杀就杀吗?”
    “若不是刚才少爷您纵狗去咬人,叶熏会杀它吗?”珠漪正色辩白道。
    “难不成这还是我的错了?”沈归曦冷笑着反问道。
    “奴婢不敢,”珠漪躬身道,神色却不见一丝退让,“只是是非曲直,缘由因果尽在人心,这园子里头也不只是一双眼。”
    “哼。”沈归曦愤愤的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珠漪将声音放缓,继续说道:“既然叶熏杀了少爷的狗,待改日珠漪请万总管再为少爷您寻一只更好的就是了,必然让少爷满意。”
    沈归曦瞥了叶熏一眼,忽然嘴角扬起一丝不怀好意地笑容:“寻一只好的来也不必了,你们若有心赔我,也不必再费力气去寻什么狗了。”
    “那少爷的意思是……”
    “就把这个丫头赔偿给我好了,”沈归曦指着叶熏,漫不经心地说道。
    “少爷,”珠漪皱了皱眉,“您不是素来不喜欢丫环服侍吗?”
    “我改主意了不行吗?”
    “少爷既然想要丫环服侍,自然有夫人和纵观挑选伶俐体贴,善解人意的……”
    “我就是看中这一个了。”沈归曦挑了挑眉,带着一丝邪气地笑道:“我是主子,难道要一个使唤丫环的权利都没有?”
    珠漪一阵为难,若是在平时,沈归曦索要一个新买入的丫环她自是无权反对,可是眼下他索要叶熏摆明了是别有用心,若叶熏真进了翰碧园,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难道我这骠骑将军比不上这个新买来的臭丫头?”沈归曦打断她的话,指着叶熏喝道。
    叶熏正被雁秋和金菱扶持着,头昏脑胀地站在那里。此时听了这句话,忍不住想要勾起一个冷笑的表情。明明应该很生气,很悲愤,此时她却一丝也感受不到。她只是想笑,一个人就同一只狗一样,叶熏啊叶熏,你也有这么惨的一天。一边想着,身上越来越痛,头也越发昏沉起来。
    她听见珠漪的声音说道:“叶熏是我们蓝色元的丫环,岂能……”
    “那我就去找那个痨病鬼问问,不信他不给。”水鬼系任性固执地说道。
    珠漪还没有开口,一个意外地声音冷冷传来:“不必问了,我的丫环自然没有平白给别人的道理。”
    众人抬头望去,园子前的浮桥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情趣文雅的身影,苍白的脸色在阳光的照射下多了几分鲜活的红晕,越发如明珠美玉般灿烂,正是沈家的大少爷沈归暮,他漫步向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一脸严肃的万总管。
    沈归暮走至场中,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正主儿出现了,终于不用担心被卖出去了。叶熏松了口气,随即支撑不住地晃了晃身子,眼前众人的身影仿佛变成一团黑沉沉的迷雾,弥合晃动,朦胧不清。混过去之前,叶熏犹自恨恨地剜了沈归曦的背影一眼,唯一的念头是,如果将来有机会,绝对不会放过这个臭小子。
****
    悠悠然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叶熏费力地睁开双眼,入目处是青色的幔帐,是在自己的卧室里了。偏过头就对上萧若宸满是关切的眼神。
    见到叶熏清醒过来,那张冰封般的俊颜终于解冻,紧张的眼神瞬间松懈转化为惊喜。
    “谢天谢地,可算是醒过来了。”雁秋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从萧若宸后面传来。
    “我……”叶熏想要开口说话,却感觉嗓子一阵干涩。
    萧若宸及时地递过来一杯水,喂着叶熏抿了一口。
    缓过一口气,身体的知觉终于慢慢回复,全身上下的酸痛立刻如潮水般涌上来。“我是怎么了?昏迷了多久?”感觉恢复了力气,她推开水杯问道。视线转向窗外,外面一片漆黑,已经是晚上了。
    “眼下已经是丑时初了,小宸可是守着你紧张的不得了呢。”雁秋一边笑着说道,一边将桌子上的油灯拿到床边,用一根银簪子挑亮了。
    “你身体刚刚痊愈,怎么能硬撑呢?脸色都不好了。先回去睡觉吧。”屋里的光线明亮起来,叶熏立刻发现萧若宸的脸色有些异样的苍白。
    萧若宸沉默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你先别心急,小宸的病情戚大夫也说无碍了,他脸色不好我侃多半是心急担忧的缘故,”身后雁秋笑道,“方才你若再不醒,小宸就要去找戚大夫发脾气了呢。说起来,这次多亏了少爷,不仅救了你,还请了戚大夫过来诊治。”
    “可不是嘛,你在翰碧园那里晕了过去,那个无礼……那个二少爷还不肯罢休,幸好归暮少爷和万总管都在,才没有让他得逞。”金菱正捧着一盏油灯推门近来,正听到雁秋的话,愤愤然接口道。提起翰碧园的那一场惊险,她至今心有余悸。
    雁秋向叶熏简略描述了一下她昏迷之后的情形,又交待道:“戚大夫说了,你身上并无大碍,不过是惊吓过度,只要醒过来,静养两三天就好了。这几日的活儿就先交给我和金菱吧。你只要安心养病就好。”
    几句闲话之后,眼看叶熏已经没有危险,雁秋又问道:“你肚子也饿了吧?厨房里给你留了点吃的,我和金菱去热一热端过来。小宸你先在这里守着。”
    说罢和金菱一起出去了。
    萧若宸送走两人,回到房里。
    “怎么了?”叶熏笑着问道,从刚才起萧若宸就一直闷着没有说话。
    “姐,”萧若宸走到床边低低地轻呼了一声。
    知道他是在担心至今,叶熏拉住他的手,笑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是刚才我很害怕。”坐到床边,萧若宸把头抵到叶熏肩膀上,轻声说道。
    叶熏笑道:“这不是平安了吗。”
    “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怎么办?以后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要和你一起去。”萧若宸带点任性地说道。
    “不会再有下一次的了,吃一亏长一智,再说,我也没有吃亏啊,不是把那只狗杀掉了吗。”叶熏拍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慰道。
    回忆起杀死那只狗的经过,毅然有一种不舒服的味道涌上来,似乎还能够感受到血腥味萦绕在鼻端,热腾腾的鲜血喷溅到自己身上的感觉。
    叶熏真有点小小地佩服自己了,人的潜力果然是无穷啊,回想起当初,自己怎么可能杀的掉那么巨大的一只狗。想来还是多亏了有武器在手。
    武器……
    忽然这个问题窜入叶熏的脑海,刹那之间,一阵惊惧像是冰冷的蛇钻入她的心田,让她手脚冰凉。
    她所用的武器……
    手颤抖着摸向腰身,空空如也的触感让她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姐,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不好。”萧若宸伸手按向叶熏的额头,想要试一试温度,手伸到一半却被叶熏挡住了。
    “小宸,不好了,那把短剑……那把短剑还留在狗肚子里。”叶熏勉强保持平静,却压抑不住声音的颤抖。
    听了这句话,饶是萧若宸冷静自若,也变了脸色。


【第九章】 染尘

    叶熏正坐在床上出神,雁秋推门近来,手里端着一个漆盘,上面摆放着几个碗碟。“等久了吧。”将漆盘递给叶熏,雁秋笑道。
    “没有,多谢你了。”叶熏结果漆盘来低头看去,是一碗碧玉糯米羹,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外加一碟蜜饯火腿,一碟糖醋花生,一盘清炒萝卜丝,都是清淡开胃的小菜。
    “小宸哪里去了?”发现屋里不见了萧若宸,雁秋随口问道。
    “我担心他的身体,打发他回房间睡了。”叶熏自然而然地回答道。一边低下头看向饭菜,掩去了眸中溢得满满的担忧。
    就在刚才,萧若宸潜入翰碧园寻找遗失的短剑了。
    那把短剑是萧若宸的贴身武器,名唤染尘,原本是国丈府收藏的名品之一,外型看似一把灰扑扑的凡铁,实则是吹毛立断的神兵利刃,更兼薄如蝉翼,柔若流水。萧若宸刚刚开始修习武艺的时候就一眼看中了它,此后一直贴身带着,就算是落魄江湖也未曾离身。直到在王大娘车队里的时候,他担心叶熏的安全,软磨硬泡地要求叶熏带在身上。染尘是天下闻名的利器且不说,被收入国丈府之后在把柄末端还刻着瑞国公府的印记,一旦落到有心人手里,立刻就能够认出来历,到时候姐弟两人就危险了。
    不知道事情会不会顺利,叶熏忧心忡忡地想着。萧若宸的武功不错,但也仅仅是在同龄的少年里面不错而已,沈归曦的园子里头肯定有会武功的侍卫仆役,如果惊动这些人,萧若宸就危险了。偏偏短剑又不能不取回,而且还要尽快取回……
    “你们姐弟的感情可真好,让我这个外人看着都羡慕。”雁秋不疑有他,笑着说道。转而叹了一口气,颇有感慨地道:“也是因为小宸是个好弟弟,任谁都要疼惜。哪像这家里的那一位。”说到后面,雁秋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
    那小子确实可恶,提起沈归曦,叶熏觉得胳膊上的鞭痕又开始火辣辣了。
    “还不都是依仗着自己是嫡出的,竟然是那样目无尊长的脾气。真是难以置信竟然与我们少爷是亲生兄弟。”雁秋摇摇头说道。
    “别多想了,日后我们小心些不要得罪他就好。富贵人家的少爷多半都是这种脾气。”叶熏心不在焉地开解道。回想起自己在皇宫里曾经遇到的那一个,不也是差不多的行径吗?
    “那可不一定,我们少爷不就没有丝毫的坏脾气。”雁秋立刻反对叶熏以偏概全地理论,然后拍着胸口,庆幸地说道,“幸好我们是被买来服侍归暮少爷的。”
    叶熏喝了一口粥,点头表示同意,一边暗自祈祷着,沈归曦那种极品少爷,只希望以后在沈家的打工生涯里,尽量少一点见到他。
    “只是可惜了我们少爷,这么出众的人品,偏偏没有托生到夫人肚子里,如今要受这么多的苦,看看翰碧园和兰蔷园,唉,都是沈家少爷,何止天差地别啊。”提起沈归暮,雁秋的语调里溢满了同情。
    没有这么夸张吧。叶熏瞥了雁秋一眼,在心里暗暗说道。
    对于沈归暮在沈家的待遇,她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差别来。虽然比较起翰碧园,兰蔷园确实服侍的下人少了一些,排场逊色了一些,陈设简单了一些,但服侍的下人少是因为主人孤僻的性格,而陈设虽然简单朴素,件件却都是精品,明眼人也能够看出庭院景致排布的精巧细腻,匠心独具。兰蔷园比较起翰碧园,就像是韵味深渊的化外隐逸与喜欢把一切都装饰在头上的暴发户一样。
    相比于沈归曦,沈归暮真正缺少的仅仅是一位关心他的娘亲而已。不过从万总管对沈归暮的重视和关心来看,沈涯对这个长子的关怀绝对不逊于嫡出的次子,甚至说不定还在其之上。只是这些话没有必要说出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着,叶熏很快就把晚饭吃光了。雁秋正要收拾碗筷,却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怎么了?”雁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叶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不会是萧若宸出了什么事情吧。
    压抑不住担心,她干脆下了床一蹦一跳凑到窗口。
    漆黑的园子不知何时变得灯火通明,开阔的院中凭空多出了一群人,打破了兰蔷园夜晚一如往常的寂静。
    看到领头的那个,叶熏满头黑线了,不正是自己刚刚祈祷从此不要再见到的沈家二少爷吗?
    他正满面杀气地站在每口,气势汹汹冲着园内正堂喊道:“立刻把人给我交出来!”
    把谁交出来?难不成是小宸被发现了?遭了,叶熏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旁边房间亮起了灯,金菱睡眼惺忪地走出来,看到院里站着的人是沈归曦,吓得一个哆嗦,顿时清醒起来。不一会儿,正堂也开了门,一脸严谨的珠漪快步走了出来,看到眼前这般摆明了是兴师问罪的光景,她蹙起了眉头,问道:“已经这么晚了,不知道归曦少爷前来有何贵干?”似乎也被这个蛮横无赖的少爷惹恼了,她的语气依然恭敬有礼,却隐隐带着一丝干冰般的冷淡。
    “让我走容易,把杀我狗的凶手交出来就行。”完全无视珠漪的不满,沈归曦气冲冲地叫道。
    借着明晃晃的灯光,叶熏这才注意到,沈归曦身上衣衫不整,上衣尚且有数个盘扣未扣上,一副刚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
    “少爷,叶熏的事情……”珠漪真的有些无奈了,上午的事情明明已经了结,眼前这位少爷却又三更半夜跑过来胡闹。
    “呸,谁说是她的事情了?好像我会看上那个臭丫头似的。”沈归曦气愤地打断了珠漪的话,顺便满脸鄙夷地瞟了叶熏一眼,仿佛完全忘记了是谁在上午口口声声让叶熏给他的狗抵债。
    “那少爷前来是为了……”
    “我问你,刚才是你派人去杀了我的狗?”她看着珠漪,恶狠狠地问道。
    “杀了少爷的狗?”珠漪愕然了。
    “少在这里装蒜了,除了你们兰蔷园的人,难道还有别人?刚刚是谁闯进我那里,把我静心饲养训练地猎犬都杀了个精光。”沈归曦愤愤地嚷道。
    听完沈归曦气急败坏的描述,珠漪吃了一惊。今天晚上有人去翰碧园把他的那群猎犬……
    杀了他的狗,这是哪出和哪出啊?叶熏心里也略感惊讶,是小宸动的手吗?为什么?
    完全想不通这天外飞来的罪名是什么缘由,珠漪头疼起来。
    沈归曦一副不肯罢休地样子,冲着正堂喊起来,“沈归暮,你有本事给我出来。白天不敢动手,趁着晚上使黑刀子算什么本事……”
    珠漪神色冷了下来,提高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少爷,定罪也要讲究证据吧。请问少爷有何证据说凶手是我们兰蔷园的人呢?少爷请想一想,我们兰蔷园除了几个干扫撒粗活的小厮,只有奴婢和三个丫头。如今我们埋怨子地人都在这里了,少爷认为有谁是凶手呢?”
    一席话说的有理有据,沈归曦看着众人顿时愣住了。
    他今晚刚刚睡下,就听见外面有人喊着转贼,被惊动起来,随即又发现自己精心饲养地猎犬被人杀得精光。联想到上午的事情,立刻肯定了是兰蔷园的人在暗中捣鬼,急怒攻心之下,套上衣服就气冲冲地跑过来寻抽了。而此时,他看着园中诸人,叶熏、金菱和雁秋三个都是不会武功的女孩,有这种本事的话上午也不会被猎犬追咬得那么狼狈了。
    而潜入他园子里头的肯定是武功不错的人,那样的话……他的视线转到珠漪身上,越发怀疑起来。
    看着沈归曦恶狠狠瞪向自己的视线,珠漪立刻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禁不住一阵头疼,却也无可奈何。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越抹越黑的,尤其是对这这个根本不讲道理的嚣张任性的归曦少爷来说。当即也懒得辩解,只是冷淡有礼地说道:“既然少爷拿不出证据来,就请暂且回去安歇吧。此事明日珠漪自然会禀报到夫人和万总管那里,彻查府内。
    眼见沈归曦还要说话,珠漪又开口道:“归曦少爷,如今时辰已经太晚了,归暮少爷也早已经睡下,无论有何事,还请少爷明日再来商议。对于少爷的猎犬,一定给少爷一个交待。”
    知道再闹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沈归曦犹豫了片刻,终于狠狠地瞪了珠漪一眼,转身领着随从走了。
    园内重新恢复了平静,叶熏听见身边的雁秋明显地松了一口气,金菱也是一副劫后逢生的表情。
    “叶熏,你怎么出来了?身体不是还病着吗?”眼见叶熏披着一副站在房下,珠漪开口问道。
    “刚刚吃过东西,已经好多了。”叶熏感激地说道,“近日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谢谢你呢,要不是珠漪姐你来得及时,我们就危险了。”
    回想起上午她拦阻沈归曦鞭子的那一幕,叶熏心中暗暗称奇,想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再也平凡不过的丫环竟然是会武功的。
    “笨就是我不应该让你们三个新人去送东西的。”珠漪笑道,随即向四周扫了一眼,问道:“小宸去哪里了?怎么不见人了呢?”
    “对啊,小宸怎么没有出来,难道睡得这么沉?”呀求也奇怪道。
    叶熏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萧若宸的房间就在对面,院子里闹得这么大声,却没有丝毫反应实在不正常。而且,珠漪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问起他来,是发现什么了吗?她无意识地瞟了珠漪一眼,珠漪的神色毅然平静自然,目光澄清地注视着叶熏,等待她的回答。
    叶熏正犹豫着应该用什么理由好,忽然身边正堂的侧门打开了,一个文雅持重的长者走了出来,正是沈归暮的主治大夫戚江远。
    “是在找宸小哥儿吗?我刚刚遇见他出来,就托他去仁心园里取一味药材了。”戚大夫笑道。
    叶熏愣了愣,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原来是先生指使他办差事去了。”珠漪放下心来,笑道。近日沈归暮病情不善,所以戚江远留在了园中未走,指使一个小厮倒也平常。珠漪又吩咐叮嘱了诸人几句,就与戚大夫商议起沈归暮的病情,自顾忙碌去了。
    叶熏回到房内关上门,心头毅然疑惑不已,深思不属地走回床边,掀开帘子,一个人影猛地映入眼中。
    “吓死我了。”待看清楚是萧若宸之后,叶熏才放下心来,复又紧张地问道:“东西找到了吗?”
    萧若宸苦笑了一下,给出了一个让人失望的答案:“没有,我刚刚潜入园子就被人发现了。”他刚入园内就惊动了首位,眼看守卫围过来,他急中生智,没有向外逃,反而向里窜入后院,躲进了圈养猎犬的小院子,为了避免狗吠引来别人注意,他眼明手快地下杀手送几只猎犬归了西,然后就趴在屋顶等待时机。等沈归曦没有抓到人,气势汹汹地领着人前来兰蔷园兴师问罪的时候,他才逃出翰碧园,趁乱潜回屋里。
    叶熏默然,沈家内部卧虎藏龙,肯定不是群芳阁那种二流妓院所能够比较的,又不得他们仗着三脚猫的功夫来去自如了。可是短剑拿不回来,简直就是悬在他们头顶上,随时可能掉下来。
    想要拿东西,看来只有趁着沈归曦不再的时候才行了。叶熏暗暗想着。
    眼前头疼的事情太多了,而且这起杀犬案还不知道夫人和万总管怎么裁决呢。他们进了沈家才是第二天啊,就发生了这么多波折,对于自己在沈家的前途,叶熏忍不住哀叹了。
    算了,事情要向好的方向想。叶熏开解自己道。
    这位少爷喜欢打猎,而且每次出去都要呼朋引伴、前呼后拥的,他们一定能够寻找机会的。至于那群猎犬,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小宸把那些它们杀光了也有好处,至少隐藏了他前去偷短剑的目的,单纯让人以为是报复猎犬而已。沈归曦横行霸道,只怕早不知道在府邸里得罪了多少人,暗中记恨那群狗的人肯定不止自己一个。
    “染尘外表普通,只要不细看,是看不出我们萧家的印记的。姐,你不用太担心,我会想办法拿回来的,你现在只要安心养病就好。”萧若宸将视线投向窗外,神色闪烁地说道。
    只以为他是在安慰自己,叶熏心不在焉地点头应了一声。


【第十章】 迷影

    喧嚣热闹的声音隔着数道院落依然传入耳中,叶熏极目远望,前院浮动的灯火像是燃起的火焰,整个沈家府邸似乎都沉浸在浓厚的光彩之中,连天上的明月都相形失色。
    前院一片喧嚣繁华,后院却依然宁静寂寥,甚至是远比往常更加的宁静寂寥。
    三天前,从京城里飞马来报了一个天大的喜讯,沈涯晋封为兵部尚书的圣旨终于颁下了,不仅如此,沈家的爵位也连升三级,被封为一等信国公,同时沈夫人也晋为一品诰命夫人。据说连沈涯的两个儿子皇上也要下旨恩赐官职,只因沈涯固辞方才作罢,如此恩宠,天下无双。
    正式的传旨太监比快马飞报慢了一步,却也在路上了。这三天整个沈府都在忙碌着迎接钦差,阖府上下喜气洋洋。
    今日下午,钦差的车架终于抵达凉川,为了表示对沈家的圣眷之隆重,这一次的宣旨太监是皇帝身边亲信的御前总管罗公公。
    府里头早已经摆齐了香案供品,按照礼仪中规中矩地接过圣旨之后,就是热闹的接风宴席了。沈家几位主人除去常年卧病的老妇人之外尽皆列席。阖府欢庆,忙碌纷杂,连带后院服侍的丫环小厮也没有一个得闲。兰蔷园之内,只余下叶熏一个人打着养伤的名义躲过了劳动。珠漪她们不是跟随在沈归暮身边服侍,就是被抽调去前面帮忙了。
    此时的后院出奇的寂静。叶熏加快步子穿过花园的树丛,一边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偶尔遇见几个侍女小厮,也多半是行色匆匆地赶往前院,对叶熏这个路人没有丝毫注意。
    轻巧地快步越过浮桥,前方就是翰碧园了。
    素来热闹的翰碧园此时也宁静地出奇。只有边角守门的小屋里透露出几线灯光。
    简直是天赐良机。
    叶熏壮起胆子,蹑手蹑脚地从侧门钻了进去,猫着腰穿过低矮的花坛,向园子深处潜入。
    她已经打听过了,那只藏獒被杀之后,被沈归曦命令吓人扒了狗皮为他制作垫子了,而剥皮的地点就在后院的犬舍。这几天兄妹二人过得提心吊胆,生恐短剑被人发现,却一直没有听到染尘的消息。看来是因为染尘的形貌普通,只被当作寻常的兵器扔在一旁,幸运的逃过一劫。按照推测,此时多半还在犬舍里。
    叶熏悄无声息地推开小角门,拜萧若宸把这里的恶犬杀光所赐,如今犬舍里没有一个下人在看守。叶熏顺利得潜入屋内。
    一进屋,浓厚的血腥味直冲鼻端,叶熏险些呕吐出来。这气味让她很不舒服地想起了被关押在奉贤县大牢的那些日子。
    这间房子本来就是下人们为沈归曦处理打回的猎物所用,咋一看上去,很像是传说之中的刑室。四面墙壁涂地粉白,挂着十几个明晃晃的铁钩子,有些上面还晃动着几只野兔山鸡的干尸,地面虽然干净,却弥漫着阴暗潮湿的味道,角落里摆着几张桌案,每张桌子上面都零散堆放着十几把钢刀铁钩之类的物件。
    叶熏捏着鼻子凑过去,在里面翻检了几下,果不其然地发现了染尘。叶熏大喜过望地把它拿进手里,冰凉而又温暖的触感传递到心头,几日提心吊胆的生活总算看到了曙光。
    不敢拖延时间,用袖子擦了擦短剑,将它塞进怀里,叶熏立刻循着来时的路向外摸去。
    压低了身子,半爬半跑地翻过侧门门槛,终于有惊无险地走出来翰碧园。
    想不到事情这么的容易就成功了,直到把翰碧园的围墙摔在身后了,叶熏依然有一种身处梦中的不真实感。
    终究是放下了一桩心事,轻快地越过浮桥,叶熏快步向兰蔷园走去。
    夜色深沉,天气越发寒冷,不知道何时竟然起了浓雾,伴着呼啸的寒风弥漫在林间,浓密的树林益发萧瑟迷蒙。
    叶熏原本满心兴奋地走在路上,走了半道却发现脚下的路越来越陌生,她进了沈家才不过短短的五天,而兰蔷园到翰碧园的这条路也只是走过两次而已。
    越向前走,雾越大,叶熏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迷雾沼泽,脚下的路也越来越荒芜,越来越难移分辨,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绝对不是她来时的那条路了。
    要不要退回去重新走呢?叶熏惶惑犹豫着,放慢了脚步,却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岔路口,四面干枯的杂草丛生,掩映着数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小道。
    叶熏定了定心神,回想着仅有的两次记忆,勉强分辨着兰蔷园的方向,咬牙选了一条小路向前走去。就算是到不了兰蔷园,让她随便遇见一个人询问一下方向也好啊。可是在一路走来,竟然连一个人影也看不到。
    从来没发现沈家的府邸竟然这么大、这么深,就在她走得开始心慌意乱的时候,终于看到前方有一堵高高的围墙。
    是一个园子。叶熏终于安心爱来,至少能够找到人问一下路吧。
    她加快了步子,等走到院门前,却禁不住一愣。
    眼前的园子看起来很平常,厚重的深青色漆门,两边灰色的粉墙延伸开去,上方悬着匾额在漆黑的夜色之下看不清楚自己。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看进去,只觉得有一层淡淡的雾气隔着似的,院中的一切都迷茫如雾。
    叶熏推开大门,走进了院子里,四面堂屋游廊一切如常,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味。这些房屋建筑明明看上去都很新,却又像是历经了无数风霜,透漏出陈旧的气氛。头顶上的天空出奇的明亮,满月如银盘一般映照入院中,院中却浮动着一种与世隔绝地冷漠。仿佛油有层层的黑气从地下弥漫出来,将整个院子笼罩住。
    叶熏摇了摇头,甩开这些不着边际的臆想,镇定下心神。前面院里一片漆黑,似乎没有人在。中门大开着,她踏进去,就进了后院。
    刚踏进后院,叶熏立刻发现正堂一侧的一间卧室里亮着灯光,她安心地拍了拍胸口,赶紧快步走到门前,高声呼喊道:“有人吗?请问一下路可好?”
    连续问了几遍,等了半晌,只有灯光若有如无地晃动了一下,却不见丝毫回应。难道没有人在?叶熏心中起疑,干脆凑近窗前,贴近窗缝向里看了进去。
    内里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卧室,器皿家具在暗淡地光线下泛着灰蒙蒙的光,像是长久没有人动用过了。正中间有一张黑色木制的圆桌,上面点着一只蜡烛,橙黄的烛火给阴冷的屋里带来一线暖意,后面苍白地幔帐垂下掩去了大半个房间,隐约可见里面有一张床榻,上面坐着一个人,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正低着头看着。
    有风沿着门缝吹进屋里,幔帐开合轻动,烛火亦跃跃不止,可床榻上的人却像是完全静止凝固了,雕塑般一动不动。垂下的花白发丝将脸孔遮掩在阴影之下,叶熏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从那身白衣的样式上看出是一个女子。
    看了几眼,叶熏就觉得一阵诡异地阴冷从脚底直冲头顶。
    鬼使神差地,她忽然记起了就在前不久的那个雨天,陈卉儿一本正经地向她们讲述过的沈家秘闻。当时一笑置之的鲜花在不久之后更被她抛于脑后,此时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每一个字眼,每一句话语,都像是铭刻在脑海里一样,想要忽视都难。
    越是安慰自己不要往那方面想,脑海里的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向那个方向歪去。像是有一只冰冷的蛇,带着战栗的恐惧,沿着她的后背窜上来。她按在窗户上的手忍不住发抖,抖着抖着,冷不丁却因为用力过大,“啪”地一声,竟然一下子把虚掩着的窗户推开了。
    叶熏一时没有防备,身体受不住力,猛地扑倒在窗台上。
    她胆颤心惊地抬起头。
    寒风顺着大开的窗口呼啸而入,灌进房里,掩映的幔帐“呼啦”一下子被高高掀起。床上坐着的人似乎终于感受到了外界的声响,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一样,缓缓抬起头来。
    刹那之间叶熏惊恐地睁大了眼睛,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沟壑纵横,干枯褶皱,就像是一只完全失了水分的橘子,只余下干涩的表皮,这与其说是一个人,倒不如说是一具干尸。
    而她抱在怀里的,是一团锦绣被褥,刺眼的金红色刺绣被褥间,是一团白茫茫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叶熏锐利的眼神终于看清楚,那真的是一具干尸,不,连干尸也算不上,那只是一具骷髅而已,一张只有一两岁大小的婴孩的骷髅的脸。


【第十一章】 鬼雾

白衣女人浑浊的眼珠转动起来,飘渺不定的视线在半空中晃动了很久,终于停驻在叶熏身上。
深夜阴森的庭院里,干枯萧瑟的白衣妇人坐在床榻上,怀里抱着一具早已经不知风干了多少年的婴儿骷髅,与你森森对视。
眼前的一幕实在是太诡异,叶熏惊慌失措地连续倒退了三步,摔倒在地上。极度的恐惧让她连跌倒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卧室的门受不住房间里鼓舞的风力,“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空气里弥散着奇异的想起,闻起来好像置身于艳阳天下的花香田野,配合着眼前阴冷诡谲的气氛,融合成一种诡异惊悚的味道萦绕在鼻端。
被那声让人头皮发麻的开门声吓得又一个哆嗦,叶熏再也忍受不了这种诡谲的气氛了,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逃命似的向外跑去,踏过中门,临别时却忍不住最后抬头看了一眼。
视线毫无障碍地穿过院子,穿过开敞的的卧室门,穿过开合掩映的幔帐,投入到床榻上,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确实是没有一个人了。一阵阴风吹过,叶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却忽然之间感觉背后一阵发冷,似乎有一只冰冷的手,触摸在她脖子上。
那感触是如此的真实,叶熏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了,只能够僵硬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任那双手继续顺着脖子向下滑动。带来一连串冰冷的触感。她想要尖叫出声,却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叶熏觉得头晕目眩,口干舌燥,怀疑自己大限将至的时候,触感却忽然不见了,叶熏鼓起勇气,猛地转过头,背后空无一人。
刚才的难道仅仅是她的错觉?不敢继续想下去,叶熏拔腿向着大门跑去。
跑出了院门,无暇分辨道路,叶熏直接沿着草丛稀疏的方向跑去。现在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远离这个见鬼的院子就好。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收不住脚的叶熏猛地扑倒在这人怀里。
叶熏压抑不住地惊叫出声,胆颤心惊地抬起头,却对上一张俊美如玉的脸孔,水光潋滟的丹凤明眸即使是在黑沉沉地夜幕之下也璀然生辉。
叶熏的尖叫声噶然而止。
与叶熏对视了一眼,来人立刻认出了她,眸中闪烁起不耐烦地火气,“喂,你干什么?懂不懂礼节,随便扑到人身上,快放开我!”
叶熏的心脏依然在止不住地狂跳,机械式地放开双手,却又忍不住怀疑,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吗?不会又忽然消失吧?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去……
沈归曦大脑当机一样看着叶熏的动作,躲闪也忘记了。直到那双手狠狠地掐在他的腮上,痛疼的感觉九转十八弯地传递入大脑,他才终于反应过来,“啊,疼死了。死丫头你竟然敢……”这个丫环竟然胆敢掐他的脸。
会痛!是真人!叶熏惊魂未定地呼出一口气,稍微放下心来。
可是,刚刚看到的呢,难道是错觉?叶熏又迟疑了,那间卧室里的情景是无比的生动鲜明,尤其是那双冰冷的手贴在自己后颈上时的触感,让她直到现在还觉得脖子上冷嗖嗖的。怎么也不可能用简单的错觉来解释。
正出身地想着,一张脸猛地钻进视线里,叶熏吓了一跳,接连退了三四步,才看清楚来人。
那张俊美的脸孔很快在她的大脑里与一些不愉快的记忆挂钩了,直到这时候叶熏才如梦初醒地意识到,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个人是沈归曦,是在这个家里横行不法,恣意妄为的头号恶少。
叶熏反而松了一口气。眼前这个恶少虽然讨厌可恶,可是相比起刚才虚无缥缈的白衣女子来说,至少眼前的人是真实的,是个活人。让她不用继续一个人在浓雾弥漫的漆黑森林里瞎猫一样四处乱撞了。从这一点来讲,这个惹人厌恶的二少爷比较起房子里遇见的那个白衣贞子还可爱上那么一丁点儿。
不过,也就是一丁点儿而已。如果少爷你不要这么恶狠狠地盯着我,不要一步步逼过来的话,肯定要更加可爱一些了,叶熏一边后退一边想着。
沈归曦正一脸不满地凑近了盯着叶熏,在一次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位少爷,你想干什么?叶熏只好继续向后退,可退刚退了一步,身后坚硬的感觉传来,是后背抵到一株大树上了。
她只好无奈地抬头看着沈归曦。
不过……眼前的这个场景,怎么这么……眼熟啊……眼看着越贴越近的那张筠连,叶熏觉得自己额头有一滴冷汗滴下来。
这个姿势好像时常会在某些狗血无聊的古装电视剧里看到,而且都是发生在某些关系不太和谐的男女之间。
正想着,脸颊上传来的剧痛打断了叶熏接下里的思绪。
是沈归曦一把狠狠地捏住叶熏的脸,气势汹汹地冲着她吼道:“刚才我说话你没有听见吗?耳朵聋了?!”
如果忽略当事人的年龄,忽略某人满是厌恶的口气和无礼的话语,单看两人动作的话,眼前可真是一幕典型的登徒子调戏少女的场景。
可惜两位当事人之间的气氛远远不是调戏与被调戏那么简单。叶熏只觉得脸颊上痛疼难忍,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这小子是属螃蟹的吗?
她真想直接扑上去,先抡他几个耳光,拎起他的领子对着吼一声你TMD给我把狗爪子放下,再狠狠地踹上几脚,直接把他送到火星上去,让他永远不要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可惜,这些只能够存在于YY当中,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她现在所能够做的只是趁着低头的动作摆脱了那只手,低声下气地问道:“少爷,刚才奴婢一不小心失神了,您说什么?请您再说一遍。”
“哼,一不小心,刚才你就是一不小心扑到我身上抱着不放,而且还动手掐我的。”沈归曦气势汹汹地喝问道。
喂,不要用这种暧昧的台词好不好,你以为我愿意扑到你身上啊?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我能看得上眼才怪。
至于掐你……啊?!
叶熏这才回忆起刚才自己做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动作。赶紧抬头看向他的脸,粉嫩地脸颊上果然带着两个清晰的红印子。
糟了,自己是吓傻了,竟然干出这种出格的动作。
怎么办?
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吧。一个人面对这种坏脾气的恶少太危险了。
“是奴婢的眼神不大好,天色又太黑。刚刚还以为自己看到了熟人,结果……哈哈,手误,手误,还望少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叶熏一边暗笑着,一边有意无意地向外错开身子,不易察觉地脱离了沈归曦的低气压笼罩范围。“兰蔷园那边还有活儿在等着奴婢,奴婢先行告退了。”几句话蹦枪子似的丢下,叶熏快速转身拔腿就留。
没料到她竟然有胆量在自己面前逃跑,沈归曦愣了愣,立刻伸手去拉她,却拉了一个空。
叶熏忍不住要怀疑自己今天是衰神附体了,她刚跑了没两步,却冷不丁绊到了一处蔓藤,然后就顺理成章地摔倒了。双手在空中无意识地划过,本能地想要扯住一个支点,结果她拉住了沈归曦伸出的那只手……上的袖子。
叶熏体重很轻,就算是加上前冲的势头,对有一定武艺根基的沈归曦来说也不算沉,所以他站着纹丝不动,但是他的衣服就承受不住了。
“嗤啦……”一声,两人双双愣住了。
叶熏跌倒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握在手里的大半截衣袖。这是什么情况?她应该感慨一番古代的衣料实在是太不结实了,还是应该庆幸自己刚才扯住的不是他的裤子呢?
“你……”头上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你这个无耻淫贱的女人……”
囧,这样就叫做无耻淫贱了,不就是扯断你一只袖子吗,又不是扯断你一只手。再说,你里面还有中衣,又没有露出来,就算是露出来了,一只胳膊我也没有兴趣看。沈归曦嚣张恶劣的态度立刻将叶熏心中稍微露头的那点愧疚感驱散了,她愤愤然地想着,你小子放狗咬我的罪行我还记得很牢很牢呢。不仅如此,还有你刚才捏我的罪行,让染尘失落,害得我们姐弟担惊受怕的罪行……来沈家不过短短数天,你得罪我的地方已经数不胜数了。
沈归曦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眼神也越发厌恶,他向来讨厌女孩子,只觉得这种生物又吵闹又无用,所以他居住的翰碧园之内没有一个丫环服侍。也因此格外瞧不起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病弱不说,整天身边围着一群丫环,自己也是个娘娘腔。沈归曦少爷的人生理想是同自己神武不凡的父亲一样,扬名于沙场之上,金戈铁马,痛快杀敌。
想起这个女孩刚才扑到自己的身上,又撕裂自己的衣服的举动,沈归曦眼中闪过一线寒芒。而且她还是杀他骠骑将军的凶手,还有他那些精心饲养的猎犬,多半也是兰蔷园的人动的手脚。
越看越厌,越想越恨,他冷哼了一声,直接朝着叶熏一脚踢过去。
叶熏跌坐在地上,眼看躲闪不及了,却有一个身影飞速地闪进场中,一手横在她身前,将沈归曦踢过来的一脚硬生生挡下了。


【第十二章】 对手

    “你怎么过来了?”叶熏吃惊地问道。
    萧若宸没有回答,回头看了跌坐在地上的叶熏一眼,视线瞬间闪动起寒光。
    叶熏神情苍白怯弱(其实是刚才在院子里被吓得),衣衫散乱还带着点点污泥(两次跌倒的功劳),还有脸上清晰的淤痕(这个倒真是某恶少的杰作,是被他掐的)。再看对面沈归曦衣冠不整,袖襟散乱的模样(其实是被叶熏撕扯的)。
    只看了一眼,萧若宸就觉得心头怒火中烧。但他也明白眼前的身份差距和重重顾忌,只得深吸一口气,勉强掩去眸中锐利的寒芒。
    踢到半路的一脚被人硬生生拦下,沈归曦吃了一惊。他从小被人娇惯,任性妄为、横行无忌惯了,对让他看不顺眼的人事物,素来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哪里遇见过有人会这般直接违逆他的意思。
    他刚刚踢向叶熏的那一脚也不过是火气上来的泄愤而已,真的踢不中,也就直接转身走了,不会有兴趣和这个惹他厌烦的丫头纠缠不休。可萧若宸的这一挡却让他觉得大削面子。当即眼神转冷,又是一脚狠狠地踢过去,这一次却是踢向萧若宸了,“你是谁?胆敢管老子的事!”
    萧若宸皱了皱眉头,他也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富贵少爷,但经历了这些日子的风风雨雨之后,早收敛了骄横自得的脾气,懂得有些情况下必须忍耐。他更明白自己如今身处仇人家中,须得谨小慎微,万般忍让才能保得平安。方才沈归曦的那一脚如果不是踢向叶熏,哪怕是踢向他自己,他也断然不会这样反抗,引人注意的。
    此时看到沈归曦一脚向他踢来,他本来想着挨他一脚息事宁人算了,可沈归曦的这一脚不同于刚才,踢得极为凌厉,显然是带上内力了。若是挨实了,只怕脸骨头都要断上一两根。
    电光火石之间,萧若宸只好向后仰了仰身子,堪堪避开这一脚。
    沈归曦眼中的惊异之色更盛。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跟自己一般大小,身手竟然如果利落矫健。
    对于武功一道,他素来自傲,此时好胜心被撩拨起来,当即一步抢上前去,单掌为剑,斜斜想着萧若宸劈去。
    萧若宸无奈,只好再一次向后闪过,也趁着两次后退,将战圈拉开叶熏身边。
    两人很快身影飞窜,交上手了。
    不过几招,萧若宸就已经看出,沈归曦的武功虽然出自名家,但举动浮躁急进,应变迟缓,内力平平远逊于自己。
    须知与沈二少爷比武切磋的都是侍卫教习,自然 不肯与他动真章。总是别人送上门来给他打,天长日久下来,哪会有什么临敌应变的经验。何况他日常迷恋骑射行猎,武功一道付出的精力远远不及萧若宸。
    若论临敌应变,萧若宸本来也不比他强多少,但他对武艺颇为爱好,下过一阵子的苦功,原本根基就胜过沈归曦,再加上性情机警敏锐,此番经历了大变,心性也愈发沉稳仔细。此时两人交手,自是稳占上风。
    只是萧若宸顾忌着当下的身份,不敢进逼,两人一时战成平手。
    叶熏在一旁看到两人拳来脚往,呼啸生风,忍不住心急如焚。一边担心着萧若宸会输掉受伤,又担心萧若宸赢了之后会被责罚,直急得她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久战不下,沈归曦越发心急,他想来自诩同龄人之中无敌手的,此时却与一个家里的小厮战成平手,脸面如果挂得住?当即“唰”一声抽出腰间悬着的宝剑,剑花一挽,幻化成数道光芒卷向萧若宸。
    萧若宸仰身退了一步,躲开剑锋,之后实用小巧腾挪的功夫,不与他近身相接,就算沈归曦手里有了武器,他应付起来依然游刃有余。
    叶熏却看的胆颤心惊。她不懂武功,只看到沈归曦手中明晃晃地刀光剑影如闪电激流汹涌而上,而萧若宸却只能腾挪闪避。刚才还担心他误伤了沈归曦而带来麻烦,但此时只剩下满心的恐慌,恐慌刀剑无眼,伤到了他。
    她当即伸手摸进怀里,想取出短剑扔给萧若宸。
    一摸之下,怀里却空空如也。
    叶熏只觉得头上凭空响了一个炸雷,险些站不住脚。
    短剑不在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叶熏慌乱的大脑迅速回忆起自己离开翰碧园的种种,记得走过栈桥的时候她还伸手按了按怀里,短剑那时候还在,后来就是一路往回走……期间跌倒过两次。
    叶熏的眼神迅速扫过刚才跌倒的地方,空无一物,那么只可能是在那座园子里头了。
    想到这个可能,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就在她出神的片刻之间,场中战局又变。
    沈归曦宝剑上手,步步紧逼,剑势凌厉十足,招招都是要取人性命。萧若宸虽然应对有余,心中却也涌起一阵怒意。
    他武功明明远胜沈归曦,却只能无奈退避,心中的窝囊感简直难以言喻。
    要不干脆把他杀了!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地钻入脑海,瞬间就占据了萧若宸的全部心神。这一带很荒芜,他刚才一路走来也没有见到外人。前院的宴席还在继续,人声鼎沸。今晚又是大雾弥漫,三步之外,人影难辨。只要在这里杀掉他,神不知鬼不觉……沈家不是有一座鬼屋吗,传说进去过的人都死的莫名其妙,就把尸体丢到那座鬼屋里头去……
    杀人灭口的念头在萧若宸脑海里反复徘徊,带着甜美的诱惑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确。不自觉地,萧若宸手下的招式越发凌厉,杀意也越发浓重起来。
    他身为大周一等一的尊贵公子,从小未曾吃过任何苦头,这些日子里却接连遭逢打击,虽然他意志坚定,身边又有叶熏安慰相伴,也难免心中沉滞。尤其此时还要在仇人家中为奴为仆,以避灾祸,心中的煎熬和耻辱感根本不是开朗的叶熏所能够感受和想象的,他不愿叶熏担忧,在她面前一直努力装作毫不在意,其实心结越发深重,对沈家的仇恨也越发刻骨。此时沈归曦步步紧逼的举动无疑点燃了他心里久埋的杀意。
    而沈归曦完全没有注意到萧若宸眼中的戾气,只觉得懊恼烦躁,自己明明武功极好,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还拿不下眼前这个小厮。
    难道自己的武功真的不如他?
    这个念头连稍微想一想都是对沈家二少爷的侮辱。
    沈归曦心里越发焦急不安,心下一狠,咬了咬牙,手腕横翻,宝剑平抡着划过空中,振动数次,刹那间剑光大盛,幻化为数道虚影,交织成银网,流水般铺陈开来。


【第十三章】 暗器

    萧若宸看着眼前水泼不进的密集剑网,眉梢一挑。他已经看出这一招极为高明,远不是现在的他所能够抵挡的,心中却无丝毫担忧。这样高明的招数,必要有充足的内力为基础,以沈归曦的武功底子,强使此招,只怕画虎不成反类犬。
    萧若宸动作顿了顿,顺着剑势斜转身子,避过剑刃。剑光映照着他清亮的眼眸,如映照在一片薄薄的冰晶上,清冷的不带丝毫感情。
    沈归曦招数使到一半,果然感觉内力不足,手腕发颤,原本光滑圆润的剑网立刻出现了破绽。
    萧若宸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当即不退反进,暗暗将十成内力运于掌上,欺身上前就要一掌拍出。
    然而没等他挨近了沈归曦,战局又变。
    沈归曦使出杀招的时候,叶熏看的胆颤心惊,只觉眼前一片剑光灿烂,眼看兵刃就要卷到手无寸铁的萧若宸身上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条件反射式的,她随手捡起手边可用的东西朝着沈归曦扔过去。
    “哐啷”一声,紧接着“扑通”一声,等叶熏回过神来,沈归曦已经仰面躺在地上了。
    叶熏顿时愣住了,眼神转到沈归曦身边那块骨碌翻了个滚才停下来的半块黑砖头上,又看了一眼沈归曦充血红肿的额头。
    这……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只觉的暗器水准变得这么厉害了!她目瞪口呆。
    萧若宸一掌未及拍出,眼前却突然失了目标,险些收势不住扑倒在地上。待站稳了身子,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气血翻涌。
    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神恍惚了一阵子,长吸了数口气,才觉得自己狂跳地心脏略微放缓。
    谁都不知道,就在刚才,他数月以来的屈辱和怒气完全爆发。让他几乎完全控制不住心中隐藏的杀意,要把沈归曦立毙掌下。那一掌,沈归曦若挨实了,不死也要重伤。
    却被叶熏这一个乌龙地搅局,打散了凝重的气氛,也打破了他的心魔。他的视线转到叶熏身上,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这……这下子该怎么办?没有注意到萧若宸的神情,叶熏全部地精力都投注在眼前躺着的这一位身上了。
    虽然这个场景叶熏在心底里已经YY过无数遍了,但是真的变成了现实,叶熏才发现一时痛快之后所带来的麻烦有多么眼中。她几乎可以预见那位溺爱儿子的沈夫人的愤怒,还有清醒过来的二少爷知道逐渐是被她一砖头敲晕了之后的反应。
    对他们姐弟会怎么处置,严刑拷打,私刑虐待,或者直接杀掉……古装片里头常见的种种刑具在叶熏的脑海里手拉手跳起了圈圈舞,叶熏觉得自己头上有冷汗冒出来。
    抬头看向萧若宸,他也是一副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表情来的表情。
    “要不干脆杀人灭口算了。”叶熏低声嘟囔着。
    萧若宸转头看了她一眼,苦笑不已,她当然不知道,就在刚才他也起过这样的想法,而且差一点就要把它实现了。
    “杀人灭口是不行的,除非我们能够立刻逃出凉川城,否则迟早会被逮住。”定下心神,他已经恢复了冷静的思考。
    “要不再加上几砖头,一直敲到他失去记忆为止。”叶熏认真地想着。小说里面出现失忆这种情节的几率貌似挺大的。
    萧若宸:“……”
*
    “叶熏姐,雁秋姐,都在啊。”门开了一道缝,一张甜美的脸蛋儿露出来。
    “卉儿,快进来吧,外面太冷了。”雁秋笑着招呼道。
    陈卉儿推开房门跳进屋里,凑到叶熏两人身边。
    她在沈老夫人那里的活计很轻松,老夫人身边服侍的工作几乎都是许嬷嬷她们在负责,几个新进的小丫鬟就是负责打扫收拾一下庭院而已。闲暇下来,她时常往叶熏她们这边跑。
    进屋里三人笑谈了一阵子,陈卉儿稍微犹豫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叶熏姐,怎么没有见到小宸哥呢?”
    “小宸啊,他身体优点不好,我让他休息去了。”叶熏回答道。
    “身体不好?是不是又病了?”陈卉儿睁大了眼睛,语调有些紧张地问道。
    “没有,只是这些天有点水土不服而已。”叶熏干笑两声,开解道。
    那天晚上对这昏倒在地的沈归曦,姐弟二人大眼瞪小眼地愣了一阵子之后,实在想不出解决的方法,干脆脚底抹油溜走了,扔下沈家二少爷一个人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吹着冷风……
    逃回来之后,叶熏就发觉萧若宸的脸色有些不对劲儿,她自然不睁大是因为自己的打扰,使得萧若宸凝聚全力的一掌凭空中断,功力反噬而引起了内伤。
    萧若宸只告诉她是刚才力战疲倦,功力耗损的缘故,叶熏并未多疑,嘱咐他好好休息。
    听到见不到萧若宸,陈卉儿脸上隐隐带着一丝失望。
    “卉儿,你找小宸有事吗?”叶熏问道。
    “没有,没有。”陈卉儿连连摆手道,随即转过话题问道:“对了,你们听说了没有啊?前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大事情啊。”
    “什么大事?”雁秋来了兴致。
    “是有关二少爷的。”
    雁秋的脸色白了一下,看来沈归曦带给她的心理阴影至今还没有完全消失。
    “二少爷怎么了?”叶熏掩住自己的心虚,打听道。
    “听说前天晚上,二少爷撞鬼了。”陈卉儿神秘兮兮地说道。
    “撞鬼了?”雁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语音略微颤抖,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鬼怪,还是幸灾乐祸。她想了想,随即奇道,“前天晚上不是钦差大人的宴席吗?记得二少爷明明在席上的,怎么会撞鬼……不过似乎后半段没有看见他……”
    “是啊,”陈卉儿点点头,“听二少爷身边的小厮说,二少爷因为不胜酒力,所以独自离席,向后院散心去了。服侍的下人迟迟不见人回来,前去后院寻找,竟然找到了晕倒在路旁草丛里的二少爷。而且额头上血淋淋的,被打得鼻青脸肿,都看不出人形了……”
    喂,喂,喂,谣言不是这么编造的好不好,什么鼻青脸肿,鲜血淋漓。我不就是敲了他一砖头吗?说的好像对他动用了满清十大酷刑一样。叶熏暗暗喊冤。
    不过从谣言的内容来看,沈二少爷在下人中间的人缘似乎不佳啊。
    “不是吧,我怎么听说,二少爷就是出外散心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树上,额头擦破了一点呢。”雁秋对谣言的真实性表示怀疑。
    叶熏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她也在疑惑着,逃回来之后,原本他们担忧着沈归曦会像那一天晚上一样,带着大群人马杀气腾腾地招商门来,为此想出来种种应敌方案。可是两天过去了,竟然没有丝毫动静。
    那天晚上沈归曦在地上躺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被前去招人的小厮发现。被惊慌失措的小厮寻回之后,沈夫人心痛地不得了,连忙追问他出了什么事情,可沈归曦竟然坚持说自己没有遇见任何人,连额头上的伤,也说是自己酒醉之后遇上大雾,看不清前路,不小心撞到树上所受的伤。这让叶熏大感意外。
    究竟他是认为自己一个“武功高手”被一个丫环用半块砖头放倒这件事情实在太丢人了,丢人到说不出口的地步,或者是谋划着暗中报复他们呢?难不成真的被她一转头敲得失忆了?
    “这只是少爷自己搪塞夫人的话。他伤那么重,怎么可能是自己跌伤的呢?”陈卉儿反驳道。
    “二少爷的伤势没有那么严重吧,不是第二天就去了演武场练习武艺了吗?”雁秋迟疑地问道。
    “就是这一点最诡异啊,明明受了重伤,第二天却全好了。”陈卉儿说道,“而且少爷以前不是很热衷练武功的,之后两天却连续呆在演武场里不分昼夜地苦练,听说还要重新延请教习师傅。”
    会好得快那是因为他本来就没有受什么重伤。叶熏无奈地想着,至于跑去了演武场……看来他们姐弟日后要小心了。
    陈卉儿又小声说道,“最诡异的一点是,少爷昏倒的地方,距离那座传说之中的鬼屋不远呢。”
    “难道真的……”雁秋吓得一哆嗦。
    提起那座鬼屋,叶熏也头疼起来。事情已经过去快两天了。那天晚上偷偷潜入翰碧园取短剑,本来就是突发奇想,并未与萧若宸商议,这两天她担忧沈归曦的反应,又见萧若宸精神不佳,一直无暇分心这件事。
    必须再去一趟了。叶熏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冬日难得有今天这般灿烂的阳光,想必贞子没有兴趣在白天出来逛园子吧。


【第十四章】 异香

    叶熏终于再一次走近这里,四面茂密的树林在白天看起来也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站在院子门前抬头看向匾额,明媚地近乎刺眼的阳光下,珍珑园三个珠圆玉润的大字依然熠熠生辉。
    院子不大,房屋也不算陈旧,只是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已经废弃很久了,门前屋后都长满了杂草。这些生命力旺盛的植物不仅铺满了院子,甚至连廊下的砖缝里也执着地露出头来,只是在冬日的寒风下,再旺盛的生命力此时也只剩下一堆枯萎干涩的草梗了。
    在今日意外灿烂的阳光照射下,晦暗的枯草反而浮动着温暖的色彩。叶熏的心绪稍安,快步走入后院。
    后园里,正堂卧室的门窗一概关的严严实实,似乎从来没有人来过。
    压住心底里不断翻涌而上的恐惧,叶熏安慰自己不要多想。根据记忆径直来到自己跌倒过的地方,蹲下身子,行动迅速地仔细翻找起来。
    地上的草丛又厚又密,如果是在春天,只怕要有半人高了,而在冬日,草叶纷纷枯萎,低伏在地上,像是一层厚重的天然地毯,铺陈在那里。
    叶熏翻检了不多时,就觉得有一种奇异的香气萦绕在鼻端,沁人心脾。
    香气似乎越来越浓厚,叶熏犹豫着停了手,这是哪来的香气?在这种没有人居住的园子,而且气味还有些熟悉。
    她看了看四周,心绪一动,抬起手放在鼻端闻一闻,果然满手都是馨香。
    叶熏低头仔细查看着手边,果不其然发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
    她伸手拔出一根枯黄的药草。看外型这只是一株普通的杂草,茎叶早已因为失水而扭曲干涩,但依据叶子的形状,叶熏依然辨认出来,这正是别名零陵香的熏草。
    这个院子里怎么会种着这个?而且熏草不是适宜于生长在南方吗?在凉川这种北方地带竟然也能够生存?
    她将药草放倒鼻子边上嗅了嗅,确实是零陵香没错。
    学生时代的她,有一阵子迫于考试的庞大压力,有失眠的症状出现。她天生西药过敏的体质,不喜欢吞吃安眠药,于是专门去中药店买来了几株这种药草,它虽然没有直接的安眠效果,却能够舒缓人的紧张情绪,促使人安定心神,气味也淡雅温馨,正适合她使用。
    仔细看手里的这一株,似乎和自己记忆之中的零陵香模样有些差别,也许不是同一个品种吧,而且香气也比记忆里闻到过的浓烈不少呢。
    闻了不多时,叶熏就感到有一种困意涌上心头。朦胧之间她回忆起自己似乎就在前不久,还在哪个别的地方闻到过这种味道。
    甩了甩略有昏沉的头,叶熏清醒过来。
    这个园子里竟然有种植这种东西,伸手扒开草丛深处,数量还不少呢。也许是院子以前的主人喜欢这种草吧,之后院子荒芜了,特意种植的药草也就跟着降级,变成了自生自灭的杂草了。
    将手里的药草扔下,叶熏抛开疑惑,继续寻找短剑。
    翻开一丛草叶,一道锐利的光芒闪烁不已,正是安静躺在地上的染尘。
    叶熏大喜过望,连忙把它捡起来揣进怀里。
    想了想,又不放心地拿出来。上次不就是塞在怀里调出来的吗,这次不能这么大意了。叶熏按住短剑剑柄,微折剑刃,就将它塞进了宽大的束腰里。染尘看外表就是一把灰扑扑,薄兮兮的铁片般简陋的短剑,捏在手里仔细查看的话就会发现它其实薄如蝉翼,柔软可折,最适合贴身隐藏。
    拍了拍腰间,坚硬的感觉透过要带传入心里,叶熏顿时感觉底气足了不少。
    不敢在这个诡异的院子里久留,叶熏转身快步出了院门,沿着来时的路向着兰蔷园走去,却意外看到前面路上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待走近了,叶熏吃了一惊,竟然是珠漪。“珠漪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只是路过而已,”珠漪看到她却并没有意外,平和地笑道:“我正想问你,你怎么来这里了?”
    “闲暇无事,陪着会儿回老夫人那里,正要返回园子。”叶熏说道。
    “我也正要回去,那一起走吧。”珠漪笑道。
    叶熏点了点头,上前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走近的一瞬间,一种清淡的香气飘进珠漪的鼻端,她意外地怔了怔,随即不易察觉地贴近叶熏的身旁嗅了嗅,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记得叶熏你以前说起过自己是山村间的人家出身,不知原籍是在哪里?”珠漪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
    她怎么会忽然问起这个问题?叶熏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依然装作毫不在意地说道:“原籍是在淳州南部的舜县一带。”
    这一带在去年发生了洪灾,周边不少村落受灾严重,尤其中心的几个村落直接被沿地势奔涌而下的洪水彻底淹没了,很多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难怪你们姐弟要前去京城投亲呢。”珠漪略带感慨地叹道,随即又笑道:“早听说淳州是个山明水秀的好地方,没想到连山野乡村也有你们姐弟这般出众的人物。”
    “哪里有什么出众的,珠漪姐过江了。”叶熏谦和地笑道。
    “只是不知你们父母是……”
    “家父原本也是个读书人,亦有秀才的功名在身的。只是屡次会试皆考不中,也就松懈了那些心思,安心当个山水田园的读书人了,后来……”叶熏将早已经准备好的家世娓娓道来。
    “这几天听说小宸身体不适,可是好些了?”珠漪话题一转,又问道。
    “好多了,多谢珠漪姐挂心。”叶熏客气地说道。
    两人一路闲谈着走回来兰蔷园,珠漪又问了不少叶熏的家乡琐事,好在叶熏对此早有准备,言谈明快利落,不留破绽。
    回了园子之后两人各自辞别,叶熏没有回房间,而是径直去了萧若宸屋里。
    “身体怎么样了?”推开房门,就看到萧若宸手里捧着一本书坐在窗前,叶熏问道。
    “已经没事了。”萧若宸推开书卷问道,“姐,你的脸色有些不好。”
    叶熏做到床边,将取回短剑的好消息告诉他,犹豫了片刻,又将回来时候遇见珠漪的事情详述了一遍。
    萧若宸的神情由欣喜转为凝重。自从意外得知珠漪身怀武功之后,他就知道自己会武功的事情瞒不过她。但也明白自己根基浅薄,不会被人放在心里。
    这两天他身负内伤,虽然尽力打着养病的幌子呆在房内不出来,但珠漪如果真的留心观察的话,必然有所察觉。
    “怎么了?”叶熏眼见萧若宸若有所思的样子,出言问道:“小宸,你说珠漪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我们了。”
    “先不用担心。淳州那里水灾连绵,根本无从查起。”萧若宸安慰地笑道,“就算她真的怀疑,也不会联想到萧家头上去。”
    叶熏点点头,暂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与雁秋、金菱一起忙碌了不久,天色就黑了下来。沈归暮有早睡的习惯,兰蔷园的灯一向熄灭地很早。用过晚饭,几人便回房睡了。
    叶熏躺在床上,觉得极困,却又偏偏睡不着觉,心头纠结着很多烦躁的情绪,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处理清。
    静谧的空气里,人的感官分外敏锐,叶熏隐隐感觉身边又浮现出那种熟悉的香气。
    她将手放到面前嗅了嗅,还真是有些香味微微残留呢。想不到这种香气这么不易清除,如今自己也算是体有异香了。
    想到这一点,她正觉得好笑,脑中却灵光一闪。她忽然香气了这种香气在哪里闻到过了,是在皇宫的时候,记得那位传说之中天生体有异香的沈贵妃身上就是这种香味。虽然中间掺杂了不少别的香料的味道,但确实是这种香味没错。
    难不成那个小院子是沈贵妃以前的居所?这倒也有可能。
    不知怎么了,零陵香的味道明明是安神放松的,此时闻起来却有些刺鼻,让她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觉。
    叶熏叹了一口气,干脆爬起身来,准备去仔细洗洗手,把这股子气味洗去。
    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院子里一地月光明晃晃如洒了遍地雪银,四下里悄然无声,大家都已经睡熟了。叶熏不敢弄出声响,轻手轻脚地走到廊下,正要迈下短梯,远远却有一个意外的身影从她的视线尽头划过,转瞬消失在了院门外。
    那是……
    叶熏愣住了,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她依然认出,那是萧若宸的身影。
    这个时候他要去哪里?
    她警惕地转头看了看四周,四面空无一人,犹豫了片刻,她快步向萧若宸消失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