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1-26

肉包不吃肉:病案本 53 - 56

【第53章】平行架空番外

    人生不是一支短短的蜡烛,而是一支由我们暂时拿着的火炬,我们一定要把它烧得十分灿烂光明,然后交给下一代的人们。
    ——萧伯纳

    “第59号白鼠,充电2700天,目前情况,白鼠一切指标正常。”
    电流沙沙,不久后,基地信号台有人回复那个科研员。
    “收到。”
    2030年,医学领域有了一项重要的科技革新:细胞充电技术。
    这项科技将主要被利用在抵御器官衰竭的领域上,能够焕活衰老的正常细胞,让人实现青春永驻,同时也在很大程度上延长了许多绝症病人的寿命。
    但是,技术方兴未艾,就被立刻叫停,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有悖伦理,而且缺乏严谨的临床观察。
    按照这项医学发明的逻辑,只要能维持充电速度一直大于细胞损毁速度,理论上来说,人就可以逆转重疾,不老不死。
    这是自人类社会诞生以来就有的梦想。诱惑越强,危险越大。
    没有人能知道细胞充电的副作用是什么,它的动物实验观察周期注定是人类历史迄今为止最长的,需要做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确定它的安全性。
    而人类文明,同样也需要这样漫长的时间去做好面临这次医学大变革的准备,建立全新的立法系统,去保证未来人人年轻,人人不死的社会如何正常运转下去。
    所以这项技术甫一冒头,就被国家封禁,掌握在了最高生命科学院里。正规的试验将秘密而长久地进行。
    只是这个时期,各大垄断财团也已经发展成了让各个国家无法完全控制的一头头可怕凶兽。它们嗅到了永生的气息,就像猎鹰般俯冲下来,叼走了这一禁果的残片。
    于是,有一些秘密私人试验,也以这项技术为基础,延展开来……
    但是2030年的普通民众,还没有感受到脚下的土地正在产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样的顶尖技术,在这个阶段,只属于精英里的精英,而平民甚至连信息获取的渠道都不会拥有。
    盛年的男人、女人,耄耋,黄口,芸芸众生,他们还是混里混沌地重复着两点一线的枯燥生活,在996,007里消磨一生。他们不知道能战胜死亡的医学研究已经初见曙光,他们还在像过去的一二十年,过去的一两千年一月,习惯着生老病死。也习惯着,被垄断寡头们所豢养的每一天生活。
    我们的故事,就从这个医学变革的拐点,从这个表面看去与21世纪之初并无太大区别的年代开始……
    酷热的夏天,办公室的空调正极力与外头滔天热浪抗衡,兢兢业业地营造出一隅清凉。然而它如果能感受到此时此刻屋子里的气氛,或许就不用这么劳神费心,因为它伺候的主人天生自带一股冷意,人们通常把这种冷意浅显地解释为——气场。
    谢清呈坐在办公室里,那么热的天,他依旧习惯性地穿着正经的衬衣西裤,修匀高大的身段被妥帖地包裹在这禁欲而严谨的装束里,连扣子都不松半颗。
    这位严谨无欲的男性,今年三十七岁了,年纪加上英气严厉的长相,冰雪斫成的面容,让他显得很有气场,此时此刻,他正双手交叠,看着眼前那个前来咨询的大学生。
    大学生纤眉檀口,香腮雪肤,眼含情唇带笑,一切看上去都完美符合大众对于美女的定义。
    只可惜,这是个男大学生。
    “谢医生,我真的好难过,他就是个渣男,撩人没有心,做事不带套,我被他欺骗了那么久的感情,到头来就换一句只是玩玩而已!天啊!我不活了!!”男大学生声泪俱下地控诉着,拈起谢清呈桌上的纸巾,盈盈拭泪。
    “哈哈哈哈!!”
    男大学生:“?”
    能发出这种狂笑的,肯定不是面前那位成熟而冷漠的美人。
    大学生的眼睛轱辘一转,就落到了这间屋子里唯一还剩下的一个人身上——
    那是谢清呈身后站着的一个年轻警察。
    年轻警察是在他之前就进了办公室,在和谢清呈说些什么东西的。他进来落座后,小警察还没来得及走,他就开始了他的讲述,于是小警察一下子没忍住,就哈哈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男大学生怒瞪他,“这有什么可笑的吗?”
    “对不起对不起!”年轻警察双手合十,向他拜了拜,“我只是想到了好笑的事情,并不是在笑你。这样,你们接着说,我先出去,等咨询完了,我再进来。”
    “你早该出去!”男大学生羞恼道,“真讨厌!”
    “哎呀,对不起嘛,我这不是警务工作做到一半,以为你就是进来随便问个什么问题,没想到是私人情感,不好意思啊。”
    年轻警察摆摆手,正忍着笑想要走,而这时候,一直没有开口的谢清呈终于开口了——
    “陈慢,你不用出去。”
    他说着,面无表情地拿起笔,扯了张白纸,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修长白皙的双指点着那张纸,推给了对面坐着的大学生。
    “沪一医院11楼,心理咨询科室。我的同事庄医生有二十年临床经验,适合你。”
    “可是……”大学生泪水涟涟,“人家真的受不了,需要谢医生您的安慰嘛。您才是我们大学聘来的客座医学指导教授,呜呜呜,又不是这个什么……什么……”他瞄了那纸条一眼,看到医生叫庄木,很嫌弃地,“听起来就像是个木头桩子。”
    谢清呈:“……”
    大学生咬着下唇,眼含秋波地小声叫他:“谢医生……”
    谢清呈禁不住一阵恶寒。
    虽然他作为一个非常优秀的医生,很清贺同性恋并非疾病,但剥离开他的职业之后,他就是个钢铁直男。他讨厌同性恋,尤其讨厌这个圈子中非常女性化的那种人……好像圈内都叫他们什么……总之是个数字,他没记住。但反正就是眼前这种类型。
    “你听好。我是神经外科的医生,在你们学校当客座医学教授,也只是负责在专业上对学生进行指导。”谢清呈血色淡薄的嘴唇一启一合,一双浅灰色的眼睛虽然看着对方,但却明摆着在漠视别人,“我不是心理咨询师。甚至不是你们学校的校医。所以,如果你有这方面的心理需要。”
    他说着,屈起指节,再次敲了敲桌面上的白纸。
    “建议你去找对应科室的医生。”
    “我……”
    “没事的话你可以出去了,记得带上门。”
    大学生听得直眨巴眼。
    ——不是!学校里的零们不是都传言客座教授谢医生是个绝世帅1吗???他来撩汉之前连澡都洗干净了,就幻想着一步到位直接全垒,来个香艳至极的大学办公室激情play,谁知道谢清呈居然赶他走!
    他这么美又这么主动的0,这个1怎么就不动心呢?哪里出错了?
    小零瘪着嘴,抽抽搭搭委委屈屈地走了,走前太不心甘,还是忘了关门,最后是那个看起来笑嘻嘻的不是什么好货的小警察走到门口,朝他摆了摆手,把沉重的胡桃门关上了。
    噼里啪啦电光闪过,小零一愣,随即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啊!难道谢清呈和那个小警察有关系?
    惨遭拒绝的悲伤顿时被八卦之情冲得一干二净,小零立刻窜回去扒窗沿,探头探脑想瞅瞅里头发生了什么,可惜那办公室的窗户拉得很严实,小零啥也瞧不见。正急得抓耳挠腮,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慵懒带笑的男孩子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呢?”
    小零倏地回头,顿时腿软。
    “贺少爷……”
    贺少爷,贺予。
    学校里出了名的优等生,他个子很高,眉眼偏深,鼻梁高耸挺拔,一双眼睛是不可见底的黑色,嘴唇抿着的时候看起来温柔乖巧,成熟间尚能看见些少年的青涩。
    “什么少?都什么年代了还称少爷呀?”男孩子的声线犹如华美的织锦,织锦触手温软,而他的声音叫人闻之生情,笑道,“你叫我贺予呗?”
    之前小零只在学校干部公告栏、校园网、街拍朋友圈瞧见过贺予本人,只知道圈内姐妹们都管他叫“讨厌的死鬼~”,说他“长这么帅,怎么是个直男,真可惜。”
    小零是个很公正的零,对此番言论非常不屑,也曾阴阳怪气地在某个姐妹的评论区留言——
    “直男就不能长得帅吗?你知道直男有毒别碰不就好了,呵呵。”
    但当他亲眼观其人,闻其声之后,他很想和那个把他永久拖黑的姐妹真诚地说一声,对不起。
    贺予这人的面相,照片上瞧不全乎,只让人觉得他是个很正经很斯文的富二代,大一学生会会长。然而趋近观之,就能发现他那种青涩和正经,那就像学校卫生检查时的干净寝室一样,不过就是敷衍罢了。
    他瞧人的时候,哪怕不笑,都是泛着些温柔。虽然理着清爽干净的学生发型,却也淡化不了那双黑眸子里的潭水,反而给他染上一层蓬勃的青春之气。
    再加上他优渥的家境地位,傲慢的学业排名,整就一个神憎鬼厌的祸害。
    要知道,不是所有长得好看的人都能被称为祸害的。比如办公室里那位爷就不行,为啥呢?太冷漠了,美则美矣,却毫无亲近之感。
    不像贺予,是直男能吸引gay,是gay也能吸引少女。
    那个零瞧着他,忍不住就有些春情荡漾,嘴角隐约有口水挂着,表情也变得呆滞迟缓。
    贺予似笑非笑地:“你怎么了?”
    小零回过神来,惊慌地抹了抹口水:“啊,没什么,没什么。贺少你来这里是……找谢教授咨询?”
    “是啊。”贺予目光上抬,落到了了紧拉着的窗帘上,笑着问,“教授在忙吗?”
    “嗯……你最好不要进去。刚刚办公室里有个警察,我看着吧,觉得好像和谢教授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贺予讶然扬眉。
    小零举起自己一只手,比划成一个圈儿,又竖起另一只手,比划出一个1,横过来,在圈儿里来回动了两下。神情严肃地对贺予说:“贺少你看懂了吗?”
    贺予:“……”
    “所以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俩了,容易长针眼。”
    随即又表情一转,手捧心脏,眼泛桃花:“不如和我去喝杯咖啡吧,我请你呀!”
    贺予静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劲爆消息,然后才对小零温和笑道:“怎么能让你请我,你看起来比我小吧,也是大一的新生?该是我请你才对。”
    今年大四的小零登时心跳加速面色潮红,在心中呐喊,这是个直男!直男!稳住!!
    贺予天性恶劣无耻,好端端的客套话,他偏要说得让人心神荡漾,但他的意图不在于招蜂引蝶,而在于让对方心神荡漾后再突然伸手一巴掌把人扇醒。好像这能让他有多高兴似的。
    这不,他懒笑着瞧那小零陶醉的模样,就补上一句:“但是我不能和你喝咖啡。”
    “为、为什么?”
    “一来,是因为我约了谢教授,不管他在干什么,三点钟一到我就会准时敲门进去。这是他的上班时间,回答学生的问题是他的工作。”
    “哦哦。”小零肃然起敬,不愧是大少爷,就是有气概,讲道理立得住脚!
    “第二嘛,我有喜欢的人了,正追着,你长得那么好看,像个女孩儿,跟你一起喝咖啡怕被误会。”贺予笑道,“这事儿我以为全校都知道了呢,看来我招摇得还不够?”
    “……”
    小零刚刚温热起来的心又被冻住了,不但冻住,还差点碎成玻璃渣渣。
    全校都疯传新晋男神阔少帅哥贺少在追新来的性感女老师。看来这是真的?
    他不甘心地问了句:“你、你真喜欢谢雪老师?”
    “喜欢啊。”贺予回答得不假思索,干净清爽的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低眉敛目的样子,桃花轻佻瞧不清了,倒有几分校园恋爱电影里那种青涩男主角的韵味,“特喜欢。”
    妈的!狗直男有毒!
    小零含恨,转身就走——妈的,气死他了!!澡白洗!!!
    与此同时。
    办公室里。
    陈慢笑得直打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表哥,你这个,哈哈哈对不起,你这兼职工作做得也太难了。这都什么和什么啊,算是职场性骚扰了吧?哎,我就在你面前,你要不要报警啊?”
    “滚。”
    “对不起哈哈哈哈,实在太好笑了。”陈慢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没忍住。”
    “你好歹是个警察。自律点,也要点脸。”
    “但我也是你表弟嘛,虽然是远房的,在表哥面前我要啥脸。”说完还高高兴兴扮了个鬼脸。
    谢清呈头疼地叹了口气。
    其实陈慢说的也对,这兼职工作真的非常烦人。他自己是沪一医院神经外科的主任医生,但医院和沪州传媒大学有合作,之前从他们医院要一个教授去当客座辅导,每周五下午来学校坐一会儿办公室。
    他原以为这是个闲差,结果没想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现在的小孩子,也不知受的是什么教育,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成天想着的就是些不切实际的事情,比如想和他谈恋爱。
    可那些学生也不想想,他比他们年长了近二十岁,并且还是个离异二婚。
    他离异的原因,是妻子出轨。
    谢清呈扪心自问,虽然自己对伴侣就不算很热情,但身为丈夫该履行的义务,他一件都没少履行,哪怕妻子是隐瞒了不孕之症和他结的婚,他也没有因此而冷落她。
    可到头来还是镜破钗分,她和一个比他年纪小了十来岁的男孩子跑了,指责他眼里心里都只有工作,嫁给他和嫁给一张冷冰冰的工作日程表也没有什么区别。
    离异之后,倒也有热心的邻家大婶张罗着给他介绍姑娘。
    他去了,但那些女孩子和他接触过一两回,就都没了下文。原因无他——
    谢清呈第一次结婚的时候,条件算是拔尖儿的,他长得俊,个儿又高,三甲医院的外科医生,有车有房,三十出头的年纪,风华正茂。
    唯一的硬件缺陷是他眼睛不好,因为从前出过试验事故,两只眼睛都烧坏了。严格地说,他是个残疾人。
    “但那仿生机械招子也好看啊,而且大娘不和你说,你也瞅不出来吧?那是国际最了不得的技术,和打娘胎里原厂出厂的眼珠子也没啥区别!”媒人唾沫星子横飞,如是和姑娘说叨着。
    姑娘合计一番,觉得是这么回事,也就不计较谢清呈眼睛的伤残了。
    然而离婚后,谢清呈的房车归了前妻,也不再那么年轻了,于是他身体上的缺陷就变得异常嶙峋膈骨。他现在的条件是二婚男性,近四十岁,无房无车,而且他本质上是个失去了光明的人。
    脸长得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吧?
    这条件搁谁谁不要,哪怕人家姑娘不介意,姑娘的父母们哪能不介意?都嫌弃得厉害。
    “他那仿生眼,再仿生也是假的啊,虽说现在医学是发达了,瞎了还能这样恢复,但怎么说这男的都是残的啊,残的不能要。万一过两年他这眼睛坏了,还得去医院换,哪得多少钱?你也不知道算算账!”
    谢清呈一双漂亮的浅灰色眸子垂着,听完了对面母女这样的窃窃私语,也就推脱说自己觉得两人性格不合适,结了账就走。
    留媒婆气得直跺脚。
    谢清呈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不肯撒谎,也不愿意被挑剔。时间久了,原本就不怎么烫热的心境变得更冷,算是有些性冷淡。这样一来,中年残废的失明之人,靠义眼视物,又没什么夫妻之事的热情,他不好再耽误人家姑娘,于是也就认了命,再也不去相亲了。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看学校里那些傻乎乎追求他的小女生总觉得很不耐烦。
    这些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一腔热情,昏头昏脑,做着荒唐的梦,喜欢和叔叔们谈恋爱。但说到底,不过都是些不负责任的行为。她们只知道寻求一时刺激,丝毫不考虑未来怎么样——不过也是,这些女孩儿都是如花般的年岁,还有大把的青春去挥霍,在她们眼里,时间是廉价的,而多巴胺无价。
    他怎么可能陪她们浪费精力。
    而在骚扰他的人群中,还有一种比春梦女孩儿更让他讨厌的东西——
    GAY。
    在谢教授看来,那就是群变态,娘娘腔腔,挤眉弄眼,浑身上下半点阳刚之气也没有。他是无法理解什么审美的多元化,在他眼里,1就是1,2就是2,是男孩子就应该有男性的样子,染头发打耳洞甚至还抹口红。有病?
    他的婚恋价值哪怕再跌停板,也不用GAY来给他送温暖吧?
    现在看起来,在如今这阴盛阳衰的世道,也就他表弟陈慢还正常点了。毕竟是个刑警,该有的气魄还是有的。
    “表哥哥~招魂~来归~”
    “……”
    当他没这么想过。
    谢清呈把陈慢凑近扮可爱的蠢脸推开,掀起眼皮,浅灰色的眼眸微微转动,乜向他:“把你的话说完,你也可以走了。下午三点,我还有个约。”
    “谁啊,谢雪姐吗?”
    “她上课。和一个学生。”
    陈慢笑得贱兮兮地:“又找你谈论前男友是渣男的那种啊?”
    “你这警察当得很闲吗陈慢?”
    琉璃眸子一瞥,谢清呈冷峻起来,陈慢也是怕的。吐了吐舌头,收敛了。
    “那说正事儿啊。”陈慢拿出手机,刷地一推,虚空中出现了一张照片的投影。这是这个年代很常见的随机投影技术,能够随时随刻把手机里的信息投射到半空。
    “这个星期第三次了。咱们分局又收到了这东西。”
    谢清呈一看,发现那是警方拍的一封信,信的原件自然不会带来,但从照片上也能清晰地看到信件内容。
    最常见的宋体打印字,组成了简短的一句话:
    “沪一医院很快就会发生命案,谁也不能阻止。”
    “大概一周前我们滨江分局刑大第一次收到这封匿名信,快把我们局长给吓秃了,虽然他本来头发也没几根。”陈慢解释道,“主要这不前阵子佛州刚出过一起恶性杀医事件吗?当地警员办事不利,乌纱帽都跟着遇害医生的脑袋一块儿掉了,咱们李局十分重视,赶紧地就往你们医院派便衣,24小时轮轴盯着。结果啥事儿也没发生。”
    陈慢手指又在手机屏上划了一下,划到了第二张。
    “你再看这个。这是三天前收到的,一模一样的内容。”
    再划一下。
    “这是今天收到的。”
    甭看,还是同一行字。
    谢清呈淡漠道:“恶作剧罢了,都哪个年代了还玩预告杀人。”
    “确实不排除是有人在恶作剧,但是目前寄件人还没查出来,对于这种信件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如果直接上媒体挂公告,又怕引起社会恐慌。所以吧,唉。”陈慢挠了挠头,“这几天除了往你们医院加派人手,我们还在挨个通知,上到你们那位老气横秋的院长,下到和蔼可亲的保洁阿姨,我们都口头解释了一遍。”
    “所以你跑传媒大学,是来提醒我的?”
    “对呀,上头让我今天把手上这组全部通知完,你是最后一个。”陈慢说着,关了手机投屏,煞有介事地,“这位先生,请您认真听取警方提示,提高警觉,不走小路,遇到可疑人员,请及时拨打报警电话110,当然,您还可以拨打我的私人电话1391……”
    吟唱还没完,就对上谢清呈冷冽的眼神,陈慢声情并茂的演说就断了,弟弟老实缄默,剩下的话都封存在了口中。
    谢清呈:“知道了。”
    但他这是不想和陈慢再多废话的意思。
    谢清呈作为家族中的长男,一向都只有他训诫这些弟弟妹妹们的份,但对于弟弟妹妹们给他的意见,他是连掀起眼皮看一下的兴趣都没有。
    陈慢也没办法,没趣儿地砸吧了两下嘴,最后从怀里摸出张表格:“这是知情书,以及案件保密协议。表哥你懂的,局长不希望医院里的工作人员把这事儿往外说,免得一传十十传百,最后谣言就和兔子似的窜得飞快,来,签个字。”
    谢清呈没把这种低劣的警告信放心里,他见过的风浪太多了,深谙真正的恐怖事件总是无声无息的,用如此拙劣的杀人预告,背后不是个孩子就是个傻子,闯不出什么大祸。
    因此他心不在焉地签了个字,把表还给陈慢。
    这时候也差不到到点了,墙上的指针越来越趋近三点的位置。
    谢清呈想到接下来要见的那个人,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对陈慢说话的语气也更加得不耐烦:“结束工作了?”
    “结束了结束了。”
    “那你可以走了。我还没结束工作。”
    “好说好说。”陈慢把表格接过了,笑嘻嘻地看了一眼,“哎呀,表哥,你这身份证一栏还没填……”
    谢清呈横了他一眼,简直连嘴皮子都懒得和他动:“我身份证号什么你不知道?”
    陈慢:“例行公事问一下嘛,主要我就想赖到三点钟,看看接下来还有什么奇葩来找你,之前那个实在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谢清呈:“出去。”
    “哦。”再不走就要被砸笔砸本子了,陈慢摸了摸鼻子,说了声表哥再见,乖乖出了门去。
    而就在打开门的一瞬间,他看到了站在外面的那个个子高高的,十七八岁的男生。
    两人差不多的身高体型,但门外那个男生大概因为还是学生的缘故,没有陈慢那么有攻击性,虽然高大挺拔,但看起来有一种内敛气质,青春茂盛,轻慢懒散而不嚣张,墨黑柔软的头发末梢微微打着卷,在夏日的风里拂动着。
    这是个乍一看很乖很斯文的一个男孩子。
    陈慢心想,小帅哥看着很正常,瞧样子是个来正经问教授问题的。
    于是在对方幽深的黑眸的注视下,露出个亲切的笑,解释道:“我这儿刚刚在安全普法。”
    男孩子微笑:“嗯。”
    “……”
    怎么气氛有点怪怪的?
    陈慢摸摸脑袋,又朝对方笑了两下,跑走了。
    他一走,贺予就站在了屋内,一双深黑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瞅着谢清呈,头也不回地反手将沉重的办公室门关上。
    “咔嚓”一声,落了锁。
    然后这个年轻如原野雄狮的男孩子,逆着光,一步一步走到谢清呈面前。
    他居高临下,笑得有些轻浮:“安全普法?”
    谢清呈掀起眼帘,浅灰色的义瞳里,好像映出了这个男生温柔乖巧的身影,又好像他只是淡淡扫过,不愿把他在眸中装载。
    “和你没有关系。”
    贺予啧了一声,似是无所谓,又似调侃地:“谢哥,你对我始终是这个态度。”
    “我对你只能是这个态度。还有,不要叫我谢哥。”
    “……”
    “做正事吧。”
    贺予被冷冷地训了,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再说,只笑了笑。
    “好啊。你说什么我还能说不吗?就听你的,谢教授。”
    他低着眼帘,长睫毛在鼻翼处投下温柔而模糊的影。然后抬手,一颗一颗解开了自己校服白衬衫的衣扣。
    谢清呈把用过的特制针头和注射剂都丢到了相应的垃圾桶里,摘下来薄薄的橡胶手套。
    “打完了,你可以走了。”
    这种未上市的特制针,是打进脊髓里的,实在痛如剜骨。
    贺予半赤着上身,雪白的衣衫蜕在腰际。针就是在背脊中央刺入的,现在谢清呈给他贴上了止血纱布,他坐在凳子上,咬着下唇默不作声,额头渗着细汗,脸色苍白得厉害。
    这种情况下,哪个医生不会让患者多留一会儿?打个狂犬疫苗人大夫还会叮嘱坐三十分钟再走呢。但谢清呈却不想和贺予多啰嗦。
    贺予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慢慢把衣服穿好,低下眸扣着衣扣。
    他很厌憎谢清呈,但那厌憎都藏在心里,面上他对谢清呈的态度很好,就好像一池浮着青萍的水,流于表面的斯文与轻佻都能被看见,唯独这些浮萍之下的幽深,谁也瞧不清。
    他甚至还能在疼痛稍微缓解后,朝谢清呈扯开一缕温懒的浅笑:“就这么急着赶我啊?你也太不够意思。”
    谢清呈把脸转了开去。
    这办公室里的少年和男人不一样,同样是一件衬衫,谢清呈穿得一丝不苟,贺予却只将衣领扣到倒数第三颗,裸露出紧实的胸膛,还有颈脖上挂着的刻着安息经的狗牌。
    “嗳。”
    “干什么?”
    “刚外面有个学生可说你和你表弟是那种关系。”
    “什么?”
    “……”贺予尽管还痛着,却忍不住咧嘴扯开一个笑,“你也真是惜字如金,就是被你省掉的那个字,你念个第四声你就明白。”
    谢清呈琢磨几秒,他的智商琢磨别的很快,琢磨这种事情瞬间就会变成上古Windows98系统。
    但Windows98也不是反应不过来,谢清呈明白了之后,脸色登时就变得很阴鸷。
    “这些学生没得救了。”
    “这么快就下死亡通知书啊,你看看你这耐心,啧啧。”贺予摇头,“你以前脾气可没这么急,最起码还能给点紧急抢救临终关怀。”
    顿了一下,挺温柔和善地望向谢清呈,把那些恶意全部藏垢于黑漆漆的眼底。
    “你看。”他舔了下舌尖,花花公子似的笑嘻嘻的,“我不就是谢哥你关怀回来的吗?没有你的话,我可能连高中都读不完。”
    “你高中本来就没读完。”谢清呈冷冷的。
    贺予想了想,笑得更莫测了:“也是。”又道:“你看这一转眼,都快二十年了啊。”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可,二十年?
    眼前这男孩说到底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哪里来得二十年?更何况他那言下之意,二十年前竟是他的高中时期。
    如此诡谲的一句话,在寻常人听来就像鬼故事一般。
    而谢清呈只是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并未生出半寸意外。
    贺予也知他不意外,兀自叹道:“要是没那技术,我也早就死了。”


【第54章】 但我没付钱

    包厢里拉着厚重的窗帘,日光照不进来。谢清呈醒来时,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了。他只觉得浑身酸痛,意识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昨晚那些可怕的记忆才像车祸现场一样狠狠撞入他脑内。他昨晚是被……
    谢清呈双目赤红,他有那么一瞬间坚信自己是太累了,做了一场噩梦。
    他甚至闭上眼晴了一会儿,然后再睁开,内心微弱地希望自己还躺在医科大的宿舍里,或者是陌雨巷的老宅里。
    但是都没有。奇迹没有发生。
    他还是躺在这间散发着淫乱气息的会所休息室,躺在连被褥都掉了一半在地上的大床上,身上未着寸缕,狼藉不堪。贺予已经走了。
    谢清呈睁着猩红的眼,强撑着身子想起来,结果下身传来一种令他头皮发麻的剧痛,他又重重地跌回了床上。贺予唯一干的人事,是他最起码戴套了。
    现在谢清呈在床上稍微撑起身子,就能看到几个用过的避孕套被扔在床垫上,里面的内容让他屈辱到连指甲尖都泛起了耻辱又愤恨的红。
    是,他是对贺予有歉疚感,他是觉得自己从前太过无情,从未把贺予放在一个能够和自己对等交流的位置上看待。
    在发生这件荒唐的事之前,他已经想要和贺予重新建立一种新的关系,是和医患无关的,他和贺予之间的关系。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一个少年产生长久的羁绊,但在贺予不假思索地把手伸给他的那一刻,谢清呈爹性十足的内心终于被触动了。
    他在那一刻发现,也许有的事情真的是他做错了,少年只是年轻,感情并不会比任何一个人来的薄弱,不管如何,他当初也许不该采取那么決绝的方式离开。他想只要贺予能够宽宥,这一次,他愿意陪他很久——只要贺予需要,只要他还能够。但贺予却犯下了一个完全在谢清呈想象范围外的畜生事。谢清呈死也接受不了。
    一个直男,把另一个直男给睡了。
    而且一晚上做了多少次,床上的套子就可以说清楚。更可怖的是昨晚自己还因为药酒的原因,最后居然那么失态的,像疯了一般趴在床上被干的流水,甚至被操到了反复高潮。最后张着腿连射都射不出来了,后面却还在疯狂地吮吸着贺予的性器,被他干的腰都在摇晃。一想到这些情景,清醒过来的谢清呈简直耻辱欲死,恶心欲吐。
    他把手抬起来,架在眼前,遮住了,忍了好一会儿,没有忍住,抬手砰地杂碎了床头柜上的灯。
    贺予最后操的爽了,是把谢清呈手上的拘束带给扯断了,谢清呈手腕上到现在还红痕未消。
    谢清呈想,幸好贺予走了,如果贺予还在这里,自己保不齐会做出什么精神失控的事情来。他都快被贺予弄疯了。
    “叮——”
    和衣物一起被扔在地板上手机响了。谢清呈烦的要命,没打算去接。
    可那铃声无体无止地响了下去,一个接一个。好像不把他从这性事的坟里挖出来就誓不罢。
    谢清呈怒骂一声,还是撑着酸痛的身子,勉强够着了手机,拿来一看。是陈慢打来的。
    “哥。”
    “什么事。”
    陈慢吓了一跳:“你嗓子怎么这么哑?”
    “……”
    谢清呈深吸了口气:“你有什么话要说就说,没事我就挂了,我这儿有事。”
    陈慢忙道:“家里出了点状况……”
    谢清呈因为昨晚的事情受了太大刺激,心跳的厉害,身子一阵一阵发虚,这时又听到陈慢这句话,冷汗都出了一背,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着青白:“发生了什么?”
    半个小时后,谢清呈穿着皱巴巴还带着酒渍的衬衫出现在了会所大厅。
    他一开始连站都站不起来,下床时腿是软的,一动就能感觉到陌生又可怖的钝痛。谢清呈攥着床头柜角,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极恨而极耻。
    出包厢前,他非常艰难地在淋浴房里冲了个澡。他一贯雷厉风行,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但他现在穿一件衣服都要花很久,重新套上西裤时更是痛到面色惨白。
    他深吸了口气,强打起精神,佯作没有发生任何疯狂失控的事情,白着脸,从包厢内走了出去。
    这会儿他几乎是咬着牙在走路的,耗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腰杆挺得像平时一样直。
    但会所的工作人员看到他,还是吓了一跳。
    谢清呈的皮肤太苍白了,像是一缕夜色里走出来的幽魂,轻薄如纸。
    “先生…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谢清呈:“不需要。”
    “那先生请您把昨晚的账结一下吧。”
    “………”
    谢清呈以为自己聋了。
    “先生?”
    “……”
    谢清呈爷们惯了,被上了一整晚并不能改变这一点,尽管他觉得贺予真是家太无耻了,但他付钱就付钱吧,这是大老爷们该做的。
    他于是铁青着脸:“好。我付。”
    “那先生请问是刷卡还是……”
    “刷卡。”
    “请和我来服务台。”
    服务员噼里啪啦在电脑上一顿操作,拉出一份单子。
    谢清呈习惯性地问了句:“多少?”
    账单递过来,服务生毕恭毕敬地:“昨晚包厢的消费一共是168万。”
    “………………”
    谢清呈抽卡的动作停住了,他拿过账单看了眼,上面的天文数字让他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也出了问题。
    确实是,168万。
    昂贵的酒水费,服务费,房费,损毁物品赔偿费。
    谢清呈抬起手扶了一下额头:“……我去打个电话。……有烟吗?还要一件干净衣服。”
    168万的账单都已经挂上,谢清呈彻底自暴自弃了,再添些消费也是九牛一毛。
    借用了盥洗室换上了服务生给他拿来的衬衫,谢清呈靠在流理台边,用颤抖的手敲了根烟出来,垂了睫毛打上火。深深地吸了口,而后拨通了那个他此刻恨不得杀了的人的电话。
    如果他有钱,他宁愿自己支付这些钱款,可惜他拿不出这离谱的168万过夜费。
    168万……
    真是个吉利到丧心病狂的数字,他被贺予上了整整一夜,敢情他还要支付168万的酒水费服务费和房费?
    他要了什么服务?按摩棒服务吗?!
    这畜牲还他妈的就这么跑了。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候再拨…”
    谢清呈眼里拉着血丝,暴躁地摁灭了通话,又去点贺予的微信,用力输入几个字符,然后点了发送键。
    没想到微信立刻发出了提示音,贺予居然秒回。
    谢清呈顿了顿,还是阴着脸把正准备扔一边的手机拿回来,定睛一看:“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谢清呈:“………………”
    鲜红的惊叹号映在谢清呈倏然睁大的眼睛里,谢清呈不可置信地瞪着屏幕看了半天,以为自己眼瞎了。
    贺予把他拖黑了?
    谢清呈低低“操”了一声,嗓子哑的冒烟。
    贺予居然、有脸、把他给……拖、黑、了?!?!!
    得亏谢清呈不玩某些社交软件,不然他就会意识到贺予的行为很像当代某些特别无耻的青年,就是约完炮之后秒删对方联系方式的那种。
    但这也并不妨碍谢清呈急怒攻心,毕竟他觉得再怎么说,昨天这么恶心的事情发生之后,要删也是他删贺予吧?
    轮得着贺予拖人吗?
    谢清呈很少有非常失控的时候,但他此时啪地把手机往池上一扔,抬眼时镜子里的男人凶狠的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蹂躏过的雄兽。
    “贺予……!!”
    另一边,贺大少爷是真把付钱这事儿给忘了。
    他这会已经没那么疯了,酒带来的效果也下去了,但他的心有点乱。
    他早上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趴着睡着的,可感觉又有点不对劲。视野一聚焦,就近距离看到谢清呈狼狈不堪地躺在他床褥间,而自己整个人伏在谢清呈身上,脸贴在谢清呈颈窝边过了一夜。那姿势就像一只伤痕累累小龙,远渡重洋飞了太久,终于找到了温暖湿润的巢穴,小龙一路飞得又累又渴又孤独,终于汲足了水,在新窝里咂巴着嘴缩起翅膀,蜷着尾巴心满意足地睡到天明。
    可醒来之后的小龙就怔住了。然后昨晚那些破碎疯狂的记忆就像雪片似的狂涌着回来。
    贺予觉得自己十多个小时前一定是被魇了,被鬼上了身,那59度梅恐怕不是酒,是一杯迷魂水,两口不恐同。不然他怎么能干出这种疯魔的事情还那么激烈那么激动?这可是个男人!
    他把一个男的给……
    贺予低头看着谢清呈的脸,掰过来,手指摸那血淋淋的嘴唇。
    谢清呈在昏迷中似乎感受到这种触碰,嘴唇微微颤抖着,人又像被揉皱的一页薄纸,惨白,纸面上还落几点朱砂。这样一张英俊硬朗,与女人毫无关联的面庞……
    贺予端详良久,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感受。
    荒诞。
    疯狂。
    厌憎。
    可血肉竟还深埋于斯,未曾于墟场抽退。他看着他,就像恶龙看着石床上献祭的人类——龙厌憎人,本该把人驱走,或者一口活吞的,绝不该和人疯到床上去。
    他现在就像逐渐从疯魔中回过神的异畜,打量着自己铸下的罪孽,眼珠子里映着这个被自己折磨到堪称残损的人类。
    他平日里恶心同性恋恶心得要命,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当时真是气晕了还是喝晕了?哪怕再暴力,再狂躁,他也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在这个男人身上发泄出来。
    他的病让他从心脏开始就是发麻发冷的,这会儿更是如坠冰窟,他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满床的混乱,脑子里挥之不去都是谢清呈缠着他的身子,在他眼眸之下痛苦与欲望交织的样子。
    他竟然真的这么做了。
    贺予心绪冰冷,麻木地盯着谢清呈昏迷过去的脸庞看。
    他怎么就……
    他脑内既翻涌着报复过的刺激,又浸透着疯过头后的冰凉。
    他觉得很不适应,但又感到一口恶气终于出了,谢清呈这是咎由自取。谁让他骗他?谁让他骗了他七年又四年……
    于是他一面恶心着。一面,又在心里悄无声息地绽开一朵恶之花。
    他忽然觉得自己为这一场疯狂的,罪恶的纠缠,应该留下些什么作为纪念。
    毕竟这是他的第一次。而且这之后,他就不会再想看到谢清呈的模样了,相信谢清呈也同样恨他入骨,不会愿意再见到他。
    所以他想了想,最后从蛇蜕般纠缠在一起的衣物里,翻出自己的手机,对准了这个还昏迷不醒的男人,拍了几张他睡熟时的照片。
    而此时此刻,贺予就看着那些床照,看着谢清呈睡着的样子。照片里的谢清呈显得很虚弱疲惫,嘴上还有明显的破痕咬痕,一眼就能看出他睡之前和人做过什么事。而且还是弱势的那一方。
    贺予盯着,残暴麻木的脑内,不停回放着谢清呈昨晚在他身下的破碎模样。还有谢清呈那几声没有克制住的沙哑声音。
    贺予心里冷凉地想,什么性冷淡,昨晚他在他这里失了几次?果然谢清呈的一切都是装的。
    但不知为什么,血却又有些热。
    正出神,手机进了电话,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喂。”
    电话那头传来那个昨晚上还低哑地叫的很好听的声音。此刻却像霜雪一样冷。
    “贺予。”谢清呈说,“你他妈还要脸吗?!”
    十几分钟后,上完人就跑的贺予驱车回到了空夜会所。会所的高顶大门打开了,服务生低头迎贺先生进来。
    贺予看上去和平常一样,干净,简练,绅士,有礼。标标准准的楷模风范。
    绝不会有哪个人能把他和乱搞男人这码子事儿联系在一起。
    贺予一进大厅门,杏眼一扫,就扫到了立在服务台边,脸色极其苍白难看,但居然还能腰细腿长笔挺站着的谢清呈。
    就如同贺予看起来像个知书达礼的书香门第温柔客一样,谢清呈瞧上去也不像刚被一个少年折磨了整整一夜。
    他已经换了件雪白的衬衫,头发洗过梳过了,大哥的气质和贺予从前看他的时候一样,锋利寒冷,似一把刺刀。
    贺予的目光将他由上而下打量。
    这两人的关系毕竟不一样了,不干净了。
    贺予此时看他,那眼神就好像能剖开谢清呈工工整整的外衣,看到底下的血肉肌骨。好像谢清呈根本就没穿衣服。
    谢清呈则在瞥见贺予的一瞬间,血压就上来了,只是因为在人来人往的大堂,他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因此才硬生生克制住了要把贺予踹死捅死的冲动。
    “贺先生,这是您昨晚消费的账单。”
    服务生把单据递过来。
    尽管深谙这个行业的服务礼仪,但今天这事儿还是太诡异了,服务生小姐姐在电脑上核包厢消费时,看到跳出来的一项一项内容都觉得触目惊心,啊……敢情这是把整个包厢都给砸了啊……
    打架了吗?
    肯定打架了。
    但再往下一看,又看到了房间里的润滑油也在单子里,避孕套也不例外,小姐姐就又震撼了一把。
    打完又把人睡了?
    这真是缺了血德了啊!!
    她被激发起了母性的同情心,把账单递给贺予的时候,声音都软了八度,充满了同情的意味。
    对,她同情的对象居然是贺予。
    贺予看起来太漂亮了,虽然个子高,但穿着衣服时瞧来颀长,俊秀,眉目间别有一番读书人的斯文尔雅。
    不像谢清呈,人都不舒服到快撑不住了,脸上还能端着副冰雪凛冽的模样。
    所以服务小姐姐竟然误以为那些套全是谢清呈用在贺予身上的。
    她想,谢清呈这么帅,一定是个吃软饭的,吃完软饭,把贺少折磨了一晚上,回头他还要把贺少叫来刷卡。真太不要脸!
    贺予结付完毕,小姐姐鞠了一躬,大着胆子用鼓励的眼神看了贺予一眼,然后用职业素养拼命克制住想要翻谢清呈这畜牲一个白眼的冲动,扭腰踩着高跟鞋走了。
    大厅休息大转台边,就剩下了贺予和谢清呈两位。
    贺予:“……”
    谢清呈:“……”
    得亏这二位大爷都是在人前要脸的心态,这才不至于在会所大堂和对方因为昨晚的事吵起来。
    大堂的福禄喷水帘哗哗地流淌着,成了两人静默对视时的背景音乐。
    谢清呈在双目赤红地盯着贺予。
    贺予那张脸庞虽是人模狗样,可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除了谢清呈谁也留意不到的疯劲。
    那种疯劲好像在和谢清呈无声地较劲,好像在浑不要脸地说,是啊,我做都做了,从此往后我也不打算与你再相见,你能把我怎么样?
    最后是谢清呈站了起来,在旁人眼里,谢清呈依旧是挺拔的,来去如风的。
    但贺予却看出了他步履间的一丝颤抖。
    谢清呈走到贺予面前,步步沉重震心,眼神极其骇人。
    贺予心里居然有一瞬的发怵,竟又有了想转身就跑的冲动。但他随即又觉得这种冲动太荒唐,那是谢清呈从他幼年时就带给他的压迫力,到现在居然还刻在DNA里,会偶尔作祟。
    他立刻把这种毫无必要出现的幼年阴影挥掉了,并发誓一辈子不会让任何人,尤其是眼前这个人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念头。
    贺予冷静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片刻后,他反而笑了,轻声慢语地:“谢哥,您现在,是不是恨到想要杀了我啊?”


    小剧场:

    谢清呈:(无情嘲讽)听说昨天那一章后有人因为“放我进去”这句话而被嘲笑了一整天。
    谢雪:谁呀?
    陈慢:谁呀?
    贺予:……谁、谁呀?


【第55章】 我没逃啊!

    “谢哥,您现在,是不是恨到想要杀了我啊?”
    “杀你?”谢清呈银牙咬碎,一字一顿:“你倒是不傻,你逃了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贺予竟没想到他会这么开口,刚刚收拾出来的从容与阴狠顿时被豁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属于少年的窘迫来。
    男孩子瞬间不笑了,脸色微微发青:“我没逃!”
    “你没逃?”
    “……我那不是逃,我只是……我……”
    “你只是?”谢清呈眯起眼晴,步步紧逼。“你只是早上醒的早了点,穿上裤子觉得神清气爽,看看外面天气不错,想着最好来个放松身心的健康晨跑,为了不被昨天的烂帐打扰,你把老子电话和微信都一起拖黑了,然后觉得万事大吉直接离开了房间,高兴地连自己开的单都忘了结。是吗?!”
    “……”贺予的脸色更难看了,中了毒似的。
    “你真他妈垃圾,贺予。你就一犯了事儿只会逃的垃圾。”
    贺予铁青着脸,尴尬和愤怒里有些委屈,甚至都有些屈辱了:“我说了我没有逃!我这不接到你电话就回来付钱了吗!”
    谢清呈也火了:“你有脸?老子要你付这钱?我告诉你要不是……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爹没说假话,他要卡里有 168 万,那他真能自己付了,压根不会叫贺予这孽障回来。
    他也是男人,他用得着贺予付房费?
    谢清呈一直怒骂贺予。贺予也急赤白脸地回瞪着他。两人尽管都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是掩盖不了的。
    刚刚那个收银的小姐姐在远处服务台偷瞄观望,忍不住又翻谢清呈一个白眼。
    ——妈的,这大男人一晚消费少爷 168 万怎么还把小少爷整委屈了呢?不要脸到了极点!
    相互对時许久,贺予心里压着一口气,也不和谢清呈讲这个了。他重新调整了呼吸,用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贺予恨恨地说。“我人已经回来了,要不你问前台再要把刀,直接把我杀了?”
    他盯着他,语气中带着些凶狠的讽刺。
    “直接把你杀了?”谢清呈冷笑一声,“想太天真。我他妈是想拿刀一刀一刀活活解剖了你!”
    贺予听了,早有预料地笑了笑,眼仍有些红,脸色仍有些青:“好……好。没关系。”
    他又重复一遍:“没关系。”
    “随你怎么说都没关系谢清呈。不管你是想把我活別还是鞭尸,我都无所谓。死不死的对我而言其实根本不重要。反正死活我也就是个没人待见的东西。”
    少年讲这些话的时候,唇角落着的弧度说不出是讽刺还是自轻:“你知道吗……从前我信了你说的那些谎话,蠢得要死,去努力了那么久,一朝信念崩塌,都是拜你所赐。”
    “我其实宁愿卢玉珠的枪再打得准一点,一了百了,我现在就不会那么恶心。”
    他深色的眼珠转动,目光落在了谢清呈身上,嗓音里压着某种痛苦的情绪。
    “您也是这么想的吧?要是我那时候就死了,会更干净,您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倒霉。”
    谢清呈手指狠点了点贺予,豺狼虎豹似的很劲。
    但在贺予说到卢玉珠的时候,谢清呈的心其实被不期然地撞了一下。贺予或许是故意,或许是无心,但是档案馆卢玉珠这件事,就是谢清呈认为他亏欠了贺予的。
    谢清呈有万般恨意涌上,可耳边仿佛传来当时那一声枪响,猩红的血从贺予的肩头流出来,刺得他视网膜都疼了红了。
    这时枪声又化作藤蔓,将他的暴怒勒扼住,让他不至于狠一巴掌扇在贺予脸上。
    “……贺予。”最后谢清呈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他身体又难受,精神折磨又大,和贺予在这儿耗了一会,嗓音已是沙哑地不像话。虚弱的,冷极的。
    “你今天要和我论这个是吧?”
    “好。那好。那你给我听着,我哪怕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哪怕不愿意继续冒着风险当一个医生,我哪怕亏欠了教我的人,要被从前的同事鄙视,唾弃,瞧不上……”
    “但我不该被你这样折磨。”
    “我或许有些事处理的不够完美,让你心里有怨恨,但我在为你治病的时候,我没有做过任何真正对不起你的事情。”
    “你自己想想看,你这样做卑不卑鄙。”
    他深吸了口气,在强烈的头疼和眩晕中,带着湿润的气音喃喃:“你自己想想。”
    如果说刚才的对话还只是让贺予难堪。那么现在,贺予却是被他的这番话狠地触痛了伤疤。
    他原本不打算和谢清呈多废话的,谢雪的事情他也没打算和谢清呈再多说。可是这一刻他蓦地忍不住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贺予一把将谢清呈拽到了盥洗室咔哒锁上了门。
    “你让我想什么?”
    “啊?谢清呈,你让我想什么!”
    “你以为我还什么都不知道,是吗?”贺予的情绪激动起来:“我告诉你,我现在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清楚!臆想症,自我保护,虚无,谢雪在我记忆里做出的很多事情,其实都是来自于我求而不得的自我麻痹和想象,我都清楚!”
    谢清呈的脸白了一白,这使得他看上去更像一缕游魂了。
    “我什么都知道……”贺予眼神疯狂,说话的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都像刀在划着谢清呈的脸:“谢医生,您也什么都知道,但您不说,您就眼睁睁地看着我犯傻,您担心我对她纠缠太过,又担心我知道真相不能接受,所以您拖着时间,您什么都不告诉我,却时时刻刻提醒她要远离我.” 贺予说:“七年了,连我老子都知道我所依赖的朋友不过是幻想中的东西,只有我自己不知道!只有我自己越陷越深这出戏,您看得满意吗?”
    “是不是很好笑啊谢清呈?你不觉得你很残忍,很自大,根本不曾把我的内心放在眼里吗?我在你们眼里到底算什么?——部分想象的人,我连想要点安慰,都得靠一个部分想象的人!谁都没有真正地爱过我关心过我。连生日都只能一个人去过。靠着幻想得到一句祝福,一块蛋糕。”
    贺予掐着谢清呈的脖颈,盯着他的面频。
    谢清呈的脸色是白的,但皮肤是烫的,这个男人昨天被自己折了一整晚,虽然还能强撑,但贺予一碰之下,就知道谢清呈已经发烧了。
    烫热萦在指尖,贺予死死盯着他。
    很久之后,贺予听到谢清呈说:“……你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还是会这样去做,我还是会让她远离你,还是会选择不告诉你真相。”
    贺予被他触怒了,猛地把谢清呈撞到然洗室的黑色瓷砖墙面上,黑沉沉的砖衬着男人纸一般苍白的面容。
    如果不是掌中的温度那么烫,贺予简直会觉得谢清呈是雪做的,就要这样融化掉。
    谢清呈轻轻咳嗽着,眼神却和初见贺予时一样的冷锐锋利。
    “贺予。”
    “……”
    “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知道你承受不了。”
    “这是最上策。无论你怎么想,在这件事上,我没有觉得我有过错。”
    其实谢清呈原本想说,我是欠你的,贺予,我过去欠了一份对你的真诚,你选择把心交给我,你把你自己的内心捧在掌心里,踮着脚仰着头给我递过来,我却只把你当做一个病人看待,看不到你眼里迫切的渴望,渴望有个人真心实意地陪伴着你。确实是我太不近人情。以后不会这样了。虽然我不太会温言和语地对待一个人,我可能依旧会很固执,很冷硬,但我愿意成为你的桥梁,因为在我孤立无援的时候,是你选择了给我以帮助,是你为了那一点点我都不曾认为是恩惠的鼓励,差点连命都搭了进去。你想要的,我或许不能完全给你,但是,我可以不再是谢医生了,对于你,我就是谢清呈。只要你还愿意。
    ——这些都是他在昨晚之前,心里所想的,想要去做的。
    但现在,什么都变了。
    谢清呈不想再和贺予说这其中任何一句话,身上的滚烫,隐私处的痛感,眼前的晕,这些都是贺予的疯狂在他体内烙下的耻辱之印。
    那一点属于谢清呈的感情,似乎就在这一夜间,被一笔勾销。
    谢清呈被贺予掐着脸颊,散乱的额发下面,是一双与过去无异的,刀刃般锐利的眼。他狠推开贺予,当着对方的面,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又觉烦躁,嘶啦一声将烟在贺予身的墙面上摁灭了。
    谢清呈逼视着贺予,眼眶有些泛红。
    “那七年时间,我作为一个医生,做了我所有该做的事。”
    “但你为了这些,犯下昨晚那种破事,贺予,我告诉你,你就他妈的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他说完直起身子,绕开贺予,忍着强烈的不适感,大步往外走去,手在搭上门把手时,却被贺予一把按住了。
    “我操你妈的你还要干什么?!”
    谢清呈猝不及防被贺予抵在盥洗室的门上,他的桃花眼都淬了火了:“我现在没工夫再和你在这儿浪费时间,我家里有事,我要回家!你他妈给我立刻滚!”
    贺予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想掐死谢清呈,他原以为谢清呈人都被他进去过了,在他面前总该弱一点软一点了,可是并没有。
    谢清呈甚至变得比之前更加冷硬,就像冰层下的水沉岩,字句都凉。
    他的这种态度无疑让本就精神疯狂的贺予愈发暴躁,心中血腥暴力的念头狂风骇浪般翻涌,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或许现在有把枪在身边他都可以把谢清呈杀了留一具不会反抗的听话的尸体。
    但他攥住他,扯着他的胳膊把他摁在门背上时,两人的呼吸交错纠缠,贺予听到谢清呈因为吃痛而发出的那一声闷哼,他却又僵住了。
    昨晚在床上的一幕幕就和走马灯似的被唤醒,从他眼前急掠而过。
    “你放开我……你他妈给我……滚!!”
    谢清呈因为发烧而烫热的身体在他身下挣扎,贺予在几许微妙的沉默后,发现自己……竟然,竟然有感觉了……
    这个反应谢清呈还未觉察到,贺予已经发现了,但这无疑让他备感震愕,他一下子被自己惊到,立刻站直了身子,睁大了杏眼,好像谢清呈带了什么媚药春毒似的,不敢再靠近。昨晚那件事是个意外。并且,他自己也是喝了 59 度梅催情的,他不认为完事之后他还能对谢清呈有什么想法。他们之间发生的关系完全出于天意湊巧,因一杯酒倒错而起,连蓄意为之的一夜情都算不上。他怎么还能对谢清呈再有任何反应?
    谢清呈不知道他怎么了,但贺予既然一下子把他松开,那就是好的。
    他喘了口气,盯着贺予,那眼神充满戒备,而后他调整好自己被揉乱的衣领衬衫摆。
    那衬衫其实是小了些,会所只有一些备用的简约款,尺码也并不全,谢清呈 180cm 的身高,这树衫码子现在是没有的,袖口短了,露出一截雪色手腕。
    谢清呈很少穿短袖,哪怕再热的天,都是长袖衬衫西装革履。
    尺寸合适的西装是不太可能让男士露出手腕偏上的位置的,所以谢清呈的腕,贺予很少见到。哪怕是在昨晚两人做的时候,他也因为情绪太激动,感官太热切,他的眼睛只长时间地盯着谢清呈的脸看,生怕错过谢清呈任何一瞬脆弱狼狈的表情。那时候他的生命只沉浸在软洼湿热里,体会着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爽利。那种感觉太刺激,所以他并没有去太关注谢清呈的其他部位,哪怕自后面叠按着谢清呈的手背时,他也根本无瑕分心去瞧那手腕一眼。直到这时他才想起了谢清呈手上是有纹身的,他很早以前就见过。
    而此时此刻,他又一次瞥见了谢清呈苍白的左腕,那骨修色薄的手腕上方,有一道长长的、纤细的、淡烟灰色的字母文身。
    “Here lies one whose name was written in water” 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贺予看那文身,太多年了…如果不是这一场交集,他都快忘了谢清呈手腕上的这字迹。而谢清呈扯端正了自己的衣服,最后狠剜了贺予眼,转身推门而出,砰地关上了盥洗室的大门。
    贺予一个人站在里面,面对两个人方才凶狠纠缠的地方。
    他静了好一会儿,让自己荒唐的欲望,和自己躁郁的心都静下来。
    眼前不停地晃着那一段文字,耳边则是谢清呈冰冷的,却好像压抑着什么情绪的声音——
    “那七年时间,我作为一个医生,已经问心无愧。”
    “你为了这些,做出昨晚那种事情,贺予,我告诉你,你就他妈的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你自己想想。”
    “你自己想想看”
    于是冷不丁的,一页旧章就被疾风蓦地吹开,恶龙确实清晰地回忆起了他幼年时的一件往事。关于这纹身的往事。


【第56章】 我也没学他啊!

    那时候他念初中,这个时期的少男少女,好像每一天都有新的变化,连骨骼都在青涩而蓬勃地萌芽。
    贺予个子一天天抽高,少年的身量变得很挺拔,变得高大,而嗓音却骤然变得低沉,过去的衣服他再也穿不上了,新裁的校服过了半个学期就开始显得有些短,因此他常松两颗白衬衫的扣子,鞋子码数也总得往大了选。
    除了身体上的变化外,社交的气氛也在改变。
    他身边忽然多了很多叽叽喳喳的女孩,会在他走近的时候突然集体不吭声,却又在他离去之后爆发出嘻嘻哈哈的脆笑。
    他的抽屉里除了自己整整齐齐的教科书外,开始出现各种颜色的信封,里面封着香气扑鼻的纸,写着让他无聊不已的肉麻情话。
    更糟糕的是有时候他还会被堵在学校的某栋教学楼楼梯口,面对一个他连五官都记不住的女生,收下她满怀期待递过来的礼物,然后他还得文质彬彬地笑一笑,给与她适当的肯定与安慰,尽量不伤人感情地拒绝对方。
    每每遇到这些事情,贺予都一个头两个大。
    他承认他是要比高几个年纪的卫冬恒来得虚伪,同样是炙手可热的好模样男生,卫冬恒就会翻着白眼地拒绝别人,把“我很贵,女人不配”写在脸上。
    而他只能把面子工程做得很体贴。
    谁让他是学霸,是最让师长省心的优秀楷模。
    而卫冬恒只是长得帅而已,是个人都知道姓卫的就一垃圾学渣。
    贺予于是只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枯燥的拒绝,拒绝完了还得给学姐学妹们附赠安抚工作,他感到不耐烦,尤其他左等右等,等来了无数女生的示好,却迟迟等不到谢雪给他的情书——
    是的,贺予在青春期伊始,就确定了自己对谢雪的心意。
    他会格外地关注谢雪,瞧上去不动声色,但其实一直在冷眼旁观着谢雪的一举一动,耐着性子听谢雪大谈她喜欢的各色男明星,试图找出她喜欢的人的共性。
    最后贺予以秒解奥数题的智商,得出了一个令他自己都有些难以接受的结论——
    谢雪是个兄控,她认可的男人,多少都有某些地方,会像谢清呈。
    那些演员啊,歌手啊,人设或是不羁,或是傲慢,或是沉冷,或是不屈,身上总有些属于谢清呈的气质。
    这倒是不说谢雪有恋兄情结,想和她哥谈恋爱,那当然没有。只是说谢雪似乎认为她哥虽然直男癌一个,臭毛病很多,但她从心底里是敬佩谢清呈的,她的择偶观在当时无疑也受到了谢清呈的影响,觉得和她哥哥类似的男人最靠得住。
    这种影响是潜移默化的,甚至谢雪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谢雪下意识地就会说——
    “啊呀,这演员好暖,他做饭的样子好像我哥。”
    “啊呀,这演员好帅,我哥也是这样打球的。”
    或者就是:“啊呀,这演员怎么留这么长的头发啊……我哥说男生就该有男生的样子,应该阳刚点啦……”
    贺予这人自负,一向觉得自己长得好看,品味也不错,不明白谢清呈那种被时代砸在沙滩上的老男人有什么好的,因此一开始也并不愿意妥协,而是想把谢雪的审美给纠过来。
    可无论他是温良恭谦,还是骄奢淫逸,只要谢雪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任何类似于谢清呈的气质,谢雪就会对他毫无兴趣。
    “你衬衫扣子不要松开,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
    “最好是穿春秋款长裤,学校发的运动短裤太休闲了,不适合你。”
    后来谢雪想了想,居然还翻出了一张她哥读中学时的旧合照,一本正经地指着最角落的那个高个子男生,说:“你看,这样就会比较好看”。
    上面的谢清呈很年轻很英俊,但在贺予眼里堪称过时至极。哪儿有人这么刻板地穿着全套校服,还清洗得这么干净,好像下一秒就要进ICU所以浑身都消了毒似的,连老照片也掩盖不住T恤的洁白。
    还有那双腿,白瞎了这么长的腿,全给盖在长裤下面,一张合照周围所有人都是夏装短裤,就谢清呈裹着春秋款,一脸心静自然凉的冷漠样。
    这不有病吗?
    这哪里好看了?
    但谢雪说:“就是好看啊!还有他当时理的这发型,穿的这衣服,哎呀,虽然脸不像,但这沉稳的气质就很像无间道里吴镇宇演的那个倪家当家大哥,好帅好强好优雅,比你们现在这些男生帅很多!……没说你啊,你还行,不过你气质上像无间道里的那个少年刘警官,反派,有时候笑起来有点痞。”
    谢雪那阵子喜爱看无间道,一部电影翻来覆去地看,脱口而出的都是里面人物的名字,然后感慨:“哎,我们家的基因真是太优秀了。我哥真的太帅了。”
    贺予看了照片上清俊正气的少年几眼,冷着脸把相框倒扣:“哪里帅了。”
    过了一会儿又不甘心,又把相框翻回来,再看几眼,冷道:“丑。”
    这回没机会倒扣了,谢雪把相片从他手中夺回了,愤愤地:“呸!你就是嫉妒我漂亮!嫉妒我哥英俊!”
    “……”
    和这婆娘没什么好说的,嫉妒谢清呈英俊也就算了,嫉妒她漂亮是什么鬼……不对,嫉妒谢清呈英俊也不可能。
    他那么好看,全校的女孩子一半都给他塞过巧克力或情书,他为什么要去嫉妒一个无聊的过时老男人?
    他才不在意谢清呈是什么模样。
    但那天,把谢雪送出自己家之后,备受打击的贺予坐在书桌前把玩着手机,不停地把屏幕摁亮又熄灭。明暗在他眼里一闪一闪地交错着,明的时候他眼里只有手机的光,暗的时候,屏幕上却映出了少年已经显出英气骨相的脸。
    贺予盯着屏幕倒影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翻了个白眼,骂了一声,然后又一次解锁屏幕,委委屈屈地输入了——
    “无间道吴镇宇”六个字。
    按下了搜索引擎。
    那个溽暑的午后,少年就坐在书桌前,书桌下是学生运动短裤,还有一双晃着的白皙紧实的长腿。他淡漠地盯着屏幕里那一堆无间道的剧照,看着那位冷峻的黑道大哥,一边盯着一边沉着脸,好像人演员欠了他一个亿似的:“一板一眼,这气质哪里好了……”
    “好吗?帅吗?”
    “……一点也不帅。”
    然而第二天一早,有事暂住在贺家的谢清呈从客房里打着哈欠走出来时,差点撞到了贺予的鼻子。
    谢清呈怔了一下,起床气未消地瞥过去:“小鬼,你干什么?”
    说实话,当时谢清呈叫贺予小鬼,就已经不太合适了。
    贺予青春期到了之后身段窜太猛,谢清呈总习惯了低头俯视他,但在这眨眼功夫间,他就得习惯于平视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男孩子,而且对方还越长越高,也许再不过多久,他就得学会仰视他——大概正是因为如此,谢清呈那阵子对贺予的态度一直很不友善。
    而且还会下意识在贺予叫他时,低头往下看。
    结果不是看到贺予的校服短裤和大长腿,就是看到贺予穿着42码运动鞋的脚。
    但那天有些例外。
    那天谢清呈一眼睨去,瞧见的不是贺予的校服短裤,而是熨烫妥帖的春秋款正装长裤。
    他愣了一下,视线再往上移。
    好家伙,贺予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换了一件特别干净,简直白的发亮的T恤,领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就连头发也换了款式,少年的脸原本有刘海遮着的,现在换成了更清爽的露出额头眉毛的发型。看上去还挺眼熟。
    可谢清呈没想起来究竟像谁。
    “……你换造型了?”
    贺予撇了下嘴,板着面孔,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憋了好一会儿,才和毒气攻心似的铁青着脸问了句:“你觉得怎么样?”
    谢清呈莫名其妙地,但还是仔细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还行,比之前顺眼。”
    “……哼。”
    “但就是好像在哪里见过。”
    “……哼!”
    贺予翻了个白眼,趾高气昂,讳莫如深地走了,留下谢清呈还不太清醒地抹了把脸,喃喃:“小鬼发什么神经……”
    贺予那天的装束,自然是获得了谢雪的大力赞扬。
    “哇!帅哥你好帅啊!”
    “你今天特别好看!”
    贺予一边在心中痛快,一边装作对她的夸奖浑不在意,淡淡的:“我怎么没觉得,只是头发长了点,我让托尼随便剪了几刀。”
    “真的超帅!”
    贺予心中愉悦,但脸上的表情更加深邃冷淡。
    于是打那天起,男孩就开始刻意研究谢清呈这个老男人的穿着打扮,气质细节,然后一边啧啧感到嫌弃,一边勉强向之靠拢。
    结果有一天,贺予在谢清呈卷起袖子洗手时,忽然留意到了谢清呈左手手腕偏上的位置,那一道字迹非常小,纤细倾斜,宛若手链的英文文身。
    当时贺予想,谢清呈有文身好像挺奇怪的,难道他少年时也曾轻狂不羁的叛逆过?


    小剧场:

    贺予:谢清呈最难看了!他品味最差了!
    几小时后——
    贺予:咳,让我看看谢清呈今天穿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