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1-16

灯火阑珊:零陵飘香 2.9 - 2.16

【第九章】 卖身(一)

    穿越回古代之后以何为生?无数的穿越前辈们本着大无畏的冒险精神,经过孜孜不倦的探索,总结出各种可行性的穿越谋生方法,并在这条辉煌的道路上留下了无数经典的榜样供后来者参考。
    从琐碎的肥皂草药,蚊香鞋袜,到进一步的出书立著,入仕经商,再到最终的科技改良,火药钢铁,造船精兵,征服世界……,当然,那是穿越男猪们的必经之路,似乎不太具有参考价值,除非叶薰的野心是当一代女皇。
    至于穿越的女前辈们,没有这么大的手笔,最方便可行的道路就是开店做生意。花露水,火锅料理,服装设计等诸多投入少、见效快的经营方式都是二十一世纪穿越女性的最佳选择,并以此衍生出无数可歌可泣的奋斗故事和一本万利的创业神话。
    但是,走这一条路的前提是,你得有一定的本钱。因为任何经商行为都是需要前期投资的。如果你身无分文,除了无本万利的拦路打劫之外,所谓创业打拼只是虚话。
    当然,叶薰他们现在的处境比起身无分文还是好一些的,至少那十两银子还剩下整整八文大钱,足够买两个肉包子或者四个馒头了。这些钱,让姐弟两人吃顿饱饭还不成问题,但是要用来创业,就有一定的难度了。
    那么,当你没有本钱的时候,在古代要怎么混?
    叶薰抬头看着眼前朱门华灯的高楼。两盏大红灯笼高高地悬在门头上,喜气洋洋的颜色反射着秋日明亮的阳光,带着刺眼的浓烈映入人的眼中。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自然是物华天宝,人文荟萃,同时,作为一个国家的政治文化中心,各种服务行业和娱乐行业也必然空前繁荣。
    眼前这座华美的高楼,正是在没有电影电视ktv、电脑网络盗版碟的古代社会里,最繁荣也是历史最悠久的那种娱乐设施。
    用最通俗的说法来讲,就是一家妓、院。
    “喀,”一声脆响,乌黑的瓜子皮夹着几粒唾沫星子从两片肥厚多肉的红唇里飞出来。伴着一声轻响,落到地上。
    瓜子肉咀嚼在唇齿之间,浓妆艳抹身材肥胖的红衣中年女子又闲闲地伸出手从旁边的果盘里重新拿起一粒瓜子放入口中。
    容貌身材举止气质无一不符合传说之中老鸨形象的胖女子看似悠闲地嗑着瓜子,眼神却闪烁着落到面前两个站立的身影上,不停的打转儿。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男孩似乎十四五岁的模样,衣服和脸蛋都灰扑扑的,沾染了不少泥土,却依然可以看出清秀的轮廓来。而比他稍矮一些的是个女孩,生的琉秀钟灵、唇红齿白,也是让老鸨每看一眼都要眼神发亮的焦点。
    她对着两人上下打量了半响,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小哥这是要卖人了。”
    “正是如此。”叶薰点点头,然后一脸苦涩无奈地说道:“这是我妹妹,叫翠花,我们兄妹本来是淳州人氏,是赶到来京城投亲的,却没想到……舅父一家人早已经在大前年瘟疫的时候就……唉,如今小的别无出路,只能返回老家去,只是这一路上盘缠早已经用尽了,如今手头上窘迫,不得已只好来求助夫人您了。”叶薰竭力压抑住脸部抽筋的冲动,摆出一副悲恸哀伤、迫不得已的表情,“妹妹她继续跟着我,也只能吃苦受罪,还不如进到这里头,有夫人您照看着,好歹也有个衣食着落。”
    萧若岚原本就处在变声期,叶薰特意压低了声音,清亮中略带沙哑,嗓子配上衣着,还装的挺像那么回事。
    “唉,世事无常啊。”听着叶薰的诉苦,老鸨无关痛痒地叹了一句,随即将视线转到待卖的货物——妹妹身上。
    没错,现在萧若宸是妹妹,而叶薰是哥哥。
    实际上,叶薰一开始想要前来青楼不是要卖身,而是要盗卖古代文化遗产的,上几首诗词文赋,唱几首流行歌曲,怎么还挣不来几两银子。
    谁知道萧若宸知道了她的计划之后坚决反对,任叶薰好说好歹,头就是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愣是不同意。似乎叶薰一踏入那里,就是送羊入虎口,有去无回了一样。
    在两人争执商议了很久,相互妥协之后,计划终于变成了这样。
    “今年多大了?”老鸨眼睛转到萧若宸清秀的侧脸上问道,脸上竭力保持淡然,心里却早就乐开了花。今天可真是被她捡到宝了,眼前这个孩子,年龄尚稚就已经是这般模样,长大了必定是个绝色的美人。她们群芳阁规模虽大,但苦于没有出名的绝色头牌,在京城青楼圈子里迟迟打不出大名声,不免落了下乘。她一直想寻一个中意的女子捧红,奈何真正的绝色可遇而不可求,好人家的女子有爹娘疼爱,自然不会出来卖掉,贫家出身的女孩,纵然相貌生的秀美水灵,气质也终究逊了一筹。多年来,任她费尽心机始终找不到一个合意的。今天,想不到她苦苦寻觅的摇钱树聚宝盆自动送上门来了。
    眼前这个女孩不仅容貌生的绝色,气质也是绝佳,更难得的是那种稚气中略带的淡然冷漠,看着就让人有一种不易亲近感觉。她浸染欢场多年,知道这种淡漠的冰雪之姿,正是最让客人着迷的。只要略加调教,日后就是她活生生的摇钱树了。
    “今年十三岁了。”叶薰方便老鸨看清楚一样,将身边的萧若宸往前一推。
    眼前的女孩子就算是听见自己哥哥要把自己卖掉了,竟然也毫不哭闹,只是默默低着头。看来是个乖巧识相的,调教起来也省事,老鸨暗暗想着,心里头又满意了几分,而且十三了,年龄也正好,只要过上一两年,就可以正式接客了。
    她喜滋滋地想着,伸手往萧若宸脸上摸去。
    凤仙花涂抹的指甲盖闪着红艳艳的光,亮的刺眼,刚伸到萧若宸的面前,还没有碰触到脸颊,萧若宸条件反射似地往后一退,躲了过去。
    “吆,敢情还是个害臊的主儿呢。”老鸨收回手,拎起袖子故作矜持的掩住红唇,娇笑道,下一秒钟就变了脸色,眉头一竖,冷哼道:“入了我们这个门,还想摆大家小姐的架子,哼,你当你真是哪家的娇小姐啊?”说着伸手就要一把拧住萧若宸的脸颊。
    叶薰从旁边飞快地伸出手一把打掉了她的爪子,“夫人,举止慎重啊。”
    “怎么了?难道是不卖了?”老鸨横了她一眼,曼声问道。她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要买下这个小美人,但嘴上却没有丝毫松懈,免得眼前这个小子漫天开价。
    “卖当然是要卖了。只是,我们还没有商谈好价钱吧。”叶薰干笑道。这样人贩子兼诈骗的行为她干起来还真是有点心虚。
    老鸨眼珠一转,袖子一甩,说道:“小哥说的也有道理,就爽快一点,直接说个价吧。”
    叶薰头脑飞快地转动起来。
    她时常看一些古代的历史小说,知道古代的银子其实并不像某些小说里面说的那样廉价。这几天的旅程,也让她对这个时代的物价也有了一定的了解。不少小说里面都把古代的消费扭曲了,连吃上一盘菜都动辄几百两几千两地吆喝,仿佛一两银子就等于我们的一元钱那样。实际上,古代的银两是价值很高的。
    《醒世姻缘传》里有个叫沈善乐的裁缝,给别人做衣服做坏了,赔偿不起,只好把自己一个十一岁的女儿卖了偿还别人银子,他“足足要银七两”,买家都嫌贵,“领了几家,出到四两的便是上等的足数”,后来有一家“看得中意,先出四两,添到五两”,已经是个难得的好价钱了。可见四五两银子就能够买一个普通的丫头了。红楼梦里,贾赦买了一个容姿秀美的小妾,花费了八百两银子,堪称天价了。
    对上老鸨闪烁的目光,叶薰略一思忖,他们终究是在行骗,并不是真的卖人。也不好意思让对方损失太大吧。虽然古代妓院的老鸨赚的多半是不义之财。想了半天,她终于咬牙说道:“……一百两。”


【第十章】 卖身(二)

    “什么?!一百两,你当在抢钱啊?!”老鸨惊跳起来,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肥猫,“小哥儿,你是在与我开玩笑吧?”
    叶薰看着眼前老鸨一颤一颤的肥肉,压下对肥胖如她竟然还能够跳那么高的惊讶,耐心地解释道:“舍妹不仅容貌生的一等一的好,性情也最是温顺不过,而且又识字懂礼……”努力把自己当作暑期打工时候正在推销糖豆的超市推销员,叶薰信口开河地将自家“糖豆”的优点一一列举。
    “你家妹子是生的好相貌,可是也不能这么漫天要价啊。”老鸨打断叶薰的话曼声说道,“我们群芳阁有的是绝色,也不缺那么一个两个的,你妹子相貌虽然不错,但年龄终究是大了点,看这模样,琴棋书画只怕知晓地也不多吧。不是我红姨舍不得出钱,小哥儿你可知道,市面上买一个生的整齐的丫头,不过五六两银子,还是家世清白、身份明了的好人家,可不象……”老鸨说着又瞥了萧若宸一眼,喘了口气接着说道:“再说,你妹妹入了我的门,日后请师父,买胭脂,打首饰,裁衣裳,那样不是我花银子。等到日后接客,还指不定合不合客人的胃口呢。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这么好赚,我也改行去算了……”老鸨说起话来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买下萧若宸之后的一项项开支,一件件风险列举出来,一番话下来,仿佛买下萧若宸她就是吃了大亏,注定要赔钱了似地。
    “既然如此,就由红姨您开个价格吧。”叶薰不想多做纠缠,爽快地改口问道。
    “这……”老鸨眼珠一转,略一计较,随即笑道:“小哥儿不妨出去打听打听,全京城哪个不知道我红姨办事最是讲信用,从来不欺负人的,如今看你思乡情切,又是外地人,我也不开低了,”说着老鸨伸出一只手来,在叶薰面前晃了晃,“就一口价,十两银子吧。要知道,市面上五两银子就能买一个不错的丫环了,如今我这个价格可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一直低着头的萧若宸忽然伸手拽住叶薰的袖子,小声说道,“姐……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回去吧。”
    乖弟弟,配合的真是好。
    “也好。”叶薰故作失望地摇了摇头,不等老鸨讲话说完,就要拉着妹妹转身。
    “哎,等一等,等一等,先别急着走啊。”看到叶薰已经毫不犹豫地走到门口了,老鸨连声喊叫起来,快步上前拉住叶薰。
    老鸨一把拉住叶薰的手,只觉得触手处甚是柔软,心里头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禁不住一怔。
    她的拉力甚大,叶薰被她拉扯地险些一个趔趄,站稳了身子,叶薰立刻挣脱了老鸨的手,说道:“红姨您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还要强买强卖不成?”
    红姨没有说话,她的眼神忍不住落到叶薰的耳朵手指喉咙这些部位上……难道说……她心里头飞快地转过一个念头,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依然曼声笑道:“小哥儿真是心急啊,红姨我又没说不买,价钱不满意可以好商量嘛。”
    “哦,那红姨您想怎么买?”叶薰并没有发觉眼前老鸨的异状,挑了挑眉,问道。
    红姨的眼神闪烁着扫过叶薰清秀的容貌,刹那之间心里头有了计较,牙一咬说道:“今天我红姨也爽快一次,一百两就一百两吧。”说着转头向侍立在身后的小丫鬟吩咐道:“音儿,去里屋拿银箱过来。”
    刚刚向她开价一百两银子似乎是要了她的命一般,现在却又这么爽快地一口答应,态度转变这么快,叶薰倒是有些惊异了。她原本也没有真的打算把萧若宸卖到一百两银子这么高的价格,以为顶多四五十两就可以了。无本生意嘛,大不了以后再多卖几家。
    疑惑之中,小丫鬟已经掀帘子走入后屋,不一会儿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雕刻着藤萝花枝的硬木匣子。
    小丫鬟将匣子放到桌子上。红姨将手伸进衣襟,在领口那里掏摸了几下,摸出一个小巧玲珑的银钥匙来。然后将匣子上的铜锁打开,半掀开盒盖。
    叶薰凑过头去,从手间的缝隙里隐约看见里面闪烁着几丝璀璨的珠光,和下面一叠看不清厚度的纸片。
    红姨伸手摸出其中的一张来,捏在手里,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方才递给叶薰,说道:“小哥可看清楚了,纹银一百两,京城大通银号的银票,童叟无欺。”
    叶薰接过来,似是而非地看了一眼。第一次见到传说之中的银票实物,她也分辨不出真假,不过从眼前精致的钱匣子和老鸨郑重其事地模样看来,应该不会是骗人的。
    “唉,今天的这桩生意真是折本,谁让我红姨一向心软,见不得人受苦的,就当做好事了吧。”红姨叹了一声,一脸慈眉善目地看着叶薰说道,“这可全是看在小哥你思乡心切的份上啊,算是助你归乡了。”
    “那可是多谢红姨了。”叶薰随口应付道。
    “方才小哥儿说你们姐弟是淳州人氏,家里可是还有亲戚?怎么就你们两人上京投亲呢?”红姨捧起匣子递给丫鬟,又看似闲话地问道。
    “家中父母兄弟都已经亡故了,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地赶来京城啊。”叶薰信口胡诌道。
    “唉,那可真是一路辛苦小哥儿了,还要照顾妹妹。”
    说话之间,身后的丫环又入房内拿出一张纸和一盒红泥来。红姨拿起纸张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叶薰。
    叶薰接过来看了看,原来是一张卖身契。
    “银子也已经收了,若是小哥儿无异议,就按下手印吧。”红姨在一旁笑道。
    小丫鬟递上红泥,叶薰和萧若宸分别在卖身契之下按下手印,然后递给眼前的老鸨。
    “日后舍妹就交给红姨照顾了。”叶薰干笑两声,将银票揣进怀里。然后用袖子抹了抹眼睛,像是擦去眼泪一样,“若不是因为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我怎么舍得把自己的亲妹妹送进……”
    “好说,好说,以后她就是我的人了,能不照顾吗。小哥儿但请放心,你妹妹在我这里一定不会吃苦受累的。”红姨扫了卖身契一眼,满意地笑道,然后抬头看了叶薰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日后待小哥儿发了财,也不妨来照顾一下我们群芳阁的生意。”
    照顾群芳阁的生意?!
    “哈哈,这个……”叶薰干笑了两声,向着身边的萧若宸打了个眼色,赶紧告辞了。
    待叶薰走了,红姨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孩,越看越是满意,她掩不住得意地伸手在萧若宸脸上重重地拧了一把,感受下手下滑腻柔嫩的肌肤,心满意足地笑道,“小美人,日后你可就是我们群芳阁的人了。好好听话,红姨我亏待不了你。”
    萧若宸强忍住躲开那只手的欲望,竭力保持柔顺地低下头去,秀美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戾芒。
    红姨毫无所觉地又摸了摸他的脸颊,笑道:“还真是个害羞的主儿呢。”
    只是眼前还有事情赶着办,待明日再好好安排眼前这棵摇钱树吧,红姨想着,当即对身后的丫环说道:“音儿,先带翠花姑娘下去歇息。就安排在东苑的房间吧。另外,叫楼下的阿锉过来。”
    丫环应了一声,带着萧若宸离开了。
    不一会儿,一个獐头鼠目做小厮装扮的细瘦男子敲了敲门,走进房间。
    “红姨,叫小的过来,您老有可是什么吩咐?”他正是群芳阁的小厮总管阿锉。
    “阿锉,你看见刚刚下楼的那个人了吗?”
    “就是刚走到门口的那个小哥儿吗?”阿锉想了想问道。
    “就是他没错,你偷偷跟着他,到他的落脚点打听一下他们的来历。”红姨的脸上没有了刚刚慈眉善目的笑容,眼睛眯起,冷冷地说道。
    阿锉应了一声,却又禁不住疑惑地问道:“他不是过来卖人的吗?怎么有什么问题吗……”群芳阁是本地的大妓院之一,时而有贫穷活不下去的人找上门来卖女儿、卖妹妹的,甚至有时候连卖老婆的都有。你情我愿,交易完毕,各取所需,一般没有暗中跟踪的必要。
    “哼,什么小哥儿,我看是个小姐儿才对。”红姨嘴角一翘,得意的一笑,“想我贾红纹纵横欢场几十年了,难道连公母都分不清吗?敢在我面前玩这一套……”
    “啊,原来那是个雌儿……”阿锉恍然大悟。
    红姨白了他一眼,又催促道:“别磨蹭了,你赶紧跟上她,仔细看清楚她的落脚点,再打听一下这姐妹两人的来历。是不是外乡人,还有没有亲戚在这里,这两点尤其要打听清楚。然后回来禀报。”
    “是,小的这就过去,红姨您果然精明啊。”阿锉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一脸谄媚地恭维道。市侩如他已经明白老鸨是在打什么主意了。
    刚刚出去的那个女子,若是有别的亲人在,就算了,如果真是无亲无故、流落京城的外乡人,只怕自家老板又要发一笔不义之财了。


【第十一章】 夜血

    华灯初上,红姨走到窗边,掀起帘子,看着下面人来人往的热闹大堂。
    已经是午夜时分了,群芳阁里的生意也已经接近尾声,喝花酒的客人们大都被姑娘迎进了各自的房间,无数的娇喘软语从门缝里若有若无地传出,撩拨着人的心弦。
    “阿锉还还没有回来吗?”红姨看了看身边快要燃尽的烛火,转头问身边的丫环。
    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她一阵纳闷,阿锉是她手下小厮里里头办事一向稳妥伶俐的,在本地街坊势力里头也颇为吃得开,打听消息最是擅长。这种去跟踪个小姑娘顺便打听一下人家来历的简单事情应该是手到擒来才对,怎么这么晚还没有回来,难道是那个丫头住的地方太远了?
    反正最迟明早也会回来了。这么想着,她暂且抛开这个疑惑,又继续问道:“那个今天买来的女孩子怎么样了?有没有哭闹?”
    “没有,一直很听话,刚吃过晚饭就已经睡下了。就安排在东苑第四间屋里头。”丫环回禀道,“红姨要见她吗?”
    “嗯,不必着急,等明天起床了,再带她过来见我吧。”红姨拿起一盏茶喝了半杯,放下茶盏吩咐道。
    “今晚就到这里了,你也下去歇息吧,另外,等阿锉回来了,让他明天再过来见我就好。”说着红姨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漫步进了里屋。今天的生意已经接近尾声,后面的收拾杂务自然有总管丫鬟们去处理,忙碌了整整一天,她也准备就寝了。
    进了房门,她走近柜子,打开钱匣子,摸着那叠厚厚银票,虽然只是少了一张,却让她心里一阵肉疼,仿佛手底下的厚度减少了大半似地。
    一百两银子啊!群芳阁买姑娘还从来没有出过这么高的价钱呢。
    不过,能够买到那个绝色的小美人,也值了,红姨转念想着,只要调教得当,再过上两三年,必定是京城风月场里头的头牌人物,到时候他们群芳阁的名头绝对响当当。
    再说,那一百两银子说不定马上就能拿回来了。红姨的手指按在那一摞银票上,志满意得地想着。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哥儿,看容貌也是上等货色,只要等手下确定这姐妹两人真是举目无亲的异乡人。到时候不仅那一百两银子,她还能够再小发一笔呢。
    而且,就算她看走了眼,不是女扮男装,那容貌,哼,卖去隔壁的品菊斋,也是一笔不小的银子。
    左算右算,反正自己是不会吃亏的。红姨满面红光地想着,一边心满意足地将银票放回匣子,关上壁橱。又走到桌边吹熄了蜡烛,晃动着肥胖的身体向床边走去。
    掀开低垂的床帷,却凭空感到一种意想不到的寒意。
    就在她抬头的一瞬间,一道锐利的光划开夜幕,划过她的眼前,像是一道划破这喧嚣纷杂的红尘俗世、无边风月的闪电般流光飞舞,转瞬即逝。
    紧接着她的眼前漫起一片红光,仿佛是群芳阁姑娘们门前的大红灯笼那般殷红刺眼。那是血的颜色。
    这时候,喉咙上的剧痛才堪堪传递到意识里。
    她抬起头,透过那刺眼的红,看到了刀光之后那双比冰雪更冷漠的眼睛。
    “啊……”红姨拼尽了力气想要发出一丝声音来,张开口却只是却怎么也,所有的声音在抵达喉咙的那一刻都被蔓延而上的剧痛阻断了。她只能够用最后的力气伸出手,指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眼前的人,就是今天下午刚刚被她买进囊中的摇钱树。
    转瞬之间,摇钱树变成催命符。
    看着颤巍巍伸到面前的肥胖手指,萧若宸冷漠的眼神里浮现起浓浓的厌恶。
    红姨晃了晃身子,向前扑倒,同时喉咙上的血也喷溅出来。站在床上的萧若宸稍稍后退了一步,像是在躲避什么肮脏的垃圾一般躲避着血迹。可惜床上的空间有限,依然有几滴血溅到了脸上。
    萧若宸皱了皱眉头,血滴溅到脸上的感觉很不舒服,而弥漫在鼻端的味道更加让他不舒服。
    那两滴血像是滚烫的油滴,喷溅到脸颊上,也触动了他心中某跟绷紧的弦,忽然又记起了被眼前这个女人拧过的感觉,萧若宸伸手擦了擦脸颊。
    然后对着向自己扑倒过来的肥胖身躯,他厌恶利落地挥刀一划,空气中弥漫起更浓重的血腥味。
    刀光划过胸口,也砍断了她伸出的那只手,老鸨挣扎抽搐了一下,终于不甘心地倒下了。
    萧若宸伸脚一挑,肥胖的躯体正倒在柔软厚重的被褥里,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看着倒在自己脚下的尸体,萧若宸眼中的厌恶稍减,神色却越发冰冷。
    他从床上轻手轻脚地跳下来,立刻凑到窗户边,向走廊看去。
    四周空无一人,大多数房间的灯火都早已经熄灭了。萧若宸心里稍安。
    再回到床边,看着软绵绵倒在床上的尸首,他眉头皱了皱,略一犹豫,凑上前去将尸首从床上拖下来。
    然后掀起床帷子,轻轻一脚,将尸首和断臂一起踢进了床底下。
    再将床上的被褥翻过来,沾染了血迹的一面向里。放下帘帐。
    一番整理之后,床上已经丝毫看不出刚刚发生的变故,只除了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
    萧若宸走到梳妆台前,将铜镜前的几只小瓶子挑拣出来挨个嗅了嗅。选定了一瓶,拿到床边打开瓶塞沿着床脚洒落起来。
    不一会儿,空气里已经满是郁郁的花香,掩盖了原本浓重的血腥味。
    做完这些,萧若宸将瓶子放回原处,然后走到床边,打开了那里的壁橱,翻检了几下,就在其中找到了一摞厚纸,上面的第一张就是他的卖身契。
    他将这张纸飞快地抽出来塞进怀里,然后将其余的东西放好,关好壁橱,走到后窗边。这扇窗户下面,是群芳阁的后院。只要穿过后院,就能够看见群芳阁的后墙了。
    萧若宸正要推开窗户,忽然心里一动。他思索了瞬间,立刻转过身回到床前,犹豫挣扎了片刻,终于趴下去,伸手进床底掏摸了片刻。
    等他再伸出手来,手里头已经多了一样东西,玲珑精巧,银光闪烁,正是老鸨戴在脖子上的那把小银钥匙。
    萧若宸又翻开壁橱找到那只银匣子,打开匣子,里面是厚厚的一摞银票和七八只珠光宝气的钗环首饰。他毫不犹豫地一股脑儿掏出来塞进怀里,然后再将匣子放回原处。
    这一连串动作他做起来都是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就算是从门口经过,平常人也听不出丝毫异响。
    萧若宸又看了看四周,仔细倾听了片刻,周围静悄悄无丝毫声响。他放下心来,掀开窗户,翻身跃出,纤细矫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潜入到花丛,很快就中不见了。


【第十二章】 客栈

    城西一间不大的客栈里,叶薰正坐在桌子前,两手捧着腮,心思不定地望着飘摇的灯火出神。
    小宸不会出事吧?怎么还没有回来?
    她转头看了看身边床上,在那里,包袱已经收拾妥当,正安静的搁置在床头等待着两人的下一步行动。
    两人的计划早已经拟定好了,先去群芳阁卖人,卖到银子之后,当晚萧若宸就会挑时机偷偷逃跑出来和叶薰会合,然后两人立刻动身离开这家客栈。
    毕竟,刚刚买到的人第二天忽然莫名其妙不见了,老鸨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必定要派人搜索。妓院这种地方一向三教九流齐集,最是和那些街头巷尾的地痞流氓脱不了关系。就算两人恢复姐弟的装扮,说不定也会被人认出来,所以,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反正京城这么大,另换一个县城就好。而且,银子如果不够的话,说不定他们还要连续作案,继续诈骗呢。
    这个计划拟定的是不错,但是有一个最关键的步骤、最重要的前提,那就是,萧若宸一定得能够平安无事地逃出来!
    叶薰不自觉地咬住下唇,虽然萧若宸已经拍着胸脯诅咒发誓地向她保证过几十遍了,而且群芳阁也是两人在附近的几家妓院里千挑万选的,此时她还是止不住地担忧。
    会挑中群芳阁,主要是因为群芳阁之内并没有什么太厉害的护院武士,就是一群会个三拳两脚的地头蛇而已。萧若宸的武功虽然不高,逃跑时候瞒过他们的耳目还不成问题。另一个原因则是这家妓院的规模虽然很大,但并不太出名,服务的对象主要还是京城的中产阶级,没有什么大人物光顾,这样,逃跑的路上也就不会那么不走运地遇到某些多管闲事的高手护卫。
    可是计划是计划,现实是现实,万一要是老鸨对他看守地特别严密,或者有哪一个达官贵人偶尔来了兴致想换换平民口味,又或者在小宸行动的时候某个群芳阁的小厮丫鬟无意之间路过……尤其是萧若宸不仅要自己一个人逃出来,还要潜入老鸨的房间去拿那张卖身契才行。
    叶薰越等越是心急如焚,正在犹豫着是否应该去群芳阁那条街上看看情况,窗户上传来轻轻的两声响动,“咚咚”。
    叶薰连忙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到窗户前一把拉开窗子。
    寒风呼啸着灌进房里,房内的温度刹那之间降低下去,叶薰的心情却截然相反地喜悦升腾起来。
    映入眼中的正是萧若宸清秀的脸孔。他正两手趴住窗框,身体半悬在空中,一脸兴奋地看着叶薰。
    叶薰让开身体,萧若宸一个轻巧地翻身,从窗口跃进了房里。叶薰探身向窗外望了望,他们住的房间在客栈二楼,放眼望去,下面就是黑漆漆的过道小路。
    “姐,放心吧,我刚刚看过外面了,没有人跟着,路上也没有撞见不相干的行人。”萧若宸看到叶薰的举动就知道她的担心什么,说道。
    空旷的巷子里确实一个人影都没有,只余下秋风呼啸而过的呜咽声幽幽而过。叶薰放下心来,眼下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天气又冷,想必也不会有多少赶夜路的人。
    将窗户关上,叶薰回头一看,萧若宸正在手忙脚乱地脱衣服。
    他身上穿的还是那身粉嫩嫩的女装。看着他心急火燎的动作,叶薰忍不住扑哧一笑。想必穿着这身衣服很让他不舒服吧,也难为他忍了足足一天。
    她走上前去帮他把几颗复杂的盘扣解开,一边问道:“卖身契拿回来了吗?”
    她最关心的就是这个问题,虽然卖身契上用的是假名,但两人按下的手印是没法作假的。为免除后患,卖身契是一定要拿回来的。
    “当然拿回来了,”萧若宸得意的一笑,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递给叶薰,“姐你千叮嘱、万吩咐的说了那么多遍,我能够忘了吗?”
    叶薰接过来凑到灯下,果然是那张卖身契。确定之后,她把这张纸片凑到跃动的灯火上,火焰瞬间升腾,吞噬了大半纸张。叶薰甩了甩手,灰烬零落着飘散到脚边。
    消灭了罪证,叶薰又从床头拿起准备好的男装递给萧若宸,一边接过他脱下的衣服。
    “啊,这是什么?”不经意地发现那团衣服里竟然闪烁着几丝刺眼的珠光,叶薰翻开来。
    几只精致的珠钗和一摞纸赫然映入眼帘。
    “这是我从那个老鸨房里头搜出来的东西。就一起拿过来了。”萧若宸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你把……”脑海之中立刻浮现出下午所见到的那个老鸨视若至宝的银匣子。眼前这些,不就是匣子里头的东西吗?叶薰翻检着珠钗和银票,难道全部让萧若宸给一网打尽了?
    “谁让你这么干的?”叶薰将手里的珠钗一扔,转过身去看着萧若宸问道,神色带着几分冷然。
    对上叶薰严肃郑重的神色,正在穿衣服的萧若宸动作一僵,“姐,怎么不对了?”
    “你知不知道这是偷东西?这好歹是那个老鸨一辈子的辛苦钱,怎么能够全部就这么简单地顺手牵羊。”
    “可是,我们今天下午的那一百两银子不也是……”萧若宸不解的疑惑道。
    “呃,这个……”叶薰瞬间哑然了。详细说来,下午的那一百两银子他们倒不是偷,而是骗,或者说是空手套白狼。不过从本质上来说,骗钱比起偷钱,似乎也高尚不了哪里去。
    可是,事情的关键不是这个,他们骗了老鸨一百两银子,叶薰心里头并没有太深的负罪感,反而有一种异样微妙的成就感,甚至可以安慰自己这些钱财多半都是老鸨搜刮的不义之财,所以还……还有点沾沾自喜。
    可是把人家的全部家当都席卷一空,这种事情就太……
    实际上,偷一百两和一千两有什么不同吗?难道一百两的罪行就不是偷了吗?叶薰摇了摇头,无奈的唾弃着自己的虚伪。
    看着叶薰略带消沉凝重的神情,萧若宸有些心虚,“姐,你不喜欢我拿这些银子吗?可是有了这些银子,我们以后就不用再愁着没有钱了啊。”
    看到叶薰的脸色并没有好转,萧若宸继续小声说道:“姐,你要是不高兴,要不我再偷偷放回去好了。反正天还没有亮。”
    看着他忐忑的神情,叶薰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用了,银匣一定是放在老鸨的身边的,你进出太危险了,反正已经偷来了。”而且他说得对,有了这些银子,他们至少短期之内不用发愁生计问题了。
    生活面前,任何道德观都得靠边站。
    自己还真是虚伪地让自己都鄙视啊。叶薰苦笑了一下。
    “对了,你拿这些东西的时候有没有遇见人?”叶薰不放心地问道。
    “……没有。”萧若宸有些心虚地躲开叶薰的视线,将目光投向床上。
    “那个老鸨和丫鬟都没有在屋里吗?”
    “没有,我在窗外观察了很久才敢偷偷进去的。”萧若宸低头说道。看到叶薰还要再问,他赶紧转过话题问道,“姐,你是担心我们拿了这些东西会被人追查吗?”
    叶薰摇了摇头。人莫名其妙地不见了,连卖身契都失踪了,追查是肯定的了。而偷了这些东西,不过是让追查变得更紧迫、更长久而已。不过他们身后的隐患已经不少了,再多添上这一桩也不愁,反正他们已经打定主意换装跑路了。
    看着萧若宸依然疑惑不解的目光,叶薰无奈地摇摇头,他还是个孩子,又遭逢了这种毁家灭族的剧变,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呢?
    想了想,叶薰语重心长地说道,“把别人一辈子的辛苦钱全部偷来都是不对的,就算这些是不义之财,我们不是受害者,也没有取用的资格。所以以后不要这么干了,”
    而且就算是偷,也要留点余地啊,这句话叶薰没有说出口,看床上的东西,萧若宸肯定是全部席卷来了。
    小孩子的教育工作,还是等以后慢慢进行吧。
    萧若宸乖巧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嘀咕,那个老鸨都已经死掉了,还用得着这些银子吗?
    不过幸好自己刚才没有说出杀掉那个讨厌的老鸨的事情,萧若宸心里小小地庆幸了一下,他就算再傻,也知道杀人是比偷东西更加严重的事情。


【第十三章】 群芳阁

    匆匆换好衣服,萧若宸问道:“姐,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啊。”
    “还有两个是时辰就要天亮了,明天一早再动身吧。”叶薰犹豫了一下说道,她想过现在动身,但群芳阁的人并不知晓两人的来历,这家客栈距离群芳阁又远,就算是发现失窃,短时间之内也不可能找到这里来。
    萧若宸略一思虑,那个老鸨已经被他杀掉了,尸体藏在床底下,至少也等到明天早晨才会有人发觉,等明早他们再动身也不晚。当即点了点头。
    “姐,我先出去一下,两个时辰之后就回来,你在门口等着我就好。”萧若宸看了看天色,说道。
    “要出去干什么?”叶薰疑惑道。
    “回来再告诉你,我去去就回来。”萧若宸冲着她眼睛一眨,带着几分顽皮地笑道。
    说完,不等叶薰阻止,他就推开窗户,翻身跃出了。
    叶薰走到窗前,萧若宸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这小子出去干什么?可千万不要回来晚了啊。她暗叹一声,将窗户关上。
    此时的两人当然不知道,就是晚了这短短的两个时辰,彻底改变了两人日后的命运。
    群芳阁。
    已经快要后半夜了,通常这个时间前厅不会再有什么生意上门了。老鸨红姨身边的贴身丫鬟音儿正要关上大门,却见一个身影闪进来。她定神一看,是出去打听消息的小厮阿锉。
    “阿锉,你怎么这会儿才回来?”音儿问道,“红姨临睡觉之前还问过你呢。”
    “这不是奉那只老母鸡的命令,在外面奔波劳累了一整天。”阿锉贼眉鼠眼地笑着贴到音儿身上,顺手往她屁股上重重拧了一把。“可是冻坏老子了,待会儿可要给老子暖和暖和。”
    “呸。”音儿没有躲闪,却冲着他啐了一口,“付不出银子还敢抹老娘的豆腐吃,也不数数你还欠着多少晚的度夜费。”
    “等发财了一定还,一定还。”听到又被翻起旧账,阿锉连忙转过话题,“老母鸡……不,红姨在哪里?我有大消息要告诉她老人家。”
    “早上楼睡下了,你能够有什么大消息,还不是那些鸡零狗糟的闲事儿。她让你明天再去见她。”
    “红姨上去多久了?”
    “也就半个时辰吧。”音儿说道,一边打量着他,“你不会是想这会子上去说吧?拿那些琐碎东西去烦她,小心她生气啊。”
    “嘿,今天的消息绝对不琐碎。才半个时辰而已,说不定红姨还没有睡下,好音儿,就劳烦你上去替我通报一声吧。”
    “就凭你,能打听出什么有分量的消息?你仔细惹恼了红姨,打断你的狗腿。”音儿鄙薄地嗤笑一声。“可别连累我,要上去你自己去通报。”
    “你别不相信,这次可真是个大消息呢。”阿锉自觉面子受了损伤,忍不住争辩道,然后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那个今天买回来的女孩子还在吗?”
    “当然在。你以为跟你一样属王八的,满地乱爬啊。”音儿不耐烦地说道,“打听到了什么消息?跟这个丫头有关吗?说来听听。”
    “这个嘛……”阿锉小眼睛一转,笑道:“这个消息你要是听了铁定要大吃一惊,要不,你今晚好好伺候伺候老子,现在就免费告诉你。”
    “呸,先把以前的度夜费交齐了在打老娘的主意吧。少在这里骗我了。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想让红姨骂一顿。”音儿白了她一眼,不屑地说道。
    “我可不是骗你。”眼见音儿要转身,阿锉连忙身手拉住她,然后在她耳边低声说了片刻。
    “什么?!”音儿声音顿时拔高,一脸的不敢置信,“是男孩,怎么可能,有生的那般好模样的,我看你是酒水吃多,糊涂了吧。”
    “这种事我能胡诌吗?”阿锉急道,“我就算想要胡诌,也能编排地出来啊,当时听那个客栈小厮说起来的时候我也不敢置信,以为他在诓我呢。后来我又到周围的店铺打听了一个遍,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男孩,要不,我能拖延到现在才回来?”
    “真的有这种事儿?”音儿满脸的难以置信,“说那个哥哥是个雌儿我能相信,但那个妹妹……”
    “别犹豫了,快去红姨房里帮我通报一声吧。顺便叫人把那个刚买来的……嘿,小弟叫过来,一验就知道了。”
    这件事情太匪夷所思,音儿犹豫了一下,终于叫过身边的一个小丫鬟,吩咐道:“去吧东厢房第四间屋里那位新来的妹妹带到红姨房间来。”
    然后领着阿锉上了楼。
    伸手在木雕花枝的门上敲击了几下,又轻声呼唤道:“红姨,红姨?”却迟迟不见里面的人有反应。音儿干脆推门而入,反正她是贴身丫鬟,可以自由进出内房。
    走进房门音儿就感觉一阵浓重的花香扑鼻而来,呛得她呼吸一滞。“屋里这是怎么了?红姨睡觉竟然要洒这么多香露。”她小声嘀咕着,走到床边。
    被褥放的好好的。床上竟然没有人。刚刚明明见到她进屋了啊。难道是出去了?
    音儿后退一步,看向四周,却冷不防备脚下踩住了什么东西。
    挪开脚,她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颤抖着再三看了数遍,她终于忍不住惊声尖叫起来:“啊~~~~~~~~~~~”
    刚刚被她踩中的,是一根白生生、血淋漓的手指,此刻正安静的躺在青瓷花砖的地板上,被踩变形的指甲盖向外翻开,露出鲜红的里肉。
    她的叫声还没有停止,门口又传来一声惊呼,来人一边奔跑着一边喊道:“音儿姐姐,不好了,那个新买来的女孩子不见了……”


【第十四章】 牢狱

  远处的天际透出隐隐的微光,初冬的天气,凌晨时分最是寒冷不过。
  口里呵出的气息凝成若有若无的白雾,叶薰拢了拢衣服领子。她已经在昨天付完帐退了房,此时正坐在客栈的门口处望着街道,等候着萧若宸的归来。
  “客官这么早动身啊。”凌晨时分就已经开始忙碌的店小二热情地打着招呼,“客官司要不在我们这里用了早点再走?”
  她犹豫了一下,笑道:“那就来两盘点心,一壶热茶吧。”
  “好的,马上就上。”店小二一溜烟儿跑到厨房去了。
  店小二的身影刚刚不见,街道拐角处就出现了萧若宸的身影。
  “去哪里了。这么久才回来?”叶薰站起身来问道。
  大步跨进门的萧若宸脸蛋红扑扑的,也不知是因为外面凛冽的寒风,还是因为急促的奔跑。
  他的眼中却闪动着喜悦的光芒,爽朗地笑道:“我去孤吕斋……”
  一句话还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别让人跑了,就在这里!!!”
  “就是这家客栈!”
  怎么了?叶薰好奇的控过头去,一边瞥了萧若宸一眼,却见他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两人走到门口,正看见街道拐角处跑来一队身穿黑衣的人马。
  萧若宸在看清楚来人的一瞬间,脸色刷地一下变得苍白如纸。
  凭借着清晰的眼力,他已经看清楚跑在最最前面的是一个灰衣打扮地小厮,这个人。他清晰地记得在群芳阁里见过一面,虽然只是被丫环带出门去的时候擦肩而过,但对方紧盯在自己身上的那种猥琐地眼神足够让他对这张丑陋的嘴脸记忆深刻了。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跟在他身后地那一队人……难道是老鸨的事情被发现了!
  怎么办?这些人肯定是冲着他来的。萧若宸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无数个念头。
  现在逃走?凭自己地轻功,附近的街道又复杂,眼前这些武功不入流地衙役肯定追不上,只要能够甩开他们。自己逃生没有问题,但是……
  他抬头看着眼前叶薰地背影,一颗心直沉下去。
  随着来人身影的逐渐接近。叶薰也能够分辨他们的衣服了。
  咦?这些人的打岔,好像是经常在电影电视里面见到地那种……那种衙役官员的服装。
  还没有意识到危险地接近,叶薰好奇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难不成是办公差的。
  其中,跑在最前面是一个灰衣小厮打扮的男子,生的尖嘴猴腮,叶薰看着倒有几分莫名其妙的面熟悉,他正在一边跑。一边指着前面喊道:"就是这家客栈,就是这家……"
  这家客栈?不会是指自己脚下的这一家吧,叶薰心里头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虽然这条街上的客栈不止一家,但是看那个男子手指的方向,分明就是自己落脚的地方啊。
  难道是那个老鸨已经钱财被偷窃的事情了?所以报了官?可是也不可能这么快找上门来吧。她禁不住有些担心地回看去。
  转过头,映入眼中的却是萧若宸苍白单薄的脸色。
  “你怎么了?”叶薰一惊,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
  萧若宸摇了摇头:"没什么,姐,只是……我又给你添麻烦了。"他紧攥住叶薰的手,勉强笑着说道,笑容却有说不出的苦涩无奈。
  叶薰还来不及出口询问这句话的意思,身后的人群已经杀气腾腾地奔到客栈门口了。
  “各位官爷,就是这两个人!杀人凶手就是这两人!”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指着姐弟二人,气势汹汹地喊道。
  ……
  令人窒息的黑色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四周森暗的岩石使得整个房间就像是一口石棺材。唯一的光源是通道尽头折射进来的光线,透过牢房门前林立的铁栏杆斑驳地投射到铺满稻草的地面上,只是经过阴暗石壁的反射。那光线早已没有太阳的温度,反而带着一种阴森森的气氛,笼罩着狭隘的空间。
  刺鼻的霉臭萦绕在鼻端,闻地久了,原本恶心欲吐的感觉反而开始变淡,实际上,她的胃里也没有什么可吐的东西了。
  空气被死一般的寂静彻底笼罩,只有岩石沁出的水滴沿着石壁落下的声音滴答着,仿佛这就是人世间全部的声响。
  叶薰向后稍微仰了仰,舒服僵硬的后背,身下的稻草立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怀里的身体抽动了一下,叶薰的动作一顿,然后小心翼翼地恢复姿势,低下头去,轻声问道:“又把你惊醒了?”
  “没有,只是睡得太久了。”躺在她膝盖上的萧若宸动了动,说道。
  他挣扎着想要转动了一下身子,却只是连完成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很困难。
  叶薰连忙伸手,动作轻缓地将他的头抬高一些,问道:"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姐,你不用担心。”萧若宸冲她笑了笑,秀美的脸孔因为高烧变得越发红润,明媚之中带着灼灼的光华,仿佛这混浊的地牢也丝毫污染不了他灵动的气韵。
  叶薰看着他清秀的脸孔,心中却是一阵酸楚,她强忍住眼泪流下来的冲动,轻声说道:“我知道。”
  她把手盖在他的脸上,感觉到他灼热的气息呼在自己掌心里,额头还是那么热,在这种地方要根本不可能退烧,还有他的那些伤口……
  三天以来,每想到这些,她的心脏就抽紧剧痛如同火焚,可是此时的她却没有丝毫的能力去挽救这一切,她没法撼动眼前林立的铁栏杆,喝在它们已经绣迹斑斑,她也没法呼吸帮助,几次尝试换来的都是衙役毫不留情的辱骂嘲笑。
  她到底应该怎么办?
  叶薰觉得自己一生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无助,此时此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只是一个平凡到极点的女子,眼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亲人在面前生生湮灭,却无力去拯救,去挽回。这种致命的无力感几乎把她逼疯。难道她只能够带着这种深入骷髅的痛楚看着怀里他逐渐凋零衰弱下去?
  她宁愿再去经历一次雨夜山地里的奔波逃命,也不想在这个监牢里看着他慢慢等死。
  谁都好,帮帮他们!
  哪怕是沈涯走进来,要将他们姐弟二人立刻斩草除根,只要他能够在动手之前请个大夫来,让他从这满身的病痛时恢复,不要再受这种折磨,她都同样感激他。
  他们住进这个牢房已经三天了。
  回想起三天前的那一幕,叶薰还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第十五章】 大赦

  从候门贵阀到皇宫内院,从皇宫内院到山林逃亡,从山林逃亡到落魄市井,再到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到大周京畿重镇到衙门,并最终被扔到牢记,叶薰禁不住感叹,虽然她没有吟诗唱歌,没有开店赚钱,也没有造火药,建工厂,但她在短短几个月之内所经历的巨大的起伏沉落,恐怕远远超过了一干穿越前辈们了。
  最开始被指认为杀人凶手的时候,僵硬地站在客栈的门口,叶薰的大脑几乎停止转动。那个老鸨死了?怎么可能?谁干的,难道是……
  她实在难以相信萧若宸会这么干,虽然她亲眼见到过干净利落的杀人,但那时是在身不由已,性命攸关的情况下,迫不得已而为之,毕竟,他只是一个不满十三岁的孩子啊。
  然而来不及转头询问,衙役们已经一拥而上围住他们,然后将两人推搡着到了县衙。
  县太爷是一个双眼混浊,声音嘶哑的中年男子,模样虽然木讷,案子却断地飞快,实际上,这桩案子也没有任何让他犹豫的必要。
  两人随身包袱里的“贼脏“,还有群芳阁里独独缺少了一张的那摞身契,再加上妓院仆役的证词……一切的证据都清晰地指明了凶手是谁。
  纵然叶薰想不通他们是如何在那样短暂的时间之内找到客栈里去的,也不愿意相信萧若宸会动手杀人这个事实,但所有呈现在眼前的证据却让她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语。
  ……
  “姐,你在想什么?”怀里地萧若宸忽然动了动身体,睁开眼睛问道。
  “没什么,你感觉怎么样了?”叶薰回过神来,连忙低头问道。
  “姐。你是不是很生气?因为我杀了那个老鸨。“萧若宸看着叶薰低垂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道。
  “说什么傻话呢,我怎么可能生气。“叶薰轻声说道。
  “可是那天你进了衙门之后,就一直不愿意正眼看我。”萧若宸轻声说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像是栖息在他地眼角的蝴蝶。正疲倦地收拢起翅膀。
  叶薰沉默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这个孩子有时候出奇的敏感,她心里确实是有一丝地介意,她不是第一次知道萧若宸杀人了,甚至他第一次杀人就在她的面前,可是那一次所杀的是一个威胁着他们生命地杀手。而不像这一次,那个老鸨并没有威胁他们的生命,甚至可以说她被是两人欺骗的受害者。
  “姐,是我不好,我被她发现了,只好……”萧若宸低柔沙哑的嗓音带着丝丝地无奈,打破了叶薰的思绪,“对不起,姐,我又给你添麻烦了,还惹你生气……都是因为我功夫不好,才会惊动人……还连累你……”萧若宸喃喃地说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没有生你的气。”叶薰伸手把萧若宸额头上散碎的发丝掠开,柔声安慰道:“就算我是在介意,在生气,我也只是在气我自己,我气我自己不自量力,想出这种骗钱讨巧的法子来,结果害得你遇到危险,又不得不杀人。”
  她说的是真心话,对于萧若宸杀死那个老鸨的行为,她介意的时间不过持续了短短的一小会儿,实际上,早在三天前,当前眼看着他被那些如狼似此的衙役们按在地上,一棍子一棍子地行刑逼供的时候,对他杀人的些微介意就已经灰飞烟灭了,她全部的心神都被深深的心疼和愤恨占据。
  当自己重要的人遇到危险的时候,你不会有时间去顾虑别人的痛苦。
  也许那个鸨不该死,也许她索然索然无辜丧命是天大的冤屈,但是眼前之人是她的弟弟,而且他是为了他们两个人的生存而去冒险,相比之下,对于老鸨的同情根本不值一提。也许是她太自私,她的心没有那么高谈广阔的空间,无关之人的性命她管不了那么多,她现在最关心的是眼前这个人,眼前这个她唯一的亲人。
  而且,叶薰抱紧了怀里的萧若宸,这几天她被前押在牢记里,也曾经思索着为何群芳阁的人能够知道两人的落脚点,想来想去,答案只有一个,是那个老鸨派人暗中跟随着自己,而她这么做的目地何在?也许是自己的心地太险恶,叶薰嘲讽地一笑,她实在是想不出任何善良方面的理由。是想把两人一网打尽?还是舍不得那一百两银子?亦或者两者皆有……
  这时候的她才发现,他们对于这个世界的险恶了解的太浅薄,是她的不成熟和自以为是把两人害到了这种地步。
  萧若宸发烧已经三天了。
  那一天,高高坐在台上的县太爷甚至没有给姐弟一个辩解的机会。对杀人凶犯例行的五十大板杀威棒和仓促的刑迅审问之后,两人就被衙役拖着扔进了这座棺材一样的监牢,等待着最后的宣判行刑。
  整整一天没有吃任何东西,再加上大堂上严酷的刑迅逼供,还有这些天紧张到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奔波逃亡……这一切的一切,终于把这个坚定慧黠的少年压垮了。
  当天晚上,萧若宸就发起烧来。
  惊慌的叶薰高声呼唤来衙役牢头,却只是被冷冷地嘲讽辱骂了一顿。
  两姐弟就这么被扔在了牢里,只有每天中午的时候有人过来将一顿难以下咽的剩饭送进来。没有人理会这个牢房里是否有人生病,病情是否会痊愈,对于他们来说,这对举目无亲的姐弟活着和病死没有丝毫的差别。病死了,一了百了,没有病死,也不过等到秋后一并处死而已。
  没有足够的医药,没有卫生的饱食水源,对一个病人就是致命地折磨。
  难道两人最终的归宿就是这间牢房,像这些人一样慢慢等死,叶薰的目光投向牢房地另一角,那里零星蜷缩着一些晦暗的身影,如果不仔细看,只怕要以为那只是一些无生命地石块了。
  这些人都是等待秋后处斩的罪犯,他们早已经被磨去了最后一线希望,每天只有在衙役进来发放食物的时候才会有些微地动弹,其余时候简直就是一群死人,蜷缩在阴影里等待着最后命运的到来,僵硬地身影似乎已经与身后地岩石融为一体了。
  现在已经是深秋时分,距离秋后行刑的日子也不过只有十几天了。
  难道。两人拼死拼活地从营地里逃出来,最后的命运是以杀人犯的罪名处死在刑场上?这个下场实在是太过滑稽,滑稽到已经让叶薰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
  也许,他们甚至连这样地下场都等不到,怀时的躯体一天比一天灼热,高烧正在快速地吞噬着他单薄地体力。这样下去,根本不用等十几天之后的斩首,只怕不用两三天……
  想到这个令人绝望的可能,叶薰禁不住握紧了拳头,心脏骤然收缩的剧痛持续蔓延着,眼角有什么压抑了整整三天的东西涌出来。她转过头,不希望被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姐,你怎么了?你哭了?”怀时的萧若宸虽然闭着眼睛,却敏锐地感受到了她的动作,轻声问道。
  “我没有哭。”叶薰竭力压抑住眼角的酸涩,回头勉强笑道。
  “你是担心我吗?”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死,不会让你一个人。我们一定能够走出去的……”叶薰握住他无力的手。低头在他耳边斩钉截铁地说道。是在安慰自己,也是在表露一份执着的决心。
  “我知道,我们一定会出去的。”萧若宸的嘴角浮现出如做梦般的微笑,他紧紧擤住叶薰的衣袖,仰望着她的侧脸,眼神却逐渐涣散,声音如梦呓般喃喃说道:“所以,姐,你不要哭,等我们出去了,我去把所有欺负我们的人……全部杀光……统统杀光……他们……”
  他一边说着,声音却逐渐变得衰弱无力,意识也开始逐渐涣散。
  看着他的手软软地松开自己的衣袖,然后凋零的树叶一般失力地垂下,叶薰刹那之间跌入了数九寒冬的冰窖。
  “小宸,小宸……”
  她的心跳几乎停止,颤抖地呼唤之后,她终于鼓起勇气低下头贴近他的胸口和嘴唇……
  还有呼吸!!!他只是因为衰弱昏迷了过去。
  谢天谢地。
  她的心脏终于开始慢慢搏动。
  可是,那呼吸却一次比一次更微弱,而且每一次都会交他身体里残留不多的生命力耗减地更低更弱。
  她不能再等了。
  每一下细微的呼吸都像是鼓槌重重敲击在她的胸口,叶薰再也忍受不住,心中的愤恨和不甘像是突如其来的雷霆在她的脑海中猛地爆裂来开,什么都无法挽回的无力感几乎把她逼入疯狂,刹那之间她似乎什么都想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只余下眼前苍白憔悴的脸孔,在她眼中不断放大,她将怀里的人轻轻放下,猛得跑到牢门前,恨恨的敲击着锈迹斑斑的栏杆。
  “来人啊,来人啊!快来人啊!……”
  凄厉的喊叫声在狭长的过道时迂回传开,撞击着石壁发出呜咽迷蒙的回声,像是冬日里最凄冷凛冽的寒风。
  栏杆被敲击的“锉锵“作响,原本就有睦松弛的铁柱被这实如其来的巨大打击地几乎变形,剧烈的振动使得暗红色的铁绣顺着栏杆洒落下来,像是红色的雪片纷纷扬扬。
  叶薰的手已经因为过度的打击而变得红肿发紫,但好感觉不到丝毫的痛疼,心脏快要裂开的剧痛早已经让她的身体迟钝麻木了,那种近乎绝望的痛楚像是毒蛇腥红冰冷的信子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就在叶薰几乎绝望的时候,“哐啷……“从过道尽头传来一声清晰的响动,那是监牢大门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一阵怒骂响起:“这个疯女人,喊什么喊,那个小崽子死了就死了,再喊老子把你剁成十八块,让你陪他一起下地狱!“
  叶薰机械式地停止了对栏杆的打击,怔怔地看着来人。
  领头的是这几天经常见面的两衙役,满脸不耐烦地看着牢房,而后面紧跟着的,是一个蓝衣花布打扮的中年妇人,生的下巴尖削,个子高瘦,像是一只挂着蓝布裙的竹竿,只是眉目颇有风尘之色。
  一进牢房,她就满脸厌恶地捂住鼻子,尖细地眼睛四下量着。当她的眼神落到伏在栏杆前的叶董身上的时候,连接上下扫了几遍,目光瞬间亮了起来。
  当先那个满脸胡子的衙役已经快步走近了牢门,朝着时董就一脚踢过去,“臭丫头,敲什么敲,三天两头闹腾,不想活了早说。今天大爷我就成全你……”
  “哎。哎,周大爷且慢,”他身后的妇人连忙冲前一步拦下来,赔笑道:“周大爷这么大的火气干嘛?我看这位姑娘生的颇为文静秀气,何必为难呢?”
  “怎么,王大娘是看中人了?”姓周的衙役愤愤地收回了脚,说道:“别说我们不告诉你啊,这个死丫头每天拼命的打闹叫唤,跟疯子哭丧似地一点也不老实,只怕不是个听话的主儿啊。”
  “奴家知道了,多谢提醒。”王大娘笑道,眼神却在叶董的身上转个不停,之后才将目光投向她身后晦暗牢房里面。
  麻木的意识还没有开始感受到惊讶,另一个衙役已经上前跨了一步,用手中的刀柄恨恨的敲击着铁栏杆,一边高声叫唤道:“都起来,别装死,妈的,立刻给老子起来。你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马上就能出去了?
  对这个牢房里的人来说,马上就能出去只意味着一件事,就是马上就要行刑了。
  牢里蜷缩着的身影开始蠕动起来,难道定在秋后的处斩提前了?
  “算你们好运气,一为上应天象,向天祈福,二为恭贺皇后娘娘册立之喜,朝延已经颂了诏书,大赦天下。”那个衙役继续说道:“都赶紧起来让王大娘看看,看中了是你们的福气。”
  大赦天下?这个词语雷电一般窜过叶董的脑海,给她干枯绝望的心神带来一线生机。
  “真的是大赦天下?“牢里有人不敢置信地问道,声音颤抖虚弱。
  “当然是大赦,老子用得着骗你们吗?呸,也不知道你们积了几辈子的福分,竟然赶上了这种好时候……”
  死气沉沉的牢房里开始骚动起来,原本只能够等死的人却遇到了意料不到的生机。
  “都老老实实地给老大站好了,别乱动。“衙役继续向着牢房里喊道,然后转头向身后的王大娘说道:“您老就挨个仔细看吧,看中了,就掏银子,我们也好尽快向上面交差。”


【第十六章】 长路遥

  身下的车子不停的晃动着,叶董被颠簸地有点头晕。她向后依靠着车壁放松身体,窗户缝隙里渗进的寒风却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还是向里一些吧,小心着了凉。”旁边一个温婉的声音体贴地叮嘱道,“何况你弟弟又病着。”一边说着,声音的主人起身将车门悬着的帘子向旁边扯了扯,希望能够堵住车门的缝隙。
  待她坐回车里,叶董感激的向她笑了笑。
  坐在她身边的这个女孩名叫雁秋,是王大娘路上买进的孩子之一。
  十几天前,当今圣上正式册立了沈贵妃为皇后,使其成为了大周开国以来头一个非姓萧的皇后。为昭显圣上仁德爱民之心,也为恭贺皇后娘娘册立之喜,朝廷颂下了大赦天下的旨意。
  大郝天下是皇帝在登基祈福等攸关皇权的重要时刻显示自己仁德的手段,当今皇上只有在十几年前登基继位的时候大赦过天下,甚至前几年太后病情不善,朝中有大臣上表请求大赦,以向上天祈福积恩,都被皇帝以不扰民为借口否决了,这一次沈贵妃晋位,竟然为了她专门大赦天下,可算是本朝开国以来头一次了。其恩宠之威,可见一斑,何况这一次沈贵妃册立皇后不过是继后,并非皇帝大婚。
  大赦并不是将犯人完全名免罪,只不过是减免刑罚而已。
  像叶董他们这些女子和十六岁之下的男子被减免之后的结果就是由官方出面发卖为奴,卖得地银子充入国库,增加财政收入。也算是他们这些“恶行累累”的罪人对国家的赎罪。但也并不是所有地死刑犯都会有这样轻松赎罪的好运气,毕竟,死刑犯里面有不少都是个性顽固不化或者模样歪瓜裂枣地“刁民”。肯定不会有冤大头喜欢花银子给自己买个麻烦回去。而没有被人贩子买的那些人和十六岁以上的男丁一概发配边关为奴,去蛮荒之地做一辈子苦役。对他们来说,能够留着一条性命,已经天大地幸运了。
  那天进来牢里的王大娘就是镇上有名的地牙婆子,长年跑京城到北方各城市这一段路线生意地,在本地颇吃得开。手下带着几个小厮和四辆大车,也算是人牙子里头的成功人士了。
  整个过程细想起来实在是有些讽刺,他们兄妹二人是因为沈家的阴谋而变沦落到这种地步,却又是因为沈家的成功,因为沈皇后身上光辉璀璨地恩宠,而意外捡回了性命。
  终于出了那座牢笼,搭乘在王大娘的马车上一路向北,走了十几天,时节已接近寒冬,天气日益寒冷。一路上过村镇城市。车队里不时会买进或者卖出人口。车里地人时而增多,时而减少着。
  如今叶董所在的这辆车子统共坐了六个女孩再加上萧若宸一个男孩,本来买来的男孩都是安排在最后面的两辆车里头,但叶董对王大娘苦苦哀求让她亲自照料弟弟,而王大娘也不想多分出人手来照顾这个病人,就答应了叶董,将萧若宸安排在这辆车上。
  “小宸病情还好吧?今天风这么大,小心再着了凉。”雁秋低头看着依然在昏睡中的萧若宸,关切地问道。
  雁秋是王大娘从路上一处小乡村里买来的女孩子,她本来是个老秀才家的女儿,父亲早在三年前就一病死了,只余下娘亲带着四个孩子以浆洗织补衣服为生,日子贫苦不堪,只能够勉强度日,今年秋有人为她弟弟做媒,家里却拿不出几两银子的定亲聘礼来,一狠心干脆就把雁秋这个长女给卖了。
  雁秋不仅模样生的好,性情也温顺和婉,也许是因为家境的原因,尤其习惯于照顾人,几天的相处下来,她与叶董相处最为融洽交好。
  “没事,他只是累了而已。”迎上她关切的眼神,叶董笑道。此时的萧若宸正半依靠在她的腿上昏昏沉沉地睡着。
  雁秋伸出手去想试一试萧若宸的额头,萧若宸却无意识的呻吟了一声,仿佛不舒服似地,微微晃动了一下。
  生愉打扰到他,雁秋赶紧收回手来。“他病情好像一直没有起色啊,听说今晚就要抵达白汶城了。不如我们两个再去求求王大娘,请个大夫来吧。”也许是病中的萧若宸让雁秋想起了家中的弟弟,一路上对他特别照顾。
  “不用了,”叶董连忙摆手道,“上回已经请大夫看了一趟,连带抓药统共花了五六钱银子,只怕王大娘不会再答应了,再说,开出的药还没有吃完,不必心急。”
  “那句俗话怎么说的来着,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病的这么重,肯定好的慢了。”旁边的陈卉儿笑道,她只有十三岁,生的甜美可人。
  叶董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若真是病着就算了,这么久还不好,可千万不要是瘟疫啊!否则若是传染了我们怎么办?”坐在叶董对面的鑫菱嘴唇翘了翘,不耐烦地小声嘀咕一句,说完又扫了萧若宸一眼,神色之间闪过一丝鄙薄,“王大娘也真是的,怎么能够让病人躺在我们里头呢。万一过了病气……”
  “大夫都说了只是劳累伤寒而已,怎么可能是瘟疫呢。”心真口快的陈卉儿反驳道。
  “那种乡野大夫的诊断也能相信?哼!”鑫菱冷哼一声,语气越发鄙薄,“料想你们是没有见过真正的大夫的。这病情都拖延了十几天了,普通的风寒,早就痊愈了。”
  “这一路上车马劳顿,平常人都有些吃不消,何况小宸身体这么弱,痊愈慢很平常。”雁秋温声解释道。
  “车马劳顿,我们这些女孩子都没事,就他一个人吃不消。只怕……”后面的话语金菱没有说出口,只是冷笑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理会几人,口里犹自嘟囔着。听声音隐约是,“杀人了……报应……梦魇……缠身……”之类的话语。
  金菱对萧若宸被安排达辆车里很是不满,而且也从来没有掩饰过这种不满。尤其在听说两人地来历之后这种不满的表现更加明显了。凭空多出一个躺着的人让车子变得拥护不说,一个杀人凶手,而且牵扯到妓院这种不干净地地方,这种杀人谋财的姐弟,竟然会同她这样一位出身清白世家地大小姐安排在同一辆车子里,实在是让她能以接受。
  如果真的追究起原本的身份来,金菱确实是出身高门地世家小姐,甚至与叶董姐弟两人凑巧还能扯上点联系。金家当家的人,金菱地哥哥,正是叶董他们曾经相要投靠地太医院首卒杜献唯的妹夫,所以算起来,三个人算是远方表亲,当然这点七拐八弯的关系金菱是不可能知道,而叶董也是在王大娘向前来买人看货地顾客推销介绍"货物"时候凑巧听到的。
  也正是这点毫不起眼地偏远关系,让金家受到连累。在这一次的朝政大清洗里面,无数的毫门贵阀受到牵连,金家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所幸因为牵连地较远,所以避免了砍头的命运,被全家发卖为奴。
  从高高在上的贵族小姐沦到如今的地步,金菱意难免消沉失落,但日常言谈之中似乎依然认为自己高人一等,连待人温和的雁秋都因为她贫寒的出身而颇为看不入眼,对于流落异乡又是杀人犯的叶董姐弟自然只有更加鄙薄。
  对这种心态,叶董只觉得好笑,人真是阶级动物,连同一辆马车上等待销售的商口也会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从本质上不说,如今她们都是同样的待卖货物,如果真的要分个高低贵贱,也只是王大娘在购买她时花费的银子比自己多上那么二两,至于她那种引以为傲的世家出身,如今也只不过是让她能够为王大娘多赚回几两银子的华美包装纸而已。
  “今天晚上就要抵达县城了,不知会不会有人在这里被卖出去。”雁秋见车内气氛有些发冷,连忙打圆场说道。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车里的气氛又冷了几分。
  一路向北已经走了十几天了,单单这辆车上的人,叶董就已经亲眼看着轮换了好几遍。买进卖出本来就是生意场上的常理,只是被卖的货物换成了自己,任谁都不会高兴。
  “应该不会吧。白汶又不是什么大城。”陈卉儿怯生生的说道,却也有几分心虚。
  “那可不一定,”车里的另一个女孩子苦笑着说道,“上一次在骖口的时候不也卖出去好几个人吗。骖口还不如白汶大呢。”
  “就是不知道会有什么人来买……”陈卉儿喃喃说道,"千万不要像在骖口那样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车里的几个女孩子脸然都有些不好看。
  马车停留在骖口的时候,前来买女孩子的是两家妓院,统共被买走了五个女孩子,甚至还有两个男孩。他们日后的下场是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想起这个,金菱的脸色尤其苍白,像她这种熟女训,明礼则的大家闰秀,被贬斥为奴婢已经是天大的羞辱,若是再被卖到妓院……她简直不敢想像。
  叶董所在这辆车里的几个人,明显是王大娘的重点货物,几个女孩子都生的很不错,相比之下,叶董算是其中容貌最普通的一个了。
  从监狱里卖出的女子。通常妓院是最大的买家,叶董一开始也在担心自己会被卖去妓院,从事这项对穿越女主来说很有前途的工作,但是一路上她暗中观察王大娘的交易,发现这个可能性不大。
  王大娘卖人的途径主要是大户人家的丫环和青楼,两者比较而言,丫环所赚的身价银子明显比卖入青楼要高一筹,豪门贵阀对于相中的资质优异的女孩所能给出的价钱远超锱铢必较的妓院。所以这一路上卖出的女孩子里头最出色的几个都被卖进了大户人家。
  见到车里几个女孩子都压抑恐慌地厉害,叶董安慰道:“不用太担忧,我向同行的赶车伙计打听过了。白汶那里没有什么出名地大妓院,不可能出得起我们的身价银子的。”
  “说地也是,王大娘想必不是这么狠心的人。”雁秋勉强笑道。
  “可是,白汶也没有什么出名地世家大户啊,这样……”陈卉儿小声嘀咕着。
  这样就只能等下一站了。
  几个人都沉默起来,就算在白汶没有出得起价钱的大妓院,不会被卖出去,但是下一个城市呢?再一下城市呢?她们迟早有被卖出去的一天,谁知道厄运会不会突如其来……
  看着几个人地表情,叶董暗暗摇了摇了头。其实对于她来说,被卖进妓院或者卖进豪门世家都没有什么差别,尤其是有些豪门世家表面上看着花团锦簇,内底里地肮脏污秽只怕比妓院都不如。进了这种地方,还不如妓院呢。至少从妓院时面逃跑也容易些。只是他们姐弟绝对不能分开就好。
  正在想着,车帘子被掀开,凛冽地寒风灌进来,伴着一个沙哑尖细的嗓音,“叶薰你弟弟情况怎么样了?”进来的正是王大娘,说话间,那张尖瘦精明的脸已经凑近了萧若宸,上下打量着。
  “好多了,多亏了大娘前些日子为小宸请地医生,害得大娘破费了。”叶薰满是感激地将萧若宸扶起,只是眼神落到弟弟身上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她地神情并没有逃过王大娘的眼睛,王大娘又低头看了看萧若宸,依然苍白憔悴的脸色,依然昏沉迷蒙的神态,她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那天在监狱里,王大娘一眼就看中了叶薰,虽然不是绝色,但清秀灵气的容貌,较好纤细的身段都让她极为中意,当然,最让她满意的,还是监牢里卖出的女孩子低廉的身价银子,绝对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一开始她只看中了叶薰一个人,萧若宸容貌虽好,但已经病了七歪八倒,眼看离丧命不远了,她自然不肯买回个死人自寻晦气。
  奈何经不住叶薰苦苦哀求,而且牢里也不想收拾死人,所开出的身份银子极为低廉,王大娘终于一咬牙答应了。
  为了不让自己花出去的银子打水漂,之后她不得不追加投资,为萧若宸请来医生,只是这一路上已经吃了十几天的药了,怎么还不见好转呢?
  王大娘皱了皱眉头,犹豫首说道,“还有小半个时辰就要进城了,等进了城,再去寻个大夫来吧。”想到又要花费银子,她心里了阵抽疼,“上次的药吃完了没有?可按时吃着?”
  “这……我们姐弟蒙大娘照顾这么多,怎么敢再让大娘破费呢。”叶薰一脸感激地说道:“上次的开出的药还没有吃完呢,不如过几日再请吧。”
  “也好,”王大娘顺势说道:“病情一直不好只怕是路上车马劳顿的缘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等到了凉川城,就能多休息一些日子了。到时候再请大夫来看看吧。”
  说完又叮嘱叶薰道:“好好照看他,落脚之后,别忘了给她熬药。”
  “记得的,谢大娘挂心。”叶薰点头说道。
  又交待了车里几个女孩子几句话,王大娘就放下帘子走了出去。
  “大娘倒是好心,多亏了她小宸的病情才没有恶化。”雁秋感慨地说道。
  好心……叶薰摇了摇头,这几天王大娘对萧若宸的关心明显增多,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已经有人想要出价购买萧若宸了,而且人数还不少,否则,她何必心急到一天进来看三四次呢。
  嫣红的夕阳余辉透过车窗缝隙斜斜地照进来,斑斑点点的光晕打在人身上,灰白色的陈旧布帘子被阳光镀上一圈金边,随风鼓荡起意外的华美。
  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叶薰微掀开帘子一角,远处,轻烟袅袅升起,将金红色的天际缭绕成浅褐的云光。遥远的地平线尽头,土灰色的城墙逐渐升高。
  前面就是白汶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