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1-27

肉包不吃肉:病案本 75 - 78

【第75章】 谢清呈,你回我啊

    在新的私人医生的催眠和治疗下,贺予的这一波病情终于过去了,伤口也逐渐愈合。
    催眠梦境里,谢清呈的身影越来越淡。而贺予在梦里回到那个幽长走廊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吃了很多药,做了很多次治疗。
    十几天后,贺予终于恢复了正常。
    那一天,贺予和家人一起将私人医生安东尼送走了。吕芝书对医生千恩万谢,贺予也和他握了握手。
    “谢谢。”
    年轻的安东尼笑了笑:“你记得要调整心态,最重要的是,你要自己慢慢地,彻底地摆脱你内心深处藏着的那个心魔。”
    那个心魔如今是谢清呈。
    贺予很淡地笑一下,点了点头。他说,谢谢医生,我会的。
    安东尼坐上负责接送他的专车,引擎发动,车子离开。
    私人医生坐在舒适的后座,打开手机,点出相册,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光线从外面的树荫间照落,透过车窗,切割在他的手机屏幕上。那里面——
    竟赫然是一张谢清呈的照片!
    安东尼把手机按灭了,重归黑暗的屏幕上倒映出了他自己的脸。
    一双桃花眼,仿佛能和刚才照片上的谢清呈的眼睛重合……
    手机忽然震动,他点开消息。
    段:“怎么样?”
    安东尼想了想,回复:“他对我应该有个不错的印象。以后还会再见的。”
    段:“好。”
    安东尼把聊天框退出去了,又给贺予发了个消息:“贺少,你要慢慢调整自己,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随时都可以打我电话。以后我就是你的私人医生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陪伴你,照顾你。”
    贺予在走过别墅草坪时,收到了这条消息。
    他站在与谢清呈初见的绿茵地上,看着这条安东尼发来的信息,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
    吕芝书:“怎么了?”
    “没什么。”贺予说,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回廊上。
    很多年前,他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谢清呈,谢清呈对他说——
    第一次见面。以后你的病,可能就会由我进行治疗。
    贺予望着那个早已没了谢清呈身影的地方,静了片刻:“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吕芝书还想再问,贺予却不愿再说了。
    吕芝书只得讪讪地,又试探性地:“安东尼医生还好吗?”
    “好啊。”贺予心里不知为什么生出一种残忍的报复感,尽管这似乎报复不到任何人,“他是最好的一个。比谢医生好多了。你们怎么早没找到这么好的医生?”
    吕芝书仿佛松了口气,笑着:“你喜欢,那就太好了。”
    贺予垂了眼睫,重新看向手机,却没有回好医生安东尼的消息。
    他退出了页面,点开了相册,那里面几乎全是“坏医生””谢清呈的相片。多的近乎痴疯。
    “……”
    贺予感觉自尊被自己给刺痛了。他转过了视线,闭上了眼睛。
    长冬已临。
    无尽夏,终于开至尽头了。
    又过几日,吕芝书在某个午后端着一碟子点心和热茶去书房找贺予,彼时贺予正在看金寿福译注的古埃及《亡灵书》,她敲响了门,得了允准后走进去。
    “贺予,寒假剩下来的时间,你没有别的安排吧?”
    “没有,怎么了?”
    “哦,是这样的。妈给你联系了一个剧组实习的工作,你不是学编导吗?刚好妈有个生意上的伙伴,是个制片人,他们公司最近有个项目要开,剧本和项目介绍我都给你拿来了,我自己也看了看,比你上次那个网剧的阵容大多了,妈觉得你能在里面学到些东西,就想着让你跟组好好地感受一下……”
    吕芝书近乎是讨好地在和贺予说着这件事。
    末了因为看不出贺予脸上的任何情绪,她又有些紧张:“当然,你要是不愿意,或者有别的安排,那就当妈没说……”
    贺予凝视着吕芝书明显很紧绷的神情。
    确实是……难以适应。
    他已经很难感受到什么叫做父母温情了,尽管知道了吕芝书的过去,但知道是一回事,理解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面对吕芝书忽然春回大地般的关切,他其实是非常别扭的。
    但黄石公园的老照片,就像照片里的间歇泉一样在他眼前涌现,他一面感到不适,一面又尽力地接受了这份迟来的温柔。
    他说:“谢谢妈,我考虑一下。”
    吕芝书讪笑着,似乎还想和他再亲切地聊上几句,但俩人之间隔着十多年的空白,荒了那么久的盐碱地想要生出花草来,到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她想不到什么好的话题了,于是只得拍了拍贺予的肩,脸上涨腻着一层肥油。
    “那你好好看书吧,妈不打扰你了。”
    电影相关的内容,吕芝书确实已经发送到了他的邮箱里。
    他点开看了看,是一本主旋律电影,内容非常伟光正,讲的是公检法职能人员为了给基层百姓寻求正义而热血奔赴的故事,主角是警察,检察官,律师。
    每个人审美不同,贺予喜欢的是那种有些扭曲,涉及边缘群体,刺痛道德底线,叩问复杂灵魂的文艺片,对单纯的伟光正电影毫无兴趣。
    但吕芝书的意思他也知道,参与主旋律项目对从业人员而言很有好处——如果他以后真的要在国内走这条路,而不是去法国英国意大利当文艺片导演的话。
    他看了看跟组时间——他只需部分跟组,吕芝书在邮件里说的很清楚,她已经和制片打过了招呼,给他在导演身边安排了一个助理性质的工作,说白了就是摸鱼镀金加学习,有他不多,没他不少,等开学他就可以回去。
    他坐在电脑前想了很久。
    从贺继威和他说的那些话,到吕芝书刚才逢迎到甚至有些可怜的脸。
    然后他想到了那个“新医生”安东尼发的消息。继而又想到了他的“旧医生”谢清呈——
    这么多天了,谢清呈从来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其实他们之间的关联,一直都是靠着贺予单方面的邀约,如果贺予不主动找他,恐怕从秦朝等到20000年,谢清呈都不会给贺予发哪怕一条消息。
    贺予的病又一次好转之后,他开始反思,想自己是不是太疯了一点。
    他明明不喜欢男人,对同性的身体甚至是厌恶的,只因第一次食了禁果,是在谢清呈身上,就真的毛头小伙子开荤上了瘾,日复一日地纠缠于他。
    被谢清呈漠视一次,他尚且不在意,可漠视多了,连他自己心里都生出一种不确定来——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呢?
    一定要非他不可吗?
    他打开手机,看了看两人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他不慎坠楼前的,他发给谢清呈,他说:“谢医生,我病了。”
    “谢清呈,我病了我病了。”
    但谢清呈以为他在说谎。谢清呈对他置之不理。
    贺予在此刻忽然更醒了一些。
    他又一次强烈地产生了想要戒断谢清呈这枚鸦片的念头。
    想起上一次他排遣心意,就是去杭市剧组接剧,而这种一天要烧上百万经费的大项目想必更是忙碌,或许他也能无瑕再想那个男人——他的“心魔”。
    于是第二天,贺予在餐桌上和吕芝书说起了这件事,表示愿意接受她安排的这份工作。
    吕芝书的欣喜溢于言表,但面对她的热切,贺予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她接下来就会伸出一根和蟾蜍似的舌头,流着涎水舔过自己整张脸颊。
    他很快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吕芝书毕竟是为了他才变成如今这样模样的。
    “宝贝。”她抱住他,踮起水桶似的粗壮小腿,拍拍他的背,“你从来就没让妈妈失望过。”
    在拥抱了他之后,吕芝书立刻联系了她生意上的朋友,安排贺予进入组内进行学习。
    一月份。
    电影《审判》预备开机。
    司机开车将贺予和吕芝书一起送到了影视城。
    这也真是破天荒头一次了,日理万机的吕总居然会亲自陪着长子来这种项目现场——虽然她不会留太久,毕竟不方便,她当晚就会回去。
    “黄总,哎呀,黄总您气色真不错,恭喜您啊,《审判》开机大吉。”吕芝书的车径直开到剧组宾馆门口,总制片黄志龙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
    黄志龙是个人高马大的中年男性,非常孔武壮硕,大概快六十岁了,有俩孩子。他两鬓虽斑,但精气神很足,正装一穿依旧是钻石王老五,眼里还透着一股子很多年轻人都未必会有的精光。他看上去挺正派的,手上还戴着一串佛珠。
    贺予对这人也多少有些了解,业内非常知名的制片人,还是跨境娱乐公司的老板,手下每年无数练习生入选,也有无数人被淘汰,身遭珠环翠绕,美女如云,但据说他一直深爱着早年不幸离世的发妻,罕见花边新闻。
    黄志龙对吕芝书挺客气的,笑着和她握了握手,一通热情招呼,吕芝书向黄志龙介绍了贺予。
    “犬子就要拜托黄总多提携指教了。”
    “哪里,哪里,吕总说笑了,吕总您这么信赖我,公子又是少年英气,一表人才,能和这样的年轻人一起做个项目,这是我这老头子的荣幸啊。”
    和杭市那个寒酸小网剧的剧组截然不同。电影《审判》的排场各方面碾压小网剧一万倍,当然,人心隔肚皮,剧组里大家的对话也油了不止十万倍。
    贺予倒是无所谓,习惯了,只是他自从知道了吕芝书少女时的样子,再看她现在这样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笑容和阴雨天的蘑菇似的一茬一茬地在脸上油汪汪地生根抽苗,他的心情就多少有些复杂。
    和主创一圈吃完了饭,吕芝书醉醺醺地上了车。
    贺予倒是还很清醒,他很有礼貌地先让前辈们走了,然后才随黄志龙的车一起回了酒店。
    黄志龙:“小贺啊,今年几岁了?”
    “快二十了。”
    黄志龙笑着道:“真是年轻。……我见过你弟弟,挺可爱一孩子,你与他各有各的长处,我都非常喜欢。吕总贺总有福气啊。”
    贺予听他说起贺鲤,便也心知肚明:“黄总和我母亲认识很多年了?”
    “哦。”黄志龙笑道,“太多年了,我都记不太清楚有多久了,总之是老朋友啦。所以你在这里,你不用有任何的拘束,有什么想学的,想尝试的,都可以和我说。”
    他冲他眨了下眼睛:“但是有件事说在前头,我手底下那些小姑娘,你可得离得远些呀,哈哈哈。”
    “黄总是怕我招惹走您的人?”贺予淡笑道。
    “哪里,你长得那么帅,我是怕她们来招惹你,回头你妈得找我算账。”黄志龙喝得稍微也有些上头了,姿态放松了些,“这就是些戏子,配不上你。”
    “黄总说笑了。”
    黄志龙还没说够呢:“真没和你开玩笑啊,别说那几个小姑娘了,那些男孩子你也离远点儿。现在的男孩子,难说。”
    “……”
    末了,黄志龙一扶额,笑叹道:“哎,今天实在有些喝高了。”
    贺予客气道:“那黄总就回去早些休息吧。”
    “好,好。”他摆了摆手,“小贺啊,我让张助给你安排好了房间。那些男演员啊,女演员啊,我都不放心,回头真出什么事,我和你妈交代不过去。我给你安排到技术指导住的那一片儿了。”
    黄志龙喝了口矿泉水,道:“我们这片子,你也知道,和公检法职能部门都有合作,那我们要严谨,肯定要他们的人来指导嘛。”
    “嗯。”
    “那边都是我们剧组请来部分跟组的警察啊,律师啊什么的……哎,那肯定都没演员好看,你跟他们住一块儿,那我就放心了,不会和吕总交代不过去。”
    贺予:“……”
    搞了半天还是在担心他会乱睡漂亮小姑娘。
    贺予也懒得和黄总再废话,到了地,和人一起进了电梯,客客气气地先到黄总的楼层把人送走了,然后才按张助给他的房卡去找自己的房间。
    七楼。
    电梯门叮地打开了。贺予踩着厚实的地毯走了出去。
    这时候已经有些晚了,走廊上很安静,这原本是再平静不过的一个夜晚,如果不是他在走道口遇到一个人的话。
    ——谢清呈。
    贺予脑中嗡地轰鸣,他怎么也没想到,私人医生不当,微信不回,仿佛人间蒸发似的谢清呈,此时此刻竟然就站在走道敞开的窗边,静静地抽一支烟!
    两人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都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对方,都很震惊。
    烟燎到了手指,谢清呈冷不丁地被烫了一下,他回过神,面上的神色由愕然到冰冷,就这么腰背笔直地站在敞开的窗边看着贺予,嘴唇紧抿,不发一言。
    两人僵持许久,最后是贺予先开了口。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清呈吐了口烟,目光冷硬,一语不发地盯着贺予看了片刻,转身就要往回走。
    好像所有的催眠治疗都无效了,贺予在又看到他的这一刻心血翻涌如沸,烫得厉害,烫得他连眼圈瞬间都红了,他伸手,一把拽住他:“谢清呈,你——”
    就在这时候,靠他们最近的那扇房门打开了,陈慢走出来,拿着谢清呈的手机:“哥,谢雪找你。你一会儿给她回个电话吧。”
    贺予感到自己刚刚冲向沸点的血,一下子就冷了。冷到了冰点。
    他眯起眼睛。眼眶仍红,却已由滚烫的火,变为了冰凉的锈。
    这么多天了,他的父母要他接受新的医生。而他的新医生,要他忘记旧的那个人。
    就连谢清呈也在用沉默告诉他,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便是一刀两段。
    好像忽然全世界都在对他说,你放谢清呈走吧,让他走出你的世界,那样对你对他,都好。
    所有人都在催他放弃,只有他一个人在原地苦苦坚持着,无论催眠怎么抹,都无法完全抹掉谢清呈的影子。贺予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明明是恨他的。
    他明明怨他抛弃了自己又欺骗了自己。
    可他还是坚持着,忘不掉。
    直到这一刻,他看到谢清呈竟然和陈慢共处一室,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坚持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蹩脚。
    贺予被刺痛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安东尼的所有治疗似乎都在一瞬间失效了。他非常非常慢地问谢清呈:“……是他带你来的?”
    “……”
    “你这些天都和他在一起?”
    谢清呈转过脸去,看着外面的街景,掸了掸烟灰,不说话。
    贺予心口忽然就猛地窜起了憋着的那股邪火,眼睛里闪着冷光,死死盯着在窗边长身倚立的谢清呈:“我问你话呢!这些天你都和他住一起吗?”


    小剧场《小鬼到底该不该抱抱》

    假设1:
    贺宝:谢清呈,要抱抱。
    谢清呈:不抱。站起来自己走。
    贺宝:呜呜呜呜呜…
    谢清呈:起来。
    贺宝:(踉踉跄跄起来了。)

    假设2:
    贺宝:要抱抱,谁来抱抱?
    安东尼:我可以抱你起来。小心不要摔倒。
    贺宝:(被抱起来了,一直没有学会走路)

    结论:
    谢清呈:我需要他独立。有一天可以不需要别人的陪伴。
    安东尼:我需要他离不开我。必须要我来陪伴。
    但结果——
    贺予:我不能没有谢清呈。谢清呈,抱抱。
    谢清呈:?这不是我要的治疗效果。
    安东尼:?这也不是我要的治疗效果。


【第76章】 绝了陈少

    “我问你话呢!这些天你都和他住一起吗?”
    贺予脸色差极。他看上去简直又快要发病了。
    他的新医生用了十多天才把他的情绪控制住,他的“旧医生”似乎只需要一瞬间,就能让他的理智土崩瓦解。
    他死死地盯着谢清呈。谢清呈也不遑多让地冷对着他。
    最后谢清呈拿着烟,沉静地看着他:“贺予。你弄清楚了。”修指一弹,烟灰落下:“我和什么人在一起,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
    贺予在这一刻竟莫名地想到了谢雪。他之前喜欢谢雪,谢雪却只把他当个普通朋友。
    后来他阴差阳错和谢清呈上了床,但事后却是他坠入了迷障,而谢清呈重拾回了主动权。
    他曾以为自己是把谢清呈拆吃入腹了,谁知道他吞的是一捧不融的雪,饮的是一块不化的冰。
    饮冰很容易,含入口落下腹就好了。可那冰是消化不了的,反倒是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冻疼了,让他浑身热血都凉透了。
    他是注定要栽在一个姓谢的手里是吗?
    气氛一时僵硬到了极点。
    最后是陈慢开口了。
    陈警官虽有些愣,但还是认出了贺予:“……那个……你好。又见面了。你也是剧组请的指导?”
    贺予理都不理他,只又冷又恨又固执地望着谢清呈。
    谢清呈却转过了头:“陈慢你来的正好。这个人喝多了,身上都是酒味。请你把他送回他的房间。别让他在这儿发酒疯。”
    贺予身上的酒味那是晚上饭局熏出来的,他自己根本没多喝。
    但陈慢信了,不然正常人谁敢对着他谢哥这样讲话?
    陈警官道:“我送你回去吧,你房卡呢?”
    贺予一把将陈慢推开了,眼神像是要在男人身上生生穿出一个洞来:“谢清呈,你知道我没发酒疯,我是在问你话。”
    他的神情看上去很静,声音也非常平稳,但只要没有瞎,都能看出有一团愤怒的火焰在烧灼着他的内心。
    贺予真的是恨恼至极——
    他可以允许谢清呈出现在任何地方,反正谢清呈又不是他的什么人,他又不喜欢他。
    可是唯独陈慢不可以。
    谢清呈怎么还能和他住在一起?
    而且过去的那些日子……他过得那么痛苦,神志浑浑噩噩,还从楼上摔了下来,如果不是楼层低,也许他就这么死了。
    但谢清呈和这个人在一起。
    他真的不想和谢清呈说他坠楼的事,那实在太软弱了,太卑微了,贺予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在他明白谢清呈对他的态度后,他并不愿意以此来博取谢清呈注定不会给予的同情。
    他宁愿谢清呈永远不知道他坠落楼宇的事,宁愿佯作从来无事发生。
    可这不意味着他真的不在意谢清呈这段时间在做什么。
    这个陈慢——这个陈慢是个什么东西?之前在剧院里,陈慢在他眼皮子底下去握谢清呈的手,还想趁着人睡着偷偷亲吻谢清呈的脸。
    他提醒过谢清呈不止一次了,谢清呈为什么就是不信他呢……
    如果不是今天他撞见,如果不是他碰巧也来到了这个剧组,陈慢要这样和谢清呈住多久?他们会做什么事情?
    当他在家里备受折磨饱经痛苦的时候,在他始终不肯忘记谢清呈的时候,在他苦苦等着谢清呈的一点回应和消息,哪怕回个“嗯”字也好的时候——
    他们俩会在房间里做什么事情?!
    贺予脑中闪过无数念头,那些念头都像长着尖锐指甲的小精灵,在撕扯着他的血肉骨骼,挖出他的暴虐因子。
    他盯着谢清呈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可怕,而谢清呈眯起眼睛。
    他也感受到贺予那种不正常的,没有理智可言的情绪了。
    贺予幽幽道:“你应该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话。谢清呈。”
    “……”
    “你要我当着这位陈警官的面再说一遍吗?”
    谢清呈神情微动。
    他虽然不知道过去一段时间,贺予经历了什么样的病痛折磨,也不知道贺予是真的病了,更不知道贺予从楼上摔了下来。但他能感觉到这一次见他,这个年轻人的棱角已变得比之前更为锋利。
    谢清呈其实不太确定贺予现在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以前贺予有很多在乎的东西,比如谢清呈绝不相信以前的他会做出那种在酒吧公众场合与一个男性接吻的事情,但现在贺予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看贺予的表情,好像真的会毫不在意地把那些恬不知耻的话都摆到台面上讲。
    陈慢也觉出两人之间气氛不对了。但他的想象力还不够支撑他能直接联想到谢清呈曾经被贺予给上过。他只是觉得这两人大概有什么不太方便和外人说的矛盾,因此只是站在一边,没有插话。
    贺予:“你到我房间去,我有话要和你谈。”
    谢清呈掐灭了烟,最后还是道:“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你别逼我。”
    “你弄清楚了,现在是你在逼我。”
    贺予森森然:“……我要你跟我走。去我房间。”
    “如果我不去呢。”
    “那你看我敢做什么。”贺予红着眼道,“你试试。”
    “我试试?”谢清呈眯起眼睛,“好。我现在就试试。”
    “谢清呈——”
    “干什么?”也许是贺予太过咄咄逼人,甚至在陈慢面前也没有顾忌谢清呈的面子,这让谢清呈蓦地也光火了,“你还没完了是吗?”
    “贺予,我告诉你,你要说什么你就说。你要做什么你就做!”
    “就在这里。”
    “你别以为我真会怕你。”
    “……”
    或许是谢清呈眼里的怒火太盛了,贺予还真就找回了那么点理智来。
    ——不,又或许他理智下来,并不是因为谢清呈发了火,而是因为谢清呈的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某种让贺予看着觉得非常不舒服的东西。那种能刺痛贺予尊严的东西。
    那种好像被谢清呈当做垃圾一样处理的感觉,让贺予的阴暗冲动收敛了那么一点点。
    谢清呈目光如刃,锋利地逼视着他,两人对峙良久。
    最后谢清呈一字一顿道:“如果你没什么要说的了。那么,就请你回你自己房间去。”
    “……”
    “回去。”
    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太压抑了,陈慢背靠着墙,默默在旁边看着,他实在不太明白这两个人怎么忽然就闹成了这样——更何况之前报纸上还报道这个男孩子陪着谢清呈闯了档案馆,中了枪,如果那枪偏了,贺予甚至连性命都会丢掉。
    他觉得无论如何,按照谢清呈的性格,谢清呈一定都会从此把这个少年笼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会善待他,会保护他,谢清呈一直都是个会知恩图报的人。
    贺予是做了什么才让谢清呈对他的态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成现在这样?
    贺予没有离开,脚下像生了根,但他也没有再往前,他只是那样沉默地,无声地,紧紧地盯着谢清呈的脸。
    他的眼神很阴狠,很固执,可不知道为什么,又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明明目露凶光,眼眸却逐渐地红了。
    那么多天来的委屈和病痛就鲠在喉咙口,正欲发泄,然而就在这时……
    “哈哈哈,好啊,好啊!”
    离他们很近的一扇房门忽然打开了。
    房间里的光照在地毯上,里面走出来一个憨态可掬的胖子,正笑眯眯地和屋里的人道别。
    “那现在这个问题我们暂时就这样解决,明天还要麻烦张律师和男主再沟通一遍。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打扰您到这么晚,统筹排的时间太紧了,实在没办法……”
    “不用送,不用送。张律师您好好休息,您留步。”
    这胖子花臂,大文身,文的内容很离谱,是Hello Kitty。
    “……”
    他的出现,让走廊上的三个人都从自己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三个人都回了些神。
    这位Hello Kitty是《审判》的制片之一兼总编,叫胡毅。
    胡毅此人出身地位不低,父母都是上将,年轻时在总政歌舞团工作相恋,胡毅子承祖业,能力和人脉都很了不得。不过胡毅是个心眼不坏的大直肠子,地位和名利并没有腐蚀掉他的内心,做事很有底线,不像很多蹩脚资本家,那叫一个利欲熏心丧心病狂,满口扯谎两面三刀,只要被那种人不幸骗了一次,那就会被坑的体无完肤,一辈子都不想合作第二次。正因为胡毅从不吃绝户,所以无论黑的白的,都能和他搭上些关系,而且能有长期搭档。
    胡老师一看这情景,拍了下脑壳就咧嘴热情招呼:“哎哟!贺少!陈少啊!”
    贺予怔了一下,Hello Kitty叫他贺少没问题,那陈少是……
    他蓦地转头,第一次将目光真正地落在了陈慢身上。
    胡毅还在那儿滔滔不绝:“那个什么,贺少,黄总应该和你说了吧。我这儿有场讲律政的戏发现逻辑上有瑕疵,特急,正和张律师讲呢,晚上就没来参加接风宴。贺少你脸色这么难看,不会是在怪我吧!”
    “胡老师说笑了。”贺予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付他,一边还在打量陈慢。
    胡毅见状,接着笑道:“哈哈哈哈哈,你没怪我就好,哎,贺少,我没想到你和陈少居然也认识。”
    “……”
    陈少……
    Hello Kitty又一次管陈慢叫了陈少。看来不是误称了。
    可这人不是只是个小警察吗?什么时候能让Hello Kitty在他的姓后面冠一个“少”字?
    胡毅又不是白痴瞎子,不可能认错人,也不可能随便管一个人叫少。贺予又忽然联想到自己第一次见陈慢的时候,是在大学食堂里,那时他隐约就觉得陈慢有些面善,但又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见到过,莫非……
    “……看样子你们好像不是很熟啊?”胡毅眼轱辘一转,瞧出他俩之间的距离感了。
    他立刻笑道:“来来来,那我介绍一下,陈少,这是贺继威贺总和吕芝书吕总的儿子,贺予。”
    接着又一拍陈慢的肩,扭头对贺予道,“贺少,这是我发小。”
    陈慢有些尴尬,他觉得Hello Kitty实在很自来熟,他和这位老师倒也不能算发小,只能说自幼相识。
    这话就得说回来了——陈慢的母亲,居然是某首长的三小姐。
    当初这位大小姐为了和陈慢他爸结婚,把家里闹了个天翻地覆,她家死活不允许,说她脑子有病,要给一个男人做小,去当二婚太太。大小姐气得厉害,就毅然决然地和家里断了关系,私奔到沪州,和他爸生下了孩子。
    首长家再不肯,那也没办法,生米都做成熟饭了,总不能把孩子塞回去吧。
    这桩婚事最终还是被陈家认可了,但是嫌隙已生,陈慢除了小时候生病去燕州疗养院住了一段时间外,大多时候,他都不会和他外公外婆家往来。
    不过话虽如此,陈慢还是和他同父异母的哥哥陈黎生不一样。
    他好歹有一半是少爷的血,更何况,首长年纪大了,心也越来越软,女儿生气不肯认他们,老头儿却越来越念起这个从小受了不少苦,没怎么和外公外婆享着福的外孙。去年老头遗嘱都立好了,陈慢就是按着正常外孙的份额继承的遗产,一分不少,甚至出于愧疚,老首长还多给了陈慢一套燕州的房。
    所以陈慢的地位其实根本不比贺予低,两人竟是差不多的社会等级。
    陈慢这次来剧组,正是因为老首长觉得挺有意义,想给自己这个从来没在身边得到过太多好处的外孙拓点机会,顺便也让他长长见识。因此特意打电话让人安排陈慢去做指导的。
    ——“回头名字往名单上一挂,多光荣啊,这电影能进去就是好的,有意义。”
    陈慢不想去。
    但转念一思考,他觉得谢清呈前阵子被整得那么惨,能进这种组安静安静,淌掉些泥,那也是件好事,于是就说想和谢清呈一起去散散心,这才有了两人同时出现在《审判》剧组的情况。
    “哎,对了,贺少,陈少,你俩之前还见过吧。”胡毅介绍完了,忽然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很小的时候,我有印象,那天我也在呢,燕州那个大联欢会。咱们一起玩捉迷藏不是吗?和一群小孩儿一起……”
    他这样一说,陈慢和贺予互相看着,两人眼神同时一闪,竟是一起想起来了——
    难怪这么眼熟!
    他们小时候确实见过一次……当时很多有头有脸的人都聚在一起,孩子们也混在一起玩,陈慢和贺予分在两个组里,两人都是队长,所以都对彼此都有些印象……
    贺予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原来是你。”
    他忽然就戒备全开,高大的身周仿佛散出了触手可及的寒意。
    然后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站在窗边的谢清呈一眼,目光里闪动的光影又静,又冷,看似沉沉稳稳,但暗潮之下的阴森之意,竟是比之前还要甚上太多。
    如果陈慢只是个普通人,一个普通小警察,贺予未必会那么放在眼里。但是他原来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三代——!
    贺予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仿佛有獠牙生出,简直想要立刻咬断谢清呈的颈将他拖回自己的巢穴里,哪怕咬得浑身是血也没关系——到底是他轻视了谢清呈。
    难怪谢清呈可以漠视他到这个地步。
    难怪谢清呈不要他不回他丝毫不理睬他。
    背靠大树好乘凉是吗?
    贺予觉得自己的血都冷了。
    ——有如此听话的陈慢在,是个正常人,还是个不吭声的贵公子,自己这个病得要死讨人嫌的累赘,又算得了什么呢?!
    贺予的嘴唇隐约被自己咬出了些血,他看着他们,静了片刻,慢慢地,沾血的薄唇绽开一朵恶之花般残酷的冷笑:“啊,看来谢医生这是,另谋高就,当了陈公子家的私人医生了。”
    他硬生生收敛去他全部的狼藉情绪,再望向陈慢时已是十分淡漠,甚至还沾染着些自我折磨的戏谑:“陈公子觉得他好用吗?”


    傻白甜小剧场

    《神奇宠物店》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家宠物店。店里养着一些漂亮的小动物,等待买家青眼。
    狗狗龙是其中长得最怪的那一个,因为他既是狗,也是龙,他有龙尾巴,有尖尖的牙,却有着狗狗的杏眼。狗狗龙觉得自己很可爱,可是店里的客人来了又走,日复一日,就是没有人要他。
    狗狗龙身边的狗狗和猫猫都被主人接回家了,只有他一个人还蹲在店里发呆。
    为什么没人要我呢?他想。
    后来,宠物店要搬去别的地方了,店里没有进新的小动物,而老动物里,就剩下了狗狗龙一个。
    狗狗龙终于伤心了,他难道是一只很讨厌的小动物吗?他想结束这样的等待和漂泊,想把自己卖出去。于是他问店长小姐借了一块木板,一只蜡笔。
    狗狗龙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出售狗狗龙,价格好便宜。”
    然后他抱着木板,迈着小短腿跑到门口去坐下,睁着大眼睛望着来来往往的人。
    天色渐渐暗了,还是没有人愿意带狗狗龙回家,他们大概都觉得他有病,否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动物呢?狗狗龙在夕阳里慢慢地耷拉下了脑袋。
    店铺快打烊了,这时,他忽然听到有个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他面前。
    他一下子仰起头,充满期待地抱着木牌子,看向眼前人。
    哇…那是一个很高很英俊的男人,好像是个医生,正低头仔细打量着他。
    狗狗龙竖起了耳朵,摇起了尾巴,他急切地举起牌子给他看。
    医生淡淡地读着牌子上的字,他虽然并不想买,但还是问了句:“……很便宜吗?”
    “嗯嗯!”
    “多少钱呢?”
    狗狗龙摆着尾巴,奶奶地嚷:“168万!”
    “……我没钱。”
    狗狗龙急了,尾巴晃动得更厉害,跳起来抱住他的腰:“免费!免费!”
    医生一点也不想养小动物,他太忙了,没有什么闲心,但是狗狗龙把头埋在他腰间,小爪子不肯松地抱着他。
    医生抬眼往宠物店的橱窗看去,发现宠物店要搬迁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怕坐车吗?”
    “嗯嗯!”
    “晕车吗?”
    “嗯嗯!”
    “……真是没有办法。”医生叹了口气,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虽然说是免费,但也不可能真的一分钱不给。
    他把狗狗龙放下来,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朝以为不要他了瞬间耷拉下尾巴的狗狗龙招了招手:“自己走,和我去付钱。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狗狗龙站在金红色的夕阳里,呆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下子竖起了耳朵,眼睛里都是亮光,他露出尖尖的奶牙,兴奋地跑过去,又扑在医生腰间:“你好!我叫贺予!”
    医生身上是寡淡的消毒水味,但闻着居然也不觉得刺鼻。
    “……你好。小鬼。”最后医生和他说,“我叫谢清呈。”


【第77章】 绝了表哥

    “陈公子觉得他好用吗?”
    陈慢虽觉他语气不善,但也不明所以,皱了皱眉:“你误会了,谢哥不是我私人医生,他一直都是我朋友。”
    贺予微笑,眼神如冰,一言不发。
    陈慢还是那样不知所以地看着他:“我记得你也是谢哥的朋友。”
    贺予笑得更加斯文儒雅了。
    他心里很折磨,其实很想把谢清呈拽过来,当着陈慢的面把那男人推到墙上报复性地吻下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谢清呈弄脏。
    但他被谢清呈刺痛的自尊心到底让他没有在别人面前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甚至是极平淡,带着些鄙薄意味地说:“说笑了,我和他,我们也只是合作人而已。”
    有胡毅在,三个人谁也不好再多讲什么,各怀心事回了房间。
    但是一回到房间,贺予就绷不住了。
    他坐在沙发上出了会儿神,始终无法摆脱心里的烦闷,最后他下楼买了包烟。
    万宝路,谢清呈最近常抽的一款。
    贺予站在路边,修长的手夹着烟,慢慢地,优雅而病态地抽完了一整支。眼神随着烟头的光一明一暗。
    等他再次回房后,他就联系了总制片助理,要把自己的房间换到陈慢和谢清呈隔壁。
    “原来那个房间靠机房设备太近,我睡不着。”
    助理哪敢懈怠,立刻马不停蹄地给贺老板换了个房。
    贺予犹嫌不够,看了看房间格局,硬生生把床搬到了紧贴着谢清呈他们房间的那面墙边,然后他在床上倒下来,闭着眼睛由着阴暗情绪啃咬着自己的躯体,好久之后他才拿起手机,给一墙之隔的谢清呈打语音。
    这宾馆隔音并不算太好,贺予在靠墙的地方躺着,就能隐约听到隔壁谢清呈的手机铃声在连续不停地响。
    还伴随着陈慢的声音:“哥,你电话!”
    然后是谢清呈的声音,有点远,很冷很平静,以致于他说了什么,贺予并没有听清。
    但是很显然,他最后没接。
    他没接,贺予就继续打。
    陈慢:“哥,他又打来了……”
    谢清呈还是没接。
    等打到了第三次,贺予终于听到了谢清呈的脚步声从远到近,然后电话终于接通了。
    贺予刚想说话,谢清呈已经把通话调成了单向静音模式,这样他就不用听到贺予的声音,然后他直接将手机扔到了电视边:“市委书记xxx,昨日前往xx区敬老院,看望当地的空巢老人……”
    贺予:“……”
    看样子谢清呈是打算让他听一晚上的夜间新闻,让散发着正义之光的新闻洗涤他肮脏不堪的灵魂。
    但尽管魔音穿耳,贺予仍然没有挂断通话。
    因为他可以听到谢清呈和陈慢之间的对话。
    “哥,要不我去和他说吧,你这样冷处理也不太好……”
    “不用。”
    “……你们怎么了?之前不是还挺好的吗?”
    “你去洗漱吧陈慢。”谢清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早点睡觉,明天你还要去现场盯他们那场警局的戏。”
    陈大少爷实在是太乖了,贺予听到他竟然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只是稍微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耳机里就传来了窸窣的声音,陈慢去了洗手间,关上了门。
    贺予躺在床上,安静地听着,他虽然平时不留刘海,但是他的发质黑软,不仔细打理的时候,梳在旁边的额发就会垂乱一些到额前。
    新闻一直在放,谢清呈也一直没说话。
    贺予还是没有挂。
    少年望着天花板,耳机里播放的内容已经从市委书记探访孤寡老人,到某社区的宠物狗学会了叼着篮子出门替主人买菜。
    他就那么一言不发地听着。
    贺予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一种怎样的感受,他的心中一直堆积着沉甸甸的块垒,而现在他知道了陈慢的身份,知道了谢清呈这些天都在干什么,都和谁在一起,这种块垒就好像植物似的生出了粗虬的根,往他心脏血管的深处扎去。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在意,谢清呈算什么,他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个上床的对象而已。
    自己现在只是图一时新鲜,尝够了,迟早就会腻的。
    可是手机就是挂断不了。
    “古井原浆,地道好酒……”
    那一边,已经在放广告了。
    贺予听到谢清呈下床走近的声音,然后搁在电视边的手机被拿起。
    短暂的沉默。
    或许谢清呈也没有料到贺予可以耐着性子听那么久的电视新闻,当他看到语音通话仍在持续时,他确实是静了好一会儿,手机里没有别的声音。
    然后贺予听到谢清呈和他说了一句话:“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贺予答不上来。
    他眼神幽暗地望着天花板,拿起手机,凑近唇边。
    他说:“谢清呈。”
    “……”
    “你这样的难看老男人,二婚还没钱没情调,身体又不好,人家红三代是看不上你的。你要是和他在一起,你就是个傻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多扭曲的心理,才酸到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也不知道谢清呈有没有听到这些话,有没有把他那边的静音解开。
    但是谢清呈最后直接把语音挂了。
    贺予再给他拨过去时,他已经关了机。
    辗转很久,贺予都没有睡好,他把手臂枕在脑后,一双杏眼紧盯着吊顶,窗外偶有车辆途径,光影被机械化地切割,在天花板上犹豫鲸鱼游曳似的掠过。而他像是鲸落,一具死尸似的沉在深海里。
    他感觉自己的内心已经腐烂了,不像在杭市的那一次,他还能感觉得到痛。
    他整个人都是冷的。像是已经麻木了。
    渐渐的,夜深人静了。
    有两个女孩从宾馆七楼的走道里经过,正巧走过贺予门前。
    躺在屋内还没睡着的贺予能听到她们对话的声音。
    “今天的活动特别有意思……”
    “是呀……哎,那是什么东西?”
    姑娘们瞧见宾馆走廊的尽头,放着一只约有两米多高的玻璃柜。不过那东西看上去也不完全像是个柜子,更像是一种胶囊仓。
    走道内灯光偏暗,玻璃柜里模糊有一大团阴影,两个夜归的姑娘一看,竟觉得像一个人形。
    “啊…!!!”
    “这是……”
    “有、有死人!”
    “玻璃柜里有死人!!!”
    这一叫可不得了,贺予从抑郁中惊醒了,他从床上起来,打开门走了出去。
    两个女孩吓得花容失色,见有个高大年轻的小哥哥出现了,踉跄着往贺予那边跑。一边跑还一边指着反方向:“那里——那里有一个死人!在柜子里!”
    也许是她们的尖叫声太响了,不一会儿,贺予隔壁的门也开了。
    谢清呈走了出来。
    贺予和这个几个小时前被自己打过骚扰电话的男人目光对上,谢清呈把视线转开了。
    陈慢也从屋里跑到外面:“什么情况?出什么事了?”
    女孩:“那、那个柜子里……直突突地……就那么……就那么站着一个人……一动也不动……一定是死了……”
    她吓得面色溏白,和她的同伴一样,很快就说不出连贯的话来了。
    谢清呈:“我去看看。”
    他走过去了,贺予原本也想跟过去,但陈慢比他走得快,贺予见陈慢去了,便不愿再往前。抱臂沉着脸站在远处。
    谢清呈走近一看便清楚了。
    他回头对那两个女孩说:“没事,道具。”
    女孩:“啊……?”
    “《审判》剧组的道具,过几天拍摄用的。”谢清呈拿手机电筒照了柜子内部。
    果不其然,借着手机清晰的光,女孩们看清了玻璃柜里站着的只是一个逼真的硅胶假人。
    女孩们在松了口气的同时,有些恼怒又有些好笑的:“谁把这种道具丢在这里啊。”
    “是啊,太缺德了。”
    陈慢:“8楼是服化道的工作间,可能是运上来的样本。暂时放在这儿。”
    女孩们这才拍着胸脯心有余悸地走了。
    谢清呈打量了那个玻璃柜里的假人一眼,觉得那假人让他不太舒服,大概是因为恐怖谷效应,假人做的太逼真了,简直到了可怕的地步。
    他把视线转开了,往房间里走。
    回头的一刻,他看到贺予已经返身回了隔壁的房间,似乎当着陈慢的面,他连话都不想再和他多说半句。
    贺予的房门咔哒一声锁上了。
    谢清呈正觉轻松,然而过了不到一分钟,他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发件人:贺予
    消息内容:谢清呈,他是gay,我最后提醒你一遍。而且你们非常不合适,你是二婚,他才二十几,你没钱没地位,他外公是王政委,你们哪儿哪儿都不配,他凭什么看得上你?你别回头被他骗了还给他数钱。早点清醒吧。
    “……”
    谢清呈觉得他毛病,把消息删了,回了屋,也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他们谁也没有看到,在玻璃柜后面,楼梯口阴影处,站着一个穿着黑雨衣雨鞋的恐怖男人,那男人躲在阴暗处,半藏在雨衣下的手里,握着一把刀……
    “便宜你们了。”雨衣男阴森森地自语道,“本来今晚就想动手的。要不是上头忽然把目标换成了更大的……”
    他嘻嘻笑了两下,把刀慢慢收回去。
    “算了,今晚就不‘钓鱼’啦。”

    《审判》第一天的拍摄不算太顺利,有好几处地方都出现了意外状况,演员发挥也存在一定问题,这种影片的主创都是真的老艺术家,非常较真,不肯自降格调,几番打磨,天已大暗,误了散戏时间。
    “今晚看来是要很迟才收了。”场务坐在灯箱上叹道。
    冬夜天寒,导演定了一箱热饮外卖送到剧组,在休息的各组人员围了上去,一人一杯拿了揣手里,无论喝不喝,都能暖暖身子。
    贺予在导演旁边学习,盯着监视器盯得眼睛都疼,但好歹稍微转移了些注意力。
    等一场重头戏拍完下场,贺予才来到饮料箱边,里面剩下的大多是果茶了。他不喜欢喝果茶,低头翻找了半天,好容易找到一杯热朱古力,但就在这时候,一只手却不紧不慢地把那杯朱古力从他眼皮子底下拿走了。
    贺予抬起头来,天色很暗,晚来欲雪,而这里又没大灯,他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结果他对上了谢清呈的眼。
    贺予:“……”
    谢清呈:“……”
    谢清呈今天在隔壁B组。今日AB两组都被安排在同一个场景地,也是主创们腕大钻硬,居然敢在第一天就排这种大场戏。开机首日用的演员、指导、替身、群演就非常庞杂。
    谢清呈是这会儿才瞧见贺予,不然他可能都不会靠近。
    沉默几许,他低头拿起那杯热朱古力,又拿了一杯果茶,转身就走。
    也得亏他走了。贺予觉得自己现在看到落单的谢清呈,就很有些病态的冲动。
    他的精神病让他想乘着谢清呈没人陪,把男人拖进自己的洞穴里活拆了。
    想要把祭品拷在石床上,让人类再也不能不听它的话,否则它就把这祭品的四肢都拧断折掉。这是恶龙的本能。
    谢清呈既然做过了恶龙床上的人,哪怕成了骷髅,都应该腐朽在他的领地里,连尸骨都不能让人沾染。
    贺予闭上眼睛静了静,压下这种不适合在此刻发作的妄念,拿了果茶,沉着脸回了摄影棚。
    比起外面,摄影棚里倒还算暖和,不过他的心比刚才还冷——
    因为他发现专业支持需要,谢清呈和陈慢都已经从B组到A组来看拍摄情况了。而刚刚他让给谢清呈的那杯朱古力,谢清呈直接递给了在里面等着机位架好二次拍摄的陈慢。
    虽说谢清呈并不是故意的,贺予也没和他说这是自己刚翻到的热饮,但贺予就是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他寒着脸坐在自己的塑料椅上,问助理要了一份作废的通告单,想了想,低头写了几个字,然后把通告单叠成了纸飞机。
    纸飞机直兀兀地朝谢清呈背后飞去,掷在了谢教授的肩膀上。
    谢清呈回过头,就看到十几米远的地方,贺予一手支着侧脸,一条长腿架着,姿态懒散,目光漠然,靠坐在塑料椅中央。
    与他目光相接的瞬间,这个漂亮到近乎阴柔的男孩只略显挑衅地扬了一下眉,然后就翻着白眼,神情散漫地把脸转开了。
    谢清呈拾起纸飞机,那上面好像隐约有几个字。于是他把叠纸打开,看到废旧的通告单上鬼画符般落着贺予心情欠佳时再难看不过的字迹——
    好喝吗?二位喝的开心吗?
    谢清呈看完了,面目比平时更冷。然后他当着贺予的面,把通告单对折,一撕两半,径直扔到了垃圾桶里。
    贺予没吭声。
    他知道谢清呈十有八九就是这个反应,但他偏就要这样去做,然后看着谢清呈那张比外头天气更寒冷的脸。
    谢清呈回过头去,和陈慢说话是眉眼间犹沾风雪。
    而贺予盯着谢清呈,眼神一点也不干净。甚至远比镜头里影帝对情人演出来的欲念更直白烫热。
    他又是阴冷,又是火烫,觉得心里有一簇小火苗在慢慢煨炖着什么东西,那东西逐渐热起来,冒了个泡。他把脸转了开去,喉结无声无息地上下滚了滚。
    等谢清呈走到一个休息帐篷里坐下,贺予就找了个理由从导演旁边离开了,他跟着进了那个帐篷里。
    谢清呈掀起眼帘,见是他,原本就很冷漠的眼神愈发降了几度,凝了霜寒。
    贺予一进帐篷就有些烦,他原本是想找机会和谢清呈单独说话的,谁知道这帐篷里围着塑料便捷桌坐了好几个在休息的工作人员。
    “还有座位吗?”
    “这里还有张凳子。”有个工作人员见进来了个大帅哥,而且还是导演助理,立刻起身,从角落里找了张塑料凳,给贺予擦了,递给他。
    “谢谢。”
    工作人员顿时羞红了脸。
    不过她羞红脸也是给瞎子看,贺予拿着凳子就在谢清呈桌子对面坐下了。
    这是一张长桌,大家都围着这桌子坐,上面丢着些杂物,有几个员工在扒拉盒饭。
    贺予挺爱干净的,换平时,这种乌七八糟的地方他才不愿意待着,但这会儿他坐在谢清呈正对面,眼睛里一点灰尘也没有,只有谢清呈那张低头玩手机的脸。
    谢清呈似乎打定主意不看他了,宁可盯屏幕都没再抬头赐给贺予半寸目光。
    贺予打量着他——这会儿什么“要把人戒掉”,“不会再对谢清呈上瘾”,“谢清呈是个难看又贫穷的二婚烟鬼老男人”这种话他全忘了,空气里这么多人的呼吸混杂在一起,他好像也只能闻到谢清呈身上冷淡的消毒水气息。
    特别欲的一种味道。
    贺予凝视着他的目光越来越不清白,如果目光可以实化,可能谢清呈的西装都被贺予解开了也不一定。
    但可惜人类的目光是一种非常诚实的东西,它质朴,直白,不知遮掩,难以成为内心的共犯,至于宽衣解带,它更没有这种犯罪能力。
    贺予从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要,他以前对人都挺淡的,对那些沉迷在酒肉声色中的同圈公子们向来不屑一顾。
    他没想到荤腥是这样让人欲罢不能的东西。
    谢清呈不看他,他就低头给谢清呈发消息。
    “谢医生。”
    “您装看不到我?”
    谢清呈的手机在震了。
    他显然是看到了消息。
    贺予等着。
    但谢清呈没回。
    他心里的野草又开始疯长,谢清呈越是不理他,那种内心的压抑感就越强,而越大的压迫力下,人就越容易干出变态的事儿来。
    贺予也真是胆大包天了,居然敢在这样人员密集的场所,给谢清呈发了几张之前他P过的“早上好”照片合影。
    “……”
    这一次,贺予看到谢清呈拿着手机的手都紧了起来,指关节微微泛白,面庞的线条也绷得更紧,浑身都散发出刀刃般锋利又冰凉的气息。
    这略微镇抚了贺予阴暗病态的内心,他伸长腿,慢慢地,在桌子下面去一下一下地碰谢清呈的脚。
    谢清呈在这一刻终于抬起眼来,一双眸子非常地锐利,虽然神色难堪,但竟还是冷静的——他没有想和贺予发火,和畜生发火又有什么用?
    他漠然地回望着贺予,那眼神就像在盯着一个发情的畜生。
    贺予在这样的注视下,莫名想到谢清呈之前被他整得狼狈不堪时说过的一句话:
    人和动物是不一样的,人有自控力。
    谢清呈没说话,但贺予好像又从谢清呈的眼睛里读出了这句话。
    他没来由地感到一种强烈的愤恨——
    他曾经是有自控力的,是谢清呈把他的自控力拆得七零八落,那他难道不该负责吗?
    谢清呈在他枕上目光涣散的时候,那就和被深刻标记,然后失去理智的雌性动物又有什么区别?
    他怎么有脸这样冷漠地看着他!
    谢清呈要把脚拿开了,却被贺予的腿不容抗拒的抵住。
    谢清呈:“……”
    贺予:“……”
    桌上大家都很放松,各顾各的,有的聊天,有的吃饭,有的玩手机,谁也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汹涌,桌子底下的暧昧纠缠。
    贺予像要把自己的目光嵌进谢清呈的瞳内,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让他自己都弄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男人。
    他陡地起了很强的报复心。然后他低头打字:“谢医生的腿什么时候这么有劲了。”
    “之前在我这儿好像不是这样的,是不是您其实很喜欢我那么对您,所以才装的没有力气?”
    “对了,陈公子知道谢哥你和我睡过吗?他知道你和我做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越打越不像话。
    如果让沪大给贺予颁奖的那些院校高层知道,他们评选出来的“十佳优秀男青年”,“学生会男主席”,“新生楷模”,“校特级品学兼优奖学金获得者”,华誉加身受勋无数的贺予居然能发出这么下流的消息,恐怕那些老耆宿的眼镜都能震碎,碎得四分五裂。
    “那个陈慢我一看就知道,他根本就不合你的心意。你和他在一起如果是看上了他的地位,还是趁早算了吧。你老老实实跟着我,你要什么和我说,他能给你的,我也都能给你。”
    “啪”的一声。
    谢清呈重重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力道之大,让周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回头呆看。
    谢清呈根本没打算把这事儿闹到台面上来,但是他太光火了,力气确实没收住,这会儿他也不想让旁人看热闹,因此只字不言,最后极克制,极阴冷地盯了贺予几秒,然后起身就准备出去。
    而就在这时,帐篷的帘子一掀一落,外面又进来一个人。
    谢清呈的目光微微一顿。
    贺予是背对着门的,但见谢清呈的神情,他估摸着是陈慢也休息了,进来了。
    他现在看都不想看到陈公子,甚至想得到一块降维打击的橡皮擦,把陈慢的存在从这世界上擦除抹净。所以他没有回头。直到对方的声音响起:“……谢医生,你也来了。”
    那是一个属于成熟男性的低浑嗓音,而且居然也散发着一股子消毒水的气息。
    贺予此时才转了身,看到门口站着的是个穿着很考究的男性,大概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手插在口袋里,姿态稳重,眼神平和。
    男人的目光一转,又落到了贺予脸上。
    他略微扬起眉:“这剧组熟人真多,确实是大剧——表弟,你也在?”
    如果说刚才谢清呈见到这男人只是有点意外,这会儿听到男人管贺予叫“表弟”,他哪怕再冷静,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个男人就是之前谢清呈被贺予搞了一整晚搞得发烧,送夜间急症后,给谢清呈看病的沪一急诊科主任。
    但同时,他居然也是贺予的表兄。
    主任算是贺予的远方表亲,血缘有些淡了,两家也不怎么来往,贺继威和他们家长辈的关系甚至还很僵硬,只在家庭大聚会上才偶尔相见。他们压根漠不关心对方,感情比邻居还浅薄,因此贺予之前竟然都不知道这位表哥也是沪一医院的医生。
    贺予都不知道,谢清呈就更不知道了。
    沪一太大,职工之间未必全认得熟,主任和谢清呈的来往也并不密切,不过联合会诊,以及医生大会时见过几次。
    谢清呈觉得自己虽与他接触不多,却还顺眼。
    没想到这个急诊科主任,竟然是贺予的远方表哥……


    小剧场:

    贺予:我看完雨衣杀人狂,我感觉我们这个电影不应该叫《审判》。
    谢清呈:那叫什么?
    贺予:《大逃杀》,看看谁被杀。


【第78章】 我接个船戏

    主任过来,也是做急症方面的指导的,不过需要他现盯着的场次不多,过两天就要回医院去了。
    那大表哥人都来了,哪怕关系再淡,贺予也总不能干晾着他。
    正好这时候有演员需要问谢清呈一些专业上的问题,助理跑来请人,谢清呈也就离开了。
    贺予就陪大表哥去棚子外走走。
    主任也抽烟,身上也有消毒水味,但闻起来不知为什么就和谢清呈不一样,贺予只觉得很冲鼻。
    “你和谢清呈也认识。”主任问,用的是陈述句。
    “家里人和你说过?”
    主任抽着烟道:“没。报纸上看的,之前沪大那件事,上面有详细报道。”
    “……”
    “那些老视频被放出来,他在很多人眼里算是身败名裂。”主任道,“你还和他走这么近吗?”
    贺予没有回答主任的话,但他倒是意识到了。
    这表哥也是沪一的,当年的一些事情,也许他知道些具体情况也说不定。
    于是贺予问:“那两个视频拍的时候,你也在现场吗?”
    “你还真问对人了。我在。”
    “那现场……”
    “就和视频里拍的一样,没有冤枉他。不然你以为什么,视频是合成的?”主任挑起眉,戏谑地看着贺予。
    表兄弟俩并肩走着。
    过了一会儿,主任道:“不过我倒是觉得,谢清呈这个人藏得太深,他好像一直在隐瞒着某个秘密,不想被人知道。”
    “……你这么认为吗?”
    “嗯。人在心里有事的时候,往往是精神紧绷的。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非常冷静克制,每分每秒都是戒备全开的模样。那就是心事重的典型案例。”主任弹了弹烟灰,“不过你要是真的想知道,你自己问他就是了。你俩在沪传广电塔案件里,也算是患难与共吧。”
    他不提这茬倒还好,一提这茬,贺予的眼神就又暗了些。
    主任:“怎么,他连你也不肯说?”
    贺予道:“没。我和他也没那么熟。”
    由于和主任有了这段对话,下戏的时候,贺予的心情实在不是很好。
    他没有跟着导演的车回酒店,反正今天的棚子离宾馆也不算太远,他就和主任结伴,兄弟二人一边散步,一边往回走。
    谁知道途径一片夜市摊子时,贺予看见了收工后一起在吃宵夜的谢清呈和陈慢。主任显然也瞧见了。
    谢清呈坐在这种油腻腻的街头小店,确实是太过抢眼的存在,他气质清贵冷肃,腰背挺拔笔直,很难被人群所掩盖。
    他似乎是想抽支烟,陈慢劝他,还把他的打火机按着了,谢清呈懒得理他,径直起身,去问隔壁桌的一位花臂大哥要了个火机,啪地点燃了滤纸。陈慢只得把火机还给他。
    主任:“我见过这个人。他是个警察。”
    贺予纠正:“他是个肩上连朵花都没有的警察。”
    主任又认了一会儿:“上次看就有点眼熟……他是燕州王政委的外孙吧?”
    陈慢虽不认祖归宗,可论地位到底还是个和他差不多的三代,这是贺予这些天来一想到就不舒服的事情。
    偏偏主任说完这个还不算,他还不咸不淡地又来了句:“他们俩是一对儿吗?”
    “一对什么?”贺予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去。
    主任扬着眉:“还能是一对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
    “上次我在急症值班,谢清呈发烧了,被送到医院来,就是这个警察陪着他。周护士说更早之前还有一次,也是这位陈公子看着他挂水。”没想到这些医生一个个表面上看起来很正经,其实八卦得够可以。
    主任说:“虽然他俩承认是没承认,但上回我连谢清呈身上的吻痕都看见了,你说他都直接把人弄到高烧要送医院了,我都怀疑这小警察看着挺老实,其实是个暴力狂。”
    暴力狂不动声色地听着,半点风声不露。但他心里也熬得难受——
    那些吻痕都是他留下来的,是他们俩激烈地上过床的罪证,和陈慢又有什么关系?
    告别了表哥,回到宾馆后,贺予那种嗜血狂躁的欲念更深了。
    电梯门打开,他往房间里走,想要尽量不看到活人,免得有想要起暴力冲突的愿望。但走到自己房间附近的时候,他正好看见谢清呈他们的房门是打开着的,门外停着一辆手推车,估计是谢清呈在电话里叫了客房服务,要清扫浴缸。
    贺予对他这种喜欢泡澡的习惯很了解,以前谢清呈在他们家小住的时候,只要白天太忙碌,他晚上通常都会要泡个热水澡缓一缓绷紧了一整天的神经。
    果然,他稍微侧头看了一下,就瞧见一位客房服务员在淋浴房里洗洗刷刷。
    “……”
    他知道现在谢清呈和陈慢还没有发生过什么,谢清呈根本不相信陈慢是gay,别说清扫浴缸了,换床单都不能意味着他们之间有什么污脏事。
    但谢清呈不污脏,陈慢可太猥琐了。
    贺予冷漠地想——陈慢他偷亲谢清呈。
    贺予觉得,你要真是个汉子,你就光明正大地亲,大不了就是被扇一巴掌骂一顿,结果呢?陈慢不敢。
    贺予不无阴暗地想。
    在gay里,陈公子都是个废物。
    但他还是很不舒服,想到谢清呈会在这个房间里泡澡,陈慢就在外面,他就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为了不让自己的情绪更差,贺予把视线移开了,打算接着往自己的房间走。
    谁知道目光一偏,又看到了他们房间里的两张床。
    两张床都叠得很整齐,只不过轻易就能分辨出哪张是陈慢的,因为陈慢那张床上扔了个PSP,还有一套警服。
    陈慢那张床靠着墙。
    “………………”
    贺予铁青着脸回了自己房间,砰地甩上门,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卷起袖子,把自己昨晚好不容易移到墙边的大床又移了回去。
    他绝不要和陈公子靠这么近。
    贺予烦闷难当,听到隔壁的客房服务员要走了,也不知脑子抽了还是怎么着,竟然把人喊住了。
    “请问先生有什么吩咐吗?”
    贺予看似沉静地说:“麻烦您帮我也把浴缸清洁一遍,谢谢。”
    客房服务走了之后,贺予就和谢清呈一样泡了个澡,躺进里面的时候,他感受到温热的水压,仿佛能把胸膛的空缺填满。
    他没开浴室灯,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在温水里躺了一会儿,由着水波静静荡漾着。
    陈慢的身份。
    表哥的话。
    谢清呈冷峻沉静的背影……
    ——“他有秘密,他一直都很紧绷。”
    “他连你也不肯说吗?你们在沪传广电塔事件里也算患难与共。”
    “他们是一对儿吧?……谢清呈被送来的时候身上有吻痕……”
    贺予的呼吸渐渐沉重,有一种酸胀的感觉在撕扯着他的心,让他那曾经企图要戒断谢清呈的念头,殇灭的彻彻底底。
    他一面怨恨不甘,一面抵触排斥,可到了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少年茂盛的欲热。
    那甚至比他病症里的嗜血狂暴还要难以抑制,他尚且能够压制住伤人的冲动,却克制不住他想要狠狠占有谢清呈的旖念。
    是,他是无法从谢清呈那善于伪装,满口谎言的嘴里撬出一句真话来。
    谢清呈确实什么也不肯和他说。但是至少在床上,谢清呈被弄到失神的时候,那张脸是真实的,掌握在他手里的情绪,也是半点不掺假的。
    他不相信谢清呈和李若秋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那么,世上唯一看过谢清呈那副姿态的人,也就只有自己。
    他想着这些,总算在心理和生理双重的压抑下得到了一丝慰藉。
    可当他清醒一些,换上干净的衣物走出浴室时,贺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竟莫名地感到镜子里发梢淌水的孤独少年,似乎有些可悲。
    “贺老师,您在吗?”
    头发吹完,外面忽有人敲门。
    这年头互不相熟的社会人,都习惯尊称对方为一声“老师”。
    贺予把门打开,外面站着的是黄总的助理。
    “有事吗?”
    “哦,是这样的。”小助理推了推眼镜,面对贺予她还是很紧张,“这是剧本,这是接下来几天的通告,还有这个,这是一些有短台词和戏份的人物名单。黄总说这些角色他们原本也是要找有经验的群演来接的,他不知道您是否有兴趣,也选一个试一试。”
    由于备受总制片黄志龙先生的关注,加上他妈吕芝书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要黄总多给贺予安排些不同的实习和体验机会。所以贺予除了日常在导演旁边学习之外,黄总还把友情客串给安排上了。
    贺予把那一叠厚厚的资料接了:“谢谢,辛苦你了。”
    晚上贺予就一个人在床上看了很久的剧本,黄总助理做的很贴心,把那些客串的戏份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划了出来,还做了个目录梳理,看起来并不费神。
    贺予全部看完之后,发了个消息给黄志龙,用万变不离其宗的客气套路,谢过了黄总的特殊关照。然后他选了一个角色说有兴趣学习客串。
    黄总一听那角色的名字就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贺予会第一个把那个角色淘汰的。
    “你没在和我开玩笑吧小贺。”
    “我是说认真的。”
    在微乱的床铺上,通告单散着,其中后天的那张单子上,标了一个客串人物,被贺予最终圈了出来,选定了他。那个人物的名字旁边,赫然有一行红笔字高亮提示:此角色有床戏。
    而通告单的备注栏里,则清清楚楚地写着:本场需心理医学专家跟组指导。当日专家:谢清呈。


    小剧场《如果贺予是个女孩,追谢清呈会不会好追》

    贺予:我和你开个房,168万。
    谢清呈:我卖身都要把房费付了,因为我不想欠女孩子任何东西。
    贺予:???
    贺予:我替你挡枪。
    谢清呈:真的不必了,女孩子保护好自己比较重要。
    贺予:???
    贺予:我有你的会所照片。我天天晚上看!
    谢清呈:删了吧,守点女德。
    贺予:???
    贺予:谢清呈我想和你在一起。
    谢清呈:我们年龄差距太大了。你觉得追求这种刺激有什么意义吗?
    贺予:???
    结论:好像也没有容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