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8-12

波波: 《绾青丝》续·绾青丝之绝胜篇 76-86

76章 婆婆

  船行近三月,终于抵达沧都,时日已临近春节。与上次我与云峥进京时不同,那次因为要视察沿江各地的产业,所以那船走走停停,一路耽搁。这次扶灵回乡,除了要补充船上的给养时才在沿江的州府码头停一下,其余的行程就没怎么耽误过。迎灵柩的队伍不比出殡时差多少,是早前几日便飞鸽传书通知了云德抵达日期的,云德的回书言一切都准备妥当,到了一看果然不假,一切事宜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行。司天台监正测算的下葬期是来年正月十九,所以老爷子的灵柩迎回来,也得停在府中,等过完春节,到了日子才能下葬。
  因为有丧事要准备,今年春节倒是可以一切从简。葬礼完了,就是一年丁忧期。紧锣密鼓地累了半年,也不能趁守丧的时候好好歇歇,又要理清“云裳坊”的发展思路了。“云裳坊”以前一直是堂叔公云崇岭任执事,他的经营手法和观念与我有很大的不同,丁忧期间我不能到各地巡视产业,而古代的交通条件也不可能把各地的掌柜弄到一起来培训,丢下铺子不管,所以目前只能先把沧都总店作为试点,改革经营模式。这些事我不能一直指望安远兮,他丁忧期满就要归京任职,以后生意上的事儿只能落到我一个人肩上,把总店亲力亲为试点成功了,才能推广到全国分店去。好在如今我只需把精力放到“云裳坊”上,暂时差个得力助手倒也不惧,可以趁安远兮还在的时候慢慢找。这事儿整一年,又要准备归京给诺儿受封和安远兮赴职的事了,如此算来,这连续两年的工作,都排得满满当当。
  我叹了口气,如果不是诺儿要受封,我是不愿意这样辛苦奔波的,可圣旨摆在那里,又不能抗旨不遵。好在现在侯府对皇帝终于不存在什么威胁,我也不用像以前那样一提起回京就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等回了京师,差不多是清明时节,正好去玉雪山给云峥扫墓,还可以在傲雪山庄住一段时间。之前在路上我已经收到皇帝大婚的消息,听说皇帝立了汝南周家的千金周婉韵为后,倒是出人意料,这位周小姐与想容是同届的秀女,与她一样是被皇帝上记名留牌却迟迟未晋封,没想到一晋就是皇后。再一想也属意料之中,皇帝刚刚才把权力收回来,自是不愿意再培养出像凤家那样手握兵权的外戚和景王那样结党营私的权臣。汝南周家虽也是百年世家,却是世代书香,家族先后出过五位宰相,每一位都是善始善终,无一人因朋党被皇帝搞下课,极擅中庸之道。这样的家族教出的女儿,做皇后最恰当不过了。皇帝大婚,普天同庆,后宫也大肆晋封,原先大热门的后位竞争者云贵嫔虽然落选,不过听说皇帝对她圣眷不衰,还被晋为昭仪,现下宠冠六宫。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不是当初我在太后面前毁了想容的前程,也许她未必不能坐上皇后的宝座。
  天马行金家答应了侯府的提亲,等安远兮丁忧期满,便可准备办理喜事。本来遇到老爷子突然辞世和云家分家这些事,对安远兮的婚事会稍有影响的,好在安远兮又得了个官职,金家把女儿嫁过来,也不算亏。自从对安远兮心存疑虑之后,我们之间又隔起一道隐形的墙,我不是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但他似乎很忙,在船上的日子,他经常关在自己的舱房里,我请他调查楚殇的生死,似乎真的难住了他,令他失措吧?我知道他还一直在查那只束竹紫砂壶的事,没有催逼他给我答案,再加上我自己也忙着清算“云裳坊”的账务,这一路上几乎没有与安远兮交谈的机会。
  侯府有云德提前回来打理,入住得倒也顺当。安顿好老爷子的灵柩,一切收拾妥当之后,我唤来云德:“老夫人是不是还住在那间院子?你带我去看她。”
  老夫人即云峥的母亲白玉瑾,老爷子辞世后,她的身份自然也提了级,我注意到云德他们开始呼我为“夫人”,没再加那个“少”字,才意识到这一点。白玉瑾发疯之后被关在了自己那间院子里,本来对于她我并无多大好感,但了解到当年那些事之后,觉得她实在是个可怜的女人。不管怎么说,她到底是云峥的母亲,我应该好好孝顺她的。
  “是。”云德点头,给我在前面带路。我一边走,一边问:“老夫人的身体好不好?那病有起色吗?”
  “老夫人身体还好,那病比起以前要松缓些了。”云德道,想了想,又道,“温和多了,也不再怕人,老躲在屋里,不过还是会常常认错人,她老把年少爷认成峥少爷。”
  我停下脚步,蹙起眉:“年少荣经常去看老夫人吗?”那对母子一直住在沧都侯府,当年云峥虽然惩戒了年少荣,但并没有让他母子二人搬走。我嫁给云峥后到赴京前一直住在“篱芳别院”,跟这对母子根本见不着面,也没多作纠缠,这会儿云德不提,我都快把他给忘了。
  “也不是经常。”云德低声道,“但年夫人去看老夫人的时候总会带上他。”
  明白了,我点了点头,心中了然。踏进老夫人院里,见院子拾掇得倒是清爽干净,下人们见了我纷纷行礼,踏进屋子,屋里也很整洁,没有异昧,心中很满意,看来没有人因为老夫人的疯症而薄待她。老夫人房里还有其他人,正是年少荣母子,此际那年少荣的手正被老夫人握在手里,嘴里念道:“峥儿又瘦了,这个月例诊是不是很痛?”
  我身子僵了僵。看到我,年少荣母子赶紧站起来,老夫人见了我,眉头一蹙:“你是谁?怎么不通报就进来了?”
  她比我两年前见到她的时候要显老一些,不过气色和精神看起来都还不错。我走到她身前福了福:“婆婆。”
  她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叫我婆婆?我很老吗?”
  我微微一笑:“婆婆,我是云峥的妻子,您的儿媳妇。”
  “峥儿,你娶媳妇儿了?啥时候的事儿?”老夫人天真地看向年少荣,我只觉得头顶一群乌鸦飞过,哭笑不得。看向年少荣,见他自我进来之后便一直垂着眼睑,我淡淡地道:“你们先出去吧。”
  年少荣将手从老夫人手里抽出去,当着我的面,倒不敢自认是云峥,只道:“姨娘,少荣告退。”
  “峥儿,峥儿…”老夫人见他出去,闹起来。我赶紧抓住她的手:“婆婆,云峥在京城呢,他不是云峥,是你侄子年少荣。”
  其实换个人,让老夫人这样错认成云峥,我也会由着她的,不过那个人是年少荣,我心里就格外不舒服。他因为企图强暴我被云峥阉了,就算是被错认也是不配的。年少荣心里肯定对我恨极,我注意到他离开时,眼里那一丝仇恨怨毒。与这样的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恐怕日后难免会生出是非,当下心中决定,待寻个机会,将他母子二人请出侯府单住比较好。
  “峥儿在京城?”老夫人茫然地看着我,“你真是峥儿的媳妇儿?”
  “我是。”我坐到她身旁,笑道,“婆婆,云峥在京里处理事儿回不来,让我先回来看你。”我见她神志虽然混乱,但却不像刚发疯时那样缩在屋角尖叫,不准人近身,心中略安,本来应该让老夫人见见孙子的,不过我得先看看她目前的精神状况会不会吓到诺儿。
  “哦。”老夫人听了,倒也不闹了,“谁在照顾他呀?峥儿身子不好,别让他累着了……”
  我心中一酸:“婆婆,云峥的病已经好了,以后都不用例诊了。”
  “真的?”老夫人转头看我,高兴地道,“真的吗?”
  “真的……”我的泪差点掉下来,“云峥以后,都不会再受病苦。”
  “那这是好事儿呀,你哭丧着脸干什么?你不想峥儿病好吗?”老夫人不高兴地道,随即起身在屋里转起来,“峥儿病好了,我要给他买桂花糕……”
  “婆婆?”我怔了怔,跟着起身,只听到她旁若无人地翻箱倒柜,嘴里念叨着:“峥儿要吃桂花糕,睛儿,我的钱袋呢?我的钱袋放在哪里?”
  老夫人的贴身丫鬟赶紧跑过来,拿了一个绣花钱袋递过来,她一把抓在手里,倒出里面的铜板,坐到软榻上数起来,也不再理人。云德见我怔怔地看着她,低声道:“老夫人的病就是这样,每天都会念一阵峥少爷,然后一会儿就不记得之前说过些什么了……”
  我点了点头,心中黯然。她其实是很爱云峥的吧?否则不会疯了还记着这个儿子,成天念叨。可惜云峥在生的时候,他们母子没能打开心结,好好相处。在知道过去发生的那些事之后,我对她一点儿也怨恨不起来,没有做过母亲的人,永远不知道孩子对母亲意味着什么,不会明白当一个母亲被人逼到绝路时会有多狠。当初她看到云峥被人伤害时,会气到杀人,跟我看到诺儿被人羞辱时,气到杀人,没有什么不同,我如今亦能深刻地体会她当时的心情。
  “好好照顾老夫人。”我转过头,她的精神状况时好时坏,现在还不宜让诺儿见她,过段时间看看再说。
  安定下来之后,我带了小红巡了一下“天锦绣”和火锅店的生意。小红走之前提拔的几个掌柜看上去还不错,精明强干,把几家店子打理得有条不紊。我让小红把精力放到了绣庄和火锅店上,每日让她带冥焰去绣庄学习怎么经营,安远兮以后要留在京中为官,我得再培养一个助手,正好冥焰每日无所事事,可以让他学点东西。此外还去看过福爷爷,老福头见到我,高兴得眼圈儿都红了,自是一番欢喜摆谈不表。言谈间提到安远兮,福爷爷感叹不已,想是没想到他竟有这么离奇的身世,我知道安大娘已经不住在福爷爷家附近,好像是老爷子以前另外购了宅子给她住,后来问过安远兮,要不要考虑把安大娘接过来和他一起住?安大娘辛苦把他养大,现在理应由侯府为她颐养天年。他却只是看了我一眼,淡淡地道:“不用了,母亲不习惯侯府的规矩。我每日去看她,她现在住得挺好的。”
  “哦……”我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安远兮又出声道:“大嫂,年关还有些事要准备,一会儿我让人把年货单子送给你看看,爷爷下葬的事也还有些要你过目的,你一并看看,没事我先出去了。”
  “那你忙去吧。”我噎了一下,没话好说。安远兮转身想走,宁儿却匆匆忙忙跑进来,语带哭音:“夫人,不好了,老夫人把诺儿抱走了……”
  “什么?”我惊得站起来,“怎么回事?”
  “我和奶娘带诺儿玩,经过老夫人院子外面,老夫人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跑了出来,下人们一时没拦住,她看到诺儿,就把诺儿抱住,不准任何人靠近她……”
  我已经听不进去,赶紧往外冲,安远兮也跟在我身后,跑了几步我突然停下来,转头看向安远兮:“你不要去!”
  我想起老夫人就是看到安远兮酷似绮罗的那张脸才疯了的,要是再被她看到安远兮,我怕会更加刺激她。安远兮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眼神一黯,我也顾不得他会不会受伤,径直往老夫人院子那边奔去。气喘吁吁地赶到那里,见院子门口围了一圈儿下人,全都如临大敌般站着没动,见了我过来,赶紧让开道,我看到眼前的情景,不由得一怔。
  在路上我担心得心跳都要停止了,就怕老夫人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伤害诺儿的事来,可看到眼前这一幕,我狂乱跳动的心顿时安静下来。我没看到吓人的场面,只看到一个慈祥和蔼的妇人,抱着诺儿,用一种近似梦幻般的声音轻声哼唱着童谣。她的眼神温柔祥和,唇角带着喜悦的笑容,诺儿竟也不怕,瞪着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看着她,转眼看到我,笑眯眯地叫起来:“娘亲……”
  平静的画面被打破,老夫人转头看到我,眼里闪过迷惑的光芒,随即奇怪地眯起来:“是你?”
  我一惊,她认出我了?这么说,她恢复神志了?后背浸出冷汗,我小心翼翼地走向她:“婆婆……”
  “你到底还是嫁给峥儿了?”老夫人审视着我,目光锐利。我咬了咬唇,不出声,警惕地看着她抱着诺儿的手,再走两步,就可以迅速抢过诺儿,我看到铁卫也渐渐围了过来,心中大定,只要引开她的注意……却听到她又道:“既然你已经给峥儿生下了孩子,我就同意你进门吧。”
  呃?我怔了一下,老夫人还不知道云峥已经不在了吧?听到诺儿笑道:“娘亲,奶奶唱歌和娘亲一样好听……”
  老夫人听到诺儿天真的童言稚语,脸上笑开了花:“乖宝贝儿,来,到奶奶屋里玩儿去……”我见她抱着诺儿转身要走,紧张地跟上去:“婆婆……”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你也来吧。”转头看到周围一圈儿围着她的下人,大声道:“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没规矩!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我有点蒙,傻傻地跟上去,直到在她屋里待到晚膳时分,和她谈了几个时辰的话,才终于肯相信,老夫人的疯症竟然不药而愈了。原来老夫人今日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到外面有孩子的声音,鬼使神差地想出去看看,守门的仆人自是不准,老夫人发了疯地硬冲,仆人怕弄伤她,不敢死命拦,给她冲了出去。她看到奶娘怀里的诺儿,和云峥幼时一模一样,欣喜若狂,就扑过去把诺儿抢了过来。仆人们怕伤着诺儿,不敢硬抢,只得战战兢兢守在一边,谁知道老夫人抱着诺儿这一会儿时间,头脑竟然渐渐清明起来,逐渐记起了以前的事儿。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神奇力量,这几个时辰里,老夫人问了我很多问题,我瞒不住老爷子和云峥的死讯,本来怕她承受不住他们丧生的消息,可她知道两人不在了,只是怔怔地流了半天眼泪,未了只说了一句,这都是命。想来因为云峥常年受着死亡的威胁,她对他的死亡有了一定的心理承受力。值得欣慰的是,她接受了我,不管是因为诺儿还是别的原因,还跟我说了很多云峥小时候的事。想到老夫人已经清醒了,不可能再把她关在院子里,她日后必然无可避免地会见到安远兮,为了怕再次刺激她,我思索了一下,把当年云峥中降的真相和安远兮认祖归宗的事告诉了她。老夫人沉默地听我说完,半晌,幽幽叹道:“我发疯之后又清醒,只当自己已经死过一回了,你当我还会记着以前那些事儿,一直为难自己吗?说到底,当年也是我太冲动了些,才会中了别人的圈套。那孩子到底也是相公的骨肉,明天带来让我见见吧。”
  没想到她居然肯接纳安远兮,这倒是出乎我意料的事。这场虚惊虽然把我吓得不轻,可是竟然让老夫人清醒了,倒是新年前的好兆头。这以后老夫人自然是疼诺儿如珠如宝,她不管府里的事儿,每天只围着诺儿团团转,就恨不得把他捧在手心里。开始几日我还有些担心老夫人的病情是不是真的稳定了,一直让铁卫暗中盯着她,保护诺儿。后来从每日铁卫汇报的情况来看,她的疯症是真的好了,才算是完完全全放下心来。老夫人对安远兮不算亲近,但也客客气气,不刻意疏远,她与安远兮之间能这样相处,已经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了。能化解老夫人多年的心结,眼见着这个家渐渐和睦,我心里十分高兴,觉得没有辜负老爷子和云峥的信任。然后,平平静静地过了除夕和元宵,老爷子也落了葬,沧都的生活,开始渐渐步入正常的轨道。
  

77章 骇闻

  老爷子大葬之后,稍稍得闲。这些日子还遇到一件事,君回暖在飞鹰的陪伴下,暗中回到天曌国,在沧都约我见了一面。当年景王发布消息说她病亡之后,云峥派人将他们送到了南疆。我虽恨景王,但也知不该把这恨延续到回暖身上,不过也仅止于此,不可能再与之深交。回暖说她想回京城,拜祭景王,我只淡淡地道了声一路顺风,既没阻止、也没支持,他们的事再与我无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作的决定,只能自己负责。
  月末这日我睡得有些沉,起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馨儿待我起床后收了我的床褥,才想起今日她们要拆床单被套送去洗衣房。宁儿从柜子里抱了更换的被褥出来,一个东西从被子里滑出来掉到地上。我一看,正是之前七姑娘给我的那个蓝布包裹。馨儿好奇地捡起来:“什么东西?”
  “是我放里面的,快拿过来给我。”我怕馨儿打开看到书册封面上的字,赶紧道。记得当初拿这东西回来,我顺手塞进了装被褥的柜子里,这些日子忙起来,倒把这件事儿给忘了。
  馨儿把包裹交给我,与宁儿抱着换下来的床单被套出去。我坐到小圆桌旁,打开蓝布,取出那本册子。安远兮一直没有给我答案,我也没有逼他,因为我自己也处于一种复杂的心情之中,一方面,我很想知道他隐瞒的秘密,而另一方面,我又很怕知道真相,怕破坏现在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生活。无意识地翻开那本册子,我下意识地又看向那些早已看过的安远兮的简要生平,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着实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明知道是这个结局,我仍是忍不住拿起那册子又翻了一次。如果楚殇真的没有死,那安远兮是什么时候认识楚殇的呢?楚殇是天曌元景元年十月初九被朝廷擒杀,那之后便销声匿迹没了踪影,如果安远兮不是在那之前认识他的,就一定是在那之后。我重新将册子翻到前面去,从天曌元景元年十月之后继续仔细查找,看能不能找到被自己忽略的线索。当看到册子上赫然竟然有天曌元景元年十月初九这个时间,不由得一怔,赶紧仔细阅读那一条,发现那条记录的正是安远兮被年少荣打破头的事情。我蹙起眉,暗自嘀咕,原来那一天这么不太平,楚殇在京城被朝廷擒杀,远在沧都的安远兮被年少荣打破头……等等?我抽了一口气,心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大胆又可怕的念头,重新一字一字阅读那条记录:“天曌元景元年十月初九,安远兮于沧都西门城郊落霞山,与永乐侯府侄少爷年少荣发生口角,被年少荣殴打,致使头部重伤,性命危殆,城中大夫皆言无法施救,嘱家人准备后事,然安远兮昏迷数日,竟然醒转,逐渐痊愈……”
  手中的册子掉到桌上,我骇然地盯着那条记录,心底那个可怕的猜想似乎得到了某种证实。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往那个方面去想呢?我之前走进了一个误区,认为楚殇没有死,可他如果不是真的死了,怎么可能骗得过朝廷?怎么可能骗得过景王?怎么可能骗得过月娘?我还走进了另一个误区,认为安远兮认识楚殇,拼命地寻找他有可能认识楚殇的时间和概率。如果这两点都不能成立,而是像我大胆猜测的那样,我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楚殇被擒杀的那天是安远兮被人打破头性命危殆的那天,如果那天楚殇是真的死了,而安远兮也刚好是那个时间死了,又在大夫说不可治的情况下活了过来,这样的情形,不是跟我前世看过的那么多穿越小说一样吗?不是跟我自己遇到的情形相同吗?那活过来的,是不是一个和我一样,占据了别人身体的灵魂,一个借尸还魂的人?是楚殇……占据了安远兮的身体!
  手微微颤抖起来,书册上的那条记录似乎化成了一个个诡异万状的符咒,刺得我眼皮直跳。我下意识地抗拒这个猜测,不,楚殇怎么可能是安远兮?如果他真是那个时候就借住了安远兮的身体,那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楚殇了,可是那时候,他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认识我的样子,而且,那些迂腐的言论和思想,更不可能是楚殇会想会说的,不,他不是楚殇!如果他是楚殇,那当年他接近我都是在演戏吗?我回忆着从前安远兮与我相处时的表情、眼神、动作、言论,心底发寒,如果那些都是假的,那这个人未免太会作秀、太可怕了!
  可是,如果我的猜测是错误的,那一切又回到原点,根本找不到任何安远兮与楚殇认识的线索。我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波涛汹涌的思绪。冷静!叶海花!一定要冷静!再仔细想想,有什么地方是你没有想到的?有什么是你想错了的?好,假设安远兮就是楚殇还魂,那怎么才能证实?我从初识安远兮起开始回忆,一件一件,回想那些当时没被我注意,现在想来却透着异样的细节,越想,越是心惊,越发现他们身上有越来越多相同的东西,一次次排列出来,只发现越来越多的“巧合”——
  第一次,是听到福爷爷说他以前性格温吞,被打破头之后,脑子就稀里糊涂地不太好使,性格也变了不少。
    第二次,是在草原之上,白马阿蒂拉请萨满神指示,说我和他受恶魔的引诱,砵魂附体,做出污秽之事。砵魂附体?会不会指的就是我与他都是借尸还魂之人?白马阿蒂拉说我们做出污秽之事,我当时嗤之以鼻,但如果他就是楚殇,就说得过去了。而且后来乌雷说白马阿蒂拉不可能会说谎,那么,萨满神指示的污秽之事,其实是指我刚穿越那晚发生的事吧?也是在那次被投湖之后,安远兮身上的气质渐渐有所改变,性格也渐渐变得强硬。
  第三次,是湖底逃生之后,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北斗七星,却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知识。而在前段时间我去看望凤歌的时候,又无意中知道了楚殇是懂得观星的。
  第四次,是从草原归来,我在家里请大家吃火锅,听到安大娘说他以前从来不吃辣椒,那次却吃得面不改色。
  第五次,是他被货柜砸破脑袋,迷迷糊糊地说那些胡话。每一句,我现在想来,似乎都能跟楚殇的经历挂上钩。那次之后,他醒来立即像变了个人似的,说出那些让我伤心的混账话,他那时候看我的奇怪眼神,是那样复杂纷涌。
  还有他回到侯府之后流露出的气质,更是与在沧都时迥然不同。他会楚殇的武功;他通晓无极门的内幕;他暗中帮助月娘掌握无极门的实权:他喝醉了酒会下意识地跑去浣月亭,因为月娘说那里是楚殇以前最爱待的地方;他的气质令凤歌觉得似曾相识;他听我评价楚殇时复杂莫名的神情;他听到别人用做过青楼女子的经历羞辱我时,痛苦地一直跟我说对不起;他对江湖典故和残酷刑罚的熟悉,对伤口出色的鉴别能力;还有他刻意收敛,淡化存在感的能力,似乎更像是一个杀手自幼被培训出来的本能……一件一件,都在提醒我安远兮与楚殇的相似度是那样惊人,当“巧合”出现的频率太高的时候,巧合也不再是巧合。
  我猛地合上桌上那本书册,寒意一丝丝地从脚底蔓延至全身,通体冰凉。我被自己超现实的猜测吓住了,被自己分析出来那些“巧合”吓住了,被这诡异的事实吓住了。恐惧的感觉从心里滋生,不是被借尸还魂的灵异事件吓倒,而是被借尸人极可能是楚殇的事实震骇。我无法琢磨他的想法,如果他真的是楚殇,为什么要隐忍地留在侯府,他到底想干什么?
  “夫人!”宁儿跑进来,“崎少爷说有事想见您。”
  我浑身一颤,来不及细想,立即把那书册用蓝布包好。他要见我?他为什么要见我?难道他知道了?随即啐了自己一口,这惊人的猜想是我刚刚才推测出来的,他怎么会知道?我努力平复纷乱的思绪,看来楚殇当年对我造成的心理威慑余威尚在,以至一听到有可能是他出现在我面前,竟令我慌乱如此!冷静下来,叶海花,冷静下来才知道应该怎么做。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他去书房等我,我马上过去!”
  我将那蓝布包裹收进衣柜里放妥,才去了书房。踏进室内,见安远兮从桌边站起来,欠身道:“大嫂!”
  “坐。”我走过去,坐到他对面,紧紧地盯着他,观察他面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想从中看出一点端倪,“小叔找我何事?”
  “那个束竹紫砂壶的事有眉目了。”安远兮的表情很严肃。他打开放在桌上的一个藤编小箱子,依次从里面取出一堆东西。有那个破裂的束竹紫砂壶、两截细竹、一本书、一个茶叶罐。我注意到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怒意,异常锐利。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见到他,他的表情、眼神、动作、气质,越看越像我印象中的那个人。
  他现在说的是正事,我忍住想立即向他逼问的冲动,没有出声,沉默地看着他。这茶壶的事他查了这么久,不用等我发问,他就会接着往下说。果然,安远兮拿起一截细竹,沉声道:“这是通常制作束竹紫砂壶的竹材,是普通的青竹,对紫砂壶只起美化装饰作用。”随后又拿起另一截细竹:“这种竹名叫妲娥竹,生长在南方气候湿润之地,是一味性寒的药竹,其笋、竹、叶皆有消积菜淤的药效,常用来治疗心疾中风之症。”安远兮放下两截竹枝,指了指那个破裂的束竹紫砂壶:“这把壶的竹材,便是用的妲娥竹。”
  我拿起那两枝细竹作对比,发现妲娥竹的竹枝上有浅浅的蚕丝状的细纹,颜色青中带黄,没有青竹那么苍绿。搁了青竹,又拿过束竹紫砂壶,因为壶身破裂,附在竹上的紫砂有一部分剥落下来,露出几小段竹枝。竹枝因为被紫砂裹了多年,颜色变成了乌褐色,跟桌上的两截新鲜竹枝都不相同,竹枝上的蚕丝状细纹浅到几乎不可见,但凝神细看还是能看到一些隐约的痕迹。我搁下破壶和竹枝,看向安远兮:“这妲娥竹做紫砂壶的装饰又怎么了?”
  “妲娥竹是药,凡药都有相生相克之物。”安远兮打开茶叶罐,递给我,“这是爷爷喝了一辈子的甘蓝香屈,有活血消脂的功效,常饮能强体健身轻肌骨,对他的心疾之症也有缓解作用。妲娥竹和甘蓝香屈分开服食,并无不妥,且皆于身体有益,可是很少有人知道,如果将它们混在一起,两种药便会相克,药性转逆,不但对心疾之症无助,反而会引发风症……”
  我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你是说妲娥竹和甘蓝香屈药性相克?本来两种治疗心疾的药反而成了催命符?你怎么知道的?”
  “为了查清这把壶到底有什么蹊跷,我拿着它寻访了一些制壶工匠,发现制作工艺和紫砂的材质均无不妥,后来终于有位制壶师发现这壶用的竹与平日用的竹有异,于是又去查了这种竹子的资料。”安远兮简要地解释,将从藤箱中取出的那本书递给我,“开始只查得一些妲娥竹的表面信息,但我相信这壶既然用了不同寻常的竹来制作,这玄机多半藏在竹子里。后来查到四年前病逝的孙太医一生最喜这妲娥竹,便去拜访了孙太医的公子,看能不能知道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孙公子在孙太医的遗书里,找到记录姬娥竹与甘蓝香屈相克的资料。”
  我接过那本书,见封面上写着《妲娥竹药解》,翻开第一页,那上面写着一段话:“余一生喜竹,至爱妲娥,现将一生心得撰此书,以飨后人。”第二页画着妲娥竹的图样,竹叶、竹枝、竹根都画得栩栩如生,那叶子和竹枝的纹路也画得十分细致。陆续翻下去,整本书详细地介绍了妲娥竹的药性、适用症、对各种病症的用药方法及用量,等等,最后翻到一页,书眉标示着“禁忌”,那上面写道:“妲娥竹切忌与甘蓝香屈混合服用,此二物一经混合,药性逆转,对心脏、血脉有微弱损耗,长期服食会加速心脏和血脉功能的老化,五年之内使二者渐生硬相,增加中风猝死之症的发作概率。”
  我放下手中的书册,抬眼看向安远兮,声音有一丝微哑:“所以,爷爷不是正常死亡,是有人谋害?”
  “应该是这样。”安远兮目光锐利地道,“我查到孙太医并非病故,而是自缢身亡。制作这把壶的诸石竹,据说是暴病身亡。而十分巧合的是,他们都是在四年前的二月亡故,前后相差不过三天。这实在是太像杀人灭口了。”
  “可是爷爷这把壶,是诸石竹死后,才去求来的。如果是有人要谋害爷爷,他怎么会知道爷爷一定会去求那把壶?”我提出一个疑点。
  “天下皆知紫砂壶乃世间茶具之首,而堂坞乡出产的赭墨紫砂制成的壶,则最宜冲泡甘蓝香屈,茶汤比普通紫砂壶泡出来的味道更淳厚浓郁。诸石竹死后,外间盛传诸大师生前最后做了一把绝世的赭墨束竹紫砂壶,你想,以爷爷对甘蓝香屈的嗜爱,会不寻上门去吗?”安远兮缓缓道,“这个人心思深机,极擅揣摩人心,那锦儿应该就是他埋在云家的暗桩。我让人去锦儿的所谓的‘家乡’去调查过,六年前爷爷经过宁乡买下她时,她所谓的全家只是在数天前才搬到那里去的,锦儿被老爷子带走之后,没几天那户人家又搬走了,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又搬去了哪里。这表明这个人有一定的势力和背景,能掌握到老爷子的行程,能安排这一出卖女的戏又不落痕迹。”
  我点点头,没想到这些日子安远兮查了这么多事。安远兮继续道:“那锦儿潜伏在爷爷身边,只怕递了不少消息出去,爷爷的生活习惯是作为暗桩必不可少的打探内容,背后那人清楚了老爷子的生活习惯,要部署什么计划相对容易得多,于是两年后,这把壶便适时地出现。对那人来说,知道妲娥竹与甘蓝香屈药性相克的孙太医必死,制壶的诸大师也许不知道这竹有什么作用,但那人也不会容许丝毫可能泄露秘密的情况发生,所以诸大师也暴亡。这个人的手段非常狠辣,而且部署周详,心思缜密,每一个细节都作了重重考虑。那暗桩,是爷爷自己带回来的;那壶,是爷爷自己掏钱买的:那茶,是爷爷喝了几十年的。再加上二物相克并无毒,只是改变了药性,于心脏和血脉有损要长时间才能起作用,谁会怀疑这里面有不妥?”
  我不得不承认安远兮分析得很有道理,可是总觉得哪里有点怪,我仔细想了想,觉出哪里有问题了:“如果是这样,锦儿为什么要偷壶呢?如果她不偷壶,我们不是根本不会发现这件事吗?”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也没想通。”安远兮蹙眉道,“这当中有什么原因,只怕只有幕后那人或是锦儿才知道了。”
  锦儿已经死了,那这个幕后人是谁呢?这个人处心积虑,费了这么多工夫来部署这件事,必是容不得老爷子。我的脑子里跳出几个名字,心里一寒:“你觉得,谁会是这个幕后人?”
  “在这个国家,为了利益想将爷爷除去,又有能力进行这番部署的人屈指可数。”安远兮看着我,沉声道,“大嫂心中应该很清楚才是。”
  不错,的确是屈指可数。景王、皇帝、九王,甚至云家二房,都有这个可能。景王当年能害云峥,当然也可以窖老爷子;皇帝一直忌惮云家的势力,也不是不可能;九王本来是先帝中意的继位人选,却因为老爷子选择了扶持皇帝,未能登上大宝,也有杀人动机;而泽云府一直想掌握云家大权,老爷子是唯一的绊脚石。这些站在权力和利益顶端的人,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茶壶案的幕后黑手。
  “会是景王吗?”我挑了这个当初血淋淋地制造了云峥悲苦命运的始作俑者率先发问。安远兮垂下眼睑,轻轻摇了摇头:“不会是他。”
  “为什么?”我盯着他问。他淡淡地道:“景王是够狠毒,但是他的心计谋略比起那个幕后人,尚有差距,他没有那个耐性实施这么长久的计划。而且这个计划是不是能奏效?什么时候能奏效?都是不能确定的事儿,而以他的性格,不能确切达到结果又这么麻烦、见效缓慢的事儿是不会去做的。”
  “小叔倒是挺了解景王的。”我紧紧地盯着他的脸,语带双关地道。安远兮闻言立即抬眼看我,唇微微一抿:“从他的所作所为分析出他的性格和行事方式并不难。”
  那是,谁能清楚过你对他的了解。我因为他那番话再次在他与楚殇的相似度上添上一笔,随后马上抛出又一个可能:“那泽云府?”安远兮仍是摇头:“不是。”
  “理由?”我倒是有几分微诧,他何以如此笃定?安远兮道:“如果是泽云府,锦儿没必要冒险将这把壶藏在自己的房间里,老爷子过世,泽云府的人每天都来,她随时可以把茶壶交给他们带出侯府,让我们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我点点头,的确有几分道理,只是又淘汰掉一个可能,只剩下两个有能力做这件事的人了,我下意识地抗拒皇帝也有可能是那幕后人,先把另一个揪出来:“那九王呢?”
  “九王淡泊名利,在朝中名声甚佳,不过撇开那些表相,把他看成作秀的话,其心机与幕后那人也不遑多让。”安远兮看着我,缓缓道,“还有一个人,是最忌惮爷爷的,而他的行事风格,倒与那幕后人十分相像……”
  “他不会这么狠毒的。”我脱口而出,见安远兮的目光一窒,顿觉失态。安远兮冷笑道:“你凭什么认为他不会这样做?”
  我没有凭什么,我知道作为一个帝王,在铲除异己时可以有多狠,也清楚我认识的那个皇帝有极大的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我只是不愿打破心中那幅美好的画卷,不愿落英树下那个高贵清华的男子,在我心里变得面目狰狞。人人都是这样,为了保护自己而变得残忍,我没有权利去指责任何人,因为我跟他们是同样的人。只是,心里还是觉得悲凉,这世上没有人再值得信任,没有人可供我依靠,我再也找不到像云峥那样可以令我全心信赖的人,无论有多少“家人”和“朋友”,在我心里,其实仍只是自己孤苦一人。
  “这件事,还要查下去吗?”安远兮见我神情有异,缓和了语气。查下去?还能查下去吗?若是九王做的,九王已经倒台,生死未知,根本无须再花费力气。若是皇帝做的,就算查清楚是他又如何?要报仇吗?要弑君吗?我有那个能力和他斗吗?我能将整个侯府推到那个绝境去吗?我缓缓抬起眼,凝望着安远兮:“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都不用再提。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你查得怎么样了?”我不想再猜来猜去,不管是不是真如我猜想那样,我累了,我只想知道一个结果。
  安远兮的表情僵住了,垂下眼睑,半晌无语。我闭了闭眼睛,疲惫地道:“是你没有查?不敢查?还是不用查?”
  “你……”安远兮微微一惊,抬眼定定地看着我。我望着他不安的眼神,心中更是肯定,忍不住轻嘲道:“你是谁?你真的是安远兮吗?你还想骗我多久?楚殇!”
  

78章 绑架

  安远兮蓦地瞪大眼,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你……”“真是没想到,我们这两个互相憎恨对方至死的人,竟然会住在同一屋檐下,还是以这样滑稽的身份!”我心中只觉得好笑,人生真是一场荒诞的演出。当初那个羞辱我、打击我、逼迫我、囚禁我,带给我噩梦般恐怖的男人,换了具皮囊,却三番五次救我性命、解我危难。安远兮听着我尖锐嘲弄的语气,脸色渐渐变白,抿紧唇,一声不吭。这样子,算是默认了吧?我其实早就把对楚殇的仇恨放下了,从他死亡的那一刻起,我们的恩怨已经结束了。经过这么多年,我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平静地提到这个名字,可是这一刻,当面对他死而复生的灵魂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冒出一股怒气,就是觉得气难平,就是想刺激他,以发泄心头那把烧得我焦躁不安的邪火。
  “你很高兴吧?我不是口口声声说恨你吗?结果你换一具皮囊,还不是跟你卿卿我我,甚至急不可待地拉你上床!”我见他不出声,一副忍气吞声、忍辱负重的样子,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越发气得口不择言,“那个游戏,终究是你赢了!你高兴了?你高兴了吧?”
  他猛地抬头,面如死灰,眼中是一片绝望的悲凉,半晌,才苦涩地嘶声道:“你何必如此嘲笑我。”
  我是在嘲笑他吗?不!我是在嘲笑我自己。我那些嘲弄的语气、尖酸的刻薄话全是恼羞成怒之后的气急败坏。我不知道该以哪种心情来面对他,仇人?仇怨相抵的路人?曾经的爱人?恩人?朋友?拍档?家人?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我无法理清那些复杂的情绪,似乎世界上任何一种感情都被集中突显在同一个人身上;该仇视的、该漠然的、该感激的、该爱恋的、该相知的、该信任的……我的情绪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冲突,所以我矛盾挣扎、我焦躁不安、我胸口郁结着一口闷气,如果不发泄出来,会把我生生逼疯!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气闷地瞪着他、委屈地瞪着他,安远兮垂下眼睑,避开我灼人的视线,低声道:“前尘往事,我已经放下了。大嫂,你放心,我现在是云崎,以后,也一直是云崎,你憎恨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如果你不愿意见我,我会搬出去,此生绝不踏入侯府一步……”
  “你……”我猛地站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胸闷得想抓狂、想尖叫、想怒骂、想砸东西,想破坏掉挡在我面前能够破坏的一切。然而我终是揪着胸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瞪了他半晌,一言不发地转身冲出书房,如果我再待在那里,我怕我会忍不住冲上去将他撕成碎片!
  “夫人……”守在院子里的宁儿见我冲出来,赶紧跟上来。我厉声道:“别跟着我,叫他们都离我远点!”我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我要一个人透一透气,我不知道自己在这种狂躁的情绪下会做出些什么事来,我不想自己失控的样子被任何人看见,我不想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宁儿吓得赶紧站住,我不看她,毫无目的地往前冲。安远兮,你倒说得轻松!你不经人允许就硬闯入别人的世界,点了一把火,现在火烧起来了,被人抓住了,你就想跑?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以为什么都由你说了算吗?我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只想避开人,离人远些,直到冲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才猛地停下来喘气。手扶在一旁的芙蓉树上,指甲生生嵌入到树皮里,好半晌,我才逐渐平复了粗重的喘息,觉出指尖有些刺痛,转头一看,见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因过于用力已经被我折断了,血从指甲缝里浸出来。十指连心,我痛得抽了口气,松开手,还未等我缩回手仔细瞧瞧,脖子后面蓦然一痛,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敲了一下,我眼前一黑,顿时失去了意识。
  清醒时,首先觉得脖子和嘴巴一阵火辣辣的灼痛,我动了动,想睁开眼睛,身子却微微一僵,我的眼睛被人蒙着厚布,嘴也被人用布带勒住,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腿似乎也被绑住了,我脑子里反应过来的第一个意识就是——我被人绑架了。
  蒙着黑布的眼睛感觉不到光亮,也许是被关在不透光的屋子里,也有可能是晚上。因为看不见,听觉和触觉便格外灵敏,四周很安静,我似乎是被人丢在地上,地面铺着石板,很硬、很冰。我在什么地方?是谁绑架我?有什么目的?一个个疑问从心底冒出来,却想不到答案。我是在侯府被人袭击的,那么一定是侯府的人下的手?侯府里居然有内奸,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脑子里一下冒出年少荣的名字,我蹙起眉,前几天我拨了云家在沧都的一处房产给他母子俩居住,让他们从侯府搬走,年少荣母子虽然脸上有些不痛快,但也没有多生事端啊,这几日不是老老实实在收拾东西搬家吗?如果不是……
  “吱呀—”突然传来的一声异响打断了我的猜测,似乎是有人推门进来了。我身子微微一僵,竖起耳朵,想听出有些什么其他的响动,只要能知道是什么人绑架了我,就总能想到一些法子应对。那人似乎走到了我的面前,片刻,踢了我一脚,冷笑道:“贱人!你终于落到我手上了!”
  我犹如被一桶冷水浇透。年少荣?真的是年少荣!我想出声,可是嘴被布带勒紧了,只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年少荣尖声笑道:“贱人!你没想到会落到本少爷手上吧?你放心,本少爷会把你当初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统统还给你!”
  蒙在眼睛上的厚布被粗鲁地扯去,我迫不及待地睁开眼,见自己被关在一间黑暗的杂物房里,门窗紧闭,窗缝里却透出阳光,显然外面还是白天,看来我没被掳走多久。还没看清屋子的环境,年少荣已经一脸怨毒拎起我的衣襟,将我的身子提离地面:“贱人!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这两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们年家只有我一个独子,因为你,让我年家绝后,让我……你知不知道,当我被人嘲笑不能人道,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笑我是太监时,我就恨不得喝你的血、啃你的肉……年少荣的脸恐怖地扭曲着。“我日日夜夜都在诅咒你们夫妇,真是老天有眼,把你的靠山一个一个收拾了,还把你送到本少爷手里来,哈哈哈……”
  你是咎由自取!我大声反驳,但只能发出微弱的“嗯嗯”声。年少荣见我瞪着他,狠狠地甩了我一记耳光,我只觉得耳朵“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窜,牙齿咯咯作响,想是已经被他打松了。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年少荣又几记耳光掴下来:“贱人!你也有今天!若不是你逼本少爷搬离侯府,本少爷还找不到机会下手!谁会知道永乐侯府不可一世的当家主母,被本少爷装在行李箱里运了出来!哈哈哈……”
  他松开手,我的身子倒回地面,脑子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痛,想必已经肿了,我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下一刻,一个冰凉的东西压在我脸上缓缓滑动,我努力睁开眼,见他拿了一把匕首,压在我脸上的正是那匕首的刀背,忍不住往后一缩。年少荣见状得意地尖笑道:“怕吗?你放心,我不会一刀杀了你,我要慢慢折磨你,先在你的脸上划上十几刀,再一片一片地割下你身上的肉……”
  你这个疯子!变态!我唔唔地叫着,想避开他手里的刀子,年少荣狞笑着,将刀背转上,刀锋压下,正待用力下划,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戴着笼纱的青衣女子踏进房来,见状厉声道:“住手!”
  我听到她的声音,浑身一颤,脸上被刀锋压住的地方顿时有一丝刺痛,心知那里已经因为刚刚的颤抖被刀子划破了。然而我完全没有心情去理会这个,我的心因为刚才听到女子的声音而快速跳着,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红叶的声音!红叶怎么会在这里?
  年少荣转头看了她一眼,阴阳怪气地道:“你放心,我会留她一口气交给你的!”
  “我要你把她带出来,可没说准你打她!”她似乎看到我脸上的伤了,语气有一丝怒意,快步上前夺过年少荣手里的匕首。我惊愕地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盯着红叶。竟然是红叶让年少荣绑架我?为什么?红叶为什么要这样做?
  年少荣冷哼一声,站起来:“你找到我下手掳她出来,不就是知道我跟她有仇吗?仇人落在我手里,我当然要好好折磨折磨才解恨。你的银子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好好拿去享受吧!”红叶的声音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下一个瞬间,她手里的匕首已经扎入年少荣的胸口。我惊恐地瞪大眼,年少荣猛地抓住红叶握着刀柄的手,脸上也露出不可置信的惊恐之色:“你……你……”
  “我才是雇主,要的是货物的完整无缺!”红叶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你损坏了雇主的货,还想要银子?去死吧!”话音刚落,她的手蓦然用力往前一送,将那把匕首更深地刺入年少荣的胸口,连刀柄都没入半截。年少荣的眼睛瞪大,张了张口,却再也发不出声音,双眼一翻。红叶松开手,年少荣“咚”的一声重重地跌到地面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我恐惧得想尖叫,这是我认识的红叶吗?那个总是巧笑嫣然、世故豁达的女子,杀起人来竟然如此镇定。我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看到她一把撕下年少荣的衣襟,将手上沾到的血污擦去,直到恢复双手的洁白,原来她那双春葱玉手不但能令男人欲仙欲死,杀起人来也毫不手软含糊!
  红叶丢掉那块衣襟,蹲下身把我扶坐起来,我忍不住往后一缩,惊惶不安地盯着她。她的手一僵,淡淡地道:“吓到你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嗯嗯地挣扎,又气又急。不知道她有什么目的,加上被朋友出卖的愤怒情绪,令我狠狠地挣开她的手。红叶似乎明白我想说什么,却没准备为我解惑,淡淡地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说完,她的手指往我身上一点,我在晕过去之前,才明白原来红叶竟然也会武功。



79章 擦肩

    再醒来时,眼睛上没有蒙布,我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上,口中的布条和手脚的绳子都被取掉了。我想坐起来,却发现全身软绵绵的,使不出一点力气,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我想开口呼救,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儿声音。这种情况,不用脑子想也知道自己被点了穴或是被灌了迷药。
  “妹妹醒了?”一旁传来红叶的声音,我的脖子不能动,只能斜着眼睛看过去,见车厢里还坐着一个中年民妇,面容平凡,脸色蜡黄,刚刚的声音正是她发出的。
  易了容?我用眼神传达我的狐疑。她笑了笑,拿了水囊凑到我唇边:“妹妹睡了好一会儿了,先喝点水。”
  我抿紧唇,冷冷地看着她。红叶的脸上有一丝尴尬,她那易容术倒高明,脸上照旧能看出表情:“妹妹无须担心,这水是干净的。”
  我倒不是怕她在水里下毒,她既然掳走我,必然是有用处,不会现在毒死我,只是一时心中愤恨,不愿理她罢了。不过现在落在她手上,倒不能糟蹋自己的身子,白白让自己吃亏。我张开唇,红叶面上一喜,轻轻扶起我的头,将水喂到我嘴里。喝了几口,我将唇闭起来,红叶知我不想喝了,把水囊拿开,将我的头轻轻放回车厢。我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就算是有满腹的为什么想问她,这会儿也没办法,索性闭了眼不理不看。红叶想必也清楚我心中对她不待见,这以后倒也不说什么了,一路无话,天黑时,马车停在一处小乡镇的客栈门外。驾车的车夫拿衣物把我的头罩住,背下马车。我听到红叶正在对客栈老板道:“掌柜的,我侄媳妇得了病,要两间清静点儿的房间,再送点清淡点的饭菜来。”
  那车夫把我背上房间,放到床上。只听红叶道:“你让人好生留意周围的动静。”原来红叶暗中还有帮手。一会儿,饭菜送来,红叶盛了粥,端到床边喂我,我老老实实地吃了,好保存体力。用了膳,小二收拾了桌子,红叶走到我床边,迟疑了一下,伸手解开我的哑穴。我轻咳了一下,穴道被封了这么久,嗓子还真是有点不舒服。红叶倒了杯水过来喂我喝了,才道:“妹妹觉得好点了吗?”
  我眼神不善地看着她,红叶有些尴尬,轻声道:“我知道妹妹心里定有很多疑问,只当姐姐对不起你,你放心,姐姐不会害你性命,此事一成,必定放妹妹回去。”
  “姐姐做这么多事,都是为了九王吧?”我平静地道,“九王殿下想怎么样?夺位吗?我真是想不明白,我在里面能起什么作用?永乐侯府和泽云府已经分家了,姐姐不知道吗?”
  能让红叶做这么多事的人只有九王了,当初她就是去找失踪的九王,九王被凤家出卖,心中必定不愤,潜伏不出寻找机会也有可能,九王掳走我,莫非是想得到云家财力上的帮助?他那样聪明的人,难道不知道当今天子的天下守得稳稳的,他想翻天简直是痴人说梦?怎么会偏执如此?
  “我不方便多说什么。”红叶听我提到九王,垂下眼睑。我冷笑:“当初红叶姑娘接近我,只怕也是九王授意的吧?可笑我竟然将姑娘当成亲姐姐一样看待,这世上最不可信的,果然是人心。”
  她听我称她为“红叶姑娘”,面色一白,心知我已经不会再将她当成朋友。我个性一向凉薄,从不宽待对不起我的人,红叶与我相交甚深,自是清楚得很。她咬了咬唇不说话,只取了一个小圆盒子过来,从盒子里沾了些膏状物,伸手涂在我脸上。我怔了一下,脸颊上顿时有一丝丝凉意,想起被年少荣割破的伤处,想必是金创药之类的东西,也没出声问。红叶给我的脸抹完药,低声道:“伤口不深,抹两天药就没有大碍了,以后不会留疤的。”
  “谢谢。”她没必要为我做这些的,不管怎么样脸上能不留疤总是好的。我不再问她掳我做什么,转问其他问题,“你要掳我去何处?看这里的地界儿,好像已经出了沧都了。”
  “是。”红叶点了点头,“我们一路向东行,等到了回龙港,上了船,妹妹便不用再受此迷药之苦。”
  “上船?”我怔了怔,“你要带我出海?”
  回龙港是离沧都最近的沿海港口,马车日夜兼程只需十日即可抵达,南方州郡想去红日国经商的商旅,都是通过这个港口登船远航。此际红叶说要带我到回龙港,还要上船,她想带我去哪里?难道是红日国?我硬生生地抽了一口气:“你……你是红日国人?”
  红叶平静地看着我,淡淡一笑:“妹妹好聪明,看来还真不能跟妹妹说太多话。”说完,她伸手往我身上一点,我心知哑穴又被她点住,心中气闷无比。没想到红叶竟然是红日国的人?她又会武功,难道是红日国潜伏在天曌国的奸细?我就知道九王怎么有能力和皇帝叫板呢,原来傍上了红日国这个背景。可是,红日国人一向奸诈狡猾,怎么会支持一个失了势的皇子?而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绑上我?
  心里装着事儿,一晚上都没睡好,次日清晨,照旧乘车赶路,我的倦意反倒来了,迷迷糊糊地忽醒忽睡,一整日都是在马车上度过的,连三餐也都是在马车上啃干粮,她不再跟我说什么话,只是到了吃饭的时候喂我水和干粮,依然没有解开我的哑穴。晚上山野之间没有可借宿的客栈,红叶便让车夫继续赶路。我被掳走两日,侯府应该发现我不见了吧?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查到年少荣身上去,又怎样才能让他们知道我是被人带离了沧都?万一他们守在沧都继续找怎么办?这样走走停停七八日,我心里焦急不安,再过几日就到回龙港了,如果还不能让人找到我,我就会被带离天曌国了,到时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恨我现在全身软绵绵的,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又说不出话,根本想不到任何办法可以给侯府报个信儿。
  这一天行在路上,听到马车后面传来快马扬鞭的马蹄声,像是有数骑快马飞快地从囚禁我的马车旁边跑过去。一会儿,马蹄声转回来,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赶车的,可看到过这个女子从这里经过?”
  冥焰?我眼睛一亮,激动得想跳起来冲出马车,可是我全身使不出半分力气,我又气又急,眼睛看向红叶,红叶平静地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只听到马车外车夫答道:“回这位小爷,小的从没见过这位夫人。”我躺在车厢里也能猜出定是冥焰拿了我的画像在问那车夫,冥焰啊冥焰,你快掀开车帘,我就在你旁边,你快来救我。
  “你车里拉的谁?”冥焰果真这样问。我的心提起来,只听那车夫道:“车内是小的婶婶和生病的堂客……”
  别听他胡说!冥焰,快来救我!我心中着急,额上不禁沁出细汗,只听外面冥焰又道:“掀开帘子让我看看。”
  我顿时舒了一口气,见红叶还是一脸淡定,心中奇怪,难道她不害怕我被冥焰发现吗?车厢外车夫诚惶诚恐地道:“小爷莫怪,小的内人生了病,样子难看,怕污了各位爷的眼睛……”
  我气得瞪起眼睛,红叶捂着嘴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只听到外面又传来云乾的声音:“少废话,让你撩开你就撩开!”
  红时见状,撩开车帘子,脸上瞬间转上一副卑微的表情:“各位爷,不知道妾身这侄儿哪里冲撞了各位爷,请各位大爷大人大量,切莫与他一般见识。”
  连声音都变了。看来精于易容术之人也懂得如何把声音形态进行一番伪装。我看到云乾和冥焰望进车里,心中一喜,冥焰,快救我!冥焰的目光落到我脸上,眉头一蹙:“你媳妇儿得的什么病?”
  我怔住了,冥焰明明看到我了,怎么却像是不认识我一样?我看到扮成民妇的红叶,心中顿时明白过来,原来她居然也给我易了容。一时心中呕得差点吐血,笨蛋!笨蛋冥焰!你连我都认不出吗?虽然黑龙玉和你合体之后,我们之间再无以前那种心灵感应,可是你看不到我的眼神吗?看我的眼神,笨蛋!
  “回小爷的话,我这侄儿媳妇是个命苦之人,天生又聋又哑,现在又得了治不好的麻风病……”红叶拿着袖子擦眼泪,“这阵儿正发着烧呢……”云乾听了红叶的话,脸色一变:“冥少爷,我们不要耽搁时间,再到前面去找找。”
  “嗯。”冥焰同情地看了我一眼,红叶拿着袖子来装作帮我擦脸上的汗,却有意无意地将我的眼睛挡住。我气得差点吐血,如果我能动,必定将红叶的手抓起来咬上几口。车帘儿放了下来,我听到冥焰在外面道:“赶车的,这瓶儿里的药可以退烧,一天三次,给你媳妇儿吃两天就好了。”
  啊——!我气得想抓狂,想把冥焰拉下马好好打一顿,但马蹄声仍是重新响起来,迅速把我这辆马车甩到身后。听着马蹄声渐渐消失无踪,我绝望地闭上眼睛,完了,就算是他们有再多的人找我又如何?我不知道被化妆成什么鬼样子,纵使相逢也不相识。耳边听到红叶的轻笑:“退烧药?妹妹,你这弟弟倒有副菩萨心肠。”
  我睁开眼,见红叶撩了车帘从车夫那里拿过那瓶药,抿嘴笑了笑。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闭上眼不理她。只挺红叶接着道:“妹妹也别恼,我故布疑阵,东南西北四方皆有人扮成你的样子引侯府的人追踪,要是让他们这么容易把你救走,我岂不是白费力气?不过,虽然他没有认出你,能这么快追到这里来,倒也有些本事。”
  见我闭着眼睛仍是不看她,红叶想是觉得无趣,终于住了嘴。马车保持着前几日的速度继续前行,到晚上的时候,因为没有找到村镇落脚,马车继续赶路,我获救的希望越来越渺茫,照这样的速度下去,明天中午就能到回龙港了,难道我真的要被绑到红日国去?
  

80章 间碟

  马车蓦地停下来,闭目昏昏欲睡的我骤然睁开眼睛,见红叶迅速闪出车厢,扬声道:“哪位朋友一直跟着我们,现身吧?”
  我一惊,顿时来了精神。会不会是侯府的人找到我了?冥焰他们终于发现这驾马车的异样了吗?外面没有声音,只听得红叶寒声道:“鬼鬼祟祟跟了我们这么久,以为不出来,本姑娘就拿你没办法吗?”话间刚落,只听到一阵破空之声,似乎还有风声和树叶窸窸窣窣晃动的声音,再来就是刀剑铮鸣之声,片刻之后,只听得红叶冷笑道:“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笑话!这条路是你家的?你走得?我走不得?”车厢外响起另外一个女子的声音,我仔细辨听,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像在什么地方听过似的。随后又是一番呼呼的打斗声,稍时,听到一声裂帛之声,然后是红叶有些吃惊的声音:“原来是你,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红叶姑娘也不是普通人嘛!否则怎么敢抓走永乐侯府的云夫人?”我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并非侯府的人发现我,喜的是那个人却知道我的身份,这一思索间,只觉得那女子的声音越发让我觉得耳熟,在脑子里仔细搜想了一遍,暮地想起这是晓情楼那位七姑娘的声音。七姑娘认识红叶?难道红叶也找晓情楼买过情报吗?应该不会,像红叶这种异国奸细要深入扎根是很不容易的,他们的目的性很强,不会随便做出有可能暴露自己身份的事。
  “废话!既然被你知道了,我也留你不得!”红叶冷冷地道,“玉竹,今日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本姑娘!”
  玉竹?我大吃一惊,那位晓情楼京城总店的掌柜七姑娘,竟然是玉竹?当年倚红楼的第一花魁?我……我没听错吧?车厢外又传来叮叮当当的刀剑互击之声,我的脑子却如一团乱麻,仔细回想七姑娘的身形风姿,再把她和当年那位玉竹姑娘的样子重叠起来,果真越想越觉得相似。不过之前我去晓情楼见七姑娘的时候,还真没听出她的声音来,当年在倚红楼我与玉竹前前后后加起来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实在对她的声音没有多大的印象。不过,玉竹既是晓情楼的人,为什么会潜伏在倚红楼?收集情报吗?我心中恍然,当是如此,据说晓情楼收集情报的方式也是无所不用其及。蓦地想起自己当年曾对皇帝笑言,是不是在倚红楼安了粽子,才对我身边发生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现在想来,这个粽子,铁定不会是红日国的奸细红叶,那应该是这位晓情楼的分店掌柜玉竹了。玉竹是皇帝的粽子,那晓情楼,难道是皇帝的情报机关?我倒抽一口气,越想越觉得不无可能,哪个朝代的皇帝没有自己的情报机关,但是这样以江湖门派作掩饰还明目张胆地赚钱的,倒真是首次听闻。我卷入的是什么样的漩涡啊?没想到当年倚红楼的两大花魁,竟是两个国家的情报人员。想当初景王失势,我还为玉竹求情,以她的身份怎么会有事呢?只怕嫁给景王当小妾,也是受皇帝指使的吧?我现在才觉出自己的幼稚可笑!
  车厢外的打斗之声日益激烈,我苦于无法动弹,只听着车厢外那车夫一声惨叫,然后是红叶一声怒喝,刀剑互击之声越发短促。我正猜测那车夫大概已经被玉竹解决掉了,只听到玉竹惊道:“明神御剑流?你是红日国人?”
  红叶不答,只闻越来越激烈的打斗声传来,车厢之外风声呼啸,凌厉的杀气铺天盖地,连我躺在车厢之中也感受到了丝丝寒意。只听几声当当的脆响之后,我听见玉竹道:“本姑娘今日没空陪你玩,告辞!”
  她的声音由近至远,车厢外顿时安静下来,随后,我听到一声“咻”声划破夜空,在高空中爆开,像是信号弹的声音,随即红叶冷笑道:“现在才知道跑?迟了,本姑娘就让你尝尝被明神忍者追杀的滋味,我看你能跑多远!”
  车帘被撩开,红叶眼中还残存着些许杀气,她看了我一眼,见我瞪着她,淡淡地道:“想不到妹妹还和玉竹有联系。妹妹也别瞪我,就算她发现了你也救不了你,她现在自身难保,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都不知道,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说完,她跃上车头,拿起了缰绳。那车夫死了,看来红叶得自己驾车。我看着车帘重新被放下,将她的背影隔挡在车帘之外,这才感觉自己额上凉凉的,竟然冒起了细汗。马车重新快跑起来,速度竟比刚才快许多,看来红叶被人发现了行踪,也担心事情有变,想早些赶到回龙港。我却因刚才那场变故心惊不已,看样子,红叶并不知道玉竹是晓情楼掌柜的事,那么玉竹为什么会跟踪红叶呢?也是收集情报?收集谁的情报?我长长地吸了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心中已如明镜般了然,总之不会是收集红叶的情报,因为从刚才我听到她俩那番对话分析来看,玉竹之前并不知道红叶是红日国人的身份,所以在知道她的身份之后才大吃一惊,立即意识到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不再跟红叶缠斗下去,是想抽身回去把这大秘密报告给皇帝吧?毕竟发现天曌国混进了红日国的奸细,对朝廷来说是件大事,所以就算之前她的目的是跟踪我,也不得不暂时放手了。这么说,她应该在我被年少荣掳走时,就已经暗中跟着了?这种被人在暗中偷窥一举一动的感觉还真有些……我忍不住苦笑,皇上啊皇上,我已经退让到几乎散尽天曌国内云家家业的地步了,你对云家还是不放心吗?
  倒也好,这样我被人掳走、被谁掳走,总有人知道个信儿,久了也会辗转传到云家耳朵里。不知道玉竹能不能成功逃脱?红叶说她会被什么明神忍者追杀,也不知道那明神忍者有多厉害,玉竹对不对付得了?看来混在天曌国的红日国奸细还不止一两个,红叶有一群人在帮她完成计划。明神忍者……我的眉头皱起来,蓦地想起当年追杀冥焰和莫修齐的那些黑衣人来,当年云坤不是说他们好像是红日国的忍者吗?他们与红叶是不是也有关系?一个个模糊的片断在心里飘浮不定,当年冥焰主仆被黑衣人追杀,后来一直就没有了那些黑衣人的消息,如果追杀他们的的确是红日国忍者,为什么要追杀他们?又为什么不再下手?难道是忌惮云家的势力?我自嘲地撇了撇嘴,只怕未必,否则今日我也不会落到他们手上了。
  如果那些黑衣忍者是冲着冥焰去的,而红叶又跟那些忍者有勾结,那她后来出现在我面前的动机就不单纯了。我可没忘记红叶第一次见冥焰,就对他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也没忘了冥焰曾委屈地跟我投诉她不是一个好女子。我在心中苦笑,冥焰,果真被你说对了,红叶的确是没安好心,只怪我当初没把你的话听进去。我仔细地回想着红叶每次来找我的片段,倒是没多少异样,唯一奇怪的是赠了个香囊给冥焰,而冥焰把它给了安生,随后安生便失了踪……我悚然一惊!如果不是被点住哑穴,我肯定会失声惊叫起来。没错,红叶的目标一直是冥焰,她把那香囊给冥焰的原因虽然还不清楚,但那香囊一定有什么古怪,安生定是因为那个香囊才失踪的,如果不是冥焰把香囊给了安生,失踪的人只怕会是冥焰!我硬生生地抽了一口气,这么说,安生的失踪跟红叶有关?他们发现抓错了人?会不会对安生不利?安生会不会已经……我简直不敢再想下去,心中又是愤怒又是恐惧,安生是那样可爱的一个孩子,如果他真的是被红叶所害,我绝不会原谅她、绝不会放过她!
  我咬紧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愤怒的情绪。再仔细想想,又狐疑起来,如果红叶的目标是冥焰,为什么不直接找冥焰下手,反而费力地把我抓来呢?以她的身手,要强抓冥焰虽然不一定能成,但也不是没有机会,何况她还满脑子阴谋诡计。想了半天,实在是想不通,脑袋反而抽痛起来,我赶紧停止了胡思乱想,看来要期待下一次红叶为我解穴的时候,我才能求证那些猜测有没有错了。脑子昏昏沉沉的,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等到车厢突然剧烈地颠了一下,才把我完全震醒。我睁开眼睛,见阳光从紧闭的车厢门帘儿缝隙里透进来,想来天已经亮了。车厢外面有些喧嚣,我心中一惊,难道回龙港已经到了?
  门帘儿被撩开,红叶连夜赶路,眼中带上了几缕血丝,见我惊惶地瞪着她,红叶笑了笑,转头道:“把她背出来。”
  一个渔夫打扮的男人把我从车厢里背出来,我见红叶身边围了近十个渔民打扮的男人,心中更是惊惶不定,这些人明显是来接应红叶的。抬眼见前方果然是一望无垠的大海,眼前是一个看上去完全不像港口的港口,看来这古代的港口完全不似现代码头那样繁荣无比,就算是出海到红日国做生意的商旅,一年能来回跑一趟就不错了。现在是正月底,天寒地冻的,渔民通常都不出海,远处的海面上停得最多的是渔夫的渔船,其中只有一艘较大的商船,有点出海远航的意思在里面。码头下拴着三艘乌篷小木船,想是用来渡人到商船上去的。现在是清晨,由于渔民不出海,码头上人也不多,只有几个补渔网的妇人和一些在沙滩上捡贝壳的小孩子,那些渔妇看到一艘大商船停在远处的海面上,正在指指点点,不知道是不是在打听是哪位大商人的船,想托船上的水手带些远洋而来的红日国商品。见到有马车来,妇人们和捡贝壳的小朋友都好奇地往这边瞧。还不等我看清眼前的景况,红叶将一件斗篷笼到我身上,将我连头盖住,我的视线也被阻挡在斗篷之内。红叶不动声色地命令:“把她背上渡船。”我惊慌起来,想挣扎,可是身上仍是没有半分力气,把我背在身上的男人听了立即背着我往码头那边行去,我听到那些男人围着我一起走向码头,又急又怕。眼见码头的长堤就要走到尽头,我突然听到沙滩那边似乎传来沉闷的马蹄声,码头一阵喧哗,我听到红叶冷静地低声命令道:“不用管他们,上渡船。”
  男人把我背进码头下停着的乌篷渡船,红叶也踏了上来,其他的男人也纷纷上了其他几艘渡船。上船后,男人把我放下来,让我斜靠在船舱里,我的头正靠着船舱的窗口,我拼尽了全力,将身体的重心侧靠到船舱上,脸正好对着窗口,趁机看向沙滩,当看到沙滩上那几个熟悉的人影时,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安远兮?是安远兮!“开船!”红叶立即命令那男人去撑船。我瞪大眼,死死地盯着岸上的安远兮和铁卫,他们在四处张望着,像是在找人的样子。我咬紧唇,安远兮,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拜托你看过来,拜托你看过来。
  然而他听不到我心里焦灼的呼喊,乌篷渡船缓缓地撑离码头,向着海面上那艘大商船划去。
  

81章 炮灰

  安远兮和四名铁卫在码头和沙滩上搜寻。乌篷渡船将我越载越远,我咬紧下唇,死死地盯着安远兮,望着他们越来越远的身影,心中只剩下绝望,难道今日我依然要和你们擦肩而过吗?
  安远兮的目光向着我的方向扫过来,他似乎看到我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唇张了张,想大声呼救,可我忘了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但他的目光只在我的脸上稍微顿了一下,便转向了别处,我如同被人浇了一桶冷水,浑身凉透。他也认不出我?红叶的易容术当真如此高明吗?易容能把人的眼神也改掉吗?我以为我跟他之间经历过这么多事,已经培养出无须言道的默契,以前在处理家族生意的时候,很多时候仅仅是一个眼神,双方便能心领神会,知道对方的意图。可原来不是这样,他认得的,不过是我这具皮囊。
  眼里热起来,不明白为什么,喉咙发堵,心里难过得想哭。冥焰没有认出我,我只觉得焦急气恼,可为什么当我发现安远兮也认不出我的时候,心里居然这样难受?我怔怔地看着他伫立于海岸上四下搜寻的身影,眼泪缓缓地从眼眶里涌出来,尽管我知道他们是在找我,心却一点点凉透,缓缓堕入深潭,觉得自己仿佛被全世界遗弃了。
  安远兮在岸上搜寻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又看向海面上的渔船和商船,我看到他指着海面在问一个补渔网的村妇什么,那渔妇不知道答了什么,安远兮的目光又看向载着我的渡船,匆匆扫过我的脸,看向旁边的几条渡船。我已不再抱任何希望,乌篷渡船离商船越来越近,我木然地看着他,任泪水从脸颊滑落。已经看向别处的安远兮似乎怔了一下,猛地转过头,目光紧紧地锁在我的脸上。他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惊疑,眉头紧紧地蹙起来,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我的心微微一动,他发现我了吗?沉寂冰凉的心似乎又开始隐隐地暖起来,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我定定地凝望他的眼睛,他眉头舒展开来又立即蹙起,眸子里带着惊喜又立即被怒意冲淡。我的眼泪掉得更快更急,唇边却浮起笑意。他是谁?楚殇?安远兮?云崎?或者那都是他,又或者那都不是他,那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他认出我了,在我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在别人都认不出我的时候,他认出我了,只有他认出我了。
  安远兮向着码头冲过来,铁卫见他突然飞奔而去,怔了一下,立即也跟上前。安远兮……我的心跳快起来,仿佛长了翅膀跟着他的脚步一起飞奔,重获自由的希望就在眼前,巨大的喜悦令我忍不住颤抖。突听红叶在身后道:“忍六,背她上。”我心中一惊,见背我上渡船的男人过来扛起我,才发现渡船已经靠在大商船旁边了,我心中大急,商船离码头已经很远了,安远兮的身影站在码头的长堤之上就像蚂蚁一般藐小,关键是码头那儿已经没有渡船了,他怎么过来?这么远的距离,就算轻功再好,也飞不过来的。
  只见安远兮一掌劈断了码头上拴渡船的木桩子,木桩凌空飞出,“砰”的一声落到远处的海面上,溅起雪白的浪花。同时脚下用力一跺,铺在长堤上的木板像被炸开的爆米花似的,一块块噼噼啪啪地弹跳起来。他用脚将一块块弹起来的木块挑离地面,飞快而连贯地将它们夹到腋下,身子凌空一跃,已经站到刚才被他击到海面漂浮着的木桩上,同时将手上的木板丢出一块,身子又跃起,点在被他抛出的木板之上,成为他水中前行的借力之物。一块又一块的木板相继飞出,安远兮迅速在海面跃进,追向乌篷渡船,跟在他身后的铁卫有样学样,踩着他踏过的木板追上来。红叶大声道:“忍三、忍七,带人截住他!”
  忍六背着我迅速攀上商船,将我丢到甲板上,我身子软成一团,已经无法看到海面上的情况,抬眼见红叶也攀上船,我怔怔地看着她,红叶看了我一眼,对忍六道:“准备开船!”
  忍六转头对甲板上的一些水手迅速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话,应该是红日国的语言,听起来有一点点像我那时空的日语。水手们迅速行动起来,有的起锚,有的升帆。我观察着那些水手,全都长得不高,心知他们全都是红日国人,这根本就不是正经的商船,而是红日国的间谍船。眼见风帆已经升满,商船似乎也有了一些波动,我心中大急,看不到海面上的情况,我不知道安远兮到底追上来了没有,是被那些拦截他的红日国奸细绊住了了吗?
  红叶见我眼神焦虑,伸手点开我的哑穴:“担心他吗?”
  我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红叶淡淡一笑:“他救不走你的,你劝他回去,否则枉送性命。”说完,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扶起来,让我倚到船舷上。我赶紧往码头方向看过去,见安远兮和铁卫们正在海面上惊险万状地避开乌篷渡船上那些红日国奸细发射的劲弩,在翻腾、跳跃的同时还要不断地抛出木板继续追赶。那两艘乌篷渡船向着安远兮他们划过去,密织的弩箭一支接一支地射向他们,安远兮和铁卫本就是依靠漂浮在海面上的木板追赶渡船,这种方法极耗内力,再加上要留神躲避射来的弩箭,更是险象环生。海面上刮起了风,商船的帆完全涨满,我感觉商船行进得很快,不一会儿工夫,我们与海面上那几艘乌篷渡船拉开了距离。安远兮他们虽然快追上乌篷渡船,但离大船更远了。弩箭的破空声和着海浪风声,听起来异常凶险,风浪大起来,漂浮在海面上的木板左摇右晃,云兑险险地避过一支弩箭,弩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他身子一颤,下落时却没有踩到木板上,跌到了海里。
  “啊……”我失声叫起来,见云兑从水里冒出来,抱住了漂在海面上的木板,才松了口气。这一眨眼工夫,又一支弩箭射中了刚刚从一块木板上起跃的云坎,他身子一翻,直直掉入海中。“云坎——”我惊呼一声,见他蓦地沉入水中,消失在海面上,知道他已经凶多吉少,呼吸一窒,心中又痛又怒。只听到红叶道:“妹妹还不出声吗?你想看着他们白白送死?”
  “你——”我费力地偏过头,瞪着红叶,“你最好向老天祈祷不要落到我手上,否则我一定会让你下地狱!”
  “地狱吗?”红叶的眼中没有一丝温度,唇微微一抿,唇角浮起冰冷的笑容,“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不是身在地狱?”
  我心中愤恨,不愿再看她那张面目可憎的脸,转眼看向海面上的情况,见安远兮离那乌篷渡船越来越近,另两名铁卫落得稍远,而掉在水中抱着木板的云兑却一动不动,我心中暗惊:“那弩箭上有毒!”
  “聪明!”红叶平静地道。我气得身子轻颤,拼命地大声叫出声:“箭上有毒,大家小心!”
  隔得较远,我不知道安远兮他们听不听得见我的喊话,只见他敏捷地躲避着弩箭,终于接近了乌篷渡船,闪电般地跃上其中一艘船,船上顿时展开了激烈血腥的厮杀。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安远兮这样肆意杀人,袖中剑已出鞘,矫若神龙,剑尖泛起银光,没有任何花巧的动作和诡奇的招式,劈、刺、斩、划、挑,一连五个动作一气呵成,血雾喷溅中,船上五名红日国奸细顿时变成五具没有生命的死尸,有的跌入深海,有的扑倒船舷。另一艘乌篷渡船上的红日国奸细慌了神,顾不上攻击海面上追过来的云巽和云艮,纷纷将弩机调头对准安远兮,慌乱地将弩箭向他射去。
  安远兮的身子腾空跃起,长剑挥洒中,将那些弩箭一支支砍飞,银剑在阳光下暴出耀眼的反光,剑气如潮浪般将弩箭震飞出去。精芒一闪,其中一支弩箭被一剑弹开,以奇快奇强的劲道反反射回去,“嗖”的一声,贯入一名红日国奸细的喉咙,那奸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喉头鲜血直冒,“咚”的一声倒在船舷上,当场暴毙。安远兮趁这眨眼的工夫,已经落到另一艘船上,一篷又急又密的剑雨倾盆而下,剑气丝丝,那剩余几个红日国奸细被这漫天剑雨笼罩,哪里还有命在?
  安远兮仿佛一头杀红了眼的野兽般,干净利落地结束了另外几个奸细的性命。那一连串圆转自如的杀人手法,把我看得心惊肉跳,那是他身为楚殇时自小学来的杀人技法,快速、准确、一击即中,令敌人来不及抵挡便毙命剑下,仿佛他的剑本来就在那里,是那些奸细自动将心脏喉咙送上。我咬紧了唇,紧紧地看着他,第一次血淋淋地切身感受到他幼时是怎样拼命挣扎着,从那样残酷、凶险、血腥、黑暗的环境中生存下来的,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心中仿佛被人用力一抓,骤然痛得一阵阵抽搐。
  “没想到这位侯府二公子这么厉害!”红叶的声音带上几分诧异。没有人发射弩箭制造障碍,云巽和云艮稍顷也冲到了乌篷渡船上。安远兮的目光调回来,落到离他们已经很远的大商船上,目光中带着一团燃烧的火焰,望向站在船舷边的我和红叶。云巽和云艮将船上的死人推到海里,拿了桨开始摇船,想追赶大船。红叶冷冷一笑,蓦地扬声道,“云崎公子,我们将云夫人请来并无恶意,只是想让冥焰公子到我们红日国明神岛做客,我佩服阁下的身手,不愿你丧身此间,请回去转告冥焰公子,只要他肯来,我们立即将云夫人送回。”
  她借着内力将这番话送出去,声音十分清亮悠远。我心中一跳,红叶抓我的目的果真是为了冥焰?安远兮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一言不发。云巽和云艮快速地划动船桨,根本不理红叶说的话。红叶叹了口气,轻声道:“妹妹当真不劝劝云崎公子吗?”
  我定定地望着站在乌篷渡船上的安远兮,沉默不语。“罢了……”红叶幽幽一叹,蓦地扬声道:“忍六!明神大炮!准备!”
  我吃了一惊。明神大炮?正狐疑间,见船舷下方的船体内,缓缓伸出一个黑糊糊的圆铁柱子,对准了远处的乌篷渡船。我大骇,那东西有七分像我前世所见的大炮,转脸看向红叶:“你,你竟想用这个对付他们”
  怪不得她有恃无恐,看着十来个同伙被杀死也这么镇定,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原来她有这个东西给她撑腰。我抽了一口气,蓦地看向安远兮,拼命地道:“你们快回去!快——”我没有内力可以把声音送得很远,只能拼尽全力用最大的声音嘶吼,声带不能承受骤然而来的拔高音调,声音顿时被撕破。我不知道安远兮听不听得到我的叫喊声,见他们的乌篷渡船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只得继续拼命地嘶叫:“快回去!快躲开——”
  话音未落,我却听到了红叶冷酷的命令:“放!”随着她的命令,一声巨响从炮筒里传来,船体突然狠狠震了一下,炮弹射出,乌篷渡船在海面上轰然炸开。我身子无力,差点被震倒在甲板上,紧紧地抓住船舷,我死死地瞪着远方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的乌篷渡船,海面上漂浮着翻着白肚皮的死鱼和破船带着火焰的残片,冒着滚滚黑烟,天空中不时有带着黑烟且燃烧着的船体残片掉下来,空气里满是硫磺和硝烟的气味,而安远兮和铁卫都不见了踪迹。
  “安远兮……”我骇然大叫,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一片被炮火摧残过的海域,不敢相信刚刚还活生生站在我前面的人,被炸得连一丝残片都找寻不到。不会的,不会有事的,他的武功那么高,他不会有事,我没看到他的尸体,说不定他早就跳入海中躲过了爆炸,他一定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我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目光落在一块船体碎片旁边的海面上,全身蓦地变得僵硬。那里,从海底缓缓冒出一片嫣红的血迹,在碧蓝的海水中氤氲四散,像一朵妖艳的恶之花,在海面上徐徐盛开。
  “安远兮……”我喃喃地唤了一声,眼前一黑,瘫倒在了甲板上。
  

82章 救星

   “没想到蔚锦岚的千金骨子里竟是这般淫荡,对强暴她的男人曲意承欢,比青楼里的婊子还要下贱……”
   “这卡门欲以夷狄之恶风俗,坏我天曌国男女之大防,是诚何心哉?贻害地方、遏绝真理、禽兽不若、罪不容赦……”
   “大嫂,冥焰虽说是你义弟,到底男女有别,你与他的接触也不可太过忘形……”
   “我从来不畏惧挑战,蔚蓝雪。等你爱上我那天,一定会生不如死……”
   “姑娘怎可拿自己与青楼女子相提并论,姑娘是良家女子,做的是正当生意,在下在姑娘手下做事,并不委屈……”
   “大嫂,我们是一家人……”
   “我要碰你,你阻止得了吗?等你的迷药过了,不用我碰你,你都会自动爬到我身上来……”
   “你怎么可以拿这种事开玩笑?你这样的女人,才没有人敢要……”
   “你这么说你很清楚我喜欢什么样的人了?那你说,我喜欢什么样的人?我喜欢什么样的人?你说,你说啊……”
   “求我什么?爱你?还是要你?不碰哪里?这里……还是这里……”
   “叶姑娘,找到你真是太好了,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我无话好说……”
   “若我让你离开青楼,你会不会好受些……”
   “我怕。但是我很高兴,我现在能陪着你……”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让你受这种侮辱……”
   “若是这个孩子真令你这么痛苦,你想怎么做,我都不拦你……”
   “好。下辈子一定要记得来找我……”
   “我不会让你带走这面妖镜,也不会让你再用它!你再这样固执,我便毁了它……”
   “我心里想什么,你会在意吗……”
   “你明知道费力不讨好,为什么还要来问我?我对秀姐根本没那种心思,你心里明明清楚,为什么还是要来问我……”
   “大哥活在你心里,谁也毁不去,你其实根本不需要这面镜子……”
   “那个游戏,你赢了……”
   “我为何要怪你?你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事,我还是以前那个对世事无知的傻书生?我知道你很聪明,你很坚强,遇到困难你总能想办法自己解决,但是,我也知道你有多不容易,我只是为我身为男人却这么无能感到羞愧,为你……感到心疼……”
   “别哭,别哭,是我不好,叶儿,别哭,你哭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雪儿,你想陷害我,找个更好的法子……“
   “叶儿……你真的……不后悔……”
   “大嫂……无论如何,我不会害你……”
   “就算你恨我也好,我也不会放开你。我回去准备一下,明天来带你走……”
   “我不会跟你在一起,我跟你是不可能的!我不喜欢你,我不要你……”
   “前尘往事,我已经放下了。大嫂,我现在是云崎,以后,也一直是云崎,你憎恨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如果你不愿意见我,我会搬出去,此生绝不踏入侯府一步……”
    ……
    意识在混沌之中飘浮,一个又一个片断在我脑海里喧嚣纠结,曾经的楚殇、曾经的安远兮和现在的云崎,他们混在一起,重叠在一起,我分不清楚他们谁是谁?那些时过境迁最不该在意的人,偏偏纠缠不清,最应该淡忘的事,却已深入骨髓。城楼上那个血淋淋的人头、海面上那抹妖异的嫣红,交替闪现、步步逼近,我透不过气,脑海里一直浮着楚殇的影子、安远兮的影子,想躲开、想挣扎、想尖叫,却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禁锢着,被他们悲哀的眼神束缚着,挣扎不开也逃脱不了……楚殇……我叫着、哭着……安远兮……我哭得喘不过气,挣扎着要抬起身子,不要惩罚我,不要折磨我……
   “不要……”我哭着睁开眼睛,摇着头低泣,“不要折磨我,不要……”
   “妹妹醒了?”一张我最不想看到的脸出现在我面前,用湿润的毛巾擦拭着我脸上的泪水和冷汗。我的心在瞬间沉至低谷,我仍然在红叶手上,那么安远兮他们是真的命丧于炮火之下了?红叶顶着她真脸,没有易容,她那么自信,不需要再乔装掩饰了吗?
   “我昏迷了多久?”心里仍怀着隐隐的希望,我有些不敢面对地问。红叶笑了笑:“你昏睡了两天了,肚子饿不饿?我拿点粥给你喝。”
    两天?我只觉得手脚冰凉,两天……如果安远兮当时没被炮火击中,只怕早就将我救出去了。我闭上眼睛,语声轻颤:“他们是不是死了?”
    红叶沉默了一阵,才道:“是。”
    我的身体如同痉挛一般抽搐起来,瑟瑟发抖,红叶觉察出我的异样,快速地点了我身上几处穴道,缓解我的痉挛。我紧紧地咬住唇,努力克制身体的颤抖,只听到红叶柔声道:“妹妹不要太过伤心……”
   “滚出去!”我猛地睁开眼睛,愤恨地瞪着她,“滚出去!滚!”我不会原谅她,永远都不会原谅!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杀了她!
    红叶脸色一白,垂下眼睑,从床沿站起来,步出舱房,舱门随即紧紧地关起来。心仿佛被掏空了,我茫然地望着上方的床顶,眼泪缓缓地从眼角滑落。安远兮死了,为了救我死了,还有四个铁卫,都白白丢了性命,我真是一个扫帚星,除了给人带来灾祸,我还做过些什么?呵呵……我忍不住笑起来,死了?死了也好,以后再也不用受我的气了,更无须在人世受苦。眼泪模糊了视线,我却笑得喘不过气,安远兮,我欠你那么多条命,这辈子不能还给你,只能下几世还了。
    一连几天,我都是浑浑噩噩的,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床上,除了清水和熬得几乎不见米的清粥,喂进我嘴里的任何食物我都无法接纳,一吞进肚子,胃就一阵阵抽搐,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呕吐,连胆汁都会吐出来。现在这种情况,即使红叶不再对我用迷药,我也使不出一点力气,而红叶并没有像之前承诺的,上了船就解开我身上的迷药,只除了没再点我的哑穴,我与前些日子被禁锢在马车里并没有什么不同。我有时候在心里猜测,她是不是怕我寻死?所以才不给我解开迷药之毒。
    然而我知道,我不会寻死,不但不会寻死,反而要好好活下去。我有必须生存下去的目的,我还有一个致命的牵挂,我的诺儿已经没了爹爹,没了爷爷,没了叔叔,如果他连我这个娘亲都没有了,就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儿,到时候还不知道那些觊觎侯府的豺狼虎豹会不会将他生吞活剥骨头不剩。
    我强迫自己吃东西,开始要一些较稠的粥,当胃又开始痉挛的时候,我紧闭着唇,将反涌到嘴里的食物又强咽下去。渐渐地,我适应了稠粥,还能吃一点紫菜汤和鱼,我每天都告诉自己要快些把身体养好,只要这船还没有离开天曌国的海域,我就还有逃生的机会,虽然我亲眼目睹安远兮他们的渡船被炸成了残片,但我没有看到他的尸体,就还抱着一丝他还活着的希望,尽管我知道这希望是多么渺茫。
    红叶见我能吃东西了,倒是十分欣喜。我要求她将我身上的迷药解了,她笑道:“妹妹且忍忍,等明日到了飞鱼港换了船,我就为妹妹解开迷药。”
   “换船?”我心中一惊,听她仍然厚着脸皮称我为“妹妹”,我翻了翻白眼。红叶装作看不懂我不耐的表情,耐心地警告我不要有非分之想:“这条商船已经暴露了目标,我已经通知人在飞鱼港另外准备了一条船。”
    我看了她一眼,只怕那渔船也不是普通的渔船吧?沉吟片刻,我轻嘲道:“你掳走我是为了冥焰?你想引冥焰去红日国?为什么?”望着她平静的表情,我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逼问,“冥焰对你们有什么用?以前追杀他的忍者是不是你们的人?回京后你每次来找我,其实都是想抓冥焰吧?安生是不是被你们抓走的?他现在是死是活?”
    红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淡淡一笑:“等到了红日国,你所有问题,都会得到解答。”
    次日红叶果真在飞鱼港换了船,这次换乘的是一条大渔船,但我知道那很可能也是伪装,既然那商船上都有火炮,这渔船应该也差不多。换船之后,行出海面,红叶果真为我解了迷药,只是我被迷药折腾十几天,刚刚解了药性,身子仍是不能动弹,在床上又休息几个时辰,身体才开始有了点劲儿。我让红叶送水到舱房里给我洗澡,被困了这么久,路上颠簸船上折腾,我一次澡都没洗过,幸好是冬天,汗少,否则不知道会臭成什么样子。红叶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让人送了热水到我船舱里,送水的人却满脸不悦,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船上的淡水只提供饮用和简单的洗漱,珍贵得很,根本没人会拿来洗澡,船上的人两三个月不洗澡是常事。
    知道后我并不感激红叶,反而挑衅地要求每天都要洗一次澡,但红叶真够好脾气,不管我态度有多恶劣,红叶都忍了下来。船出海后,红叶并不限制我的活动,允许我到船舱外面走动,船舱门口也没有人把守,大概是觉得在海上,我根本就无法逃走,也就省了那些费力不讨好的手续。锁上门,把自己关在舱房里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渔船迎来了海上的黑夜。舱房里暗下来,我伸手摸搭在浴桶上的毛巾,从浴桶里出来,擦干身上套上浴袍,想摸到桌旁点灯,冷不防被人一把抱住,捂紧了嘴拖到墙角,我大骇,正欲挣扎,只听那人在耳边轻笑道:“真是令人惊奇,看我在这船上发现了什么?”
    我身子一震,停止了反抗。捂在我嘴上的手微微松开,我仍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猛地转身,手摸住那人的脸,以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我又惊又喜:“花蝴蝶?是你?”
    “正是玉某……”他低低地笑,手揽在我腰上吃豆腐,“难得见到花花这么热情,玉某真是受宠若惊。
    我无暇理会他轻佻的玩笑,如同沙漠里快要脱水而亡的旅行者,突然发现前面有一大片救命的绿洲,高兴得差点哭出来:“玉蝶儿……”
    “嘘……”他没想到我是这种反应,反倒稍稍正经了些,轻声道:“小声一点儿,要是被人发现,玉某小命难保。”
    “你怎么在这里?”我平复了一下情绪,小声道,“你几时进来的?你……”我迟疑了一下,想起自己刚刚从浴桶里出来,“你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吧?”这舱房门关得紧紧的,除非他是在我洗澡之前就潜进来,否则没可能进得来的,难道这采花贼居然躲起来偷看我洗澡?
    “在花花沐浴之前。”玉蝶儿轻笑道,唇贴在我耳边暖昧地低喃,“该看到的,都看到了。”
    我怔了怔,顿时又羞又气,用力一脚踩在他的脚背上,将他推开:“你这色坯!”
    玉蝶儿闷哼一声,抽了口凉气,苦笑道:“花花真是心狠手辣!”
    船舱外面传来一阵响动,随后听到红叶的声音:“妹妹洗好了吗?”
    我看了玉蝶儿一眼,他身形一晃,已经不知道躲到哪个角落去了。我点亮了桌上的灯,打开舱门,见红叶端了饭菜站在门口。她见已经洗完澡,让人搬了浴桶出去,走进舱房将饭菜放到桌上,我看了一眼,淡淡地道:“我前些日子没有好好吃东西,现在觉得有些饿,你再多做两个菜给我。”
    我的语气并不客气,不过红叶听了反倒很高兴:“好,我让他们再给妹妹送两个菜上来。”一会儿果真加了两个菜,我看了红叶一眼:“我不想看着你吃饭,你出去。”
    红叶脸色僵了一下,转身出去,我锁上舱房,转头见玉蝶儿已经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道:“花花真聪明,你怎么知道玉某还没有吃饭?”
    “那还不简单,我之前在那条商船上那么多天,你都没有出现,一换船你就出现了,说明你不是从商船上跟来的,而是潜伏在这条渔船上。这船在海上行了一天,从白天到晚上,你若不是他们的同党,就一定没有吃过东西。当然,也有可能你就是他们的同党,只是装成这样子来迷惑我。”
    玉蝶儿咳了一下,瞪着我道:“花花竟然怀疑玉某,真叫人伤心。”
    我冷冷一笑:“若是你刚刚才经历了朋友的欺骗和背叛,你也会对谁都不信任的。”
    玉蝶儿狡黠地一笑:“花花就是嘴硬,我知道你心里是相信我的。”
    我笑笑不语。玉蝶儿搁下筷子,叹道:“罢了罢了,玉某还是先交代清楚了,否则连这顿饭都吃不自在。”
    我微微笑了笑,坐到他对面。玉蝶儿正色道:“若我说我上到这船上发现你,完全是巧合,你信是不信?”
    我眉毛一扬,玉蝶儿笑道:“你让我四下打听安生的消息,说实话,还真是没有什么头绪。前两日正好经过飞鱼港,听说远海打回一批海鲜,就留下来,准备饱饱口福。没想到今日在港口见到一位佳人,我因与这位佳人有过一面之缘,所以准备跟她见个礼,哪知竟然发现佳人的船上藏了玉某的红颜知己……咳,咳咳……”
    他见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再厚的脸皮也有些挂不住,轻咳着掩饰着尴尬的表情。我翻了翻白眼,调侃道:“是你见色起意,想勾搭美人才对吧?”我还不知道他那性子,见了美女就像蜜蜂见了花似的。从他的叙述中我也明白得七七八八,定是他在港口看见了红叶,动了色心想泡妞,所以跟着红叶潜上了渔船。他以前在傲雪山庄见过红叶一面,还曾经对她表示过兴趣,有意追求,不过这家伙对美人的兴趣向来来得快去得也快。那段时间他为了治我的眼疾东奔西跑找灵药,倒没有时间勾引她,等到有了时间可能也把这位美女忘到脑后去了。他行事向来随性而为,本来就是没有什么目的,没想到这回居然歪打正着,发现了被红叶囚禁在船舱中的我。
    玉蝶儿装傻呵呵一笑,转开话题:“我上了船,觉得有些不对,船上的水手一举一动都透着古怪,随后发现这些水手居然都是倭人。我想这位佳人是花花好友,所以潜伏下来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没想到竟然发现花花被囚禁在这里,这下子当然更不能走了。”
    “花蝴蝶,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交了你这个朋友。”我拍着马屁,眉开眼笑,“我知道你是我的福星。”玉蝶儿最擅长的就是易容和逃跑,有他相助,我何愁逃不出红叶的魔掌?
    “咳咳……”玉蝶儿听着我赤裸裸地说着奉承话,失笑道,“花花,你真势利呀。”
    “你会帮助我的哦?”我涎着脸谄媚地笑。玉蝶儿笑道:“我一个人跑掉是绝对没有问题,不过要带上你,就未必能全身而退了。我虽然不知道倭人为什么要抓你,但是从他们这次大费周章的布置来看,你想逃走只怕没那么容易。”
    “为什么?”以玉蝶儿出神入化的易容术,带我躲过他们的追捕并不难啊。玉蝶儿笑了笑,突然探身凑到我身前,在我脖子上嗅了嗅,叹了口气:“果然……”
    “怎么?”我见他坐回凳子去,赶紧道。玉蝶儿道:“你没闻到你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味儿吗?他们给你服了冰蝉果。”
    “毒药?”我的心沉了下去,举起手臂闻了闻,没感觉出有什么异样的香味儿。玉蝶儿摇摇头:“不是毒药。冰蝉果是一种用以追踪的香料,服下这种香料,香味便于工作会从身体里散发出来,三个月不散。这种香味很淡,一般不容易闻出来。但是有一种叫冰蝉的小虫子,非常喜欢这种味道,无论你怎么遮掩,就算是百里之外,它也能准确地找到散发这种香味的物件,你说,我带着你能逃得出去吗?”
    我的心凉了半截。玉蝶儿笑道:“花花不用怕,我会陪着你到红日国,伺机带你逃走,绝不会没义气地跑了,把你一个人丢下。”
    到了红日国,逃跑不是更艰难吗?环境不熟、语言不通,不是更加寸步难行?而且还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生出其他的变化。
    “不,你要走,必须走。”我遥了遥头,认真地看着他,心中已有决定,“你到下个码头,就下船到沧都,替我告诉冥焰,我不准他来找我,让他带诺儿跟修叔走,如果我回不去,请修叔带他们离开,去安全的地方。”我不知道红叶到底为什么要把冥焰引到红日国去,但女人的直觉告诉我,冥焰此去一定凶多吉少,我身边的亲人除了诺儿只剩下冥焰了,我不希望他们任何一个再出什么差错。只要冥焰不来,红叶难道会把我囚在红日国一辈子不成?
    不过我已经做好了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当囚犯的心理准备,如果我一直回不去,我不放心让诺儿再待在天曌国,泽云府和皇帝都是不安全的因素,只有新大陆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我让玉蝶儿带番话,云修一听就明白。
    玉蝶儿看了我一眼,笑道:“花花,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我蹙了蹙眉,心中升起不好地预感。只听玉蝶儿摇头叹道:“从飞鱼港去红日国,中途再无停靠中转的码头,整整两个月都得待在海上。我上了这船,不到红日国,就下不去了。这才是我没法带你走的真正原因。”
    “什么?”我怔住了。怎么会这样?玉蝶儿见我大受打击的样子,不紧不慢地道:“花花不用担心,玉某再不济,保你一路周全的本事还是有的。何况还有这么长时间,或者中途有什么转机也不一定。”
    我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道:“事到如今,也只有如此了。”还能怎么办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玉蝶儿笑咪咪地道:“今后这两月我就要与花花在一个房间里同吃同宿了,真是令人期待的生活呀……”
    “色坯!”我气结地瞪了他一眼,“谁要跟你同宿了?你自己找地方躲起来。”
    “花花真是铁石心肠……”玉蝶儿委屈地道,你就不怕玉某被倭人发现一刀给宰了?那样就没人救花花了……”
    “指望你?算了吧。”我哼了一下,“我还不如期待奇迹……”
    这些说话不过是我和玉蝶儿斗嘴,我哪里敢真让他出去找地方躲,对他来说如今这船上最安全的地方当然是我的舱房了。船在海上行了一个多月,一直平安顺畅,除了有一天晚上遇到过一次暴风雨,船体稍有损伤之外,前行的速度却丝毫没有放慢。眼看这艘渔船就要离开天曌国的海域,进入红日国的领海,我却没有等到我期待的奇迹。不过,有了玉蝶儿相陪,我的日子好过得多了,他有善于安慰人的本事,常常用玩笑化解我对未知事件的忧虑和恐惧。只是苦了他得一直躲在我这舱房里,每日三餐与我分食,都不得全饱。这一日海面仍然风平浪静、碧空如洗,我在舱房里却听到外面有纷乱喧嚣的脚步声和呐喊声,我和玉蝶儿对望一眼,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红叶的声音在舱门外响起:“妹妹!妹妹!”
    玉蝶儿迅速隐藏好自己,我拉开房门,见红叶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我们遇上海盗船,妹妹待在舱房里千万别出来!”
    海盗船?我怔了一下,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炮响,船摇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子。“该死!”红叶脸上带上一丝怒色,转头看了一眼,“他们很快就会开始攻击了,妹妹,你在舱里也要小心些!”说完,她拉过舱门,“咔嚓”一声落了锁。
  

83章 囚居

  我回过头,看向已经出来的玉蝶儿:“海盗船?倭寇也抢掠自己国家的渔船吗?”
  玉蝶儿笑了笑:“海盗船?只怕未必。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舱门锁住了怎么出去?”我指了指被红叶从外面锁住的船舱门道。
  “玉某自有办法。”玉蝶儿从手指上拔下一个戒指,在戒指兽头雕饰的嘴里拉出一根铁丝,随后凑到门缝处,将铁丝从门缝里伸出去,拨弄门上的铜锁。我屏神静气地看他怎样开锁,只听到咔的一声轻响,玉蝶儿把铁丝从门缝里抽出来,笑道:“成了!”一边说一边按了按戒指的兽头,那根细铁丝迅速缩回兽嘴里。此时外间突然传来一声轰然炮响,直如炸在耳边,船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东倒西歪地摇晃起来,桌椅板凳统统倒地,茶杯茶壶等器皿纷纷掉到地上跌得粉碎。这样剧烈的摇晃令我站立不稳,踉跄跌到地板上,眼见就要碰上那一地碎瓷,腰间骤然一紧,玉蝶儿抓住我的腰带,将我带到他怀里,滚到船舱角落。这里的震动没有那么剧烈,待震动稍稍平复,玉蝶儿捧起我的脸,紧张地道:“花花,有没有伤着?”
  “没事。”我惊魂不定地道,“这艘船被击中了?”
  “还不清楚。”玉蝶的表情严肃起来,“你待在这里别动,我出去看看。”
  “你小心点儿。”我点点头,我不是傻子,这种情况我出去只有当炮灰的份儿,留在舱里当然比去甲板上安全得多,也不会拖累玉蝶儿。玉蝶儿贴门听着动静,片刻才闪出去,不忘把门锁锁上。我心惊肉跳战地缩在船舱角落,外面的火炮之声日益激烈,船的震动也越发强烈,如同遇到海啸一般,地动山摇,我的身子随着船的动荡东倒西歪,稍稍平复一些,甚至感觉出船体已经有些倾斜。我知道这艘间谍船肯定被对方的火炮击中过,心里直担心它会不会像泰坦尼克号一样沉到深海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火炮声渐渐消失,提心吊胆地缩在船舱角落,又过了很久,门锁“咔嚓”一声打开了,红叶推门进来:“妹妹没事吧?”
  我这会儿才觉出玉蝶儿的细心,若是他之前出去不落锁,这会儿只怕红叶要生疑了。我缓缓站起来,才觉出脚有些发软:“没事。海盗走了?”
  红叶笑道:“宗主派了舰船来接应我们,那些海盗自然望风而逃。这艘船受损严重,我来请妹妹移驾到另外的船上去。”
  又要换?我怔了一下,心中有些着急,玉蝶儿还没有回来,万一跟玉蝶儿失去联络,我逃走的希望可就没有了。但我却找不到理由不走,从这艘船的倾斜程度来看就知道这船受损严重,而且红叶还盯着我。现在我只能在心中祈祷玉蝶儿在暗中潜伏着,知道我换了船。
  踏出船舱,才看到这艘渔船损毁得的确严重,船体倾斜,船身上有多处被炮火击中的窟窿,烧焦的木板冒着黑烟,空气中充斥着硝烟的气味。然而最令我惊奇的,是渔船已经行到一处四处是浮岛的海域,环境有些像越南的著名景区“海上桂林”下龙湾,海面上另外一字排开的五艘战船,有两艘也受到了一些轻微的损毁。其中最齐整的一艘正紧紧地靠着这艘间谍船,两船之间已经搭了木板。红叶踏上木板,将手递给我:“我扶妹妹过去。”
  “不用了。”我将手伸出去,转头往渔船上看去,目光搜寻了一圈,没有发现玉蝶儿的影子,心中更是焦灼不安。红叶见我回头,诧道:“妹妹在找什么?”
  “这里是……”我装成打量环境的样子,红叶笑道,“这里已经是红日国的海域了,从这片珍珠湾出去,再行五日,就可以到明神岛了。”
  我心中暗惊,面上仍得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淡淡地嘲道:“红叶姑娘出色地完成了任务,真是恭喜。”
  红叶脸色一黯,我抿紧唇,踏上木板,行到战舰的甲板上,转身注视着被击坏的间谍船:“这船坏成这样,你们不要了吗?”
  “这船会留在珍珠湾修理。”红叶笑了笑,“我带你去见宗主。”
  我心中更是焦急,若是玉蝶儿还留在渔船上,怎生是好?然而此时我又不得不跟着红叶走,只得在心里祈求玉蝶儿平安无恙。跟着红叶进了这艘战舰的大舱,见里面布置得像个日式会客厅,一个面容清瘦的老者跪坐在正中,身侧跪坐着一个年轻男子。老者着的衣饰和日本的和服一般无二,年轻男子则着了一身武士服。红叶见了那老者,单膝跪地,伏首道:“纪香参见宗主。”
  纪香?红叶的真名吗?我撇了撇嘴,那老者让红叶起身,目光落到我脸上,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这位就是天曌国永乐侯府的云夫人吧?请坐。”
  我坐下来,不是像他们一样跪坐,而是伸直了腿,挑衅地看着那个什么宗主,见他身旁那武士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厉声道:“大胆,竟敢对宗主无礼。”
  我心中大快,无所谓地笑道:“不好意思,我们天曌国人,不知道怎么屈膝。”
  “云夫人是天曌国贵客,自然不必遵循我国礼仪。”那宗主不动声色,淡淡一笑,“云夫人一路辛苦,纪香,带云夫人去客舱好好休息。”
  倒沉得住气,好,你装傻我也可以装傻。我冷冷一笑,起身行出船舱,红叶跟出来,跪地推上舱门的一刹那,听到那武士用红日国话以疑问的语气对那宗主说了句什么。只听那宗主厉声对那武士呵斥了一句,似乎非常生气。
  “嘿!”武士惶恐地应了声,里面便没有了声息。我心中犹在狐疑,红叶已起身走到我前面:“妹妹请跟我来。”
  她领我进到一间完全是日式的舱房,床褥被子都铺在地板上。待我踏进门,红叶轻声道:“妹妹且在这间舱里休息,有什么需要拉一拉门口的绳铃,我就会过来的。”
  我躺到床褥上,心中直如一团乱麻。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我完全不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些什么,我现在最担心的是玉蝶儿到底怎么样了?冥焰是不是已经知道我被红日国人掳走了?以他的性格肯定是要千里追踪而来的,还不知道这些红日国人设了什么陷阱摆在那里等他?那些人到底为什么要引冥焰来?我的诺儿怎么样了?还有就是……安远兮,他真的……死了吗?
  我闭上眼睛,只觉得心脏一阵尖锐的刺痛,这一个多月以来,每次想到他,心口就痛得仿佛刀割,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我按紧胸口,身子蜷成一团,瑟瑟发抖,冷汗冒了一身,不一会儿就润湿了衣衫。前几次每次发作时,有玉蝶儿替我运气,抵御那令我窒息的痛楚,现在玉蝶儿不在,我才知道这种痛楚竟是这般难以忍受。不能想他,否则会痛晕过去,我努力把思绪集中到眼前的处境上,疼痛稍缓,身子一松,意识已经陷入到黑暗中去。
  囚船行了五日,玉蝶儿一直没有出现。我在极度的忧虑中终于被战舰带到了明神岛,撇开被掳的恶劣心情,和对安全及未来的隐忧。这里的确是个美得像梦境的岛屿,岛上遍植着樱花树,粉红和莹白的花瓣像雪花一样随风飘舞。我被带到一个传统的日式庭院,看来红日国的民风国情真的像我前世的古代日本。庭院外面守着佩刀的武士,我不被允许踏出庭院,只能在庭院内活动,庭院里只得一个使唤丫鬟,十四五岁的样子,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可惜我跟她语言不通,所以基本上不能和她作什么交流。她每天只是按规定给我把饭菜送进房来,清洁房间擦洗地板,收走我换下来的脏衣服。值得一提的是,这庭院里有个小小的温泉池,洗澡是十分方便,从房间推开门,走廊下面就是温泉汤,布局就像日本的温泉旅馆。
  我在庭院里住了几日,红叶每天都要过来看我一趟,不过她的好意只让我觉得是一种变相的监视,对她仍是没有好脸色。除了她我没再见过其他人,我也乐得自在,每日里除了睡觉、泡温泉,就是自己跟自己下五子棋,这屋里有书,且都是天曌国的汉字,不过我向来觉得看古代竖排版没标点的书太累,也不去费那个神。这样平静地过了几天,庭院里来了一位客人。他来的时候,我正着了一身和服,不长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坐在回廊边上,将一双脚泡在温泉里,身旁摆着棋盘。见红叶陪他进来,我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既不行礼,也不招呼,一脸淡然。倒是他微微欠了欠身,优雅地笑道:“云夫人。”
  “在这里见到九爷,真是意外。”我笑了笑,“妾身是被人掳来的囚犯,不知道九爷在这里是什么身份?”
  “哪位囚犯能像云夫人这般从容自在?”九王君千翌笑道,目光扫过我泡在温泉里的赤足和光裸的小腿,再落到我身侧的棋盘上,微微一笑:“五子棋?”
  “九爷知道?”倒是我有几分诧异。他笑了笑:“曾和皇兄一起下过,原来这棋是出自云夫人这里。”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见我仪容不整,一双光脚泡在水里,也不像一般男人那样讲个非礼勿视,目光坦荡、大方自然的举止反倒没有猥琐之感。他跪坐到棋盘对面,微笑道:“千翌陪夫人下一盘如何?”
  “甚好。”我看了红叶一眼,见她看九王的目光恭敬,极力表现得淡然,却又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在眼中波动。看来她对九王的那份心思倒是真的,我心中不由得自嘲,好歹她对我总说过一句半句真话,令我的自尊心不至于受挫到底。
  君千翌知道下法,但可能是由于没有经常下这棋的原因,他很快被我引进陷阱里,一颗子堵了这里,另一边必定堵不住,他搁了子,轻笑道:“眼看着千翌就要赢了,没想到夫人还在这里布了局,反倒起死回生,将千翌逼入败局。”
  “所以,即使到了绝境也不要放弃希望,没准下一刻就有转机。”我淡淡一笑,搁下棋子。君千翌定定地看着我,他的眼睛和皇帝真是太不一样了,皇帝的眼神过于慑人,而他的眼睛每每见到都是清澈的,清澈得一望无底、令人怀疑,一个从小生活在深宫那些阴谋算计中的男人,怎么会有这么清澈的眼睛?连云峥那样无欲无求和凤歌那样淡定超然的人,都没有这样清澈的眼睛,“水至清则无鱼”,太过清澈,是不是太过有心机的掩饰?
  “夫人是胸有丘壑?还是不清楚目前的形势?”九王微笑道,“在这种环境之下还能镇定自若、谈笑风生,若是别的女子,恐怕除了哭泣和哀求,再无他法。”
  “哭泣和哀求能改变现状吗?”我自嘲道,他是在讽刺我无知者无畏吗,“听说九爷信禅,可听过三求观音的故事?”
  “愿闻其详。”君千翌面带微笑,似乎来了一点兴趣。我笑了笑,淡淡地道:“有一个人在屋檐下躲雨,看见观音正撑伞走过。这人说:‘观音菩萨,普度一下众生吧,带我一段如何?’观音说:‘我在雨里,你在檐下,而檐下无雨,你不需要我度。’这人立刻跳出檐下,站在雨中道:‘现在我也在雨中了,该度我了吧?’观音说:‘你在雨中,我也在雨中,我不被淋,因为有伞;你被雨淋,因为无伞。所以不是我度自己,而是伞度我。你要想度,不必找我,请自找伞去!’说完便走了。次日,这人又遇到了难事,便去寺庙里求观音。走进庙里,才发现观音像前也有一个人在拜,那人长得和观音一模一样。这人问:‘你是观音吗?’那人答道:‘我正是观音。’这人又问:‘那你为何还拜自己?’观音笑道:‘我也遇到了难事,但我知道,求人不如求己。’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成功者自救。遇到难事只是哭泣或是哀求别人救你,还不如坦然面对,自己想法解决。”
  君千翌的目光中带上一丝了悟和恍然,笑道:“是千翌失礼了。”
  丫鬟送了饭菜过来,见了九王和红叶,跪下行礼。九王起身道:“千翌不打扰夫人用餐,改日再来看望夫人。”
  “妾身不送。”我点点头。红叶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见我态度冷淡,终是一言不发地跟着九王出去。我起身步入室内,丫鬟把餐盒放到室内的矮餐桌上,退出房间。我见餐盒里摆着精致的海鲜刺身、鳗鱼卷、寿司,淡淡一笑,虽然是没有自由的囚犯,不过住得好吃得好,对我也算是客气了。
  夹了一个蟹子寿司放进嘴里,刚刚咬下去,觉出有异,将嘴里的寿司吐到碟子里,用筷子扒拉两下,看到一个小蜡丸。我怔了怔,赶紧拿起蜡丸,捏碎了,取出里面的小纸条,见那纸条上写着:“想办法见厨娘一面。”落款处画着一只飞舞的蝴蝶。我心中狂喜,玉蝶儿,你到底跟来了。
  

84章 厨娘

  纸条丢在哪里都不保险,我怕被人看见,干脆揉成一团吞进肚子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将餐盒里的食物吃完,丫鬟进来收餐盒时,我对她道:“我要见红叶。”
  她茫然地看着我,我蹙起眉,想起她这些日子从来没有开口跟我说过话,很有可能听不懂天曌国的语言,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道:“纪——香——明白?”
  “嘿!”她眼里似乎有一丝了悟,点了点头退出去。过了一会儿,红叶果真来了,她对我要求见她有一丝惊喜:“妹妹……”
  “我这两天吃的食物很美味,红日国与天曌国的饮食风格迥然不同,我可不可以请教一下厨子是怎么做的?”我笑了笑,没对她摆脸色。
  “啊?”红叶怔了怔,大约没想到我找她是为了这个,“啊……可以,可以……”
  “那太好了。”我微笑道,“等我回去,开一家红日国美食店,应该大有可为。”
  红叶微微一怔,笑了笑:“妹妹在哪里都不忘想着做生意。”
  “在困境中想一些高兴的事是不难为自己。”我淡淡地道,“麻烦红叶姑娘了。”
  红叶唇角微微一动,低头退出去。过了一会儿,领了一个矮矮胖胖的厨娘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篮子。胖厨娘给我行了礼,我请她坐到矮桌对面,她从篮子里将准备好的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海苔、煮好的米饭、切好的黄瓜、剥好的虾肉、装在碟子里的蟹子等等,她取出食材的时候,红叶在一旁依次报着材料名称,我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我有眼睛看,红叶姑娘没事不用整天盯着我。”
  红叶脸色微微一僵,挂着勉强的笑容退出房去。我见她退出去,赶紧盯着眼前这位厨娘,见她垂着眼睑,认真地准备着食材,看也不看我一眼。我心中暗自打鼓,难道红叶叫的这位厨娘,不是玉蝶儿叫我联系的那位吗?厨娘将食材全部取出,再从篮子底部取出一块毡板,放到矮桌上,张口说了一句话,我完全听不懂。只得看着她表演做寿司,先将海苔铺在毡板上,再将米饭从左至右排在紫菜上面,均匀铺好,将黄瓜和虾肉等均匀铺在米饭上,将紫菜卷起来,用竹帘卷起饭卷轻轻定型,然后将长条形的饭卷切成节,每一节取适量蟹子铺在切口上,摆在食盒里,一个寿司就做好了。
  厨娘做完示范,笑着伸手,示意我自己动手学一次。我本来是为了与玉蝶儿纸条上的厨娘联系,不过此时倒真是来了点兴趣,于是照着她的样子动手,看着简单,做起来还颇有些讲究,特别是裹饭卷的时候不能太用力,否则米饭和菜就从竹帘里挤出来了,厨娘看到我把米饭挤出来,乐不可支,起身到我身后跪坐下来,双手撑住我的两只手,用合适的力道做示范。她的身子紧紧地贴着我的背,下巴轻搁在我的肩头,嘴里轻声发着我听不懂的声音,口中呼出的热气,轻轻喷在我的耳朵上,引得我后背一阵发麻。这样的接触让我觉得怪怪的,尽管我和她都是女人,仍让我产生了类似性骚扰的感觉,特别是她抓着我手示范用力,等我开始懂得用合适的力度的时候,她却没有松开我的手,反倒在我的手背上轻轻磨蹭。我心中有气,转头怒视着她,正待出声呵斥,却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往我耳鬓轻轻吹了口气,轻笑道:“花花的忍耐功夫越发见长……”
  我瞪圆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轻声道:“花蝴蝶?”
  玉蝶儿俏皮地冲我眨了眨眼睛,不过他项着厨娘这张肥脸,还真是有些让人吃不消,我打了个寒战,轻声道:“你怎么装成这样子?”
  “不扮成这样子,怎么能够见到花花。”玉蝶儿轻声道,“这岛上四处布着奇门遁甲的阵法,不知道行走方法很容易被困死在阵形里。玉某不懂奇门遁甲之术,又不知道你被囚在哪里,自然只有先潜伏下来想办法,扮成厨娘这些人与人接触得少,不容易被人发现异常,我怕你担心,所以要想办法通知你我就在你附近。”
  我眼睛热热的,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谢谢你,玉蝶儿……”
  “这么感动?”玉蝶儿轻轻一笑,握紧了我的手,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唇若有似无地往我脸颊上一擦,调侃道,“那花花以身相许如何?”
  我气恼地瞪他一眼,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啐道:“色坯!放手!”
  “花花这样轻贱玉某的真心,真是让人伤心!”他轻轻一笑,半真半假地道。随即松开我,侧身倒在地板上,右手托着脸颊,支在地板上,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老实说,如果是他的本尊摆出这副风流倜傥的样子,一定是个迷人的花花公子造型,可惜这会儿他是个又肥又矮的厨娘打扮,怎么看怎么滑稽。我忍不住轻笑出声:“别说,花蝴蝶,你这易容术还真是出神入化,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肥,还把身高硬生生地缩了一截儿?”
  “精于易容者最基本的本领就是要学会改变嗓音和学习缩骨术。”玉蝶儿也收了轻佻的模样,淡淡地道,“玉某会的不止这些,为了易容成体型肥胖的人,还习了能使身形迅速膨胀的内功。”
  “那你要每时每刻运用功力?会不会很辛苦?”我担忧地看着他。玉蝶儿笑道:“不用担心,每次运功可以保持十个时辰,我每晚休息两个时辰就可以了。”
  “你一定要小心。”我蹙起眉,我身上的冰蝉香还未除尽,玉蝶儿不懂奇门遁甲之术,不可能贸然地带我走,如果他被人发现是假扮的,就危险了。
  “我晓得。”玉蝶儿微笑道,“如今我们不能贸然行动,只得等待时机,虽然他们看上去似乎对你以礼相待,你也要多加小心。”
  我点点头,想到刚才他嘴里叽叽咕咕的红日国话,皱起了眉:“对了花蝴蝶,你怎么会说红日国话?还会做红日国菜?”
  “玉某游历四方,多年前曾在红日国住过三年,吃遍该国美食,对其民风世情也有一些了解。”玉蝶儿懒洋洋地道,蹙着眉看了一眼自己肥胖的身形,“否则借我十个胆子,玉某也不敢装扮成这儿的厨娘。”
  怪不得之前他敢说出陪我到红日国伺机救我逃走的话了,原来如此。我一看到他那身材就想笑,吸了口气,想到那天他潜出船舱打探消息的事,轻声道:“对了,你那天出去看到了些什么?真是海盗攻击红叶他们吗?”
  玉蝶儿“哧”了一声,笑道:“哄鬼!什么海盗,那是东海抗倭军的巡逻战船。”
  “东海抗倭军?”我怔了一下,“那不是燕将军统率的海军吗?”
  “嗯。”玉蝶儿点点头,“那日东海抗倭军的三艘巡逻战船大概是发现关押你的那艘渔船有异,所以发出信号要求渔船停下来接受检查。渔船上的红日国人心中有鬼,不敢停下来,反而向着其中一艘巡逻船开了一炮,巡逻船便跟渔船开起火来。不过奇怪的是巡逻船每次开炮,射击的都不是渔船的要害,只冲着桅杆和船体边缘射击,似乎是想缴船围捉活人。这样浪费了一些时间,结果红日国派了五艘战船去接应渔船,巡逻船见势不妙,赶紧边打边撤了。那五艘战船便护着渔船到了珍珠湾。”
  “不知道红叶的那个宗主,是红日国的什么人?”我蹙起眉,“竟然能拥有战船,而且敢跟天曌国正规海军叫板,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天朝,他就不怕给国家带来麻烦吗?”
  “明神岛一直是红日国明神家族的圣地。”玉蝶儿道,“明神家族是红日国最古老的九大家族之一,九大家族中,除了渡边皇族之外,神刀流斋藤家族、鬼剑宗弥生家族与明神家族是最有势力的家族,这九大家族的起源可追溯到上古神魔时代,在红日国的势力盘根错节,对国家的影响力根深蒂固,深受国人敬畏,有着超然的地位。”
  “敬畏?”我挑了挑眉,为什么不是尊敬?看来这九大家族不是什么好鸟。玉蝶儿笑道:“因为这九大家族各自信奉着一只上古魔兽,他们拥有召唤魔兽的神秘力量。渡边皇族信奉的是最强大的神兽九尾狐,而明神家族信奉的则是最强大的魔兽八歧大蛇,传说八歧大蛇是八头八尾的巨大蛇类,拥有魔界的力量,是黑暗力量的起源、邪恶的代表。在上古九大神兽之战中,五战四胜,仅败于九尾狐之下。”
  我心中隐隐抓住一些什么,这些魔兽神兽的,是不是与他们想引冥焰前来有关?不由得紧张起来,我催促道:“你给我讲讲这九大神兽之战是怎么回事?”
  “这是红日国家喻户晓的传说。”玉蝶儿道,“相传八歧大蛇拥有可以控制三界的邪恶力量,为了一统三界,它用自己的力量,揭开风雷水火土五个祭坛的封印,放出沙之守鹤、雷之雷兽、火之九尾狐、水之矶怃、土之貉五只神兽危害人界,邪恶的气息还惊醒了鼠蛟、猫又、彭侯三只远住在红日国关西的怪物。然而,八只怪物不肯听命于八歧大蛇,于是引发了长达五百多年的上古九神兽大战。八歧大蛇虽然以其超强的魔力打败众多魔兽,却低估了九大神兽之首的九尾狐的实力,在消耗战中败北。于是,八歧大蛇将自己的魔力封印于一直信奉它的明神一族祖先的灵魂里,代代传承,希望有一天明神一族的天才后代能够启封魔力,重新唤醒自己的力量,与九尾狐决战。”
  我想我明白他们想做什么了。身子有些冷,他们抓冥焰,难道是想复活八歧大蛇?难道冥焰是复活八歧大蛇不可缺少的人?难道冥焰就是他们所说的明神一族的天才后代吗?可是冥焰明明是冥王的儿子,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传说?”我咬紧唇,“如果八歧大蛇复活了会如何?复活八歧大蛇需要做些什么?”
  “据传八歧大蛇的力量在明神一族中传承,如果族中后裔出现千年一遇的天才,八歧大蛇的能力就可以在此人面临生死关头的时候被解放出来。八歧大蛇的真身一旦复出,在没有找到九尾狐决战之前,会杀死所有看到的人、动物,甚至神兽。”
  玉蝶儿道:“复活八歧大蛇的方法是明神一族秘传的解封印术,隐藏在被选定的天才后裔的血液里,一旦大蛇的残魂进入他的身体,就可以启动复活咒语,解放八尾的强大力量,在其体内重生。”
  我几乎可以肯定,不管冥焰是不是他们明神家族的天才后裔,也一定在复活八歧大蛇的阴谋中扮演着重要角色。玉蝶儿见我脸色难看,笑道:“吓到你了?不过是些神话传说,没什么好怕的。听说这明神岛祭坛是供奉八歧大蛇真身的地方,有机会一定要摸进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的魔兽长什么样子……”
  “不要……”我神经质地抓住他的手,“不准去!”
  玉蝶儿不信有这些神魔鬼怪,我信。因为我死过一次,知道有冥王有冥界,既然这世上有神魔鬼怪,再多几只魔兽有什么稀奇?我不要玉蝶儿因为一时好奇枉送性命。玉蝶儿怔了一下,目光锁在我抓住他的手上,我苦于无法详细解释,悻悻地缩画手,却被他反手一握,紧紧捏在掌心里,语气有一丝异样:“为什么不准去?”
  习惯了玉蝶儿轻佻的样子,此时他的态度却令我心中一紧,微微一挣,却抽不出手。抿紧唇,我转过脸,淡淡地道:“现在我们处境这么危险,不要再节外生枝。”
  手被缓缓松开,玉蝶儿轻笑道:“玉某不过是逗花花玩呢,看你急的……”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迅速跪到我对面,正襟危坐。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听到门外传来两下轻轻的敲门声,然后,纸门被推开,红叶走进来,笑道:“妹妹学得怎么样?
  我装模作样地夹了一个寿司蘸了芥末和醋放到嘴里,忍住被芥末冲出来的眼泪,笑道:“还行。”
  红叶见状笑了笑,用红日国话对玉蝶儿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玉蝶儿低声应道:“嘿!”便开始收拾矮桌上的食材。我看了红叶一眼:“我做好的寿司要拿走吗?”
  “妹妹想吃可以留下来。”红叶笑道。我眼珠儿一转,笑道:“刚刚吃了这么多,也吃不下,不如红叶姑娘替我送给九爷,以回报他的探望之情,一定要说是我亲手做的。”
  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囚居多久,这位九王身上似乎还藏着不少秘密,不知道能不能从他那里打探到对我有用的信息,现在应该开始拉关系了。
  红叶的目光在我提到九爷的时候,只微微一闪,点头道:“好!”
  我目光一转,见玉蝶儿已经收拾好东西,笑道:“我以后还可以请这位厨娘来教我做菜吗?”
  红叶淡淡地道:“只是学做菜,自然是可以。妹妹听不懂她说话,不如让她将做法写成食谱给妹妹。”
   “如此甚好。”我不知道红叶这样说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异样,也不敢再坚持,看着玉蝶儿低眉顺目跟在红叶身后走了出去。纸门被拉上,我回想着刚刚玉蝶儿说的那些话,眉头紧紧地蹙起来。


85章 安生

  不知不觉被囚居在明神岛已有两个多月,我身上的冰蝉香已经散去,但玉蝶儿因为不懂奇门遁甲之术,别说带我出去了,想走出厨房都难。最近我又和他联络了一次,玉蝶儿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知道了红日国近期好像局势紧张,天曌国皇帝因为红日国的“海盗”挑衅天朝,龙颜大怒,大量战舰驶入红日国邻海,东海抗倭军在离红日国最近的天曌国无人荒岛驻扎,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战事一触即发。知悉了这个消息,并没有让我轻松多少,如果玉竹没事,皇帝可能已经知道是红日国掳走我了,不过我可没有自作多情到认为皇帝对红日国发难是要来救我的。这场战真要打起来,我不死在炮火里就算万幸了。再想深一层,更觉得以皇帝的精明,除非他疯了,否则怎么可能在刚刚经历了剿灭雪狼王和平复叛变等祸乱之后,盲目地发起大规模的跨国海战呢?要知道海战相对于陆战,打起来更为艰难,更消耗国力,他现在最紧要的,是恢复民生,重建遭到战乱破坏的国家。这样想来,只怕玉蝶儿得到的那个消息,多半不实。
  九王自从收到我的寿司示好之后,倒是常到我这小院里来。他是个风雅的人,颇能接受新鲜事物,如今他的五子棋已经下得比我好了。我将手中的白子摆到很早就发现的疏漏上,九王怔了一下,搁了手中的黑子,淡淡一笑:“千翌输了。”
  我抬眼看他,笑了笑,将棋盘上的白子挑出来:“九爷的心思不在棋盘上,否则妾身哪里是你的对手。”
  他挑了挑眉,笑道:“夫人过谦了。”
  “九爷在想什么?”我将手中的白子放到棋子罐里,“红日与天曌之间不可避免的战事?”
  九王的表情僵住,目光有一丝异色:“夫人如何得知?”
  “红叶掳走我时,在天曌国港口动了火炮。以我对皇上的了解,敢在他的家门口明目张胆地挑衅他,没有一个充足的理由,恐怕皇上没那么容易被打发。”我淡淡地道,手中的棋子掉进棋子罐里,发出脆响,“后来在海上遇到了‘海盗’攻击,红日国海域这‘么不太平,皇上想必也是极不放心的。”
  “夫人看得倒是透彻。”君千翌幽幽一叹,“可惜偏有人以为只要仪式成功……”
  他蓦地住了口,我却听出几分异味来。仪式?什么仪式?复活八歧大蛇的仪式吗?难道他们认为复了歧大蛇,真的能一统三界?所以才不把天曌国放在眼里?
  “妾身实在是不明白,九爷怎么会与红日国人为伍?”我将棋盘上的黑子一粒粒拣起来,故意显得漫不经心地道,“九爷是堂堂天朝上国的王爷,现在却不知以什么身份尴尬地客居在红日国?”
  “王爷?”九王眼神一黯,轻嘲道,“天曌国还有干翌这个王爷吗?”
  “如何没有?当日王爷被景王陷害,皇上平定景王叛乱之后,明明下旨让王爷返京,可凤家军却出了事,王爷也下落不明。”我将黑子“哗”的一下倒入棋子罐,“皇上可没说过天曌国没有你这位王爷。”
  “凤家军当日所为,岂会见容于皇上?”九王白嘲道,“千翌回京又会如何?凤家深明其中利害,否则也不会弃卒保帅。”
  “所以你宁愿背叛自己的国家?”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便是凤家负你,皇上负你,总不是这天下都负了你?”联合外贼来对付自己的国家,又岂是大丈夫所为?别跟我说红日国人押宝在九王身上没有所图,我也不相信九王躲在红日国是心灰意冷后的避世。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中带上一抹痛色,凄然叹道:“夫人不会明白的。”
  “我是不明白。”我怔了一下,他的神色有点奇怪,难道里面还别有内情?我缓了语气,“王爷有什么苦衷,不妨跟妾身说说。”
  他定定地看着我,抿唇苦笑,摇了摇头:“夫人知道得太多,对夫人没什么好处。”
  “就算是什么秘密,我如今被囚禁在这里,也不可能泄露出去。”我淡淡一笑,自嘲道,“而我很怀疑,我是否有走出这里的一天。”
  “夫人多虑了。”九王恢复了一贯的优雅风度,将刚才的失态掩饰在淡然的表情下。我见好不容易才打开他心防的一点缺口又被迅速地堵上,心知今日是再没有机会探知什么了,也识趣地闭嘴。红叶走进院子,九王见了她,起身道:“夫人,千翌该告辞了。”
  红叶对九王恭敬地行了一礼,却不像平日一样闷声不响地跟着他出去,反而出声道:“宿主大人,宗主请你和云夫人去神社。”
  宿主大人?我蹙起了眉,这是什么称呼?奇奇怪怪的?九王面色一凝,喃喃地道:“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我不明所以,那位两个多月来只见过一面的明神家族宗主要见我,想来没什么好事。心底有几分忐忑,我跟在九王身后沉默地走出去,红叶则尾随在我身后。踏在一地粉红夹白的樱花花瓣上,我第一次踏出了这个院子,出了院子发现外面的樱花树更多。层层叠叠、漫山遍野,简直是一片樱花的海洋。这明神岛的樱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日日盛开、终年不败,不像我前世见过的樱花,仅得短短一周花期。登上漫长的石阶,神社掩藏在叠嶂的樱花林中,也是传统的白墙青瓦,不过比起一般的日式建筑,这神舍算得上高大壮观了。神社外面有一块开阔的平台,四周耸立着雕着怪异图腾的石柱,柱顶盘旋着多条狰狞的石蛇,细细一看,却发现是那些石蛇分成了多个蛇头,身子却只得一根。虽然心中发毛,仍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难道这就是八歧大蛇?
  踏进神社,里面的光线骤然一暗,神社大门进去,是一条很长很长的甬道,甬道很黑,墙上的烛台燃着跳动着的幽幽火光的白烛。那些摇曳着的光线微微照亮了墙壁,墙上竟然画着大幅的壁画,就着烛光微弱的光线仍能看出壁画色彩斑斓。视力适应了甬道内的光线之后,我看清壁画上画着的都是一些奇形怪状的野兽:有灰褐色蓝耳朵长着獠牙样子像熊的庞然大物、有浑身冒着黑白火焰、长得像豺狗,拖着两条长尾巴的怪兽;有张着血盆大口,长着三条鳄鱼尾巴的怪鱼……我看着那些画得活灵活现,像是立即要从墙壁上跳出来的怪物,心中暗惊,难道这些恐怖的图案,画的就是玉蝶儿曾经说过的上古九魔兽吗?一条紫色的巨蛇跃入眼中,它的上半身分了叉,生出好几头脑袋,尾巴也分了好多叉,我细细一数,果真是八头八尾。八歧大蛇?我心中暗惊,不由得仔细地打量起那巨大的妖蛇,却见那蛇的蛇头狰狞如骷髅,骷髅眼里冒着橙黄的荧光,张着大口,露出幽蓝的口腔和白森森的牙齿,血淋淋的鲜血从口腔中滴淌下来,格外的恐怖骇人。我打了个寒战,赶紧移开目光,立即又被另一头怪兽吸引了目光。那怪兽屁股蹶得高高的,脑袋伏地蹲在地上,做野兽攻击的姿态。它的耳朵又长又尖,眼睛冒着白色的荧光,身深棕色,尖利的爪子紧抓着地面,屁股后面高耸着多条摆成了漩涡形的尾巴,尾巴的尖端都拖着熊熊烈焰。难道这就是九尾狐?它的样子没有八歧大蛇那么恶心,但攻击的姿态却画得栩栩如生,我暗自惊叹,看着墙上那一幅幅壁画,心中隐约明白,这些壁画描绘的正是上古九神兽大战的场景。
  走了很久,甬道内的光线渐渐亮起来,前方已经见到了出口。热浪扑面而来,甬道外面竟然是一条数丈宽的深崖,崖下不时喷射着熊熊地火,滚烫通红的岩浆在崖底缓慢地流淌,任何东西掉下去都被它烤成焦炭吞噬。我望向天空,上面不见蓝天白云,只有泥石,此处像是在地底,因为有地火照明,倒不觉得黑暗。我的身子被热浪烤得发烫,心里却一寒,莫非这明神岛竟然是一个火山岛吗?而且还是个十分活跃的活火山,再想到自己住那小院里引来的温泉,心中呻吟了一声,把这么危险的地方拿来当成圣地,这些红日国人身体里的疯狂基因和日本鬼子如出一辙。地火沟壑之间,有一道窄窄的天生石桥,仅得两人宽,供人通行到沟壑对面。我心里发毛,战战兢兢地通过石桥,被偶尔从石桥旁边喷上来差点扫到我身上,大有将我卷下沟壑之势的地火吓出一身冷汗。好不容易通过了地火沟壑。前方的石崖平台上是一座浮雕石门,石门门框上的雕塑是毫无悬念的八歧大蛇,盘旋成怪异的姿势,骷髅一样的蛇头无比狰狞,眼眶里仿佛安了灯泡,放射着橙黄色的荧光。
  踏进石门,里面是一个很空旷很幽暗的大殿,不仅大,而且空间异常的高,除了进去的门,四周似乎不再有出口。大殿十分平整,四方有多根高大的石柱,石柱上雕着奇怪的符咒文字,每个柱子上嵌着一颗大如拳头的明珠。两个多月前在战船上见过的那位宗主正端坐在大殿正中的蒲团上,穿着一身白得刺眼的和服。他身前的地上摆着一个篮球大小的水晶球,球体表面上笼罩着一层朦胧的蓝色荧光。他身后正前方的墙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八歧大蛇浮雕,蛇身比人身还粗,每个蛇头似乎都活生生一般,明明是静止不动没有生命的石雕,我看向它的时候,却感觉那些蛇头正在徐徐摆动,吞吐着嫣红的蛇芯子,令人心底发寒。浮雕前有一个十余级台阶高的神坛,祭台上插着无数把明晃晃的刀尖向上的尖刀,形成一座慑人的刀山,刀山上还立着一个巨大的木十字架,十字架上,绑着一个浑身赤裸、耷拉着脑袋,似乎已经晕迷过去的男孩儿。我看向那孩子的脸,心中剧震,险些惊呼出声,那孩子竟然是失踪一年多毫无消息的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