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8-14

清静: 天下第一 下部 6-10

第六回 风雨如晦

山洞外春雷乍响。不知何时,春神己到,催得风娘声变,雨童布水,自天外如瀑飞奔直下,壁上垂拂的蔓藤间隙嘀答嘀答地溅进石洞,空气闷得湿滤滤,沉凝地吹散不开,腥臊腐败之味更重,薰人欲呕。
微带着些冷意地颤了下身子,夜语昊就着山洞外的雨水洗净双手,退回山洞内,拉紧衣物,开始低头打量自身--除了胸口之前为轩辕袭击时划破的裂口,以及拉拉扯扯间皱得不像样外,其他倒还好,没多大破绽,该瞒得过去吧……
摇头叹气,放弃一切混乱思绪,继续努力拉直起皱的衣料。
轩辕也整理好衣物,跑到洞口处坐着好避开洞内越来越糟的气味,玉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脸上虽还带着惯有的神气笑容,但多少有些发苦发酸,不时掩鼻皱眉。
‘轰隆--轰隆隆--’又是一连串巨雷在头上炸起滚开,在山洞间听着雷声,似乎整座山都在轰鸣震动中,四体平衡失却。
一声呻吟,受伤后被轩辕暗中点了穴道的少年--伊祁终于醒了过来,茫然地眨着眼,不知眼前一片黑黑花花到底是什么来着。
微凉的手托住他的背,将他半扶起,“别说话,静心调息将药力化开,你将获益不浅。”
少年咽口口水,感觉嘴里尚余的淡淡药香甚为奇异,竟无法尝出是由哪些药物炼出的,知是灵丹异宝,依言闭目打坐调息。灸热药流自丹田升起,随着真气运转行遍三十六周天,缓缓归回气海。少年再次睁开眼,看了眼坐在自己前方的轩辕,目光一冷,终于认出此人正是自己当日行刺的对象。
轩辕朝他笑了一笑,目光内万千宠爱。少年皱皱眉,猛地撇开头,抿紧唇,却不曾发作--几番相遇,任他再如何愚昧也该看出轩辕对他并无敌意,那灭门之仇怕是另有变数。当下,他打量着身后灰衣人,刻薄地扫过他那与记忆相差甚大的俊美容颜,嗤气冷笑。
夜语昊叹了口气。“伊祁……”
伊祁只是瞪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少年炽热又冰冷的目光愤恨地可以切割空气,划伤实体。
“……”夜语昊默默回望他。“你要相信,叶凡从来没有骗过你。”
“现在你还敢说这话!!!”少年难以置信地怒吼!不想面对自己再次信错人的狼狈局面,他打定主意任这无帝如何舌灿莲花也决不开口。没想到这人才一句话就逼出他满腔怒火,烧炽得他只想剖开自己的胸膛将五脏六腑 一并扯断--到底是怎么样的教训才能让自己不再重蹈覆?!走了明明就不该回头,离开山庄时明明就不该信他的话!!居然还会被他的苦肉计骗过……
越想心中益发不甘,这背叛之恨,比那追查真相的心情尤甚!连串背叛后再次受创,已不知天地间尚有何可信之事--是了是了,当初所想的果然不错,便是去信畜生,也好过名之为人的两脚动物!!
牵情丝滑过手心中绕在指尖,蕴势待发。
“我为何不敢说!”夜语昊声音平静自如,轻柔温和,唯有左眉微挑。小小一个动作煞出曾被誉为天下第一人,倾绝天下的强霸之色。“叶凡的确不曾骗过你,这是事实!然而,此刻站在你眼前的,已经不是叶凡,而是个死人,是已故的无名教四代无帝--夜语昊!”
少年一惊,气息微哽,袖内手指不自觉中已然垂下。“夜、语、昊……”
……喃喃重念一遍,少年突尔大笑,笑得下唇都咬出血来。“好!叶凡没骗我,夜语昊是死人,我又什么亏都没吃,所以,我原本便不该生气的,我该把这些都当作没有发生才对!是吗?是吗!哈哈哈哈……”
“如果可以的话。”夜语昊在尖锐的笑声中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确实希望你能作到,将一切都当作没有发生。”
“笑话,笑话!!”少年笑得喘不过气来,双手直拍着地面,拍出一道又一道手印及血痕,头垂得低低地,不住颤抖。“真是笑死人的话,我要笑死了,作鬼也要找你索命!!”
“伊祁……”夜语昊见他如此自残,心知此时无论说什么都进不了伊祁的耳朵,只有低低唤着他的名字--自己的选择,再次错了么? 轩辕在旁约是看够了好戏,玉扇‘唰’地一声合起,“闹够了么?”
“你说谁在闹了!”少年猛地抬起头来,双目带赤,一片水光,煞是吓人。
“除了你还有人么?”轩辕一脸你白痴的笑容,立起身来,缓步走了过去。
少年气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狠狠瞪着轩辕,目光随着他的步伐转动提防,揣测着他到底想干什么。结果--
轻轻松松地用一手将少年抱了起来,另一手摇了摇,在玉堂周围很无赖地威胁。“乖乖,让哥哥抱好不好。”
“放……放开我!!”少年即惊且窘,兼又自知力不如人不敢贸然挣扎,小脸红白交加,也不知是气是羞。一不小心求救的眼神居然飘向夜语昊,省起不该时愤然咬牙,就这样安静窝在轩辕怀里。
“这才乖。”轩辕满足地叹息了声,用双手抱着伊祁,“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样子,强撑大人,太难看了。”
“要你管!”少年横眉竖目,十分不爽自己居然又得被人教训,突觉得轩辕此话说来的意味与当初叶凡在镇上感叹着小孩子太过聪明小心短命时所带的感觉甚为相似,不由想着当日与叶凡初识,终日相伴的情景,骂了一句后,又惹起伤心事。
夜语昊在旁,见着轩辕微微含笑地看着少年,眼神是不曾见过的柔和--去除了一切的杂质,只剩下亲情的温度。一时五味呈杂,心知轩辕这话与自己一般,都是对着这像极过往自身的少年动了怜惜之念。只是轩辕是他异父兄长,尚有个名正言顺,而自己却什么都不是。
轩辕若有所觉,不着痕迹地迎上了夜语昊的目光。
昊定定地望着他,清冷眉睫间,流转尽是凉淡,却在长睫微垂际隐隐垂出悲哀的流光。轩辕微怔神,夜语昊已收回他的视线,再抬睫时,又是一如往常的清明通透,从容镇定地几乎要让轩辕以为方才纯是自己的错觉。
高傲自负,绝不肯让人看到自身弱点的无帝呵……轩辕慢慢地将胶着的视线脱离,望向少年,唇畔弧度上弯得更高。“伊祁,随朕回宫吧!”
朕?! 少年自沉思中惊醒,浑身一僵,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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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说什么?!”垂帘后的身影猛地跳了起来,完全看不出有身受重伤的样子。拿着玉扇的手不住地挥来挥去,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好半晌才哀哀出声。“你说……你看到一个很像‘祈世子’的人从摩云崖跳下?!”
“是的……”汇报的武将冷汗淋淋流了一脸,却是拭也不敢拭。谁不知这祈世子一向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如果真在自己眼前出事……现在只祈祷皇上名君之称不是白来的,千万不要迁怒于他呀呀呀。“臣下前夜便奉世子之命率兵守于雁荡至拓苍支脉间所有山路,今晨寅时探子报摩云崖似有人踪,臣下亲自前往,不料却在对崖见到人影跳下……其时晨曦初现,臣下分明看到那当中有一人发际反射出金蓝色光芒来,正是九龙玉冠上皇上御赐的水明珠之光……”
纱帘后的伪皇上正版世子已经嘴巴张得大大地说不出话来了……天啊啊啊啊啊!!皇上皇上……皇上居然跳下摩云崖了……居然居然……跳崖了……
久未接触空气的肺部终于抗议起来了,下意识地合拢嘴,有些失神地转了下僵硬的眼珠,祈世子对于自己还能站着而没有跌坐下去佩服了声,又觉得可能是两脚惊吓过度麻木地连要跌也跌不倒。
用力拍了拍胸口,不想让自己死于窒息这等不名誉的说法,祈世子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便是一扬手,大喝道:“来人啊!”见侍卫应声而入,却又咬牙抿唇不语,脑袋乱成一团。
冷静点,别这么冲动,好好想想--要亲自动身去摩云崖么?这样一来,与皇上辛辛苦苦互换身份所得来的优势定将丧失,伪装重伤钓来的大鱼也将脱钩。一旦给伦王带来警惕,下次再想一网打尽便是难了。可是不去,万一皇上真的陷入危机,那就算成功扳倒伦王也是全无益处……
千千万万的想法在祈世子脑海里高速分析,一双手捏得咯咯作响,青筋直暴。他几乎可说是面临一生中最艰难的选择--到底该留下来继续演完这出戏呢,还是亲自去寻找皇上。
如果宝亲王有在,那就好了……祈世子摇摇头,眯起眼长吁口气,下定了决心。
现在,只有相信皇上了!相信自己矢志追随的人不是无能之辈,相信狡诈如狐的上位者不会不小心坠入陷阱,相信皇上……回来不会砍了自己这个不思救驾的爱卿。
强颜欢笑了下,祈世子僵硬地扇着玉扇,不让离宫中无处不在的间谍发现自己的不像样。他用力地咳了几声,咳下了满嘴的苦涩,捂胸缓缓坐下,向着应声而入的侍卫们吩咐道:“来人啊,为朕准备一下雪莲茶……呵、呵,朕……相信,祈是不会有事的……朕累了,现在要小睡片刻,你们都先下去吧。”
捧着宫女送上的雪莲茶,祈世子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抖个不停的手,莹碧的茶水也被带地起了阵阵涟漪,冷香微乱。真是的,决心都下来,现在后悔也是没用吧,那还抖个什么劲的……
可是,十万里河山易色,或许就落在自己这一瞬间的选择!将会风平浪静还是哀鸿遍野,这双手,负担得了么?!
所有的赌注都压在自身对君王的信任上,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放下茶盏,祈世子自纱帘后步出,望着窗外松涛起伏,风过呜咽,静静闭上了眼。
皇上啊,微臣能做的,就只是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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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人都跳光光了,你说的时机到底来了没有?”声音终于开始不耐了。
“烦呢!你给本公子闭嘴。”有些恼羞成怒地抓了抓头发,“本公子上通天文下晓地理博闻强记博古通今知无不言战无不胜……”
“就只差了实战经验。”冷冷指出少年公子最大的弱点,高大人影叹了口气。“公子,事到如今,不如依了残梦公子之言,去见那人吧。”
“闭嘴!”年青人秀逸的面孔立时扭曲得像馊了的包子,酸涩难言。“别与本公子提他!”顿了顿。“还有,你居然称他公子?!”
高大人影立时闭嘴--惨,有些习惯是会害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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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尘往事一一启缄,当轩辕将一切都说与少年知后,少年亦悲亦喜,心头尽是茫然。不料唤了十多年的父母竟不是亲身父母,而自己的亲身父母,居然是这般的人……直想不信,却又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天经地义,合理地完全找不出话来反驳。自己的小小天地,在天翻地复后居然还能再次翻天复地,怎么想怎么可笑,可是面容酸涩,如何笑得出来。
“现在,愿意叫朕哥哥了么?”轩辕抚着少年垂散肩颈的黑发,含笑询问。
少年头一侧撇开轩辕的触抚,喉间咕碌了几声,暗哑着嗓门,目光在两人间转来转去,最后却只化为一句:“伊祁人微身贱,不敢高攀!”
“不敢高攀?也对。”轩辕闻言笑了声,不理少年微变的脸色,神情自若地打量着少年。“你现在还太矮了,的确高攀不上朕的肩,不过朕对你很有信心,想朕的血统如此之好,相信你长大后也一定是膀阔臂圆三大五粗高头大马神武非凡,绝不会高攀不上。所以啊,你不用自卑,来,唤声哥哥给朕听听。”
膀阔臂圆?!三大五粗?!高头大马?!神武非凡?!夜语昊撇开头,不忍见少年惨不忍睹的绿脸--所谓惨绿少年啊。基本上,他认为没这个修养耐性就别跟轩辕扯下去了,这位皇帝老子胡说八道的水磨功夫甚是了得,他已经可以预见结局了。在轩辕这般七缠八绕下,伊祁注定是逃不了认兄的命运。
懒得理那边已经开始的单方面争吵--单方面就是少年单方面怒火燎天,被轩辕激地将该说的不该说的日后想起会后悔地捶胸跺地现在只想一泻到底的心里话统统说出来,任轩辕笑嘻嘻一句一句反驳直到哑口无言承认世界上的确有他不曾想像过的厚脸皮--这次换夜语昊坐到洞口,打量着下方思索退路。
天色看来应是巳时左右,坠崖时约是卯时时分,在这山洞的时间也算不短了,用轻功从崖顶绕路到谷底也差不多就是这些时间。依着这范围,一旦谷底的人找不到己方三人的尸骨,定会自崖壁寻起……时间差不多了。
小心地以蔓藤撩开蔓藤,黑眸透过空隙自山间壁檐处寻来转去,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约是挟了整个冬季的沉闷,这场雨下得极大,一眼望出去天地尽是银丝穿空,岚气蒙蒙地浮在山头云脚,映得群山万仞似乎都飘浮在半空中,自然形成巨幅的水墨画。这等气魄万千,宏伟地令人望之生畏,慨然而知自身之渺小。但这样的天色,也给他们带来方便,至少要逃出谷底包围的话是方便多了……
夜语昊点了点头,决定自下方离去。想到这,他撕下衣物下摆包在双手上,开始拨着周围垂拂的蔓藤。
春风带寒,春雨挟湿,湿寒交加的气流让衣着单薄的夜语昊微微打了个寒颤。山间蔓藤多带杂刺,叶体粗糙,才拨了几株,右手的布条就被勾得有些松散。弯弯手,他将右手凑近唇边,用牙齿和包成一团有些笨拙的左手将布条重新绑紧,试了下松紧度,继续拨蔓藤。
洞口虽不小,垂下的蔓藤数量却不是那么多,夜语昊拨完洞口附近的,将身子探出,开始拨崖壁附近的。半身凭空,他也不敢太过用力,抓住了蔓藤只敢小力地拉拉扯扯,好不容易才整株拨下,按在洞口的手已经麻了大半。
皱眉打量着山洞离谷底的隐约距离,再看看洞内已经拨下的蔓藤,加减算算,还远得很,不由头痛。此时左手的布条也有些松脱,夜语昊下意识地用齿和右手去绑紧,却觉嘴唇一痛,原来布条拉扯了太多的蔓藤,杂刺脱附于其上。他因心有旁骞未曾细察,刺破了唇瓣。
嘴唇皮薄又敏感,虽是小伤痛楚却深,夜语昊举手以左腕拭了拭唇,白皙的手腕横出一道红痕,嘴里也尝到了腥咸的铁锈之气。微带厌恶地皱了下眉,确定伤口的血不曾染毒,便用舌抵着伤口不去管它了。
“受伤了?”轩辕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突然开口问话,手也按住他的下巴打量伤处。
“小伤而已。”夜语昊淡淡回他一句,眼光看着伊祁,不出所料,正沮丧地蹲在地上,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他叫你哥哥?”
轩辕闻言笑眯了眼,十分得逞百分得志千分得意,瞧他这般神情夜语昊就开始后悔自己问的话。“朕从来没想到,居然会这么想听一个人叫自己兄长,而且,听到他真的叫出声时,朕好像很感动。看他气红了小脸,瞪圆的眼睛中因为激动水光闪闪,就这么冲口而出兄长……”轩辕沉吟了片刻,微微一笑,不再说下去,只看着夜语昊,突然道:“怎么血还流个不停,该不会有问题吧?”
夜语昊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却是来不及,轩辕揽住他的腰就这么按着他的下巴吻了下来,舌尖舔着破了皮的唇瓣,又痛又痒,昊却是僵着身子瞪着不远处的伊祁,生怕他抬起头来。幸好轩辕也不愿给新认的弟弟留下个坏印象,浅尝即止,未曾深入。
呼吸微促地分开,轩辕脸色微红,双手搭在夜语昊的肩上,埋头嗤笑,过了会儿,附在昊耳边小声道:“朕真的后悔呢,苦忍了三年还得再忍下去,佳肴就在眼前却动不得,何其残忍。”
……色狼!!夜语昊心中一时只能想到这两字,形象化了的话就是眼前这个家伙了!都是男人还有什么好忍不忍的,满脑子的黄色废料……
轩辕终于将整个身子都离开夜语昊,同时伸手脱下自己的外袍。昊不相信他会这么色胆包天,双脚却已经在慢慢后退中。
“你的脸很冰呢,朕碰得都不舒服。”将鹅黄色外衣搭在夜语昊身上,像包娃娃般包了起来,用双袖打了个结,微微一笑。“祈这件衣服说是天蚕丝制的,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或是夸大,但冬暖夏凉倒是不差,先借你穿着。”
看似单薄的衣料,包在身上却是温暖。夜语昊神色复杂地看着身上的衣服。
“朕不是施舍,也不是同情。毕竟朕从来没有后悔过废了你的武功,自然也不会对你失去功力后面临的窘境而负责。”看着夜语昊冷漠地转开头,轩辕吃吃笑起。“只是你别忘了,你这一年可是朕的所有物,朕当然要保证自己所有物的完好无失--朕可是独占欲很强的人。”轩辕说到这,也不管夜语昊有什么反应,径自转身。
魔鬼依然是魔鬼,不会因为多了亲情而不再是魔鬼。夜语昊冰冷地看着轩辕回到伊祁身畔,冰冷地垂下了长睫,冰冷地凝起一抹浅笑。这样也好,我,正需要魔鬼……
伊祁抬眼向洞口望去,夜语昊静静地立在那里,背后茫茫云海,衬得他有若一抹随时会逝散离去的幽魂,飘飘忽忽,怎么抓也抓不住。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这么想,只觉心下惊慌难言,几乎便要跑过去拉着他,告诉他自己已经不生他的气,不恨他骗人的事,千万别离开……
“别再看了。”眼睛突然被一双大手掩住。伊祁回过神来,拔开那双手,见到的是轩辕上弯抿紧的双唇。他这是第一次见到轩辕嘻笑之外的容颜,森重霸气寒透眉睫,微锁着的眉带着受伤的讯息,隐藏不住的怒气自他双眸逸出,连笑容看来都有几丝勉强。但望着自己时,却有几分怜悯。这是怎么回事呢?伊祁看着轩辕,又看着夜语昊,之前见着两人关系非浅时曾有的不适感又再次浮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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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找找西寻寻,夜语昊的确不亏他天下第一人的身份,连在这样的环境中也都可以收集齐一堆又一堆的蔓藤。伊祁在旁是看得目瞪口呆;轩辕依坐在石壁边闲闲打着扇,即不上前帮忙,却也不废话打岔,偶尔头还会一点一点,伊祁疑心他是在打盹。
手上缠着的破布碎了一堆又一堆,长衫早被撕成短衫,连袖摆亦不能幸免,撕下来护手。夜语昊正用不知藏在何处的匕首将较细柔的藤枝削平揉软,将长藤绑成长条。
两样都是耗时间的功夫,尤其夜语昊没有内力可用,只凭着本来的力气,干来更加缓慢。伊祁醒来时约是巳时左右,现下怎么估计也该是初更时分了。
少年吞口口水,考虑照照镜子看自己是不是前心贴着后心像纸一样风一吹就能飞了。
自十八山溪庄逃难开始,他们已是三、四日不曾进食过,唯一一次有吃东西是在山路上由那些紫衣人提供的干粮,可是当时他因伤重,没吃几口,连带着叶……夜语昊也没吃多少。之前一直处于亡命状态,席不暇暖,专注于敌人身上,倒还能忍得下,现在即没敌人又没事干,之前忍下的饥饿感立时涌上,满肚苦水。
只是见其他二人都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撇开轩辕不提,夜语昊与自己一般都是连日奔波,饮食无定,况且他还不断地拨藤缠藤,耗力更大……故此肚饿两字他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忙碌不定的身影和闲闲静坐的身影形成鲜明对比,在平静过心头被背叛的忿恨后,少年开始有心情来奇怪这两人的关系了
--一个是普天之下唯我独尊的皇帝陛下,另一个却是惊才绝艳名赫天下的前代无帝。这两人无论从公私立场还是计谋才智方面来看,都是至死方休的势不两立,不是可以和平共处的伙伴。何以两人之间却有着那么多的暖昧情结,藕断丝连,随风沾衣,却总有一丝是断不开的纠缠。
少年对昔年的事了解并不多,就他记忆所及,三年前天下大乱,武圣庄比武招亲最后变成英雄大会是最初的起端,之后无名教神仙府也频频动员,势力互拼。当斗争由江湖转入朝堂之后,天下兵乱,各地兵马与朝廷的联系失散大半……最后惊传夜语昊星坠天成崖,日君暂代无帝之位,讯息一出,天下震动!
少年也在父母师长的讨论下接触此事,那时年岁尚幼,对此事只当是个故事听着,哪会知道故事中曾经翻手为云覆手雨的两人现在居然在自己眼前……少年嘴上虽是不认这兄长,愤怒着夜语昊的欺骗,但闲来思量,不觉心中又是激动兴奋不已。若非要用话来形容,这心情大约母亲看到观音娘娘从莲花座上走下来时,会感受到一二吧。
想到母亲,少年又黯然。现在已经知道那并非自己的生母了,可是在他看来,养育之恩大过生育之恩,母亲依然是母亲,她有着比那绝代美人的生母更美丽的笑容,更温暖的双手,更细致的关心,更多情的叮咛……
一切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存在了!!
少年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再想下去--仇,他一定会报的!但在血仇得报之前,他不会让自己有脆弱的机会!想到亲人,他的心便如刀剜,明明知道就算报了仇什么也都不会有所改变,可是,什么都不作的话,痛苦会将他整个人击沉。他需要平复,需要一个接收他所有负面情绪的对象!所以,这个仇他非报不可……
夜语昊终于将长藤处理得差不多了,回头看看两位‘同伴’,却见一个神圣庄严地打着瞌睡,另一个神不守舍地瞪着自己发呆,眼眶微红,又大又亮的瞳子带着琥珀色的透明,一片凄凄惨惨。
微叹口气,夜语昊拆下手上布条走了过去,轻轻抚着少年的头。
少年一惊,似是回过神来,泫然欲泣的眸子看向昊时,全无平日的生气,眨了几下,可疑的水雾在眼眶转来转去,就是不掉。
半蹲下身子,沉默地抚摸着少年细瘦的肩膀,冰冷的脸颊,昊伸出另一只手来握住少年微颤的双手。少年只是瞪了他一眼,却没有挣脱,过了会儿,静静闭上眼偎在夜语昊臂间,双手紧紧捉着昊的手,借着他的温暖来渡过自己的脆弱。不是原谅他,只是这一整天的混乱,自己已经累得没力气去计较了。天气太冷,需要一点温暖,只要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一旁的轩辕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扇子轻轻合上。
看着眼前靠在一起的两人,默然垂下的目光又是得意,又是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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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轩辕一起坐在树杆上看着半空中不断摇晃着的蔓藤,伊祁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居然会一颗心都吊在嗓门间跟着那蔓藤晃个不停。
“喂,真的没事吗?”
“乖~”轩辕笑得无赖。“叫哥哥,朕就回答你。”
少年差点想把轩辕的手揪过来啃,只是瞧着蔓藤晃动半天人影还是见不到,衡量下得失,忍气吞声。“哥……哥,他真的没问题吗?”
“这个啊。”轩辕看着上方点点头,智珠在握满腹韬略地回答。“朕不知道。”
“你!”少年二话不说牵情丝就飞出。
“火爆!”轩辕叹口气,为幼弟性子下了断语,左手轻车熟路地夹住索命丝线--苦命啊。任谁一天到晚得被这小小丝线威胁生命时,相信都会如自己一般很快找到破解之法。“朕真的不知道,这个蔓绳从采到绑都是他自己一手包办的,除了他谁知道到底安不安全……小伊祁啊,你别动不动就对朕出手,朕还得保持一点形象给人看。”
少年闻言十分鄙夷地扫了轩辕一眼,摆明了你还有什么形象可言。回头看着天空,又开始发愁--心再这样快地跳下去他会少年早夭的。“你干嘛不直接带他下来,你明明可以将我们三人平安带下来!”
“唏,别傻了。”轩辕指指下方的人山人海,敲了下少年的额头。“带着你朕还能保持行动的轻巧,再加上他大家只有一飞到底直接跳到谷底给人杀了。”
坐着离地面数十丈高的一株壁松上,少年继续咕哝。“你可以现在上去带他下来……”
“亲爱的小伊祁~~~”轩辕苦笑。“朕十分高兴你对朕信心如此强大,朕也恨不得能满足你的心愿--只可惜朕不是鸟儿,没有翅膀……你该不会想叫朕一路用壁虎功爬上去吧?!”
少年语塞,闷不吭声地回过头。不过他此时半偎在轩辕怀中,再怎么转头都离不开轩辕。
轩辕玉扇东摇摇看一下,西摇摇望一下,逗着伊祁。“真的生气了?”少年哼了声,不理。
“那家伙你用不着担心的。”轩辕不再嘻闹,苦笑着安慰少年。“你没看他时间把握的极巧,蔓藤弄好时正是寅时天色欲亮之前,此时累了一整夜,下面那批追兵们感觉逐渐迟钝,都盼着天亮了好搜索,难免懒怠,正在心理上造成空白时段。到天色微亮还有一辰二刻,只要他能在半个时辰内及时到达,就不会被追兵们发现。明白吗?小伊祁~
这样啊……少年这才省悟自己是白担心,低下头脸红的同时,不由想到夜语昊与轩辕明明什么都没商量过,对对方的一举一动却都了若指掌。这般想着,心下难免怅然。同时又想到,这轩辕不也正是时间把握的极巧的一人,夜语昊蔓藤弄好之时,也正是他真气转过大周天之时,连一滴时间都没浪费。而且现在停在这,也正是蔓藤长度所不足之处,显然等下要三人一起下去。
过了片刻,少年突然奇怪地唤了一声。“喂,你看看下面。”
“下面?怎么?”轩辕闻言低头打量了片刻,摇扇的手停顿下来,玉扇在手心敲了敲,沉吟不语。
两人都是观察力极佳的人,又是处于高处,自然可以看到,在下方搜索的人群之后,又多了一群人潜近,衣履鲜明,赫然是官兵打扮。
“他们是你的手下吧?”少年理所当然地问着。
“大概吧……”轩辕说到这,突然抬起头来,蔓藤动荡得更厉害,鹅黄色的人影隐隐可见。“来了。”
少年之前一直担心着夜语昊,但真的见到了人却又别扭起来,埋着头只往下看--偷瞄着旁边蔓藤的动向不算关心吧。
轩辕右手屈指虚弹,一道真气自夜语昊鬓边刷过。昊回头远远地瞪了他一眼,他却是笑眯眯地扬手打着招呼,嘴里无声地比个口形。“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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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挤在一株树上,怎么看怎么危险。危险不是来自体重,而是三个人之间奇怪的关系。轩辕与昊,昊与伊祁,伊祁与轩辕……随时都会变得水火不容,这才是最大的危机。只可惜当时没有有识之士在旁观看,所以这危机自也没人告诉他们,三人依然窝成一团研究着下方。兵贵神速,夜语昊自出现于轩辕视野到落入轩辕怀抱也只不过二柱香的时间,下面局势已变,官兵们冲入山谷掌控了大局,原来那群疑是无名教的紫衣人四散逃开,谷底乱成一团。
官方占了人数的优势,而紫衣人虽是出其不意,但因对地势较为熟悉,散而不乱,有秩退避,损失不大。双方这次是意外短兵相接,谁都不愿太过为甚,生怕水面上脆弱的和平被自己不小心破开,都只是点到为止,战局很快结束。
官兵们开始大叫‘祈世子’,满山谷的翻找。因为没有顾忌,行动比紫衣人更见效率。
“要下去吗?”少年问。轩辕与夜语昊对望一眼。
“这个呀……”轩辕苦笑。


第七回

“这个那个的,你们到底要不要下去?”吊在半崖餐风饮露已久,少年耐不住轩辕那故弄玄虚的迟疑,烦燥地催促。
“下去自然要下去的。”轩辕轻笑,小心地将音量控制在方圆半米之内。“不过下去也得有个技巧,免得碰一鼻子灰。”
少年不解--下去的技巧?凭轩辕这么招摇的外表,一出现就会被认出,不可能会被当成敌人的,还需要什么技巧?难道皇帝老子嫌着自己窝在半空中太难看,为了面子,想要奇兵天降给下面那群人来个高深莫测的出场?
“别想歪了。”轩辕没好气地敲了下少年的额头,瞧伊祁那鄙夷的古怪神情就知不对。“我们在等一个人出现。”
等人?什么人?少年皱眉思索了片刻,无言地看着夜语昊。
夜语昊挪了下身形,不太喜欢目前这种挤成一团的闷热感,还有那只在背后明目张胆偷吃豆腐的贼手。但所谓形势比人强,树上能动的范围实在太小了,他这一动三个人身体都晃动了起来,无奈下只有忍耐着继续坐在轩辕的右腿上。眼见少年询问,清咳了声,提醒。
“你这一路上都没发觉不对劲?”
他这一提,少年立时想起一路上数度身体微寒,似被人窥视着的感觉。只是那种感觉极微极淡,每每欲问时,夜语昊却总是一脸平静,全无所觉,还只当是自己神经过敏,便略过不与夜语昊相提--原来,不是错觉!
“我们一直被人跟踪!”
“小伊祁好聪明哦~”轩辕赞美了声。
少年此时哪还有心情去抗议他的哄小孩子,使劲地皱着眉咬着下唇,经由昊的提醒,将记忆中几次不对劲重新挖出来,意欲重组个答案给这两人看。
“他们形踪诡异,敌友未辩,但人数应不多,否则以你们现下遍布雁荡的势力,早该将他们掀出来……”少年看着轩辕,慢慢地整理着思绪。“人少是他们隐形的优点,也是他们的弱点,像现在这样,我们突然从他们的掌握中失踪,为了重新掌握到我们,没有大批人手是不可能的。因此……”少年下了结论。
“现在是分辩敌友的最好时机--如果他们是友,无妨,是敌……”就一定会利用他们落单的这个机会,将他们出卖个干净。所以,下面这批官兵,有可能是真的来找祈世子的,也有可能是接到那人通风报信而赶来的伦王手下。这下去,果然是需要技巧。
夜语昊听着少年的分析,不易察觉地微皱了下眉毛。
少年敏感地发觉。“我说错了?!”
“没有……”有些无奈地笑笑,夜语昊抚了抚少年的颊。“你完全说对。”那你为何还要皱眉,摆出这样的神色?!--少年咬着唇,不愿发问。夜语昊没有说明,他再也没有机会提起。
一缕箫声委婉悠扬,自九天扬起,跳动的音符不染半丝凡世俗尘,轻柔地随着阳光融入每个人的耳,慢慢地化解压在山谷间无形的煞气。悦耳如斯,轻快如斯,伴随着心脏一鼓一鼓地跳动,所有人都呆住了。
清丽的箫声如流水般绵绵不绝,切之不断。并没有特别的高音,亦无特别的低音,每一道优美都是个杀人的音符,控制着对方的身体,由内至外,将对方慢慢地引向死亡。
士兵们的冷汗慢慢地滴下。他们无须听闻这个人的名字,他们也无须见过这个人,只要知道,自己的心脏,自己的血脉,已经完全控制在别人手中时,他们就明白,魔箫·虚夜梵是个怎么样的存在。
青衫飘飘,黑发及膝。他自虚无间走出,蒙胧的晨雾凝在他的身畔,映出一身清雅风流,不染纤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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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声停止,如出现般突兀。近千的官兵看着他走入谷中,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动手,眼睁睁地等着,等着他说出来意。
“叶凡,随我走。”
叶凡?!谷中官兵茫然不解,相顾咨询,不知魔箫所寻是何人。
树上,轩辕与少年眯起眼,早齐齐看着夜语昊,一个挑眉,一个嗔恼。夜语昊垂眉不语,眉锋微颦。魔箫静立片刻,不见有人回应,举起竹箫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笠。
“叶凡,别让我问第三次。”夜语昊抿紧唇,看向轩辕,心下似已作好计较。轩辕眉一动,避开他的注视。
“轩辕,你是上位者!”昊淡淡提醒。
上位者?!少年不明白两人在打什么哑谜,轩辕却已听出那话下之意。上者无私情!所以,不可有意气之争。为大局着想,作出最好的选择……忍人所不能忍!!--这些,都是两人自幼便接受的教诲。
轻吸口气,收回因箫声而激起的热血战意,轩辕开始分析。“这三年你一直与他在一起?!”
夜语昊没有否认。三年前,天成崖上风起云涌,崖底怪石峥嵘,瘴气深浓,能在那种险境下救人的,武林中屈指也数不出几个来--离群索居,绝迹红尘的魔箫绝对是其中一人。尤其魔箫最后一次出现在武林,正是因为救了寒惊鸿一事而被困秀碧坊。
寒惊鸿,无名教四代最初日君传人。
今日,久绝武林的魔箫再现雁荡,指名要‘叶凡’。
这几点很容易便归纳出一个结论来--三年前救下夜语昊的,正是虚夜梵。
“现在,你要随他而去?!”轩辕接着问。
“你有更好的选择么?”夜语昊微笑相询。“他身份特殊,独超物外,在场窥测之人都不会想为了‘叶凡’这个人而树下这样一个麻烦的敌人。”
--雁荡山中唯一知道他身份的无名教,因为药师也在,紫衣卫长怕惊起教中异变,是不敢动用全力。
“届时,我吸引开众人的视线,你带着伊祁,少了我这累赘,要从别处逃离这儿对两位是轻而易举吧。”
少年闻言,不理轩辕有何反应,自己就先脸色大变,清亮的眸子又是不舍不是愤恨,双手不自觉就抓紧了夜语昊的袖子。夜语昊神色如常,望着他安抚一笑。温文的容颜虽已不再,星眸中笑意温存,却与当日应承不离不弃时一般无二。少年心下一软,慢慢松开手。
这样的人,打定了主意,怕是谁也无法逆转吧。他默然想着,渐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不知是为离别,还是为无力撼动那人的意志而难过。这样的心情,果然还是小孩子……
轩辕见少年安静下来,意料中地轻笑一声,眼珠子转了转,向夜语昊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
夜语昊靠了过去,听着轩辕以传音入密,在耳畔笑吟吟说着。
“昊~你想干什么是瞒不过朕的,今日就放过你。但你莫要忘了,你以夜语昊之名应承了朕的事,是不可以失约。来年正月廿七,朕于离宫等你。一年之期,万勿失约,以免给朕大开杀戒的借口~
这般细软甜腻的语气,只适合用来哄情人,偏要说着煮鹤焚琴大煞风景的话。
夜语昊脸色微变,回了个清浅笑意。“当不负君雅意。”
约定,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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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山庄
一身明黄龙袍,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断看着天色的‘轩辕帝’猛然停下身,瞧着脚下水磨的青石砖,双手一挥。“都退下去!”
宫女侍卫们不解其故,但见皇上龙颜震怒,哪个敢多事留下。
见闲杂人等都已退出,‘轩辕帝’解下玉冠,褪下龙袍,取出坐垫下早已准备好的衣物换上,这才打开紧闭的轩窗,“微臣恭迎皇上回宫。”
清风动影,轩辕携着伊祁双双现身。轩辕一脸似笑非笑。“爱卿几时变得这般懂礼知进退了?”
“臣有罪,臣不敢不多礼。”祈世子掀下面具,笑嘻嘻道:“不过臣早知皇上英明神武吉人天相万邪不侵百毒退避……”
“够了,朕今次不与你计较便是。”轩辕外衣早在山上就脱与夜语昊避寒了,当下取过榻上龙袍,径自穿上。“人手都布置好了?”
“是的。”祁世子边回答边好奇地看着伊祁。“这位就是皇上挨了一刀还得不嫌劳苦亲自出门的缘故了?”
‘缘故’瞪了祈一眼,对于这个第一次见面就满口油腔滑调的家伙极不顺眼。
轩辕摆了摆手。“伦王来了?”
祈耸耸肩,收回好奇。“伦王来了,目前正住在龙山湖玉漫山庄--山庄原主是尚崇堂掌堂石不情。”见轩辕一挑眉,解释道:“尚崇堂不是武林世家,而是珠宝世家,专在权贵间买卖,会与伦王扯上关系也是情理之中。”
“那伦王所带人手呢?”
“伦王微服而出,身边只带百余人,都是经过暗卫测试的高手,只是不知怎么被他笼络去了。而且雁荡这里至少有三部兵马都倒向了伦王那边,只论在此地兵力的话,我们稍弱,不过臣已与暗流下了最高玉令,随风附骨,严控不息,若有风吹草动我们定先知情。”
所以他之前才没有多余的人手去助轩辕逃险。
轩辕点了点头。“玉漫山庄的兵力划分图可有弄到?”
“臣将情报组合过,兵力大约如此分散。”祈世子又自袖内取出一份潦草的地图,犹豫地望着轩辕。“皇上难道……”
轩辕一抿唇。“加派人手,在我们今晚行动前务必盯牢伦王!必须抢先那人一步!”
如此紧急!伊祁与祈世子双双一惊。
那人,难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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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上默默行走,瞧着前方那人青衫飘飘,步伐轻盈,夜语昊虽是心下千思万虑,亦忍不住微微一笑。“摆脱柳依依,能让你心情这么好么?”
虚夜梵脚步一顿,停了下来。“摆脱轩辕帝,能让你心情这么好?!”
夜语昊好不容易才有的好心情心时坠到最低点。“好好好,我明白了,不再提那人名字就是。”
虚夜梵哼了声,不知是不是想起自己天上地下无处不在的桃花劫,微微不悦。“记着,这次是第二次,再有一次,你我便分道扬镳,陌路生人。”
“那是自然。”夜语昊一晒,“三次之后,不敢相烦。”
虚夜梵挑眉瞄了他一眼。“还有,别太随意将我的承诺浪费在这种无聊事上。既然早晚还是要自投罗网的,又将我叫出来救命作甚?这般不干不脆没成就感之事,下次自己想办法。”
温柔的语气,冰冷的语意。夜语昊叹了口气,轻笑。“唉,你别说是无聊事……如果顺利的话,这次说不定就是我最后一个请求了……”抬眼望去,中雁荡已然在望。隐约可见龙山湖波平如镜,倒影重叠,鱼跃鸟鸣,秀色可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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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五,一个平常的日子。
武林大事记上,大德奉天十年,十二月十五
--轩辕帝遇刺雁荡,生死不明!
由此日而起,惊涛骇浪席卷了整个武林乃至整个天下,雁荡立时成为天下注目之处。台面上的平静掩不住台下暗流激渊,但凡有着几分野心的家伙,纷纷将手脚伸出,试探性地在这狂乱的激流中寻找机会,期翼籍机冲天而起,取代占据武林已有百年之久的三大世阀--无名!武圣!神仙!
然,历史从来不曾被正确记载过。在这眩目风波的遮掩下,一场无声的变动,现在正在黑暗中进行着。
一道道命令,一层层传递,这场以天下为局的钩心斗角中,任你是九五之尊,又或是位极人臣,在时代奔腾的巨流下,身不由己,随势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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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两旁步行着的都是到近郊村镇走亲访友,又或是挑着担子穿街过巷卖杂货的杂货郎。凡是远点路程的,不是骑着马,就是到驿站坐马车去。
他慢吞吞地走在官道上,含笑听着周围乡言俚语,一口京片子又脆又快,嘀嘀咕咕着张家媳妇李家郎,年货哪些儿中意哪些儿惨,又或是春耕已到雨何不来,尽是三年来熟悉的平谈,不由目光转柔,笑意更深。一阵铃声叮铃铛琅叮铃铛琅,老远地传来,他顿了下脚步,唇角轻翘。附近那些人也听到了,疑惑的话题又转到这边来,都在猜着这么急的铃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怎么听了半天声音越来越大,却没见到半个影子。他微微地笑了起来。
八百里加急快马
这种非战争状态不可轻用的传递方法,京师中和平日子过得久了的百姓们,想必已然久违。
继续慢吞吞地走着,脑海中勾勒着那种激烈画面
--驿马以四足离地的速度狂奔,马上铃声直传以二里之外,下一驿站的听到后,日夜都在待命的驿卒立即上马飞驰。当后马追及前马,两马相并时,双方马不停足,直接在马上将公文书交递……
这般激烈的传送,想必那人收到的,会是个有趣的消息。
黑马如狂涛般驰过,蹄声哒哒,铃声尖利。根本来不及看清马上的人影,声响已然远去。不知是人的汗还是马的汗甩出,滴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晕出点小小的污垢。
低头打量片刻,摇了摇头,淡淡笑下,他折入宽广平整却人烟稀少的石砖道,缓步行约二里,来到那重兵把守着的庄院处。
远远停下脚步,温文一礼。
“这位朋友,烦请通报贵上一声,叶凡应约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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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面前摊着张宣纸,洁白如雪,滴墨未染。他提着笔,对着前方残荷谢败的池子,沉吟不定。
祈世子站在他背后,瞧着自家主子微带倦意的背影,不敢出声。
“伦王还是没找到?”
“是的,那日玉漫山庄本已封锁,应当是连伦王在内都一网打尽的,没想到最后时刻伦王却失踪……”祈世子说到这,连自己也无法自圆其说。明明己下了玉令,九重封锁,不该有任何意外的,偏偏找遍了内外,却是不见伦王行踪--就算如皇上所说,夜语昊插手此事,且有魔箫助他,但众人几乎都是同时离开山谷,同时回到中雁荡,他速度再怎么快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在暗流最高戒严下偷龙转珠,不着痕迹。
轩辕淡淡地笑了下,瞧了眼几乎陷入死胡同的祈。
“你想不通?”
“难道皇上已经明白了?”
轩辕不置可否地挑下眉,转了个话题。“自上月十五到现在朕回宫,出现在雁荡的人都查清了?”
祈世子闻言暗中咧了下嘴--皇上嘴巴动动真是轻松,也不管自己底下累个半死。
“微臣正令红袖作详细统计,目前只得出个统笼答案。十五日里由各个山道进入雁荡的合计15348人,其中住在附近已有五年以上,只是惯例入山的有4253人,为了离尘老人大寿而远道前来的有1073--不过因为离尘老人远行,由药师·独孤离尘暂代,因此他们都是在雁荡事发前就己先至,无名教到底来了多少人,因为少了这一部分的数据而无法详细估出……”
轩辕好整以暇地听了会儿,摆了摆手。“祈,朕不是教你查这些,雁荡北中南三麓,山高峰险地广,漏网之鱼多的是。这个资料你收集到鸿胪寺集书库以备后用便成了,朕想知道的是另外的。”
“……皇上你不早说啊!!臣昨晚担心皇上会问起,还背了一夜的数据,现在在满脑子都是1234567的数字了……”祈世子惨叫。
轩辕嘿了声,“这么说来是朕的错了?”
祈世子理直气壮地点头。“可不是么,您老人家只交侍下一句出现在雁荡的人查清一下底细,也没个详细范围,又去忙着伦王的事,微臣又不敢多嘴……”
“你不是不敢,只是忘了这话有问题,事后心虚不敢再来问朕才是事实!”轩辕哼了声,哪还不了解自己这个爱卿大而化之的毛病,但被他这一闹,之前思索的事情也只得先放下。当下将笔放回砚台,转过身来。“好,朕现在完完整整地问你,朕有提过,那几日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朕三人,你可有查出个蛛丝马迹来?!”
“没有。”祈世子回答得非常干脆兼赖皮。
轩辕冷冷地瞪着他。
“不过根据皇上与无帝一路所行范围,臣亲自去查看,列出最适合跟踪的几处地方来,昨日报来,终于有所收获--共有五处地方略带异样,暗卫们挖开周围土地,发现被埋于地下的炭火。虽然时间隔得久了点,也被破坏过,总算有人认出,这种木架堆积的方式不是中土所有,应是来自塞外,而且,是贵族家庭常用的双层灸。”祈世子小心措辞回答。
“对,朕等的就是这个。”轩辕一拍掌,转过身来提笔急绘。祈世子不知自己说的哪句话如此悦耳上动天听,一边偷窥着一边努力回想。轩辕下笔如有神,不时抬眸远眺,略作思索,狼毫在宣纸上擦出刷刷的声音。
“好了,先就这样。”祈世子闻言正大光明地探过头来。见到满纸山川河岳,一惊。“皇上……”
“这是属于你们暗流及神仙府的,正式的官兵调动朕会与宝再商量商量。这张图你看不看得懂不重要,回去慢慢研究,最重要的是--守住塞外往来中土的黑白管道!”
“皇上的意思是塞外有意趁伦王之乱入侵?”
“……朕有时很讨厌你这爱刨根挖底又不肯自己细想的性子。”轩辕对祈世子的问题翻了个大白眼,见到桌旁天青流云盏,顺手取过来,呷上一口。
被骂了被骂了……祈世子耸耸肩,毫不在意。“微臣只是顺口问问。毕竟三年前塞外势力便曾想利用三家之乱入侵中土,后来大家都坐下来喝茶谈天,他们没了机会,这才摆手……只是皇上啊,如果真如你所料,带走伦王的是那塞外来人,则三年前柳残梦远赴塞外,其心便极可疑。匈奴、武圣庄、伦王、再加个无帝……”他数了数手指。
“内忧外患,您老人家今次真要大难临头了……”
这句话一出,轩辕一口茶喷出。祈世子当仁不让,接了个满脸甘露。两人皆是一脸哀怨地互瞪。
“祈~你还当朕是你的主子么?这般没上没下的。朕真要大难临头你第一个为国捐躯。”扣下个大不敬的帽子,轩辕决定不跟祈世子扯皮下去。“好了好了,不管是柳残梦还是匈奴,那都是以后的事情,现在先将伦王找出来才是上道。昊这家伙十足奸诈,故意跑到龙山湖去,闹了个似是而非,让我们将注意都集中在他身上,忽略了塞外势力的行动--啧,他怎么老使这一套,而我们居然每次都上了同一套的当。”
因为大家都太在意他的存在了,名传天下第一人,动一动便天摇地震,谁又敢轻忽了他的一言一行。
祈世子突然又深刻仰慕起夜语昊--当然,对他的那百世难逢的‘艳’遇,祈是绝对不敢仰慕。
“首先,要掌控住局势,压成内乱来解决。”轩辕敲了敲那张兵力分布图,示意祈世子最重要的一件事。“其次,寻找出那几位塞外来人--无论是否他们带走伦王,混水摸鱼的殊心总错不了;再来……”轩辕叹了口气,祈世子笑嘻嘻地接着道:“再来当然就是皇上您老人家亲自去守着无帝大人了。”
“想得倒好……”轩辕再叹了口气。昊若这么好掌控,他也不至于伤脑筋至此,三件事说来最难办的就是此事。此时他多少能想到当初天下一赌,昊邀自己与柳残梦回昆仑时那等复杂心态了。现在内忧外患,真的好好想个办法处置这家伙才成。
“启禀皇上,福建官道八百里加急快马。”一声急报打断两人的思路。
福建官道?!不正是经过苏杭雁荡一带!轩辕与祈世子对望一眼,伸手接过,还未折开,又有人急报。
“启禀皇上,京郊燕云山庄管事来报,皇上等着的人来了。”
轩辕‘哦’了一声,看着手中的快报,顺便想到,今日正是正月廿六,明日就是两人相约之期了--啊哈,还真是巧合啊~
笑嘻嘻地叹了口气,耳边听得祈世子苦恼地喃喃自语。“真是奇怪,事情明明都与无名教无关的,昊帝座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相助伦王爷呢?……”
“咦,朕没与你说么?”轩辕放下手中快报,大笑而去。“昊亲口答应在离宫陪朕一年,现在人已经来了~
祈世子确实不知此事,闻言瞠目结舌,直瞪着轩辕远去的背影,半晌复哀号出声。“皇上啊皇上,您老人家为什么总爱多事!!难怪帝座要插手了。他要让你这一年都忙得没空去找他,那是你们两个的私事,为什么要连累微臣啊~~~~
终于明白伦王之乱背后所含的意味,居然……居然……祈世子无语问苍天,不知自己近月来为谁辛苦为谁忙。
算了,既然无帝是为了这个……说不得的原因才出手搅局,那就不会太过份,而且,有他的插手,说不定还是好事一件--毕竟,天下太平,才是夜语昊当年退位将三分一统归还朝廷的本意吧。
只是,可以肯定了,这两人斗气,所约定的一年之内,定是风波不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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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你居然会今夜过来,八百里加急快报也无法让你留步么?”一杯清茶,一本棋谱,寒夜孤灯下,青年对着踏月而来的锦衣男子淡淡一笑。
“过了今夜,朕倒真要没空了,放着你良宵虚渡,那才是惋惜之事。”轩辕笑嘻嘻地取过青年手中的棋谱茶盏,放到一旁,顺手搅着他的腰就往居室里行去。
夜语昊垂眉微笑。“内忧外患之时,还有心思想着邪魔外道。轩辕,你这皇帝当的倒也难得。”
“好说好说,多谢多谢。”轩辕抽开昊束发的竹簪,长发散下,半遮着脸。漆黑映着洁白,黑者若缎,白者若玉,浓黑的眸子深不见底,苍红的唇几无血色,原是淡然的眉目异样深刻起来,越是凛冽便越让人想到脆弱时应有的妩媚。
轩辕脸上还是微笑着,暗下呼吸却是微微一促,对自己自制力的微薄感到无力--不过对着这般绝伦的容色,又有几人能视若无睹呢?冷淡地看着轩辕为自己解衣,夜语昊眼珠微动。
“听说伦王已到金陵。”不去问夜语昊为什么会知道八百里加急快报上的消息--他若不知道才是怪事。只是更加努力地为他宽衣解带。
“已经联系到了博望候。”
外衣除下。
“博望候又将此事传到边关车骑将军李敖处,你该明白李敖对九王爷的忠心远超过家国之义吧。”
中衣除下,手微顿。
“只要柳残梦不是蠢材,他会放过这个煽风的机会么?”
手指停在里衣的衣领上。“你到底想说什么?”
“只想告诉你,此事可大可小,可急可缓……”夜语昊微笑着推开轩辕的手。“可以控制为中原内乱,也可以引起远交近攻。”
端只看他的心意。
轩辕沉吟片刻,突然笑起。“昊,你可知,当日朕明知让你随魔箫离去后会有这种结果,为何还会选择放手。”
夜语昊一听这话便叹了口气,突然不再开口。
“三年来,你潜迹江湖,柳残梦远赴塞外,无名教武圣庄都在修生养息。除了些许琐事外,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手指顺着衣领向上移动,勾起昊鬓边一络长发,在手指间慢慢旋转。“但,朕却无聊得紧。--所以,你想要怎样折腾都无所谓,朕喜欢的……”
声音附耳,低低细细,如情人间温言软语,侵入耳,侵入心,侵入血脉。
“便是看到你失败时,那张倔强的脸……”
如此,才能知道,朕确实存在于你的眼中。
一刀,一刀,又是一刀。只有流出血,才能知道,冰心曾动。
被压倒在柔软的床褥间时,昊微微转开头,不想面对轩辕狂暴而火热的目光,那种几欲将人连骨带肉一并吞噬的欲望,对他是种冲击。
坦裸相对,冰冷的肌肤擦过轩辕下身早已贲张的热切,不经意间,却想起了雁荡那座古洞中,手中那种急促,硬热的跳动。
还有轩辕皱眉抿唇,微微喘息,那种又似痛苦,又似快乐的神情。是不是,只有在那种时候,才能抛开面具,抛开各种外因,坦诚相对呢?
“唔……”感觉到那欲望贯穿了身体,撕毁血肉,硬生生地直刺入体内,闷哼了声,十指抓紧了锦被,扭搅着。
真是糟糕的状态……比想像中还糟……为何会是在此时……
“啊……呀……”双腿被用力分开,半滑着挂在轩辕结实的臂间,腰肢被热烫的手牢牢固住。几乎连五脏六腑都要被翻搅过来的狂猛撞击,极度鲜明地意识到轩辕与自己正处于密不可分的状态。
最私密的地方紧紧相联,不断进出的坚硬轻车熟路地向着曾占据过的软热作再次访问,内膜痉挛般地蠕动推挤,排拒不应有的存在,却换来入侵者满足的喘息之声。
心在一瞬间,难以自制地纠成了一团。--轩辕,为何你总是在不适合的时间,追求着自己也不明白的事情?!



第八回 烟花春复秋

点亮烛火,看看宫漏,已是四更天。
夜语昊额际微汗,倚在轩辕赤裸的胸膛,闭目沉睡,却睡得有些不稳,睫毛不断轻颤。笑吟吟地为他抹了把汗,涂到纤薄的唇上,微带了点血色的唇水光莹莹,诱惑着旁观者一亲芳泽。轩辕心随意动,当真就一把吻了下来。叹息一声,昊疲累地睁开眼。
昨夜那场直欲将人性、理智、欲望统统粉碎的狂乱风暴,不是一向淡情寡欲惯的人能承受得住的。身心齐齐受到的冲击,远比肉体上感性的痛楚强烈得多。与上次在药物作用下的迷醉不同,今次是完完整整地意识着所有的一切,看着两人交合,分开,湿润的肌肤磨擦,痛苦和愉悦就是如此简单的事情。真是堕落……
“四更了。”难得能见到如此怏怏无力的昊,轩辕突然对自己昨晚的过份抱着小小的忏悔--不过,承受三年来不断的思念而堆积出的欲望,对于生理正常的男人而言,昨晚或许只能说是小意思~
“昊……”抚着他淡红的唇,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
皱皱眉,唔了一声,昊转开头,意识又有些昏昏沉沉,直想再睡。
“你居然这般顺从,朕实在很难放心……”带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每次你这样作的时候,都是有着朕看不到的算计……色不迷人人自迷,朕好像只有上当的份。”
“有吗……”夜语昊倦怠地微微一笑,再次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眸子直视着轩辕。“或许吧,也可以说你疑心太重……毕竟,不是无帝的我,无须大用什么机心,你大可放心。”
“这就更可疑了……”轩辕咕哝了声。“居然会解释。”
“你该走了。”夜语昊再提醒一次,翻身将被子全卷了过来。因为轩辕坐起的原因,有些空气跑进了被窝,失去内力后他是越发畏寒。
轩辕盯着夜语昊昏昏欲睡的脸,唇角上翘。
还以为能趁他倦累时敲击出什么来,结果始终是滴水不漏啊。
“你不问问伊祁好么?”轩辕下床拾起衣物,不便唤宫娥过来服侍,只好自己亲自穿上。
“伊祁……”面向墙壁,夜语昊静静地睁开了眼,语气还是微带倦累。“应该很好。”
“那是自然,不论为了母后还是为了朕,又或是你,大家的心思都是一般。所以,朕特别为他寻回了韩霁与秋素心夫妇。”
见夜语昊面向暗壁,默然不语,似乎已经睡着了,心知不是这么一回事,当下满意一笑,继续刺激。“那两人是母后当年执掌神仙府时的心腹,在母后退出时也随之退隐。朕找来了这两人,伊祁嘴上不说,又是一脸嫌弃,暗下却不少向那两人问着自己生父生母的事情。”
看着纱缦之后的墙壁,幽幽忽忽的烛光映照出自己的侧身剪影,忽大忽小。夜语昊努力回想不久前在雁荡遇到的韩氏夫妇。
伊祁对他们也是有好感的,在雁荡,若非先遇上自己,伊祁会随那两人离去--也就不会和着自己遇上轩辕了……缘份二字果然难以说清。这下子双方各偿心愿,皆大欢喜,自己的选择,似乎已经不再重要了……将伊祁带向正路,将是轩辕日后的责任
垂下睫,悠悠地笑起。
轩辕呀,今次我的目的,简单地让你不敢相信吧。
伏久者飞必高,开先者谢独早……
我的愿望,不过是--
时间的倒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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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祈世子又抱进一叠文件,轩辕叹了口气,指向身边自地板堆起,已经堆了三叠的小山。“放那边吧。”
宝亲王不吭不响地走了进来。又是一堆奏折。
“啊!”轩辕执笔支额,捂住眼,打算眼不见为净。“你们俩不会先帮朕处理一下,怎么大堆都直接往朕这里塞了,朝廷没有人才了吗?!”
“皇上啊~~”祈世子惨叫。“是你自己下令不可将事态扩大的,除了少部分人外,又有谁知此事。雁荡那边风云正起,臣手边几个心腹全都留在雁荡防止江湖势力突生异变,人手本来就不足。现在资料收集了一大堆--您老人家若有空摆驾臣处,你会发现臣的祈王府三个院落都用来堆资料了--这些已经是臣百里挑一精选出来的,您不见从昨夜起臣的眼珠已经累得快凸出来了!!”宝亲王早已匆匆走了出去,看来也是忙碌之极。轩辕头一垂,趴在桌面上。“朕从来没想到自己的领土会大到让朕痛恨的程度。”
“可不是么……”已经来回送了好几次资料,每次都得走遍皇宫那曲曲折折没完没了的宫殿回廓,祈世子也想趁机偷懒,当下向着帝王抱怨。“一夜之间,神州到处都起了问题。洛阳、杭州、岳阳、幽州、大同、……一封又一封异变的消息全往暗流总部涌来,个个都尖叫着事态紧急事态紧急的,也不知紧急到哪里去--只不过收到人家的烟幕弹,就以为真要造反了。就连累我这边收收接接,不敢不当一回事。啧,伦王的旧部,加上武圣庄在明里暗里动动手脚,而无名教又因昊帝座之事,早与皇上您势不两立,这下儿忙昏头才是正常的事……”越说越怨,全不管自己刚毅俊美的佳公子形象,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吓坏了正要送茶进来的小太监。
轩辕一边听一边翻着手中的文件,到得祈世子提起无名教时,抬了下眼。“说到昊,他今天可有什么异动?”
“没……”祈世子苦恼地托着头。“从皇上那天春宵一渡离去后,昊帝座每天都一般模样,看看书,弹弹琴,赏赏花,喝喝酒,偶尔偶尔坐禅听道,完全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老实得不得了。”
轩辕听得与祈面面相觑。“这么老实啊……”
“所以才说是大事不妙!”祈世子叹气。“人家摆明早就布置好一切,就等着皇上去破局。偏偏这么多事,到底哪一些是昊帝座指使的根本就搞不清楚,要放着不管又怕日后生变。要一件一件过滤……”他瞧了轩辕身边那三堆小山,想到家中三座大山,更加用力地叹气。“皇上如果真有如此打算,请先准许臣辞去所有职位,好让臣退隐。”
轩辕低头继续翻看文件,闻言微微一笑。“没必要这么麻烦,真有那时,朕答应你,直接砍下你的脑袋,那便一了百了,安乐无忧了。好,祈,快谢主隆恩吧。”
“早说您老人家会连累到微臣的~~~~~”祈世子有气无力,唤了一声,突发异想。“皇上啊,你想,如果我们不管的话,昊帝座为了不致生民涂殃,是不是也会收手助我们呢?毕竟……”
他的话吞没在轩辕古怪的眼神中。轩辕停下笔,正用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
“皇上,微臣说错了什么?”
“没什么。”轩辕嗤笑了声,还是用古怪的眼神看着祈。“朕只是想,朕这个爱卿看来也不是个草包枕头,为什么老是会想出这种奇怪的话来--放手不管?!这可真是个好主意。你很快就会看到江山改朝换代,换成无名教。”
“可是当初昊帝座将三统的天下归一于朝廷,同时削薄了无名教与武圣庄的势力,不正是为了天下太平,海晏河清?!现在形势越发倾向我朝,昊帝座不可能在此时引起动乱……”
“你未免将夜语昊想得太过悲天悯人了。”轩辕冷笑了声。“朕问你,你可知道昊最初被人怎么叫的么?”
“臣不知。”祈世子来了兴趣。“臣正恭聆皇上圣谕。”
轩辕瞄了他一眼,笑。“这个……时间太久,朕不记得了。”
“皇上!!”祈世子跳了起来,吊人胃口也不是用这种方法啊~~~~
正想抗议,却见宝亲王又再次走了进来,见他还在,瞪了他一眼。
“……好好好,我忙我的去了,大家都辛苦,区区不该偷懒对不对。”祈世子当然知道这位同伴那眼神的含义,急急开溜--像祈这般天不怕地不怕连皇帝老子都敢顶撞的家伙,最怕的或许就是这位三不五时威胁着要抄了他那王府的宝亲王了。
无奈,谁叫宝亲王正好顺便执掌宗正寺。
宝亲王放下另一批奏折,正欲离去,轩辕突然唤住他,递与他一张纸,上方笔墨淋漓,刚刚写好。
“云,去侍卫营里找出这几个人来。”
宝亲王接过打量一眼。“干什么?”
“朕记得燕云山庄那边的侍卫是五天换一次吧。朕想送几人当昊的贴身侍卫--就是时刻不离身边,一直会出现在他视野的那种。”轩辕笑嘻嘻地说着,挥手示意宝亲王退下。宝亲王微皱下眉毛,见皇上无意为自己解惑,敲了敲御桌。“原因。”
轩辕抬头,眨了下眼,还没开口,宝亲王又道:“真正的。”
“……受不了你与祈。”轩辕笑叹了下。“真正的原因其实都是一样的,看住昊。”
“就凭这些人?”宝亲王不信。
“就凭这些人!--如果用得巧妙的话,呵呵……昊绝对没办法分心他顾。”
嗜血娃娃……果然是好久前的记忆了。若是不祈提醒,朕都快想不起来。
不过,朕相信,你是不会轻易忘了那些人吧。
自袖内取出玉扇,轩辕笑吟吟地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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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柳依依,微吐嫩芽,寒湖凝烟,宛风如舞。
湖边的柳树下,夜语昊正闲适地据案挥毫。
但凡春天,但凡湖边,但凡有着柳色,三分容貌的人也可以在此时映衬出七分气质来,淡烟轻雾中,绰约若五云中人。可是,若让夜语昊站在湖边,却是一湖春色尽为斯人所夺,只为那谪仙之人落了个衬陪的份。春色十分,掩不过那清影一抹。这日正值风和日丽,杏雨初霁,柳丝蒙着层轻茸,鹅黄色的柳絮漫天尘舞,春情万端,对着这般佳景,夜语昊心情也是不错,沉吟了片刻,写下两段话。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谢。
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舒云展。’
写完自我打量着,挑挑眉,笑了一笑,随手将纸撕个粉碎。
花开花谢,云舒云展?已坠入尘埃中了,又有何资格写这两句话。
他又摊了张纸,闲看湖边春花初展,寒梅零落,挥毫。
‘千霜万雪,受尽寒磨折。赖是生来瘦硬,浑不怕,角吹彻。
清绝影也别,知心惟有月。原没春风情性,如何共,海棠说。’
品味了片刻,突然笑道:“未免也太过孤冷,非佳品,也是留不得。”说着,又随手撕去。
示意侍从再次铺张纸,这次倒没多做思索,落纸甚急,一股气几乎是奔泻地写着。
‘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
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写到这,笔力微顿,重濡浓墨,正欲再接下去,却听侍从突然跪下。
“恭迎皇上。”笔停在半空中,夜语昊回过身来,果然轩辕一身明黄龙袍,连换都没换,正向着自己走来,一脸笑意晏晏--十足心怀鬼胎。
“昊原来在这边吟赏风月,果真闲情……”走到夜语昊身边,见他在写什么,微微一笑,接过昊手中的笔,继了下去。
‘一尊搔首东窗里,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江左沈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
回首叫云飞风起,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两人皆是用楷书书就,这一并列,就可见两人字法的差别了,夜语昊字体瘦而不弱,纤而有骨,欲断还连,细看依稀有着王者高傲自负的气象,却又掩不住一派清气出尘;轩辕正相反,墨浓而重,字字霸道狂妄,正合了词中之意,但在狂妄之下,字字之间内蕴理智,不致于零落松散。
对视一眼,两人都在纸上看出对方的性子来。夜语昊取过纸,正要撕毁,轩辕一把接了过来,笑道:“难得朕近日如此忙碌,还有空写出这样一幅顺眼的词。昊怎可不为朕珍惜珍惜~”说着,顺手交给了身边侍卫。
夜语昊不喜自己一时心境被轩辕取走,复又庆幸之前两幅都已撕毁。当下只是淡淡笑道:“皇上不是‘日理万机,贵人多忙’,今日怎地有空过来?”
说来语平意淡,竟似与好友相见时,寒喧那么一两句。似乎两人并不是有着肉体关系的敌对者,那一夜有过的狂乱迷离,早已忘了个干干净净,全不曾在意过。这种不在意,自然比怨恨更让轩辕受不住。
但这次轩辕不过打量了夜语昊片刻,居然不生气,只是摇头。“朕本不该对你有何幻想……幸好朕早也不指望你会有个正常人家的反应。”
微微一笑。“皇上忙里偷闲就是为了找在下说这两句话?”
“哪里哪里,朕只是担心无帝的身份特别,会为昊带来麻烦,所以特别送几个贴身侍卫来。”垂睫遮住眸下深意,手掌一拍,便有五位少年侍卫走了过来。
“见过叶公子。”--夜语昊的身份在这里倒也不算个秘密,只是一旦不小心传开来,绝对会是麻烦一场,因为轩辕早吩咐这里的人都唤他叶公子而不名。
淡淡打量了眼,昊不置可否。“你大老远跑过来就只为了这件事?!”轩辕手中玉扇一摇,靠近夜语昊,以扇掩唇附他耳边笑嘻嘻地小声道:“当然啊,昊的安危朕一直都很关心的~你送给朕如此‘好’礼,朕受之不安,只得回你五份小礼。”
轻笑一声,抬眼。“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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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轩辕,也没意思再写字了。夜语昊示意侍从们收走笔墨,这才仔细看着五人,都是一般年纪,冷冷地看着自己,倒还看不出有什么奇异之处。不过,光是年龄小这一点就已经很奇怪了--不怕经验不足而坏了事么?
又或者,这几个小鬼正是轩辕最得意的一批新血?沉吟着扫了一眼--那更不可能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如果一个人连续三次得意下属被同一个人策反的话,想必他再怎么蠢也不会给那人第四次机会。
又看了五人一眼,这次,正巧对方大约是首领的那人抬起头来,两人目光对上,夜语昊微笑点头了下。对方喉间骨碌了一声,抿紧唇。
确实有古怪--如果年龄小可以用是新血来说明的话,那这种激烈的目光就不知该用什么来说明了--说得夸张点,他们自制的目光下,隐藏的可说是仇恨!
仇恨……作人还真失败。正苦中作乐地想着时,不知为何,脚步突然一僵,心跳也失速狂跳
不好的预感,危险的逼近,身体在拒绝着接近真相。
内心最深处,被重重血泪覆没的某个地方,正危险地发出龟裂之声。手指微微有些冰冷。夜语昊突然转头看着湖面,平静地笑笑。
“接下来有几天要好好相处,在下能否请教一下各位名讳?”
众人之首的那位少年一怔,没想到夜语昊居然会主动问起,目中异芒奇闪。喉间又咯地响了一声,似是在喉之鲠将要吐出,一时间倒是说不出话来。
“在下李知恩,忝为侍卫营卫长……”
“少年得意,可喜可贺。”夜语昊轻笑。“李兄似是意犹未尽,有话不妨直说。”
李知恩犹豫片刻,目光突冷突热,内心处于激烈交战状态。他身后那几位少年皆以他马首是瞻,见他未说话,也都不开口。
厉风啸过僵持的众人,寒湖复冬,衣袂的簌簌作响,是现场唯一的声音。李知恩深吸口气。“在下即名为知恩,便不应记仇。因此,在下只想向叶公子问个问题。”
微微一笑,捏紧手心。“请说。”
“十五年前,五毒教为人唆使,背叛无名教,造下不少杀孽,因此受到御夜使者的追杀,这点是由咎自取,怨不得人。”李知恩说得极慢,不知是在控制着情绪还是控制着措辞。“但是,千里追杀,十停已去其八九,剩下的不是伤兵残将便是老幼妇孺,据说现场是哀声一片,祈求着当时身为御夜令的你放过他们一命。
在下想知道,叶公子究竟是何忍心,竟能下令全部屠杀,一个不留,事后还清点现场,怕有漏网之鱼,又一把火烧光了所有的尸体,不给生者留个纪念?!”龟裂的封印扑簌簌地剥落,污垢的黑血自伤口涌出,弥漫了所有的意识。
夜语昊笑了。笑得云淡风清。“如果是问这种事的话,很遗憾,在下不知该给你个什么答案。”说到这,顿了下,眼睛直视着李知恩,笑容变得益发尖锐。“只是,你对在下的事如此了解,你就该明白,在下这双手上,并不只有区区五毒教的血啊。细数的话,应该还有不少无名教的叛徒……”
“你!”李知恩猛地握紧了手,青筋直爆,瞧着大有冲上来给夜语昊一拳的意图。却被身后众人紧紧按住。
夜语昊笑吟吟地打量着他。“对了,在下想起了。当年五毒教教主好像也是姓李……你该是他的儿子吧。这还真是巧遇呵。”
“呸,谁与你巧遇!”李知恩被左右一拦,终于压抑下内心愤慨,啐声道:“夜语昊,枉费我之前将你当成个人物,当你是有什么苦衷的,原来你真的只是个小人!--这种用着叛徒的血来取悦上代无帝的欢心,是你的拿手本领吧!你那兄长是个笨蛋,居然没有防着你。弟夺兄位,又于危难时弃无名教不顾。无名教百年来的清誉都为你一人败坏!而你竟还能厚颜无耻地活下来,嘿,你这天下第一人的名号,果然不是白叫的!”
“你不说,我不说,无名教的清誉又怎么会败坏。”夜语昊唇角的笑意更深。随口道:“只不过瞧着各位气得不轻,还得跟在在下身边。在下想想,实是内心有愧,惭愧惭愧。”
李知恩恨恨啐口口水。“夜语昊!你不用使激将法。皇上既已下令死守在你身边,我们不会这么轻易就被你气走。”
“李公子太多心了。在下只不过实话实说,哪有激将。”夜语昊说着,突然掩唇打了个哈欠。“唉,昨晚看琴谱看得太晚了,现在有些困顿……在下去补个眠,先失陪了。”
李知恩五人气归气,却是亦步亦趋地紧跟着,直到夜语昊回到寝室,倒头大睡,这才退出房间,守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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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好门,手冰寒刺骨。闭着眼,双手握紧,夜语昊双手抱膝,坐在墙角,静静等待意料中的颤抖。近十年不曾想起此事,现在的反应应该不会像当初那样激烈了吧。冷白的指尖,白的发紫。在大雪纷飞中将手泡在池水里,会被骂是疯子也是当然的。红肿的手,痛得好像肉一块一块往下掉,可是抖一抖,却还好端端地粘在骨头上,血继续在周身流淌,从头到脚,脏得想将整个身子都一刀一刀剖开。
恶心感再次涌起,夜语昊几乎想往外面冲去,跳进湖子,好好地洗净这身子--虽然,早证明是没有用处。
已经过了很多年,以为已经忘记了,蓦然回首,那个秀丽的孩子还是站在原地,冰薄的长剑如风飞舞,在众人不信、震惊的目光中,切断骨,切断肉,切断生命。
鲜血喷飞,一身污垢。血海中,无人敢接近--包括自己的下属。惊惧而鄙夷。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就这个娃娃没有。
御夜使者如此说着,如此评议着。
伤兵残将,妇孺老幼。无能者哀求的目光,止不住死神的脚步。
他是个无心的嗜血娃娃。
冷……脏……洗不净的罪。
自黑暗中惊觉过来,一身冷汗。无数的冤魂在梦里等着向他索命。
从不信鬼,从不信神,对于自己的选择,他从来不曾后悔过。
只是……不后悔是一回事。
伤害了人,犯了罪,却不是一句不后悔就可以掩过的。
夜语昊是坚强的,他惊才绝艳,以一双手,便能操纵着天下大局的走向,他不可能会有脆弱的时候,这是无法想像的--
所有人都会这样说吧。
昊微微苦笑。他从来不是神,不是完人。他只是个正常的,有血有肉,有恨有痛,有过荣耀,也有过失败的人。
只是,他被推上了无帝的位置。
无帝,是称号,代表了一个掌握了三分之一天下的容器,但不是活人。旁人从来没有给他个表现脆弱的机会。用着仰慕的表情,扼杀了他的脆弱。
无名教……慢慢念着这不知是爱着还是恨着的名字。
日君、月后、暗羽、药师……如果此时,能有你们陪在身边……
噫,早已是不可能的事了,为何还要如此作想?难道这样一个古早前的刺激就无法忍受了?!
随着记忆的回逆,昊突然想到,当日杀戳之后,在湖边捡回自己的煌。那时,煌曾抱着自己,用毛巾不住地擦着脸,擦着发,笨手笨脚,稚气地说着。
“……”对了,当时他说了什么?! 到底说了什么?!
想不起往事,夜语昊捂着头,突然变得有些急燥起来,隐约记得那是一段很温柔,很安心的话,为什么现在会记不得……
温柔?安心?一怔,颓然靠着墙倒下。怎么可能记得?!
现在能记得的,应该是煌在天成崖上,最后那段话吧。
--‘补偿我?!真是我听过最笑的话!!你要怎么补偿我?!将帝座还与我吗?那又怎样?!你能知道,知道一日之间,由光明的最顶端跌入黑暗深渊的感觉?!由天之骄子转为默默无闻,连存在都不能让人得知的感觉?!因为是最亲的人的安排,连反对反抗都不行,只有隐忍的感觉?!杀人如麻,当无名教的杀人工具,努力在黑暗中求存的感觉?!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却因为你们少了日君,强行从黑暗中提出来,面对你‘施恩不望报’的嘴脸的感觉?!我所有的一切都因你而毁!我的生命自你出生后便陷入错乱!你补偿我?你到底能补偿我什么?!’
--‘为永绝后患,我会杀了你的!’
煌……
连贯性地,转瞬间,想到卫长在雁荡说过的话。
--‘三年前,你放弃了本教,诈死潜形,幸有煌帝座力搀狂涛,于生死存亡之际挽回了本教一线生机,联武圣,压朝廷,天下震动,无人敢轻窥无名一教。好不容易教中人心一致,拥煌帝座为主,令行无违,你却在此时现身……在下宁可背上逆上之名,也断不容许你再次出现影响到煌帝座的地位!’
--‘在下坦言--不!您伤煌帝座伤得太深!一意孤行,自以为补偿了他,与他无所亏欠。但看在我们这些下属的眼里,你的行为--不可赦!在下绝不会让你有机会再见到煌帝座!’
又是方才,李知恩说的话。
--‘夜语昊,枉费我之前将你当成个人物,当你是有什么苦衷的,原来你真的只是个小人!--这种用着叛徒的血来取悦上代无帝的欢心,是你的拿手本领吧!你那兄长是个笨蛋,居然没有防着你。弟夺兄位,又于危难时弃无名教不顾。无名教百年来的清誉都为你一人败坏!而你竟还能厚颜无耻地活下来,嘿,你这天下第一人的名号,果然不是白叫的!’
哎呀呀呀,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微微笑了笑,平日里不曾在意过的细言细语一时间都涌了上来,千窍百孔的心再怎么挖也只是千窍百孔,难以有什么更多的感概。二十多年来,自出生后所有的罪孽都在向自己追着讨命,可是,自己只有残命一条。
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压抑在手指间,红迹斑斑。怔了下神,低头看着三年不曾见过的鲜血--原来,已经三年不曾复发过。
时间真的不多了。淡淡笑着,任鲜血又一口喷出,夜语昊站起身来,寻了件蓝色的儒衫换上,背手拭去唇上血痕,又用旧衣将地上还有手背的血迹都拭个干净,将旧衣塞到床底,打开窗户,散去室内血腥之气,叫道:“李知恩,李知恩,在下要净身,搬桶水进来。”
外面咚地一声,也不知这几位贴身侍卫踢了什么出气,骂骂咧咧地去唤下人烧水。
昊耸耸肩,自枕头下取出个盒子,打开暗层,敲了敲里面那只筷子粗的小黑蛇,将写了些暗记的纸条绑在它身上。
“去,找你的主人去。”将蛇扔出窗外,知道那人日夜常燃着的引龙香会将小黑蛇引过去。
“李知恩,李知恩,快点啦~
外面被催地烦了,应了一声,又是一连串喧哗。
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这便成了吧。
欲要解嘲地笑笑,夜语昊却发现,他的唇角怎样也弯不起。


第九回 宠辱不惊

“轩辕轩辕……”
“叫哥哥。”轩辕头也不抬地应了声,继续翻动手中文件。
“嘿!”少年哪睬他,脚一蹬直接坐在龙桌上。“听说叶……夜语昊也来到京城,正住在京郊?!”
翻页的手一顿。“谁说的?”
“韩霁。”
“哦,是他啊……”轩辕点点头,右手朱笔不断在文件上写着。
伊祁本来还很有耐心地着轩辕告个段落再谈,没想到轩辕写完一份又一换一份,全不将自己的存在当一回事,当下大怒,抽走他手中的朱笔。“喂,你将他困在燕云山庄,为何不与我说?!”
“朕很忙。”看看手心,幸好放手的快,只溅上两三滴墨水,当下示意身后之人取块绢布来拭手。“而且小伊祁又很生昊的气,朕担心你听了会不高兴。”
“我……”伊祁一时语塞,若说不气,面子实在搁不下,若说还在气着,那就没理由向轩辕发怒。“我自是气他骗我,但他好歹也救过我几次,知恩图报,我当然要关心他的事了。”越说到后来,越觉得理直气壮。
“这倒也是……”轩辕又取过一支笔,笑嘻嘻道:“那你现在是不是要去看他?”
脸色微微一红,眉宇间闪过尴尬。少年期期艾艾道:“这个……去看看也是无妨的……”见轩辕听而不闻的样子,咬咬牙,手一伸。
“令牌!”轩辕噗哧一声,只是顾着小孩子家脸皮薄,没有笑出声来。向身后之人示意一眼。“给他一块。”
少年拿到令牌,哪还有兴趣再在皇宫留下,拍拍屁股就要走人,却被轩辕唤住。
“伊祁,朕要你答应朕一件事。”
居然没加个小字?!伊祁心下一喜,当有何正事,于是一脸正色地转回身看着轩辕。
“下次叫朕一声哥哥吧。朕实在不想这么年轻就被人传说有你这么大的私生子……”
‘嘭--’雕花大门被狠狠甩上。
耸耸肩,轩辕继续解决身后以等比速度增加的文件堆。半晌,若有所思地开口。
“银,叫祈去查一下,韩霁是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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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外面喧哗嘲杂兼而有之。
“叶凡!”门被人哐啷一声推开。
夜语昊看着一笔点歪的巧笑美眸,叹了口气。“伊祁,太粗鲁了。”
“要你管!”少年冲了进来,见桌上那幅画横竖是画坏了,一把扫开,上下打量。“怪了,才一个多月不见,你脸色怎么难看得像个鬼?”
“我本来就是老头子啊。”微微一笑,搁下笔打量着伊祁。“轩辕倒是将你养得白白胖胖,可爱极了。”
“你养猪呀!”少年毫不领情,嗔声怒道:“还白白胖胖!”
眼珠子骨碌碌地扫过立在站前的五尊门神,小声问道:“这些是你的贴身侍卫?”夜语昊轻笑点头。少年已经变得开朗了许多,丧亲毁家的阴郁虽还存在于眼底眉梢,不曾稍褪,神色却多了些生气热力,渐有几分符合这年龄之人该有的稚气。
轩辕作得很好啊……心中如是忖着。
少年撇撇唇,对于外面五个不比自己大到哪里,却被轩辕派来当夜语昊侍卫的少年有些不服。嗤了声后,突尔道:“叶凡,你还记得雁荡上那对韩氏夫妻么,轩辕说,他们是我娘亲的旧部。”
“哦,轩辕是有提过。”
“他们常常与我说着娘亲的厉害,还说轩辕的狡猾和执着就是遗传自娘亲的。”
“那……”真是不幸吞回嘴里,伊祁如此高兴地来向自己炫耀,实在没必要打击他。不过,韩霁这话听来确有几分可信度,轩辕那种不合时宜的执着,与先后及先帝之间的恩怨纠缠是有几分相似。
“所以,你们等着,我总有追上轩辕还有你的那一天!”少年抿着唇得意一笑,目光炯然有神,灼热又激烈,看来便宛如另一个轩辕。
夜语昊不为所喜,反为所悲。有一个不合常理的轩辕就够头大的,再来一个……真是天下人的恶梦。
“叶公子,该用膳了。”侍卫张默送来午膳,瞧了伊祁一眼,一脸平板冷淡地退了出去。
伊祁皱皱眉。“这些家伙的态度怎么这么糟!我去与轩辕说,叫他换一批。”
“不用了。”夜语昊摇头一笑,看着桌上的午膳,不怎么有胃口。
有着这些人在他眼前不动走来走去,便如同看着自己的罪在走来走去,完全无法动弹。如此好利用的棋子,轩辕怎么可能换掉呢
唇色微白,又是一阵昏眩,满眼血色。长剑绞过松驰的肌肉,划过骨头的声音,血喷涌出来的声音,仿佛就在昨日。由哀求转为怨毒的眸子,十个,百个,千个,一并在眼前晃着。用力闭住眼,按住额头,夜语昊只觉得这些日子来幻觉越来越多,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了。
到底是我在梦中看着一切,还是梦中的我借着梦逃避一切?
“叶凡……你怎么了?看来不太好的样子?”伊祁靠了过来,看着夜语昊突然一脸冷汗,不知他哪里不舒服,想起在雁荡时为他把过的死脉,心下惊惶一阵强过一阵,手一颤,就想唤人。
“没事,别叫人。”深吸口气,拭了把汗,再睁开眼时,夜语昊就与往常一样,温文柔和,冷静自制。
他按着伊祁的手,温暖少年受惊而冰冷的指尖。微微一笑。
“伊祁,你要不要拜我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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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天下第一人当你的师父,那是别人求箸求不到的事情,有什么好想的?”轩辕手中还是握着朱笔,不断圈圈点点圈圈点点,伊祁突然发现轩辕近来好像很忙的样子。
他将观察说出来,轩辕无力地用笔指指背后小山。“朕真感动你终于发现了。”
“啊……那个……我一直以为是贡品……”少年自知理亏,小声嗫嚅。
“好眼力。”轩辕赞了声,甩开手中文件,再换一份。
少年好奇地取过一份来,打开。
‘臣闻太湖剑派二月初七曾收容一批贵客,其中有武榜之七仙子玉无瑕,之十三剑胆高天义,之十九澜剑杨贺相护………………疑其人为伦王。’
下面轩辕评语只得两字--放屁! 瞄了眼高贵尊雅威仪棣棣极具王者风范的皇上大人一眼,少年又换了份。
‘臣闻青城派二月初九曾收一批贵客……’
又翻了几份,几乎大同小异,差别只在于时间和地点,而这地点却是天南地北到处都有,上至西京,下至两广百越,只差苗疆地远,来不及送到。少年忍不住同情地叹了口气。“这些要怎么看啊?”
设迷容易解迷难,设迷人只要专注于一点,而解迷人却得从成千上万点里挑出他扔下的那粒种子。
“根据时间,根据速度,再根据地点,画出地图走向,挑出最有可能的路线追下去。”轩辕应了一声。“而朕就负责挑出路线来,免得找不到人朕会想要迁怒。”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少年下了结论。其实他还有一句更简洁形象的--一丘之貉。不过此话难免连自己也一网打尽,便错过不提。
“好了。”轩辕突然合上文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累了这么多天,朕偷偷懒也是情有可原的事对吧。小伊祁啊,既然你决定向夜语昊拜师……”突略过少年嘴硬的抗议,继续道:“那么你明日开始就每逢单日过去学习。好好努力啊。”说完,顺便摸摸人家柔软光滑的黑发,当然被猫爪子狠狠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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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几上,玉炉犹烧薰香,是室内唯一的华彩。皇家应有的繁丽华贵,浓彩雕饰尽为室主人拆除了,只留桌椅床几柜等几样必须用品,其余再无修饰。一如室主人的性子。名利歇,是非绝,红尘不向门前染。看着脸色益发苍白,几近透明的夜语昊,轩辕心下沉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作错了。
对于十五年前的事他并不清楚,夜语昊身为御夜令的那段历史一直是无名教的机密,除了上代无帝之外,几乎没人知道。自夜语昊继续无帝之位后,更是连他身为御夜令的事都鲜为人知。轩辕尚在年幼时,曾听过九王提起,而救下五毒教的孤儿寡母时,也听过一些。但奇怪的是虽然夜语昊当时的手段极尽残忍,疑似有不共戴天之仇,但对于不曾在现场的五毒教其余之人,却放任不管,似是忘了有那些人的存在。此事想来,疑点甚多。轩辕原知夜语昊心高气傲,自律甚严,益发容不得自己犯下的错误。这才让李知恩他们守着昊。现在看来,效果是有了,不过好像太过严重了。
眉睫一颤,夜语昊突然睁开眼,看着眼前执着烛火的轩辕,眸中一片迷惘。太过温柔的眼神,带着淡淡的苦恼和无奈,看来完全不像是正常的轩辕。
他闭上眼,过了会儿,再睁开。
拿着烛火的人眼中一片戏谑。“昊居然睡得这么沉,连朕来了都没感觉,可见对朕安排的一切都很放心,朕心中欣慰,难以言表。”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是昊唯一能想到的话。
目前身心正处于最糟糕的状态,却遇上这样一个家伙,有够倒霉!
轩辕笑嘻嘻地放下烛火,开始脱衣服。夜语昊冷淡地看着他。
脱好衣服,吹熄烛火。轩辕爬上了床,搂住昊。昊身子微微一僵。
等待片刻,却不见轩辕有下一步的行动,鼻息沉沉,似已准备入睡。
“轩辕?”
“嗯?”
“你大老远跑来睡觉?”
“不可以吗?哎呀呀呀,昊呀,你也别将朕想得太神勇了,近来大事小事一大堆,朕忙是东西南北都搞不清了,哪有这个体力陪你。你欲求不满的话……”下面的话没说完,被夜语昊一针扎在哑穴上。
苦笑着拔出针。“你连睡觉时都带着这个?!”
转过身背对着轩辕,也不打算问下去,反正不会有好话。
轩辕搂紧昊,噗哧噗哧地笑了起来。“昊啊,你不觉得我们这个姿势,很容易就会天雷引发地火……”
夜语昊转回身来,金针一霎间插遍了轩辕周身三十六处重穴,连个动弹都不得。“给你客气你当福气?!睡觉!”
哎哎哎哎……连哑穴都被制住了。轩辕立刻变得破天荒得老实起来。只是他虽说不出话来,喉间还可以骨碌骨碌,吵得昊一脸青气,伸手拔下哑穴上的金针。“想说什么?”
“你膝盖顶到朕的……”话没说完,夜语昊脸色微窘,已知他想说什么了。当下恼羞成怒,又是一针封上哑穴。
真是不幸,居然大老远跑来挨针。
将金针一根一根取下,这种少了内力的制穴之法自然困不住他多久。只是昊生气时刺得深了点,三十六穴都隐隐作痛。
探臂将昊揽回怀里,昊不知是睡熟了还是懒得睬,也没拒绝。
熟悉的心跳,熟悉的体温,只有这个自己承认其存在的男子,才能为自己带来安心的感觉吧。因为他够强!强到除非自愿,无人奈何得了。只有这样的人,才不会轻易被自己毁灭。也就不会轻易失去了。手足还是那么冰冷,与当年一样,需要不断搂紧,才能渐渐温暖起来。
心跳声咚咚。
娃娃是不会有心跳的。
所以娃娃被毁坏也是很容易的……
日渐消瘦的身子,晚上伊祁说得没错,昊的身子果然不太好。明日该找个御医过来给他看看……
……嗯,好困,睡觉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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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轩辕已经走了。他到底是过来干什么啊?!
难道就是为了过来睡一觉,收走那些金针?夜语昊有些失笑地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金针全被那皇帝老子拿走了。
或许轩辕很有代替秦琼和尉迟恭来当门神的资格,有他守着,百鬼不侵,昨夜倒是一夜好眠,未曾再作恶梦。
摇摇头,放弃奇怪的念头。夜语昊正要下床,门再次被人‘哐啷’一声推开,可怜兮兮地撞上了墙壁,来回摇晃。
--完全不必看是什么人。
“伊祁,你这样会让轩辕哭泣的。”昊叹了口气。“为自己的教导无方。”
“你不心痛,我不心痛,管他的。”伊祁瞪着还没更衣的昊。“倒是你,都日上三竿了都还不起来,那是为人师表之道。”
夜语昊对他的恶语不甚在意笑笑,披衣起身。“今天过来,是决定拜师?”
少年抿紧唇,目光左转转,右转转,见夜语昊一个劲地看着自己笑,显然是逃不开了,只得咬咬牙,道:“不错。”
“天地君亲师,拜师也该有拜师的礼节。不过我又非正式收你为徒,所能传授的也不过小家之道。--昨日便与你说过了,武功不传,帝学不传,我只传你行军布阵及医道。故此,也不求你依足礼仪拜师。你只需答应我……”说到这,见少年脸色有些古怪,不由停了下来。“怎么?”
“没。”少年用力摇着头,心想夜语昊不可能跟那家伙一样要求自己叫他哥哥吧。
“那你答应我,不可将我授之事用于邪道。”低头看着少年。
少年静默片刻。“--何者谓之邪道?!”
“不义而诛,不义而获。”夜语昊应对如流,微微一笑。“简单说来,只教你所做所为非为私利,不越过内心所布的那道警戒线,便算达到为师的要求。”
为师……少年脸歪了下,十分碍耳。怎么一下子辈份就拉出这么多了。“你怎知我心中警戒线何在,真能符合你的要求?!”
夜语昊在窗前坐下,十分愉快。“人性本恶,为了防止自己向那黑暗滑落,每个人心中都会有道警戒线。而你天性纯朴,经过家变,对造恶者犹恨,为师相信你当不致自误……若真要担心,怕是担心你矫框过正,过尤不及了……好,此事日后慢慢再提。伊祁,端杯尊师茶过来。”
……认师果然是赔本生意!认师的第一天,少年如是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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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怎么样?”
“查出了,是武林贩子。”
“武林贩子?”
“不错,微臣让红袖亲自去问。武林贩子让红袖三哄两哄,都供了出来。是昊帝座让他将消息传给韩霁。”
“果然如此……”
“皇上啊,昊帝座到底有什么用意呢?引伊祁来见他,好救他出去么?这个微臣可不苛同。”
“别傻了!当然不是。”
“那么?”
“嗯,朕是有几分明白……不过,朕有必要告诉你么?!爱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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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教伊祁是很简单的事。
或许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与轩辕一母同胞的伊祁,领悟力高的惊人,常是举一反三,过目不忘。而且少年心中又记挂着夜语昊之前在雁荡说过--想要成功,一定要有三样,智慧,运气,经验。智慧不谈,运气不可求,他便在经验上不断磨练,不论昊提出多困难苛刻的学习要求,都是努力忍下,反复默习,进步更见奇快。
有这样一个又聪明又好学的学生,想必是每个为人师表者心中的愿望吧。但夜语昊瞧着伊祁眸中,虽因众人宠溺而淡下,却从不曾忘却过的仇恨,常感无奈。他不愿伊祁走上那条充满血腥的修罗道,只有在平日教诲中潜移默化,教他些儒雅之道。
其实,真正要让伊祁偏离修罗道的话,让他弃武从文也是个好方法。但一来夜语昊知道伊祁心中念念不忘的就是毁家之仇,还有复仇途中那人情薄如纸,被多次出卖的怨恨。这些都不是他一年内可以扭转得过来的。二来么,伊祁不曾说,但他整日里东奔西走,最后都会回到轩辕身边,可见已经认下了轩辕这兄长。但日后他年岁渐长,留在宫中终是不便。若要长陪君侧的话,没个正当名份最易引人诟语。故夜语昊传他行军布阵之道,意下便是要伊祁日后从军,成为轩辕的左右手。
伊祁也知夜语昊此番心思,即不曾反对,那也就是默认了。不过伊祁还不知夜语昊心中另有一番私心
--无名教现在与朝廷的关系不冷不热,谁也不知日后会有何变化。一旦朝廷的势力压过无名武圣二派的联合势力时,轩辕大有可能为了永除后患而平了这两处。这些虽只是不测之想,目前三家势力还算是处于平衡之态。但若真有个万一,伊祁作为轩辕的左右手,念着自己一番恩情,多少不会赶尽杀绝。也算是为无名教铺条后路。
不过夜语昊最大的心思,却从不与伊祁提过。倒是有一次,伊祁险些猜了出来。
“喂……”
“师父!”
“喂……”
“师父!”
“……师父。”
“乖,徒儿想说什么?”
“……气忘了!”
……
“师父,我记你救我时,曾说过我像某个早已死去的人。师父是不是为了他才救下我,又对我如此照顾?”少年的眼睛闪啊闪,眸中乖巧的光芒随时都会随着答案而化为狂澜。
“怎么可能呢。伊祁是伊祁啊,为师关爱的只是小伊祁,不关死人的事。”夜语昊不笨,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满意一笑,伊祁低头看着夜语昊手录的兵书沙盘排阵,过了会儿,又问。“师父,那个死去的人是谁啊,你为什么会为了他救下我?”
唉,小孩子太聪明了真不是件好事……夜语昊微微一笑。“我的朋友。”
“怎么样的朋友?”伊祁开始不满。“君子之交?小人之交?”
淡如水?甜如蜜?夜语昊咳了一声。“这个……小人之交吧。”
“那就是感情很好了?”
“可以这么说。”
“叫什么名字?”
“伊祁,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理所当然,强悍到不容置疑的理由。
夜语昊叹了口气,终是不忍心拂逆伊祁的要求。“他叫卫羽”
“这样啊。”伊祁终于抬起头来,天真无邪一笑。“我本来还以为,依师父那时的心情,想法,他应该叫伪语--无帝·夜语昊。”
“……当然不可能啊。哎,小伊祁,你这一步走错了,你瞧,为师这一棋落下,破你后军粮草,你就要断了归路,满盘皆输了。”夜语昊笑咪咪地举了颗小石子放下,看着伊祁一霎间皱成菜包的小脸。
再次声明--小孩子太聪明了绝对不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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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燕云山庄的师徒两人过得悠闲自在,这边皇宫里九五之尊却是焦头烂额。
因为他收到一个很有趣的消息。--伦王要回来了。
伦王回来?伦王为什么不能回来?!大家台面下虽然早杀得你死我活,台面上他们可是一样把柄都没被抓到,没有证据,皇帝老子你想杀人,还得看那些旧臣们肯不肯。保证一个个前来哭庭,说什么皇家无亲,兄弟阋墙的。偏偏皇朝百年下来,什么都不多,就是御赐的金牌金鞭金杖金拐最多。上面清清楚楚地刻着
--上打昏君、下打佞臣!
也因此,轩辕现在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昊帝座真是有够狠的,利用完武林贩子,知道他靠不住了,居然就煽动伦王,让我们无法从武林贩子身上继续追查下去!嘿,伦王好歹也是一代人杰,怎么这般容易就被煽动了!”会为此发出无益牢骚的,自然是首当其害的祈世子。
轩辕埋首在资料堆里乱翻,突然抬头问。“伦王到底从哪个窝冒出来?”
“青城……皇上你问这干嘛?想要去暗杀么?伦王早防着了,一路从驿站乘……”
“闭嘴,朕在查这次资料里哪些是可信的。”轩辕眯起眼笑了笑。“昊今次性子太急。”
为了伊祁,昊暴露了武林贩子,而为了不断掉自己伸向外面的手脚管道,他又搬出了伦王。伦王如果一直藏着,便如个不定时的炸弹,不知何时会伤了多少人。但既然已经现身--轩辕相信,这是个早晚可以解决的小问题。毕竟三年布网,其之深广远比夜语昊想象中来得复杂。
之前无法收网,不过因为伦王不知听信了谁的话,身边一个旧部都不曾带,仅与塞外来客同行,教轩辕空有手脚而无法动弹。今次明着来,要比笑里藏刀……嗯,皇帝大人认了第二,约莫天下是没人敢认第一了。
只是,昊今次为何会这么急呢?这样虽然可以挡得住一时,但时间一久绝无胜算,并非长远之道,以昊的才智,安能计不及此。
难道……
“来人啊,宣胡太医。”轩辕突然停下,一拍桌子,唤人。
“胡太医?皇上你不用找了。”祈世子陪着轩辕在纸山里翻着,闻言抬头。“臣听说前些天胡太医与昊帝座在燕云山庄论医理医道,被气昏了,回来后就挂冠回乡去。”
“……朕怎么没听过此事?”轩辕微讶。
“因为皇上你是日理万机的忙人啊,哪像微臣,东家长西家短的什么都得知道,好提供皇上不时之需。”祈世子很哀怨,他觉得他这暗流的首领越来越像个专营八卦的村妇。
“能气昏国手?昊怕又是说了一大通似是而非专气专家的歪道吧……不过这样一来,又有哪个太医敢再过去?”轩辕沉吟片刻,看着祈世子,微笑。“爱卿啊,你的医道如何?”
“微臣只比你的完全不通好上那么一点点,皇上就不要害微臣了。连胡太医那么医术精湛都要被气昏,臣去了岂不要被气得上吊。”祈世子干干脆脆地婉拒了皇上大人的好意。
轩辕耸耸肩,过了会儿,看到一份文件内容,再次想到。“那魔箫的行踪可有寻获?”
“……已找到了,现在秦岭。”祈世子果不愧是轩辕的资料库,但这回却答得有点犹豫。“不过皇上啊,微臣觉得实在是可疑,今次魔箫不但行踪一点都不掩饰,连神仙府的盯梢也都不为以意,终日只在寻找着新的住处……”
“确定没跟错人?”
“他偶尔还是会吹箫自娱。”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管他了。只要他不插手昊的事就可以……不过朕心下有一疑惑,或该寻人去向他问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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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伊祁是逢单日来燕云山庄学文,双日留在皇宫里习武。不过自从夜语昊偶尔也会指点他一些武学诀窍后,他便选择每日都来。要不是轩辕每晚都会在百忙中抽空考验他,他怕是早就铺盖卷卷从皇宫搬到燕云山庄来住了。
不过伊祁却也有他少年的心事。那便是夜语昊的精神似乎有些不太济。平日都还正常,偶尔却会神色恍惚,似已魂游九霄去了。而且昊的食欲越来越糟,往往吃不到半碗就食不下咽,但为了身子的养份,强迫自己继续吃下去。虽还是微笑,却难掩眉目间的勉强。
伊祁瞧着心下自不是滋味,向御医要了不少开胃的方子,硬逼着昊喝下,但效果却不怎么见效,气得伊祁扬言要火烧了御医馆。
轩辕微服来访时,便是见那两人坐在湖边,以棋局赌着今日要不要喝药。伊祁虽是十局九败,但毅力可佳,哪怕一直下到第十一局都死拖活赖硬要赢昊一趟。随着时日增长,赌局过百,现在的夜语昊若不提个精神,还真会输了伊祁。
正值三月初,湖畔春风送暖,柳阴丝丝弄碧,隔着湖面轻烟,那两道身影瞧来都不真切。轩辕却可以明确地看到夜语昊唇畔那一抹笑。
三分深,三分浅,三分的不可捉摸,却是四分傲。
据说,就一身了一身者,方能与万物付万物;还天下于天下者,方能出世间于世间。
那种轻浅的微笑,是将天下操入棋盘中,驱使着风云之势,却又顺手抛开的人才有的笑容。看似温和平淡,绝尘脱俗,骨子里,却是对天下碌碌苍生的嘲讽,温柔的鄙夷。
纵是现在,他那般宠溺,那般温存地看着人。
伊祁呵,你不是没看出来昊的冷心。可是,你就算看出来了,只要那人肯用上几分心,肯说出假话来哄你,你也就高兴了,是么?
小孩子们无欲无求,却也真是好。
微微笑了下,轩辕穿花拂柳,来到两人身畔,一见那棋场纵横,便是抚掌大赞。
“小伊祁棋艺大有长进,居然只输十一子,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伊祁正输得眼红,一听轩辕这话,哪还忍得住,抬头就骂道:“哪个王八羔……咦!轩辕?!你怎么来了?”
轩辕笑嘻嘻地摇了摇手中玉扇。“伦王要上京了,各地情报当然都停止了。你说,朕有了空闲,又怎么舍得不来瞧你们两位。”
话说到这,看向夜语昊,微笑。“昊啊,不知你对朕送你的这五份小礼可感到满意么?”
夜语昊微微一笑。“昊没想到能在皇家之地重逢故人。承蒙厚爱,岂敢不喜。感君盛情,定当重报。”
“客气客气,要不是祈提起,朕都忘了宫中竟还有昊的故人。昊该去谢谢祈爱卿才对。”三言两语就将灾难嫁祸到臣子头上,身为主子的人却是一点内疚都没有,笑嘻嘻又道:“当年朕狩猎途中,不小心救下了李知恩母子,啧啧,真是凄惨。五毒教灭亡,打落水狗的那还少了,李教主毕竟也是有着不少仇人的,他那妻子却是官宦人家,不谙武艺……唉,孤儿寡母,流离失所,被众家高手当着狗一样追着,昊能想像他们遇上朕时是何等景象么?”
心脏在一霎间收紧,夜语昊不知道自己脸色有没变得煞白,只知寒从足底起,袖内的拳头已经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寒意入心。心下越冷,唇上笑意便越深。“这般说来,轩辕对李家母子的确是天大的恩情了。莫怪李夫人感恩知报,为子易名知恩。得了这样一个前途不可限量的忠诚下属,昊先为你恭喜一声--终于有个可以放心的忠臣了是么。”
伊祁没听出两人话中有话,正在针锋相对,毕竟他对往事一无所知。当下不悦地抿紧了唇皱起眉,却是针对夜语昊夸奖李知恩前途不可限量一事。
轩辕嘿了声。“那是自然,救了两个,收了五个,说来还该感谢昊十五年前那一臂之力。他日五人青云直上,朕定会让他们为昊立份长生牌馨香恭祈。”
“好说,好说。”昊咬紧舌尖,脸上笑意温文,心下微绞,竟想不起该说什么。轩辕深深地看着夜语昊,尖锐的目光几欲刺入那云山雾海般幽远的清眸,却始终被一层岚气遮掩,触不到真实。
他慢慢地,几乎一字一字地问着:“昊,没话可说了么?”
没话说了么?!
“自然有啊。”昊笑眯眯地捧起一旁的茶杯,品了下茶香冷涩,微呷一口。“比如说轩辕帝大老远放下国事跑来燕云山庄,除了看昊与伊祁之外,不知尚有何贵干?”
轩辕眨了下狐狸眼儿,不论是夜语昊还是伊祁都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脸上流转的是一种叫作不怀好意的光芒。
他吃吃地笑了起来。“食色性也~


第十回 去留无意

京师有三绝,一绝曰食,一绝曰色,一绝曰赌。
惊艳阁的美食,醉梦小榭的绝色,天元赌坊的豪赌。不敢夸海内无双,但天下屈指却是敢说的--有了那样三位东家,想不天下屈指都难吧。
武圣惊艳,神仙醉梦,无名天元。
坐在醉梦小榭的醉梦楼中,夜语昊一脸的无奈。
--食色性也,人生大欲。伊祁早晚要接触的,不如现在由朕带领他去见识见识,免得日后倒在什么桃花阵里,有辱朕一世英名。
如此狗屁不通的理由,轩辕也能说得如此正气四溢威风凛凛,夜语昊除了叹一声无奈外,还能如何?
偏偏伊祁好奇心重,昔日家里虽然宠着他,但没有轩辕的命令,谁敢带他去见识风月。此时闻言自是大喜,不理夜语昊使劲挤眼色,欢欢喜喜地随着轩辕走了,临走前还捞上个无帝大人,喝花酒去也。
事到如今,夫复何言?夜语昊纵拒绝得了轩辕,又怎拒绝得了伊祁,当下易容更装,随他们去了--开玩笑,三绝互呈崎角堆在一起,如果不易个容,不论被天元还是被惊艳阁的人看到三年前死去的人突然出现,大叫鬼啊是小事,传遍天下,那对谁都没有好处。
“银字笙寒调正长,水纹簟冷画屏凉。玉腕重因金扼臂,淡梳妆~
几度试香纤手暖,一回尝酒绛唇光。佯弄红丝绳拂子,打檀郎~
娇音呖呖,吐字柔婉。少女们以半圆心绕着三人,或坐或卧,有的弹箜篌,有的抚素争,有的吹横笛,有的击翠鼓。又有数人,几度试香纤手暖,一回尝酒绛唇光,依在三人身边,暖玉温香,频频地低歌劝酒,眼波春意入骨。
伊祁虽然之前一直对烟花之地感到好奇,但来了之后,见着轻纱曼舞,粉香腻腻,水袖香冷,娇柔痴媚,秋波横送时几欲投怀送抱的架势,脸皮子又薄了起来,正襟危坐,僵得可比柳下惠。
夜语昊突然想起,当年他化身叶凡潜伏在祈王府,某次祈世子为了试探自己,带着自己与煌来过醉梦小榭,当日煌的表现便与现在的伊祁一般无二……那时煌为了演活没见过大场面的小侍从,不断瞧着自己,一脸的结结巴巴……
笑意微僵在脸上,夜语昊叹了口气,默不作声。
相比伊祁与昊,轩辕却是如鱼得水,任着左右美人儿环绕侍奉,纤纤玉手递酒剥果,十分逍遥。见伊祁这般拘束,吃吃笑道:“小伊祁,别那么紧张。只为这等场面就慌了手脚,可有辱你兄长我的身份哦。来来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你只消记着眸中有色,心中无色便成。”
他这般说着,当真毫无顾忌地左拥右抱,由着少女们不依地撒娇撒嗲,粉拳绣腿带着三分打蚊子的力道向自己身上打来,又是酒来又是果,不亦乐乎。轩辕这一番暗示,坐在伊祁左边的白衣少女捧了杯酒,凑上前。轻唱:
“含泥燕,飞到画堂前,占得杏梁安稳处,体轻唯有主人怜,堪羡好因缘~~~”她唱着,手上的酒便凑近了伊祁唇畔,莹莹玉手肤光胜雪,暗香微送,金扼臂、玉条脱,娇娆风情眩人眼目。
伊祁欲拒难拒,微红着脸喝下半杯,另半杯白衣少女突然收了回来,笑盈盈就着伊祁啜过的地方一口喝尽。
伊祁脸色更红,右边的朱衣少女却也捧了一杯酒,笑唱道:
“红绣被,两两间鸳鸯。不是鸟中偏爱尔,为缘交颈睡南塘,全胜薄情郎~~”唱到薄情郎时,尾声拖得又软又腻又长,秋波直送少年星眸,简直甜入了心腹。这首比上一首更见露骨,伊祁不知是不胜酒力还是羞涩,耳际都微微热起。被朱衣少女这般捧着杯子,翦水双眸直揪揪地锁着,连拒绝的勇气都找不到。
若她们是些荡娃淫妇那还好,伊祁至少可以一把推开。可是在场的少女们看起来便是高雅尊贵,有如好人家儿女们聚在一起春日踏青,自弹自唱,自歌自舞,娇媚无限,自脱俗流。完全无法想像他们刻下所在的竟是烟花之地。而这一白一朱二色少女,一个冷若冰霜,一个高傲娇艳,看来便像姐姐在向自家弟弟调笑一般,全无恶意,让伊祁怎也无法涌起反感。
当下红着脸又喝下半杯,朱衣少女却不收回,手一倾,酒竟泻向了伊祁颈窝,溅湿了他的衣领。
“你!”伊祁嗔怒,正要发作,朱衣少女笑吟吟地取出绢丝来拭了拭伊祁的衣领,顺便解开盘扣,笑道:“哎,奴家弄湿公子的衣服,这可怎么办才好?!不如公子随奴家入内,奴家寻些中衣给公子穿着,将这衣服洗净晾干,再与公子换上,公子你说可好?”
“不不不,不用了,不用劳烦你。”这一换一洗一晾要几时才能走得了,伊祁马上拒绝了朱衣少女的好意。望了眼夜语昊,希望他为自己解围,不料夜语昊只是淡淡看着,根本不打算开口。
“公子啊,你真是不解风情哩~~~~~”朱衣女子说着,白衣少女在旁执着红牙板,曼声轻唱。
“玉楼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
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
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
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已经不叫露骨了!伊祁再也坐不住,只觉得这样下去自己一定会被二女架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吃干啃光了,而夜语昊与轩辕也不像会帮自己的样子,当下虽觉没面子,但双臂一振,伊祁还是觉得贞操第一,穿窗落荒而逃去也。
轩辕叹着摇了摇头,一拍手,少女们都静了下来。他看向夜语昊。
“昊啊,你觉得如何呢?”
夜语昊微笑着放下手中杯子。“他还这么小你就让人对他施展天魔咒唱,我认为是过犹不及。”
--昔年,佛陀释迦牟尼本尊座下十大弟子之一的“天眼第一”阿那律在祗园精舍往柯萨罗国的途中,曾受一女子以咒唱色诱。阿那律引动佛陀以十万八千法门不二相而方得以解危。
那女子所唱,据传便是天魔咒唱的原始之音。
这朱白少女自也不是一般歌妓,而是神仙府酒色财气四部里色部的七色云霓--红衣脱尽芳心苦·芳心,还有满宫明月梨花白·明月。
上古之技,莫怪以伊祁的根底及聪慧,竟也无法挣脱二女诱惑,幸好他年岁尚幼,灵台清明,听了只觉不适而未有其他反应,发觉不对时便逃开去。
轩辕耸耸肩。“耶,朕可是十岁时就被九王叔带来试验过了,难道那时的朕就不小了么?唉,身为帝王之家,如何拒绝诱惑一事,可比你们无名教多出百倍心力--至少你师父不会带你来这烟花之地学习如何拒绝美人靡音吧。”
……这种传统!
夜语昊无言相对,手按着扶手便想起身离去,不料他双手方按上,厚实的扶手上突然弹出了两道钢箍,紧紧扣住他的手,同时腰、腿处全都被钢箍箍紧。
“轩辕!”轩辕笑嘻嘻地遣走了室内的少女们,走到夜语昊身边。“昊啊,你让朕平白忙了这么久,空渡了如许春宵,倒说说该怎么偿还朕呢?”
夜语昊挣了挣,知这精钢不是自己挣得开的,也就不白费力气。心下苦思脱身之计,一时希望伊祁回来,一时又不希望,嘴上淡淡道:“轩辕,我这一年都是你的,你爱怎样便怎样,我又不会逃,何必用这手段!”
“不见得哟。”轩辕开心地笑着,扯开遮住椅子的厚重锦缎,只见整张椅子竟都是四方方的。“来,朕来与你介绍一下神仙府改良过的逍遥椅。”
听到逍遥椅的名字,夜语昊神色微变,唇角不自觉地抿了起来。“轩辕,你竟使用这种下作手段!”
“都说是改良了~什么下作!而且神仙府改良这个,又不是干什么坏事,只不过增加些闺房情趣罢了。比如说……”轩辕将两边椅脚以八字型抬直,尽头处又拉下一端,固定,扶手向外拉开,尽头处也可拉下一端,放倒椅背后,这延伸出的四端就好像床的四脚,夜语昊整个人呈大字状被平束在椅上。“瞧,可以这般随心所欲地摆弄着你的身子……”
椅背再次抬起,扶手尽端的木条收拢,椅脚不知按了什么机关,嘎吱嘎吱地向上升起,高到齐腰处时,停了下来,轩辕只要向前,轻易就可以占有夜语昊。接着又展示了好几种方法,椅子的各个地方都可以随意更改形态,只消手脚被箍在上面,那当真只有被摆弄的份。
“……完全控制住了身下之人,无论如何玩弄,对方都无法抗议,平日里使出了对方定会拒绝的方法此刻也可以使用,不就是增加情趣么。只要想想,就觉得热血沸腾,不是么~
夜语昊死死地盯着轩辕。
“那你想使些什么平日里对方定会拒绝的方法?!”
“很多……”轩辕微微一笑。“天下最淫秽的地方便是有着三千佳丽的皇宫。”
夜语昊抿唇不语,心直往下沉。
“只是啊,若真用了出来,依你的心高气傲……”抚着冰冷的脸颊,轩辕叹息。“事后一定会自绝,教朕又如何舍得。”
“你一心折辱我,居然会舍不得,倒是奇迹!”夜语昊闻言冷笑,心中气血往上冲。若在往日,他还不至如此动怒,但连日来不顺意之事太多,之前在湖畔与轩辕那番唇枪舌战,又在心上剁了一刀,再遇上此事--此时还要谈什么清明冷静,怕是大罗金仙也难办到!
轩辕笑笑,也不辩解,只是反复地瞧着夜语昊的脸色,尤其清眸中,微带着愠怒恼火,不再一色琉璃剔透的空明,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个活人。
仔细地又瞧了片刻,唇角一弯,只听嘎哒一声,所有钢箍都收回。
今次,夜语昊是真的怔住了。
“小小报复,不为过吧。”轩辕笑眯眯地说着,耸耸肩。“好了,朕朝中尚有不少事端,今日少陪。昊,有空时记得想想朕,朕会很感动的~”说完,当真就这样走了。
缓缓坐起身,揉着手腕。夜语昊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楼下轩辕远去的身影。
这家伙……
左手一动,将早已滑落至掌心的霹雳弹再次收拢回衣袖暗袋。
转身步向室内,瞧着那把逍遥椅
--酒一泼,火折子一晃一扔,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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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王行踪如何?”
“好慢……”祈世子哀声叹气。“队伍长,行李多,一天百里,现在才走到汝阳。”
“可有接触上?”
“有,可是伦王各处势力经我们几番深重打击,本身似乎也起了疑心,将所有人都排拒在计划之外,现在还在试探阶段。我们的暗间虽有跟上,却无法知道伦王到底在计划什么。”祈世子深觉下属失职,连带自己也是脸上无光。
“失道寡助,诚是必然,伦王疑心一旦升起,早晚会是众叛亲离……此事急不得,慢慢来便好。”轩辕淡淡道:“博望候那方面的试探有何反应?”
祈世子一听,只送了轩辕八个字。“茅坑石头,不可理喻!”说完脸就垮了下来,只觉今日皇上问的都是些自己很扫面子的事。
轩辕哈了一声,冷笑。“既不领情,那就算了,等伦王过后解决掉就是。”
祈世子默默无言,心知这是战败者的下场,皇上既是叫自己解决而不是让宝亲王在朝堂上解决,那已经对博望候仁至义尽了--至少暗流只杀他一人,而宝亲王却是抄他九族。心下虽有些可惜那位对故主忠诚之人,但,朝廷不可能放着颗不安定的因素不管,博望候对九王爷的忠心,却正是他的死因。
想到九王爷,祈世子不觉有些头痛。对皇上来说,九王即是他的良师益友,又是他的骨肉至亲。先帝体弱多病,又因先后之事,多少对这他心存荠蒂,皇上几乎可说是九王一手带大的。最后九王为了保住皇上能坐稳龙庭,自动退隐山泉。皇上虽不说,但心下已然将九王当成另一个父亲。然而今日,为了朝庭安宁,天下免沦烽火,不得不亲自对九王昔年的下属们出手。皇上心中,真如表面上的无动于衷么?
另外便是,九王为家国之利,为皇上付出了这么多,现在伦王之败虽是自造孽,但骨肉亲情,天伦之乐,九王真的能看开么?!真能为此冷眼看着唯一的子?走上败亡之路?!一旦九王心存不忍,出手相助伦王,皇上要如何面对这个教导他权谋机变,亦师亦父的长辈?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是没错。
但要怎么做呢?!
祈世子苦笑,想想要往哪里拉些替死鬼来陪自己倒霉。
轩辕思量了片刻,又问祈世子。“边关反应如何?”
“回皇上,车骑将军李敖接到圣旨后,说是边关近日异变突起,以孙子‘君之所以患于军者三’为由,拒绝交出兵权。宰相写了篇‘夫将者国之辅也’扔了过去,效果如何因为文书尚在路上,不得而知。”祈世子说着,轩辕翻了个白眼。
李敖的话翻白了说就是--一国之君不明形势乱下命令会危害到军队的三件事情:不能了解军队的进退而强令进退、不了解军队的内部事务而去干预军队的行政、不懂得军事上的权宜机变而去干涉军队的指挥,将士们就会感到困疑而无所适从,那时塞外趁机进犯,便是自取灭亡了。
这话说得狠,却也不无道理。问题是边关一日不收服,便得时刻担心着伦王引塞外联军入侵。九王对李敖恩同再造,届时李敖是极有可能就此投向伦王一方大开关门的。
李敖绝对是个难得的人才,不然也不能以委以镇守边关的重任。他此刻多少还是心念百姓,不愿轻燃烽火,尚在观望状态。不下个马威,让他知道伦王方面是没指望的事,他是不可能乖乖当个旁观者。不过这个马威要是下个不好,却怕是反效果……想到这,轩辕挑了挑眉,突然想到一个很适合的人物--祈红袖。
神仙府的大当家,天下第一女杀手,一双红袖,添香销魂。三年前边塞动乱,她曾在塞外呆了整整半年,论口才,论耐性,论武艺,论人脉,有谁比她更适合?!
主意打定,示意祈世子磨墨。“祈,朕修书一封,权当密旨,你让红袖亲自去边关,朕许她见机行事。”
“又是红袖……”祈世子撸着右袖在砚台上匀匀地转着,嘀咕道:“皇上啊,微臣也是很久没有离京过了,你怎么不考虑考虑下微臣?让红袖陪着你,香香一个美人,总好过微臣……”
“放心,你自也闲不下。”轩辕边写着密旨边笑道:“量来近日事态不致于再有惊人变化,你去找找虚夜梵,代朕问个问题。”
……
“皇上啊!!”祈世子终于回过神来,嗔目惨叫。“您老人家为什么老是把不可能的任务交给微臣呢?!难道微臣就这么讨你的厌,让你天天想着怎么砍了微臣的脑袋瓜子?!”
闲话时间:
嗯嗯,嗯嗯……下文……难继……还是搓汤圆去了^^;;;
近日伊祁无心向学!瞧着他那脸红耳热,连兵书都能倒过念的样子,夜语昊无力地暗叹于心。
轩辕此招够狠,伊祁年岁尚幼,天魔咒唱根本不是他抵抗得住的,一缕绮念越是挣扎脱离便越是纠缠不清,焚心欲火。只有等到他本人正视外欲,心清如水之时,方得解脱。
以伊祁的慧根,终有一天可以解脱,届时定力更上层楼,不易坠入脂粉阵仗。可是,少至月余,多则半载,这样浪费了许多时间,自己能等多久呢?
一挑眉,走近了少年,看着他手中的书,“伊祁,告诉我,这页的九地该作何解释?”
少年心思恍惚,闻言吓了一跳,抬起头来,见夜语昊与自己靠得如此之近,脸竟然红了一下,急急低下头,为那莫名急促的心跳。
“伊祁,你还没回答我!”
“啊,九地……九地就是散地……”少年被夜语昊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低头看着书,这一看之下脸色红得更厉害,忙将书倒了回来。“散地、轻地……”
书页上突然多了只手,白皙修长,指骨分明,微带着玉石冷意的手。
少年认命地抬起头。“对不起,我错了。”
“错在何处?”
“定力薄弱,分心旁顾。”
“还有呢?”
“没能掩饰好自己的分心,被你揪到。”
“如何处罚?”
“定力薄弱,分心旁顾,当打五戒尺。没能掩饰好自己的分心,被你揪到,当……”少年叹了口气,再叹了口气。“当罚跪三个时辰。”
“现在呢?”
“请师父赏打,徒儿等会儿就去跪。”少年说完,认命地伸出手来。少年已经跪在门前。
看着此时如此乖巧温顺,与初遇时的桀骜尖刻相比,相差何以道理计之?夜语昊默默转回身,在窗前坐下,心下竟不知是喜是悲……
初遇时,会救下少年,正如少年日前所猜测--他,正如刚刚面临变故,傍徨于放纵与内敛之间的夜语昊。
一身伪饰的坚强,将哭泣绞死在五脏六俯深处,用着寡恩薄情,掩饰伤口,掩饰着期翼。如果真的不在意,为何又要在众人没看见时,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想在其中看到,愿意伸出手,将他从血里带出来。
可惜,对那年的夜语昊来说,众人要的正是他的冷绝。
没有人愿意伸出手。‘从今日起,你就是无帝了。’
道路越行越偏,越走越竖定,少年时期一时的脆弱迷惑早已随着往事一道封印住。夜语昊相信着自己的选择,贯彻着自己的意念,并不觉得自己这半生有错。
可是,他却遇上了伊祁。孤僻乖张,暴燥狡诈,将所有人都当成敌人,张舞着爪子,内心却还希翼信任,期待着有人将他从泥泞中拔出。看到愚蠢的前尘照影,并不是件有趣的事情。有时看着少年,难免都要挑起眉毛苦笑--难道当年的我也有如此‘天真单纯’的样子?!不知不觉地宠溺,不知不觉地骄纵,明知不可能,但在纵宠着少年的同时,似乎也补偿了自己过往的憾恨。
回首前尘,尽属憾事,万般天命不由人。智械机巧,不知者为高,知之而不用者为尤高。他不愿少年步上自己的后路,以才智绝情换来一身伤痕。再内心里,或许也是希望,如果当年,有人曾伸出手,自己是不是也能走上无缘的宁静之路。
放心哭、放心笑、放心喜、放心悲
所以,答应了轩辕,前来离宫。
静静地等候着,少年的到来。
--现在,少年已如他所愿,全然地相信着他,依赖着他,追随着他,然后,在他的引导下,将会走向正常的道路。
这不正是他一直在祈求着的么?!
这不正是他目前唯一的愿望么?!
时光的倒溯……可是,为何又在此时后悔了?
不,在更早前,少年恨着他的欺瞒,怨着他无情,却再三跟随着他;不顾伤势加重,拼着断了手指也要保护他;最后,甚至随着他一道跳崖,欲以性命来护卫他时,他就已经后悔了。
他一生擅长计算,尤其在武功被废之后,因心无旁骞,专心于权谋一道,但凡天下之事,尽操掌中,顺其理而行,从不曾为感情用事而影响大局过。
唯有轩辕与伊祁二人,总在他的算计之外。
感情,是无法算计的,夜语昊无法算计这两人随着感情的变化,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来--尤其这事与他自身相关时。
微带苦意地笑了笑,站起身,顺手从窗台上摘了朵花。
花色素淡,暗香盈盈,掬在手中,娇脆地让人不舍地更用点力,生怕力道再多了点,花朵便要碎去。
夜语昊觉得,自己此时手上握着的,就是伊祁。
将花放在一旁,无意识地翻着手中的书,夜语昊微微皱眉,为着诸多不甚顺心之事而烦。有心要用强制的方法助少年提早脱离天魔咒唱的影响,却又怕因此落下些不良习性。可是,伦王的提前出现,让时间越来越少,一旦轩辕摆平伦王之乱,就是专心对付自己的时候--那,自也是自己与少年缘尽之日
想到这,心下一乱,百般郁闷齐涌胸口,抬眼瞧着少年,清秀稚嫩的轮廓,灵动偏又倔强的眉目,微微的骄纵笑意,依稀与十多年前见过的一张脸重合在一起。昊怔了怔神,突然惊觉,自己近来竟是越来越容易为外来的感情所动!
非常不可思议的事。自己的自制力竟会无端出现漏洞。是为了李知恩五人日夜在侧,思及昔年五毒教之事带来的影响?但,更不可思议的是,自己会在一瞬间马上觉得自制力出现漏洞是不该的事!
支着额低头苦笑,夜语昊不知道自己除了笑之外还可以有什么表情。三年的隐居,三年的修身养性,居然还是无法让自己开怀,无法让自己真正地抛开过往的一切?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只是平凡的叶凡,可是一有事情发生,却马上就以无帝的想法,无帝的思路,来处理着一切事端……就像烙印一般,无需刻意想起或遗忘,哪怕早已不痛了,连自己都忘却有这道伤口了,低下头,始终存在。
是否,与轩辕相遇,就代表他无法斩断这过往?手轻不可见地一颤,夜语昊觉得自己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记不得。
遥远的以前,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被自己刻意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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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无人私语时。
“呼……呼……”
“呜……”
“拜托……你别再动了……”
黑暗中,一声抽息,轩辕一向霸气的声音扭曲到让人背脊发凉的程度。如果不是状态太奇怪,夜语昊发誓他真的会笑出声的--只要想到两人现在狼狈不堪的样子。
外面,声音还在继续着。
“我说滚开你听不懂啊!我要见师父!!”
“对不起,让属下再说一次,叶公子不在房内,伊祁少爷还是请回宫,有事明日再来无妨。”
“李知恩,李侍卫,你要扯谎也说得像样点,你是师父的贴身侍卫,你人在这,师父还能远得了?让开让开,再不让开我一掌劈了你!”
“属下已说过,叶公子随皇上外出,皇上身边从者众多,属下才偷这个懒儿。伊祁少爷就莫要为难属下了。”
李知恩的语气微微动怒,但若是深明内情的人,就会听出那微怒下的被掩饰得很好的尴尬与惊慌。天哪天哪,皇上你要出门怎么也不安排好后事,怎么让小少爷就这样也跟着跑来了--皇上啊,属下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你们里头再不处理好,事情闹开了您可莫要迁怒到属下身上--属下真的是法宝尽出,无计可施了……
轩辕偷偷赞了声‘好’! 今次轮到夜语昊倒吸口气,手一软,身子却是动也不敢动,努力放松身子,别让状态变得更加无法收拾。
“师父既然不在,你还守着不让我进去作甚?!李知恩,你让是不让?!”少年的声音变得暴燥。
“伊祁少爷,叶公子说过,他不在时,任何人都不可以进入他房间,属下也只是遵守叶公子的命令。少爷真想进入,不如明日与叶公子商量商量,只要叶公子同意,下次少爷不论何时想来属下都不会阻止。但是今夜,没有叶公子的同意,属下真的不敢让少爷进入。”
伊祁沉默下来。室内的轩辕与夜语昊二人正放下心……
“不管如何,今夜我一定要进去!”少年的声音带着奇怪的愤怒,手一举,正如李知恩所料,自己一个人哪守得住整个大屋--大门是守住了,可是墙壁破开了那么大的洞,有没有大门都无所谓吧。
里面从伊祁过来后就一直没有动静,不知是否那两人太信任自己了。李知恩为自己的渎职悲愤欲绝,眼光也不知不觉中看着伊祁,想看他见到真相时会有何表情。
伊祁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几分歉然。
他突然向李知恩含糊地点头笑了笑,十分心虚。
“原来……他们真的不在啊……咳……”皱了皱鼻子。“不过这房间内味道好奇怪,你们平日真的有细心打扫过吗?”
李知恩看着空荡荡的室内,连床底也没有半个人,那两人就像凭空消失了般,一点声息都没有。心下正奇怪着,听到少年之语,会意过来,脸马上红得像蕃茄一样,快要滴出血来,坦目结舌地看着少年,一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少年当他理亏脸红,很大度地笑着挥挥手。
“不要在意,好好清洗一下就可以了。顺便……咳……”再咳了声。“这个墙壁的事……咳……随便你要不要告诉师父……不过,如果你肯不说,只说是你打扫时不小心弄塌的话……”舔了舔唇,“或许是对你对我都大有好处的事,你说呢?”
李知恩‘哦’了声,低头,身子微颤。
“好了好了,我又不是在唬你,你不用怕成这样。不干就算了……”少年嘀咕了下,瞧墙壁上那人高的洞,终是有些头痛,想不出有何补救之法。
“那个……明天如果我没来,你跟师父说,我伤风了……可能来不了。”惹下大祸的少年拍拍屁股跑人了,可怜的李知恩要笑又不敢笑,更不知原本还在室内的两人此刻跑到哪里去,怕是还在室内,当下身子僵得连转都不敢转,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皇上……”试探性地唤了声,却换回松了口气的喘息声,他哪还有不明白的,急急跑出门外,示意下属寻块木板来遮住大洞,免得春光外泻。心中虽还好奇两人到底躲到哪里去,身子却站得笔直,一副雷打不动的侍卫模范。
早在李知恩发出第一声阻止,少年带怒回应时,轩辕与夜语昊两人就面面相觑,将责任推到对方身上去,全不顾着两人正处于最紧密的接触。
这两个目空一切的家伙,唯一的顾忌就是门外那个尚带天真心性的小小少年了。轩辕一惊之下,正想起身,没想到夜语昊搂紧了他,伸手在床板里侧轻轻一拍,顿时现出个倾斜口来。两人就顺着这个倾斜口滑入床板夹层。
这个夹层到底是原来就有的还是夜语昊来后布置的轩辕已经无瑕追究了。随着下坠的姿势,受到重力与惯性的撞击,因惊吓而软下的欲望伴随着禁忌的快感,不但快速复原,还比原来更加灼热了不知多少倍。之前不知是故意还是太急,轩辕只将两人的衣服拉扯开就长驱直入,不曾将衣服解下。此时虽因而避免露了马脚,但衣服间光裸的肌肤若有若无地磨擦着,比完全赤裸地交缠更多了份瑕想韵味,接触不到时,就更期待能一把撕开,完全的占有。
外面的两人杂缠不清,里面的两人也在杂缠不清。完全的黑暗煽动人心深处恶意的残虐,明知不该,轩辕的手却悄悄地探入昊的衣内,以指甲轻刮着火热而柔嫩的凸起。
昊身子微微一颤,夹层的空间原本便有限,此时更不敢用力挣扎,举起一手,紧紧地将轩辕不安份的手按紧在胸前,别再蠢动。
外面的两人到底在还是不在,已不在思考范畴内了。听着昊极力屏息,指尖光滑而充满弹性的肌理触觉,还有,在自己掌心中,因磨擦而慢慢坚硬起的小小存在,轩辕暧昧地笑了起来。
看不到昊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呼吸不再均匀。
轩辕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两人都刻意不去想下半身的紧密的联系,但事实不会因为两人的忽视而消失。
伊祁离去。夜语昊松了口气,慢慢直起身,突然十指一紧,发出声不知是痛快还是快乐地喘息,长发垂下,拂在轩辕脸上。
他此时才注意到,因为几番翻滚,此时他正跨坐在轩辕腰上。受到自身重量的下滑,轩辕进入地比平日里还深,之前的忽略让身体习惯了本不该存在的坚硬,甚至变得敏感起来,方才身子微动,紧窒的内膜痉挛收缩,强烈的快感自脑海翻绞着,肉体却似是不知足般缠紧了身下之人。
轩辕急喘了声,本来还有心嘲弄昊的失态,此刻哪说得出话来,双手扶着昊的腰,示意他身子举高一点。
昊咬紧牙关,身子慢慢地向上站直,感觉下体异物逐渐离去,方待松口气,轩辕双手一个用力,不及惊叫,不及反抗,身子狠狠受到撞击,喘息哽在咽喉间,嘴唇咬出血。
“轩……”带怒的单音。
“安静……”又是一个用力,热源似乎又扩大了许多,昊微哽了声,双手撑着轩辕的肩,双膝跪着,不想再遂了他的意,可是双膝因为分开,被腿际腰间的汗水一浸,根本受不住控制,不由自主地就这么滑了下来。身体无意识间的拒绝让轩辕痛呼了声,将他的腿分得更开,此消彼涨,感觉到身体被巨力强行分开,忍不住微吟出声。轩辕伸手揽住他的背,将他的头压下,双唇交结,舌头用力地顶开他微闭的唇,绕住他退避的舌尖,不断吸吮。几欲融化人心的唇舌交缠,手指绞紧了手指。此时此刻,无力、也无意拒绝。
事情一旦起了个开头,就再也无法阻止,一如崩溃的沙堡。
掩灭了一切的黑暗,看不到彼此的表情,虚假的安全。
可是,人总会为这虚假而迷惑。
是不是真心已无瑕计较。翻腾纠缠的两人,在一声声断续不明的呻吟声中,依稀已将灵魂最深处的秘密坦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