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纠缠
一场血腥的宫变在皇帝周密的部署下以压倒性的姿态获胜。皇帝早早洞悉了景王的用心,事先安排寂惊云诈亡,并暗中调回了远在东海戍边的燕潇湘,在宫城上演了一场瓮中捉鳖的好戏。叛党尽数被擒,损毁的宫城和血腥的地面自有人修砌清理,叛军和守军的尸体以最快的速度被运出皇城,前一刻还风雨飘摇的禁宫大内,下一刻又恢复了往日的庄严肃穆,一场谋朝篡位的阴谋消弭在九重宫阙之中,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回想着从昨天到今天,两天一夜的时间,却在生死间走了一个轮回。叛军被押走之后,我有些虚脱地靠到殿墙上,冷汗润湿了后背。皇帝转过头看着我,唇角浮出淡定的笑容:“怕了吧!”
“饿了。”我撇撇嘴,苦着脸道。
“呃?”皇帝微微一愕。我咬咬唇,有些气恼:“皇上不饿吗?臣妾从昨儿申时进宫来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饿到快没力了……”
皇帝脸上的错愕渐渐变成恍然,然后,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从唇边渐渐散开,他的嘴巴越咧越大,竟然很没品位地放声哈哈大笑。我气结地瞪着他,见过他暴跳如雷的样子、微笑的样子、蹙眉的样子、嗔怒的样子……但还从来没见过他笑得这样开怀,这样无所顾忌,这样没有形象,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双喜完全呆住了,寂惊云和燕潇湘的表情也有些发傻,还没完全撤走的羽林军和大内侍卫频频转头,我看着他笑得那样放纵的样子,心中的气恼反倒渐渐消退,变得柔软起来,带着一点心疼。
等他笑完了,转过头看我时,他的表情竟带着难得的温和:“想吃什么?”
“能最快填饱肚子的就行了。”我舒了口气,终于有东西可以吃了,天大地大,吃饭皇帝大。
我的本意是让宫人拿点什么糕点果脯之类的填填肚子,没想到皇帝把我带到了东华宫,双喜提前一步回去,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好了早膳,不是山珍海味,只是几样家常小菜,但是……鲜肉小笼包、韭菜煎饺、香酥排骨、炖山珍、酸甜藕丁、水煮花生米,加上清粥……乍一看到的时候,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都是我爱吃的?咬了咬唇,心里隐隐有些明白,却不敢开口问,怕一开口,就会问出我不敢承受的答案。垂着头沉默地喝粥,不敢看坐在我对面的那人,一个晶莹的小汤包夹到我面前的餐碟里,我怔了怔,抬起眼,见皇帝手里拿着布菜的筷子,正轻轻搁在筷子架上,扬眉轻笑道:“怎么你平日都是吃白粥吗?”
“臣妾谢皇上。”我搁下碗想道谢,皇帝蓦地沉了脸,“免了。”
双喜站在皇帝身后一个劲儿地对我使眼色,我咬了咬唇:“皇上不也没吃吗,您要不要也去……”
“嗯……”皇帝嗯了一声,不等我说完,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双喜道,“双喜,给朕添副碗筷。”
我一怔:“皇上也吃这个?”
“那你认为朕吃什么?”皇帝淡淡地道,“你怕不够你吃吗?你吃得了这么多?”
“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悻悻地住口。我本是想说让他也去吃点东西,不要坐到我对面盯着我吃,没想到他竟然要跟我同桌而食,这下子更让我不自在了。两个人沉默地用着早膳,幸好皇帝也没再纡尊降贵地给我夹菜。他吃得很少,用餐的动作很斯文很优雅。我是真的饿了,即使这沉默的气氛让我有几分不安,仍是控制不住喝了两碗粥,吃了好几个小笼包和煎饺。偶尔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他的目光中似乎有一丝温和的笑意,再一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待到肚子有七八分饱了,我搁了筷子。皇帝淡淡地道:“不吃了?”
“嗯,不能吃得太饱,不然会胃疼。”蔚蓝雪这副身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娇贵得不行,现在既然是我在用,自然得好好呵护着。
皇帝闻言在我脸上盯了一会儿,我一宿没睡,早困得不行,想来脸色也不会太好,皇帝起身道:“你也累了,早些回去吧。”
“皇上。”我赶紧唤住他,“臣妾还有些事想……”
皇帝看了我一眼,坐到软榻上,制止了收餐碟碗筷的宫人,将她们摒退出门:“你想问什么?”
“皇上准备怎么处置景王?”这是我最想知道的,皇帝会怎么处置他?何时处置他?
“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死罪难逃。”皇帝给了我想要的答案,我心中一定,咬了咬唇:“皇上何时处置他?臣妾可以先见见他吗?”
皇帝静静地看着我,我怕他乱想,赶紧解释:“臣妾只是有些问题想问他,皇上若不放心,可以让人跟着臣妾的……”
“过两日吧,今儿不行,朕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皇帝这回答就算答应了,我得了准信,也不多说,起身行礼:“谢皇上,那臣妾先告辞了。”
“嗯。”他淡淡地应了声,“双喜,送荣华夫人出宫。”
昨儿进宫的时候,是宫里派的马车来接,他没准我带铁卫和小红,当时只道有些不寻常,却没想到会是景王逼宫。昨晚滞留在宫中,只怕家里不知道急成什么样子。坐在轿子里,撩开窗帘一看,见四处是清理战场的羽林军和宫人。出了宫城,又出了皇城,轿子停下来,双喜在轿子外面道:“夫人,云府的马车来接您了。”
宫人撩开轿帘,我弯腰出去,小红已经一头扑到我怀里:“姐姐,你可出来了,我都急死了……”
“我没事。”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抬眼见冥焰和安远兮也走了过来,脸上皆是松了口气的喜悦。我看向安远兮:“家里可平安?”
“姐姐,昨晚有流兵冲进府里来抢掠,不过很快被我们打跑了哦。”冥焰骄傲地挺起胸膛,得意地道。我微微一惊:“诺儿和爷爷没事吧?”
“没事。”安远兮道,“只是几个流兵,都没冲进内院。”
我舒了口气,冥焰又道:“不过京城喧闹了整晚,大家都没有休息好,诺儿哭了一晚,嚷着要娘亲。”
我心中一疼:“快赶紧回家,我想看诺儿。”
回府见我的宝贝平平安安地抱着趴趴熊,在我的床上睡得正香,我悬着的心才放下来,本想再去看看老爷子,可安远兮说老爷子也是整晚没睡,早上才刚刚睡着,还是不要打扰他的好。我点点头,我也是一晚没睡,这会儿精神松弛下来,就困得再也撑不住,嘱咐小红和丫鬟们不要吵我,便爬到床上,抱着诺儿,一会儿便睡沉了,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日暮时分,我才被诺儿弄醒。小家伙在我怀里扭来扭去,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诺儿可爱的小脸近在咫尺,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娘亲……”
“宝贝儿……”我伸手搂紧他,平在床上,把他放到我身上,“宝宝几时醒的?”
“娘亲去了哪里?”小家伙委屈地匍匐在我身上,要哭的样子,“宝宝找不到娘亲,怕怕……”
“不怕不怕,娘亲不是在这里吗?”我抱紧他,轻哄道,“宝贝儿别哭,娘的诺儿是勇敢的孩子,像小飞侠一样勇敢……”
“嗯,宝宝像小飞侠一样勇敢!宝宝不哭!”诺儿听到小飞侠,努力将眼泪忍在眼眶呈,眨啊眨的就是不肯掉下来,我微笑道:“对哦,娘的宝宝就是小飞侠……”
“宝宝很勇敢,宝宝什么时候可以去梦幻岛?”诺儿又开始问他百问不厌的问题。自从给他讲了《彼德潘》的故事,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扮演小飞侠,最喜欢问的问题就是什么时候可以去梦幻岛。我笑着抱紧他:“等宝宝再长大一些才可以哦……”每个孩子心中都有一个梦幻岛,诺儿,我的宝贝,等你长大了,可以自由自在地游遍名山大川,娘希望你可以做你喜欢的事,去你梦想中的梦幻岛。
“宝宝什么时候才能长大……”诺儿奶声奶气地追问。我微笑着轻抚他那酷似云峥的眉眼,轻声低喃:“宝宝每天都在长大,很快很快就能长大……”
小红听到我们娘俩儿的说话声,转进内室:“姐姐醒了?”
“醒了,什么时辰了?”我懒懒地道。小红道:“酉时三刻了,姐姐还要再睡一会儿吗?”
“啊,不睡了,该去爷爷那里用晚膳了。”我抱着诺儿坐起来,“小飞侠,起床了,跟娘一起去陪太爷爷吃饭了。”
“嗯。”诺儿乖巧地点头。小红唤了奶娘进来把诺儿抱去梳洗,我也赶紧下床洗漱整装。收拾妥当带着诺儿去老爷子那里的时候,见老爷子和安远兮已经坐在餐桌边等着我们了,我不好意思地坐下来:“对不起爷爷,我睡太久了。”
“是我让他们不要吵你的。”老爷子温和地笑了笑,没有立即追问我在宫里做了些什么,“开饭吧。”
劫后余生,能和家人坐在一起平平安安吃顿饭,让我觉得这一刻格外珍贵。“叔叔,大虾……”诺儿指着盘子里的白灼虾,高兴地嚷。不知道是不是缘于对父爱的渴望,这孩子打小就跟安远兮很亲近,从他开始和我们一起在老爷子房里用晚膳时起,就喜欢坐到安远兮身边去,黏着他说话。安远兮笑着给他剥了一只虾,他剥虾的手艺很高明,在虾头处剥开三片甲,将虾肉挤出来,那虾壳和头还连着,放在盘里就像没有吃过似的。诺儿佩服得瞪大眼,安远兮将虾肉喂到他嘴里:“好不好吃?”
“好吃……”诺儿嚼着虾肉,含糊不清地应着,对着安远兮笑,安远兮温柔地看他,目光满是宠溺。我酸涩地看这一幕,不管我做得多好,多爱诺儿,也不得不承认,我给诺儿的爱始终是不完整的,母爱代替不了父爱。云峥,你把属于你的责任抛给我,我做不好,我根本做不好……
百般滋味地吃完这顿晚饭,老爷子留下我谈话。安远兮抱着诺儿出去,下人们快速收拾了餐碟,奉上热茶,轻手轻脚地掩门退出房。我将在宫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给老爷子,咬着唇道:“爷爷,景王终于倒台了!我真想亲眼看着他被行刑……”
皇室亲王即使犯了谋朝篡位的大罪也会留具全尸,不会弄到菜市口斩首示众的。老爷子拍了拍我的手:“那场面不好看的。”
我吸了口气,想了想:“爷爷,你说皇上昨儿让我进宫,是不是想胁迫云家不要插手景王的事?皇上会不会……”
“他忌惮云家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老爷子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道,“不过,要胁迫云家,把诺儿抱进宫去不是更有效吗?你这么聪明,难道还想不明白?”
我蹙起了眉,老爷子轻叹道:“景王逼宫谋反,表面上看来皇城是最危险的地方,但他布下天罗地网等景王上钩,,心中十分清楚,其实皇宫是最安全的地方,至少比流兵四起的皇城外安全,你知道昨晚京城有多少平民百姓家被劫掠吗?连侯府都被流兵闯了进来……丫头,他对你也算上心了,这个时候还想着把你护在身边……”
“爷爷……”我心中不安。竟是这样?老爷子竟然认为皇帝召我进宫,是想保护我。那我岂非误解了皇帝的苦心,然而老爷子把话这样摊开来说,是什么意思呢?是怕我和皇帝纠缠不清、败坏门风吗?还是在提醒我,或者皇帝的另眼相看可供我利用?
老爷子沉默了半晌,缓缓道:丫头你是个重情的人,谁对你好,你都记在心里。不过我希望你记住,他对你有心,只是单单对你,这份心不会延及到云家,甚至诺儿身上。当他不容云家的时候,他不会因为你而作出有损他利益的决定,你可明白?”
我微微一颤,老爷子清醒地点清了这个事实,云家和皇帝,始终不能共存,即使皇帝再怎么纵容我,也不会因为我乱了棋局。我在宫中还跟他侃侃而谈,说他是下棋的人,怎么身在局中,竟忘了自己也是一颗棋子。我闭上眼睛:“我明白,爷爷。”
“咱们待在京里的时候也太长了,现在景王已倒,咱们在这里也没什么牵挂了。”老爷子淡淡地道,“如今南方被九王占据,四处都乱着,等朝廷解决了这件事,路上安全了,咱们就请旨回沧都吧,说到底,沧都才是云家的封地。离朝堂远了,到底安全些。”
“是,爷爷。”我恭顺地道。是啊,远离朝堂,偏安一隅,再不用卷入这些莫名其妙的纷争,才能让皇帝稍稍放下戒心吧?退出房来,看着天空下那抹亮人的晚霞,我的胸口却莫名地纠结着,闷得透不过气。
第67章 大定
皇帝归朝之后,迅速处理了乱成一团麻的朝政。迎战雪狼王的事派给了寂惊云;九王那边,以皇帝的名义下旨,召九王返京,令凤家军速速撤军;太后结束了修行,从静慈庵回了宫景王党被迅速地圈定,抓的抓、抄家的抄家,京城人心惶。我求皇帝让我见景王,并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总感觉就这样让他死了,不问个清楚明白,总感觉差点什么。是痛打落水狗也好,让自己心里痛快一点也好,我也一定要见上他一面才甘心。
次日,我拿了易沉谙交给我的银匕首,去了寂将军府。寂惊云这几天应该都是没有时间回将军府的,但皇上命他征战雪狼王,出征前,他一定会回府看看平安,交代几句。这匕首,我就托他交给赛卡门好了,反正我也没有什么理由向皇帝请求去见她。
平安见了我,一径热情:“姐姐,我二叔还有一阵才能回来呢,要不你等他一会儿?”
我有段日子没见她,平安待人处事更见大家风度,眉字之间已经退尽稚气。我笑着看她:“平安长大了,越发精干了,这假也该销了吧几时回宫当值?”
“姐姐打趣我。”平安笑道,“也就是这两天吧,皇上都回宫了,我也不能再偷懒了。”
我可不是打趣你。”我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皇上都敢交这么大的事儿给你了,说明平安已经是他身边的得力人儿了,精干也是应该的。”
寂将军诈亡这件事,现在想来,平安一定是早就知道内幕的。当初景王党要求开棺验尸,她拼死不让,当时我就觉得有些奇怪,若寂惊云的死亡真有疑点,为什么平安不让开棺?她和她二叔相依为命,感情那么好,要是寂惊云真是蒙冤而亡,以她的性子不闹个天翻地覆才怪,天曌国那个风俗不过是个托词。皇帝肯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她,可能恰恰也是怕她不明真相闹将起来,破坏他的部署吧?不过,她能将这个秘密严守住,对她的性子来说也是不容易了
“姐姐知道了?”平安忐忑地看了我一眼,“我不是想瞒姐姐……”
“傻丫头,这是国家机密,你自然得严守,我怎么会怪你?”我叹了口气,轻声道,“只是当时,以为寂将军身亡,心里着实难过了一阵,知道是假的,高兴都来不及了,怎么会恼你们呢……”
“我最初也真以为二叔死了,那难过也不是假的……”平安顿了顿,转眼看向房门,面上带上几分惊喜,“二叔?你回来了?”说着,已经起身冲过去,一头扑进寂惊云怀里,眼泪就刷刷地掉下来。我赶紧也站起来,这才想起,寂惊云未亡的消息虽然早传开了,但他这两天一直在宫里,平安也应该是才见到他。
“傻丫头,别哭别哭,二叔不是没事吗?”寂惊云宠溺地摸了摸平安的头,看了我一眼,笑道,“让云夫人看笑话了不是?”
“对了,叶姐姐是来找你的。”平安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从他怀里离开。寂惊云看着我道:“云夫人找惊云何事?”
我笑着看他叔侄二人释放亲情,有些犹豫,接下来这个话题,不可避免地会破坏这一刻的气氛了。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将军回来可见过寂夫人?”
气氛果然立即就变了,寂惊云的目光平静得过于刻意,平安的双眼却似要喷出火来:“姐姐提她干什么?我二叔可没有这样会陷害自己相公的夫人!”
我迟疑了一下,从袖中取出那把银匕首:“这把匕首是赛姑娘的旧物,是一个朋友托我带给她的。我知道为此事要求将军,有些欠妥,不过妾身实在是找不到别人帮忙:,所以……”
寂惊云闻言,接过我手中的匕首,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平安一把夺过匕首,冷笑道:“人死了还让人不得安宁!”说着一把将匕首塞到我手里,“叶姐姐,这匕首谁给你的你还给谁,我二叔没法帮你,那个姓赛的已经死了……”
“什么?”我怔了怔,我知道赛卡门此犯的是死罪,可没想到她竟然这样无声无息地就死了,“皇上已经审讯过她了?”上次皇上不是说,等寂惊云醒了,再审讯她,好还寂惊云清白吗?
“哪还需得着皇上审她?”平安冷笑道,“那蛊王一死,她体内的禁咒跟着发作,还活得了?”
我抽了口凉气:“可那日那位司天台监副大人,不是说她身上的禁咒,只要施咒者死去,就能清除吗?”
“她拿自己的命和蛊王交换那邪法来害人,性命便与蛊王同生共死,蛊王死于非命,她自然也活不了。”平安脸上一片憎恶,“我二叔对她这样好,她竟这样对我二叔……”
“平安!”寂惊云的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感觉的神色,沉声道,“逝者已矣,你无谓再作苛责。”
我完全怔住,想起之前赛卡门说的那些,实在不相信寂将军是她所说的那种人,只是这中间即使有什么误会也好,对彼此的伤害都已经造成,现在她死了,就算是恩怨两清了吧?
“没想到结果是这样的,那赛姑娘葬在何处?”我又道。这话是帮沉谙问的,我不知道沉谙知道了赛卡门的死讯会如何,大概会想去拜拜她的。
“她还未落葬。”寂惊云见我诧异地扬了扬眉,解释道,“我将她的尸身火化了,准备这次出征时,将她的骨灰带回辰星国,葬到她的故土。”
“将军有心了。”原来如此。这应该是赛卡门心中的愿望吧,不管游子离家多远,总希望魂归故土。只是如今故国安在?辰星国已经变成了雪狼国……蓦地,我心中微微一惊,抬眼定定地看着寂惊云。他是要潜入敌国埋葬赛卡门?还是皇上有意将雪狼国收复?寂惊云见我紧紧盯着他,垂下眼睑,我心下了然,只怕是后者居多。看来皇帝不仅仅是要把雪狼王和狼骑兵歼灭在天曌国腹地,想来也是,既然辰星国已经变成了雪狼国,雪狼王和狼骑兵主力又被全歼,只消把辰星国剩下的雪狼族人解决掉,辰星国就成了天曌国的囊中之物。当今天子不是守成之君,又怎么会放弃这样一个开疆拓土的天赐良机。
“边疆苦寒,将军一路保重。”我握紧那把匕首,起身施礼,“将军军务繁忙,妾身不打扰将军了,先行告辞。”
从将军府出来,我让铁卫驾车去了沉谙摆摊的小巷。手里握着那把匕首,我心里有些茫然,赛卡门就这样死了,沉谙交给我的事,算是没有帮他完成。还不知道他知道了赛卡门的死讯,会有什么反应。想到这里,甚至有些怕去见他。然而我在那条巷子,却没有见到沉谙的面摊儿,以为他今日没有摆摊儿,转而去他的居所,出来应门的却是个陌生大娘,听说我找易沉谙,那大娘蹙眉道:“他不住这儿了,他已经将这房子卖给我了。”
“卖给你了?”我怔住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有近两个月了。”那大娘歪着头思索道,“我是上个月小儿子过生日的时候搬进来的,差几天满两个月。”
我算了算日子,惊觉那时间就是他把匕首交给我之前几天,那时候他本来是决定离京的,听说了赛卡门被皇帝请进宫去,才又返京,托我带给她一把匕首,我以为他会留在京中等消息的,没想到他竟然没有,而且一早就已经把房子卖了。
“您知道他搬到哪里去了吗?”我心怀一丝侥幸地问。
“不知道。”那大娘摇摇头,自言自语地道,“他的房子连家具都卖了,一看就知道是要远行的啦……”
我心中黯然,沉谙不辞而别,是因为知道自己救不了赛卡门,不想留下来目睹她的死亡,不想耳闻她死去的消息吗?可是,明知道心爱的人会死,他连救她的方法都不想一想,就这样离开,是不是太绝情了,还是,我想错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然而这些谜,我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天曌元景五年七月二十四日,处暑。屯兵在玉水北岸的雪狼王军营中的战狼一夜之间全部毒发身亡,寂惊云率铁骑渡过玉水,夜袭敌军,失了战狼的狼骑兵锐气尽失,仓皇败退,经过三日追捕,寂惊云施计将雪狼王大军包围在葫芦谷,三万狼骑兵尽数葬身此地。大军告捷之后,寂惊云没有班师回朝,下令立即挥师北上。仅将雪狼王的人头快马送至京师,皇帝下旨筑英魂塔,以雪狼王人头奠基,以祭天曌皇朝战死在狼骑兵手下的将士在天之灵。
天曌元景五年七月二十六日。燕潇湘率军南下,派人渡过潢河,赴凤家军军营宣旨,言景王谋逆,凤家军洞悉乱臣贼子阴谋,出师勤王,功不可没,犒赏三军。如今景王已被皇上擒拿,凤家军功成身退,着主帅凤栖梧立即撤军,九王君千翌速速归京。凤太妃之长兄、九王的娘舅、南疆凤家军主帅凤栖梧接旨之后,却没有立即撤军,与燕潇湘隔河对峙,直至雪狼王兵败的消息传至,凤栖梧才派人渡河通知燕潇湘,愿遵旨撤军。凤家军同意撤军当夜,主帅营中却传来凄厉恐怖的惨叫和嘶吼,军营骚乱一宿。次日,九王君千翌失踪,下落不明,凤家军中传出九王是吃人妖怪的传言。燕潇湘渡河查看被九王“吃”得七零八落的主帅凤栖梧和众多士兵的断臂残肢,将消息报回了朝廷,举朝震惊。九王府中的太妃凤来仪听闻之后,只厉声哭喊了一句“凤家负我”,便一头撞墙身亡。
天曌元景五年八月十日,白露。皇帝任羽林军右营统领萧无望为凤家军统帅,接替燕潇湘率凤家军撤回南疆布防,沿途整肃被战乱破坏的州府,燕潇湘重返东海戍边。凤家失掉凤栖梧,军权重归皇帝手中,九王失踪,生死不明,凤太妃身亡,凤家元气大伤,一蹶不振。
天曌元景五年八月十五日,中秋。皇帝赐毒酒鸩杀景王,并下旨整府男丁刺配流放都南岛,女眷没为官婢,景王妃接到圣旨当日投缳自缢。景王党中尚大人、李大人等核心分子,皆斩首弃市,余者该杀的杀,该充军的充军,该流放的流放,景王党势力土崩瓦解。
天曌元景五年九月九日,重阳。寂惊云率铁骑攻破被雪狼族占领的原辰星国,雪狼族残兵逃回原辰星国边界冰河腹地。辰星国已亡,皇室后继无人,备受雪狼族人欺凌的国人在原辰星国几大贵族世家的带领下,献出国王传国金杖、皇冠及金印,愿归属天曌国。归降书送回朝廷,皇帝加盖玉玺,至此当世再无辰星国,天曌国的版图扩大了三分之一,原辰星国变成了天曌国辰州,国都变成了州府,朝廷在辰州屯兵,并派了巡抚远驻辰州。
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这个时候都是当今天子势力达到顶峰的时刻,他手握三军大权,再不为权臣所制,朝中觊觎他皇位的隐患全除,现在,是他该专心治理内政的时候了。
第68章 避祸
内乱平息,外患初定,皇帝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兵役,为躲避战乱离家逃难的流民大都还乡安居,拖延数月的科考也进入了考试程序,举国上下一片百废待兴、欣欣向荣的景象。然而,敏锐的老爷子却嗅到了这欣欣向荣表象背后的危机,皇权在皇帝的谋划算计和外间阴差阳错的介入中已经膨胀到极致,朝中再无可与之相抗衡之人,像云家这样的超级财阀,顺理成章地会成为皇帝的下一个目标。
所以云家对于朝廷提出的要求,竭尽所能地完成,凑军费、出钱安置流民,只要皇帝开口,云家就毫不含糊地出,一切只为了能从京师全身而退,安然返回沧都。老爷子前些日子已经上疏请旨,不过上请的奏折被皇帝压了下来,以朝廷还需要永乐侯襄助为由,一拖再拖。本来老爷子顶个爵位,却不是要做实事的朝官,走哪里去根本不用皇帝批准。有次我这样疑惑地问老爷子,老爷子笑了笑,道:“这当儿皇上为着钱的事儿经常盯着云家,想要平平安安离开还是得请道旨的。”
“他不至于吧……”我总是不肯相信皇帝会真向云家动手,一路以来,我对他百般示好,不就是希望他对云家存一念之仁。老爷子蓦地抬眼看我,冷哼道:“不至于?他连亲叔亲弟都敢杀了,何况是与他毫无关系的外人!”
“景王谋朝篡位,本就该死!”我咬了咬唇,“九爷不是在军营中失踪的吗,怎么能说是皇上要杀他?而且之前皇上不是还要犒赏三军,又言九王蒙冤受苦,召他回京抚恤吗?”
“你去牢中见过景王,难道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情形?”老爷子反问道,“景王自是该死,不过,换个人做皇帝看到他那样,还会坚持赐他鸩酒吗?他连表面上的面子都不肯装一装,其心之冷硬,连景王都比不过他。”
我无法出声了。景王处决前,皇帝准我去天牢看他,我有很多疑问想从他这个当事人嘴里得到证实,比如为什么给云峥下降?比如他是否还与云家二房有勾结?甚至比如当年他令人给楚殇下降,是不是真的?楚殇的死因,到底是因为我的陷害、皇帝的围剿,还是他下的降毒?然而当我怀着满腹的疑问去天牢时,看到的却是一个神经错乱的疯子,从堂堂皇室贵胄变成一个庶民,从即将触摸到龙椅的成功之路上摔下来沦为阶下囚,景王承受不了这样沉重的打击,关在狱中第二天就疯了。若是别人,说不定为了显示自己的仁德,会饶了景王一命,把他这样关一辈子就算了,当初九王装疯,景王不就放过他了吗?可皇帝只冷冷地说了一句:“我怎知他是真疯还是假疯?”仍是将那鸩酒赐下去。
然而我并不认为皇帝做得不妥,景王与我有深仇大恨,就算是将他千刀万剐,我也是不解恨的。皇帝淡淡一句话处置了景王,突然失了支撑我心力的仇恨,我反而觉得有些空虚,心里空落落的。景王谋反,王府一干人等皆数获罪,我也没有半分心软过,只向皇帝开口给玉竹讨了个人情,免去她刺字为奴的命运,算是报她当年牢中解围之恩。皇帝听了,眼中带着意味不明的神情,淡淡地道:“你倒有心,那这人你看该如何处置?”
说着让人押了个人上来,正是宫变那日,羽林军押出那个身着大内侍卫服的男子,他一身刑讯后的伤痕,被强行压跪在地上,仍恶狠狠地瞪着我们。我诧异地看了皇帝一眼,不明所以地道:“皇上,臣妾不识得此人,也不知道他犯了何罪。”
“还记得两年多前你在街上被人行刺吗?”皇帝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那男子,寒声道,“正是此人策谋的。”
“是他?”我吃了一惊,这才认真地打量起这个男人,搜索脑中的记忆。皇帝冷冷地道:“雷翼,你当初为何要派人行刺荣华夫人!”
“你既然查出是我干的,还问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那雷翼冷哼一声,一脸无畏地道。我听着他的声音,觉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昕过,再听皇帝叫他雷翼,又着了一身侍卫装,蓦地想起那次在御花园看到小公主时,曾听过一个侍卫喝止责骂她的宫女,那宫女似乎就是叫他“雷侍卫”。
“我想起来了,我记得你的声音。”我看着他,出声道。雷翼反倒怔了一下,皇帝看着我,面带诧色,“你见过他?”
“臣妾有次进宫见太后,在御花园看到一个宫女带着小公主……”我迟疑了一下,这话又不太好说了,总不能明着跟皇帝说宫女都在欺负你女儿吧?没想到我还在掂量该怎么说这话,那雷翼已经激动地嚷起来:“我没见过你,你胡说什么……”
我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皇帝已经满脸寒霜,“接着说。”
我咬了咬唇:“那宫女好像因为小公主的关系受了责骂,所以言语之间有些怨气,我听到这个雷侍卫呵斥那宫女,还让她要好好侍候公主……”
皇帝冷冷地看着雷翼,轻嘲道:“雷翼,你很关心小公主嘛。小公主嘴里念叨的‘侍卫叔叔’,就是你吧?”
我微微一怔,侍卫叔叔?雷翼浑身一颤,皇帝淡淡地道:“朕倒是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关心小公主?”
雷翼咬牙道:“皇上误会了,公主是主子,罪臣对公主的关心皆是因为一片忠心……”
“雷翼!你当朕是傻瓜吗?你都敢背叛朕,不忠于朕了,何至于要忠于小公主?”皇帝冷笑一声,厉声道,“因为你忠于的是她的母亲!是德妃!是蔚相!”
这不是问句,是肯定句。雷翼脸色青白,全身颤抖。我从刚才皇上斥问他为何行刺我,已经联想到他是德妃的人了,只是皇帝是如何把他揪出来的呢?
“当年荣华夫人遇刺,云家的铁卫查出刺客是宫中的大内侍卫,朕没有声张,就是不想打草惊蛇,朕安排蔚彤枫做大内侍卫,就是想让他暗中查出谁是主谋,没想到刚刚有了一点眉目,蔚彤枫却意外身亡。”皇帝缓缓道出让我吃惊不已的内幕,“不过有那点眉目已经够了,德妃被打入冷宫,朕将小公主交给淑妃抚养却不闻不问,为的就是要引出那个忠于蔚家,忠于她的人来!侍卫叔叔?哼!”
雷翼沉默不语,面色如纸。我却越听越是心惊,原来当初皇帝把蔚家大哥安排在宫里做侍卫,就是要他暗中察探是谁指使大内侍卫来行刺我吗?心中骤然一痛,蔚家大哥竟是因为这件事丢了性命。抬眼看着皇帝,竟似不认得眼前这人。德妃被打入冷宫,他应淑妃的要求顺势将小公主交给她抚养,却从此之后不再踏入淑妃宫中一步,为的就是要让淑妃对小公主心生怨愤,只要小公主日子不好过,必定会引出蔚相在宫中培植的暗桩。想来当初德妃企图淹死我的时候,皇帝就已经开始怀疑她了,否则岂会如此目标明确地安排这些计划?而最让我心惊的是,为了引出这个暗桩,皇帝竟然可以利用淑妃,利用小公主,利用妻妾儿女,这样的冷硬心肠,第一次让我心生恐惧。
“朕早就开始怀疑你了,你若真是蔚相养的狗,他们一死,你一定会露出马脚。”皇帝冷笑道,“没想到你这么沉得住气,蔚相倒台竟没有逼你现形,直到德妃被赐死,你才按捺不住。你倒是忠心,主人倒台了还思量着与景王合作为他们报仇,只可惜你跟错了主子,你的忠心,也用错了地方……”
看来皇帝说的句句属实,那雷翼全身都软了,硬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皇帝蓦地转头看我:“荣华夫人,当年你被大内侍卫行刺一事,朕今日算是给你一个交代,你想如何处置他?”
我吸了口气,淡淡地道:“皇上言重了,他当年刺杀我,是奉命而为,从奴才的本分来说倒是无可厚非。臣妾认为他的错失不在于此,而是暗中与景王勾结,欲图对皇上不轨,所以这罪,还是由皇上来定才妥当。”
还记得我当时这样回复皇帝时,皇帝一脸震怒,寒声让人将那雷翼拖了下去,想来那人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如今听老爷子说到皇帝的心肠冷硬更胜景王,回想起当日那一幕,我硬生生抽了一口气,竟是无法反驳。只听得老爷子接着道:“凤家军无君命妄动三军,早已犯了天子的大忌。但他们是以‘清君侧、除奸王’的名义起兵,皇上既扳倒景王说他谋逆,那凤家军妄动三军,面子上也不能罚,还要赏,还要犒劳,还要抚慰。可双方都明白私底下是怎么回事儿,把九王召回京,明是安抚封赏,实则是软禁,皇上不可能再相信老九。九王心里非常明白这一点,他只要还有一点儿野心,就必不会乖乖听话回京。”
“所以爷爷认为,九王的失踪跟皇上有关?”我咬紧了唇,“因为九王不肯回京,所以暗中杀了他?”
“九王不归京,正好给了皇上借口治他的罪,皇上为什么要做暗杀这样的蠢事?”老爷子摇了摇头,叹道,“皇上如今势胜,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凤家根本不可能与之硬拼对抗。凤家明白这次的事皇帝不会善了,为了保全家族,牺牲掉九王在所难免,你忘了凤太妃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了?”
“凤家负我?”我的心一颤,“可是凤太妃和九王不是凤家的依持吗……”
“你错了,丫头,不是凤太妃和九王是凤家的依持,是凤家是凤太妃和九王的靠山,他们与家族之间的利益,是相互依赖的。”老爷子咳嗽了两声,轻叹道,“凤家是一个世家,不是九王与凤太妃一人两人的天下,当凤家认为已不可能与皇帝对抗了,为了保全家族,牺牲九王也是正常的……”
这就是世族大家的生存模式,亲情也是建立在家族利益之上的,当家族利益受损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掉会拖家族后腿的棋子。历朝历代的世家莫不如是,凤家如此,云家……是不是也如此?我咬紧唇,觉得身子发冷,全身的血液仿佛也凝固了。
“可是既然已经决定牺牲九王了,为什么凤家军中会传出九王是吃人妖怪的传言?凤栖梧也死于非命?九王又失了踪?”我努力不去想如果是我妨碍到云家的利益,云家会不会抛弃我这个令人心战的问题,将思绪集中在九王离奇失踪的话题上。老爷子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也不清楚,当中定然有什么变故。凤家死了一个凤栖梧,比失去一个凤太妃和九王的损失更严重,凤家失了兵权,以后的日子只怕更不好过。所以,丫头,你凭什么认为皇上不会对云家下手?”
我只是抱着一丝侥幸,这些年来我能感觉到皇帝对我的纵容,让我以为自己在他心里是特别的,甚至期许着他会因为这个而对云家心存仁念。而老爷子再一次提醒我,这是不可能的,当今天子在大事上从来没有妇人之仁。我吸了口气,轻声道:“爷爷,为什么云家一定要等着皇上来下手清理呢?”
“什么意思?”老爷子看着我,眸子有光微微一闪。我不确定接下来说的话会不会气到他,想了想,仍是决定说出来:“爷爷,天下万物皆是盛极必衰,云家已经风光了太久,也承受了太多苦难和折磨,云峥若不是生于云家,不会自幼受苦,英年早逝。”见老爷子脸色果真阴沉下来,我咬咬牙,接着道,“爷爷既没有争霸天下的野心,又知道世家势盛会遭帝王猜忌,知道帝王忌惮一个家族一定会整日里盘算着怎么灭了它,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在帝王动手前自己清理掉这些麻烦,解除帝王的心病呢?”
“你觉得这个麻烦能解决?”老爷子定定地看着我,目光深沉。我吸了口气,缓缓道:“这世上没有无法解决的事,端看持何种心态去解决。”
老爷子严肃地看着我:“你有什么想法?”我咬了咬唇,轻声道:“舍了这些荣华,当云家不再掌握能影响国家命脉的财富,就不用再时刻担心自己变成帝王养肥再宰的猪。”
“说得轻巧!”老爷子嗤道,“你知道云家的财富意味着什么吗?没有人会舍得放弃这么多财富。”
“在我看来,有舍,才有得。”我叹了一声,“钱财始终是身外物,若这些财富已经不能带给人幸福,反而招来灾难,又有什么意义呢?”简单来说,连命都没了,还要钱做什么?拿来也没命享受。
“你知道有多少人依靠云家生存?就算云家放弃这些财富,统统献给朝廷,让朝廷来经手这些钱财,会有多少人眼红,会有多少人来争夺这些经营权,又会生出多少是非,这笔横财只会给朝廷添乱,到时候受损的,就是依靠云家生存的千万户人家……”老爷子摇头道。
“爷爷若只是担心这个,倒也未必不能解决。”我听着老爷子的话不是没有门儿,赶紧道。老爷子看了我一眼,不置可否地道:“说来听听。”
“简单地讲,就是化整为零。”我将思考了许久的方案说出来,“将现在云家的产业,分割给云家二房的执事、各地的掌柜,将过于集中的财富,分散成零散的财富,这些执事、掌柜为云家辛苦一生,得些丰厚的回报也应当,产权转到他们手上,他们自会尽心竭力,不会影响靠云家生存的普通百姓谋生,云家由大富变作小富,不再成帝王心腹之患,自可避开莫测之祸。”
老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不置一言。我忐忑不安地看着老爷子,不知道他对我这明显败家的举动是不是暗自生气。过了半晌,老爷子道:“这法子,你想了多久了?”
我不敢瞒他,老老实实地道:“有一阵儿了。”
“我要好好想想,你出去吧。”老爷子没有动怒,闭上眼睛,靠到躺椅上,轻声道。
我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出房去。
第69章 访客
寂惊云归朝了。据说进城那天,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福生夹在围观的人群中见过那幅画面,这阵子磨着我想让我答应他从军。自从上次在东华门听过皇帝那番演讲之后,福生完全被他洗脑了,跑来跟我说他不想考功名,认为男子汉大丈夫,国难当头,应该从军报效国家,我自是不肯让他贸然上战场去枉送一条小命,可他就没绝过这心思。也不知道这次的会试是心不在焉还是故意放水,总之福生落榜了,当他见过寂惊云回朝时满城百姓夹道欢迎的盛况之后,再也忍不住,自己偷偷跑去报了名,等我知道时,这小子已经偷偷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到军营里去。
“叶姐姐……”福生看到我踏进他房里,吓了一跳,赶紧将正在收拾的包袱塞到被子里去。我又好气又好笑,瞪了他一眼:“藏什么?有什么好藏的?”
他见我脸上并无怒色,忐忑不安地嗫嚅道:“我……”
我叹了口气,递了个信封给他。他拆开一看,先是不可置信,然后一脸惊喜地道:“叶姐姐,你同意我从军了……”
“我也没说一定不同意啊!”我撇了撇嘴。福生不好意思地道:“可是我见姐姐都一直没表态,再说前几次跟你说的时候你很反对的……”
“那时候正打仗,我送你去从军等于送你去死。”一个什么都不懂刚入伍的小兵,再怎么着也得练几年才能上战场吧?我摇摇头,“现在仗打完了,你去军营里锻炼一下也好。我知道你想跟在寂将军麾下,你跟着他我也比较放心,所以跟他讨了个人情,你拿着这信直接去将军府找他去。”
“姐姐……”福生感动得眼泪汪汪的。我握着他的手,叹道:“福生,你的人生路要怎么走,姐姐没办法干涉,只是希望你尽量顺利一些。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你既然选定了,就要好好走下去,你娘在天上看着你,才会安心。”
“我知道,姐姐。”福生用力点了一下头,“我会争气,混出个人样儿来,不会让娘和姐姐失望。”
“那倒不是最重要的。”我笑了笑,拍拍他的手,“我想你娘会希望你过得幸福,活得高兴开心就好。”
我也一样,我希望我爱的和我关心的人都能过得平安幸福快乐。前两天收到丹尼兄妹捎来的信,信上说他们找到一些当年帕图斯族幸存下来的族人,现在正努力准备重建部族,我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这个消息让我这些日子沉郁的心情稍有舒缓,这段时间我不光为皇帝对云家的态度暗自担忧,还有好几件事也让我心烦。九王失踪的消息传来后,红叶义无反顾地南下,说要去找他,我无法劝阻,只得暗自祝她好运;玉蝶儿定期来的信件,也仍是没有安生的消息。安生失踪大半年了,一点音讯都无,我拜托玉蝶儿四处游荡时顺便帮我打探他的消息,可每次接到信总是失望不已。他会不会已经……想到这个我就害怕,第一次,我知道这时空仍然有些事是云家的权势和金钱无法办到的。还有二房那边也是烦人,几次三番暗示老爷子对想容的事使点劲儿,势利的二房见皇帝平安回宫,再不提让想容出宫的事,又变着法儿教她怎么在宫中获宠了。老爷子的身体越来越差,最近在催我快些帮安远兮选定妻室,说怕自己这副身子拖不过这个冬天,我听他说着这些不吉利的话,劝慰他放宽心的时候自己却一样害怕心慌。皇帝这么一直压着云家请归的折子也不是个事儿,他这条路走不通,看样子该换条路走,也许我应该去求求太后……
“姐姐,刘嬷嬷来了。”小红进房道。我点了点头,起身去花厅。安远兮是不会对选亲这件事有什么意见的,老爷子在这件事上格外坚持,不会容他有自己的意见。我替他拿主意,选中了天马行金家的小姐金镶玉。当日官媒送来的画像中,我对这位金家小姐印象最深,派人查得的资料也说她个性爽朗,希望这个开朗的女子能融合安远兮那阴郁的性子,给他的心带去一缕阳光。
刘嬷嬷听说我们选中金家的小姐,连声道喜,称即刻便可带鸾书上门提亲。我嘱咐她一定要办好这件事,打赏了一个大红包给她。她连声道绝不会让我失望,一定尽心竭力做好二公子这门亲。
还不知道安远兮知道了会不会又跟我闹,只是如今,满足老爷子的愿望似乎更为重要。他已身为云家的子孙,有些责任和义务无法逃避也不能逃避,如同我也必须面对我的责任和义务一样,比如我此刻坐在懿宁宫中,寻思着该怎样让太后恩准我们返乡。
“叶丫头,你这是……”太后看着我头上的花冠,眼神一闪。我笑了笑,我断发这事儿在京师传得这么轰动,您老人家又何必装出这副诧异的表情?太后见我平静的样子,倒是红了眼圈儿,“丫头,你这孩子的命昨这么苦呢,原本……”
“娘娘,哪个人命里没几件苦事儿,这也算不得什么。”我淡然一笑。要说苦,我来到这时空遇到的哪个人不苦?蔚蓝雪、楚殇、冥焰、皇帝、蔚彤枫、安远兮、云峥、红叶、小红……便是眼前这位太后,也是各有各的苦,我能在你面前呱呱叫吗?
“丫头……”太后的眼神有些复杂,握着我的手轻叹,“你真的决定不再嫁人?一辈子守在云家?”
“是。”我坚定地点点头,“我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把诺儿平平安安拉扯成人。”
太后表情难懂,蹙了蹙眉,似乎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我不想与她纠缠这个话题,趁机把请归的事拿出来转移话题:“娘娘,爷爷身子越来越差,入秋之后京师的天气就凉了,冬天又冷,实在不适合爷爷养病,臣妾想陪爷爷回沧都去休养身子,望娘娘恩准。”
“怎么永乐侯的病一直没见好吗?”太后关切地问,对我提出的请求却不动声色,想是知道皇帝压着老爷子请归的折子这件事。
“爷爷年纪大了,本身又有旧疾,这些年辛苦操劳、劳心劳力,从云峥过世之后,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御医也说爷爷的病需要在气候怡人的地方安心静养,沧都温暖如春,加上老爷子也有些想家,所以臣妾特请娘娘恩准我们返乡。”我再次请归,太后怎么也得给我表个态才是。
“永乐侯为国效力多年,也是该享享清福的时候了。”太后握着我的手,转眸笑道,“可惜,皇上过些日子要立后了,看来你们是不能等到皇上大婚之后再走了。”
这么说是同意了?我的眉扬了扬。立后?是啊,天下大定、百废待兴,百姓期待着一位贤能皇后和当朝圣君一起统御国家、福泽苍生。他也该立后了。
“恭喜娘娘,恭喜皇上。”垂了眼睑,我先是道喜,然后恭顺地回答太后的试探,“皇家纳后是何等大事,礼聘往来,筹备大典,婚期再快也得到明年初夏去了,爷爷的身子实在有些经不起等,再说病体冲撞了喜事也不好,臣妾谢娘娘体恤。”
早该来求太后的,皇帝和太后的政治眼光和谋略根本不在一个段位上,皇帝的目光长远,而太后只看得到眼前几步。坐在马车上,对她这么轻易地放我,心中其实是有些预见的,至于怎么和皇帝说,就是她的事了,总之我能脱身,自然是松了一口气。京城,很快就要离开了,唯一不舍的,是长眠在玉雪山上,我深爱的那个人,云峥。我的云峥,我要走了,以后,等云家的危机解除了,我才有机会再来看你……蓦地撩开车帘,“云乾,去傲雪山庄。”
在云峥的墓前给他点上一炷香,我倚到墓碑旁坐下,掏出丝绢细细擦拭着碑上的微尘。指尖抚过墓碑上的凿字,云峥,我真想一直这样陪着你,哪怕只是坐在这里,我的心才能获得想要的平静,没有烦躁,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哀伤……云峥,自从砸碎魇镜之后,你再没有出现在我的梦里,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愿意我颓废沉溺在过去的记忆里。云峥,时问是不是真的是一剂治伤的良药?我终于能够平静地接受你已经不在我身边的事实,我只能把你珍藏在心底最深最温柔的角落……闭上眼睛,静静感受微风的轻抚。云峥,人生很苦,我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能挨到几时,但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下去,好好走下去。
日暮时分,从玉雪山回来,进了城,想起浣月居就在这附近,心中一动。就要离京了,应该去跟凤歌说一声,上次离京我就是不辞而别,今次却不能再那样了,这一别,也许以后很难有机会见面了。
幸好月娘不在,省去看她那张不待见我的脸。秋伯说凤歌去了浣月亭,我没让人跟着,自己一个人去了浣月亭,我与凤歌的世界,从来不需要多余的人进驻。远远地又听到他如泣如诉的箫声,我觅着箫音走过去,果然见他如上次一般坐在亭子的木栏杆上,倚靠着亭柱。微笑着看着他,凤歌看到我,将箫拿离唇边:“雪儿……”
“又瘦了。”我走到他面前,端详他的脸,蹙眉。凤歌唇角微微一扬,伸手抚了抚我的脸,“你也清减了。当豪门大户的家是不是很辛苦?”
“还好。”我笑了笑,“再苦也得挨下去,那是我的家。”凤歌笑笑不语。我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凤歌,我要走了。”
“回沧都?”凤歌也不诧异,温和地问。“嗯。”我点点头,即使不说我是专程来跟他道别的,他也知道了。
“也好。”凤歌温柔地看着我,“离开这个地方,你或许会过得快乐些。”
他这样说,是知晓我们以后可能都见不了面了吧?我的眼一下子热了,“凤歌,你有空来看我好不好?”
“好。”他柔声道,好似我的什么要求都不会拒绝,就像以前他答应我冒失的求婚一样。我忍不住笑出声:“你又逗我。”
他只是笑,我微微一叹:“凤歌,你也不要把自己困在这浣月居里,应该走出京城,四处走走看看,你的生命里,还可以拥有很多东西,不应该只得一个……”
见凤歌的眼神黯下来,我蓦地闭嘴。空气凝重得仿佛不再流动,我不自在地四处张望了一下,指着天空故作惊喜地岔开话题:“快看,星星出来了。”
“是柳宿。”凤歌抬眼看向还带着几分晕色的天空,淡淡一笑。“呃?”我完全是蒙的,根本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
“二十八星宿之一。”凤歌随意地道。我恍然,又惊奇:“原来凤歌会观星,这柳宿是什么星星?”
“柳宿是南方朱雀七宿中的一宿。”凤歌温柔地笑了笑,解释道,“二十八宿分为四组,又称为四象、四兽和四方神,以苍龙、朱雀、白虎、玄武命名。朱雀七宿的形象像一只展翅飞翔的朱雀,而柳宿八星,状如垂柳,是朱雀的口。《天文志》言‘柳为乌啄,主草木’,‘柳八星天之厨宰也’……”
凤歌似乎是来了兴致,很仔细地讲给我听,我听不懂《天文志》里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好脾气笑眯眯地看着他,赞叹道:“凤歌懂的东西真多,这观星是谁教你的?书里看的吗?”
“是楚……”凤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却已知道那人是谁,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岔开话题:“我很喜欢看星星呢,觉得每次看到它们,心灵都会被涤净一样。不过在京城看到的星星不如草原上的漂亮,凤歌有机会一定要去草原上看星星,简直美得令人震撼,可惜这里没有那么高远辽阔的观看星星的地方……”
“未必没有。”凤歌笑了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看星星,当不输草原之上。雪儿可有兴趣?”
“好啊好啊。”我连连点头,凤歌微笑着伸手搂过我的腰,还未等我反应过来,身子已经腾空而起,等我回过神儿来的时候,他已经搂着我站在浣月亭旁边那棵大树的树梢之上,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有点回不过神儿,“你……凤歌你会武功?”
“嗯。”他轻轻应了声。“我都不知道!”我惊奇地道,“为什么你从来没说过?”
“这又不算什么。”他笑了笑,随意地道,“你从来没问过呀。”我噎了半晌,的确,从我第一次见凤歌,看他这谪仙般的样子,就主观地认为他是柔弱的,即使知道月娘武功不错,也根本就没往他会武功那方面去想过。我蹙了蹙眉,我对凤歌的了解,似乎真的是太少了,还真有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觉,懊恼地叹了口气:“我可真够自以为是的。”
凤歌见我气结的样子,倒是饶有兴致地逗了我一下,“否则雪儿怎么会有惊喜?”见我挫败地一拧眉,他转开话题,笑着指了指夜空,“看,在这里看星星,是不是别有一番情趣?”
是啊,真是新奇的体验,站在树梢之上看星星,仿佛离天空很近很近,近得一伸手,就能把星星摘下来。“真美。”我感动得有些目眩,转脸看着凤歌,“可是你这样一直站在树梢上,很累吧?”得提着内力,否则这树梢根本不能承受我们两人的体重,所以说这样的观星,浪漫是浪漫了,却不能持久。
“不累啊,你看看这树冠。”凤歌温柔地道,“这是华盖树,树干粗壮坚硬,树叶密如华盖,坐在这上面都没有问题,不信你试一下。”
我低头看向脚下,见这树果真与其他的树不同,别的树,越到树梢越生得稀稀拉拉,别说站个人了,站个大鸟可能都站不住。可这华盖树,树顶密密麻麻地生着枝繁叶茂的小叶子,密不透风,根本看不到树下地面的情形,就像脚下铺着一张平整的略有起伏的树叶地毯一般。我又新奇又惊喜:“真的可以坐吗?不会掉下去?”
“试一下就知道了。”凤歌松开箍在我腰间的手,我紧张得背心冒汗,凤歌的手缓缓离开,我捏紧双手,发现自己竟真的站稳在枝叶交缠的树梢上。凤歌牵起我的手,轻声道:“来,慢慢坐下去。”
我小心翼翼地坐下去,触到浓密的树叶,软软的,有一点弹性,仿佛是坐在弹簧床上。凤歌松开我的手,也缓缓坐到我身侧不远处,我才发现自己手心满是汗水。不好意思地搓了一下手,我看了凤歌一眼,“对不起,我太紧张了。”
“别怕,不会掉下去。”凤歌理解地笑道,“就算掉下去,我也会接住你的。”
是哦,他会武功嘛。我释然一笑,全身放松下来,仰躺到树梢上,双手枕到脑后,望着天空上的满天星斗,不可思议地道:“我从来没想到居然可以在这样的地方看星星,真是太神奇了。”
凤歌低低地笑了笑,不语。我也不再说话,只是用心地感受着这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当下决定,等回了沧都,一定要在侯府和篱芳别院种几株华盖树,以后也可以经常跑到树顶上去看星星。
“咕噜……”可惜这浪漫的时刻没有延续多久,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尴尬地迎上凤歌带笑的眼睛,我的脸一下子烧透了,“我……”
“是我疏忽了,用晚膳的时间都过了,我带你去吃东西。”凤歌温柔地拉住我的手,牵我起来,揽紧我的腰,从树梢之上缓缓飘落。月夜下,英俊的男主角揽着美丽的女主角,从高处飘落、旋转、深情对望,若再撒上飘飞的花瓣雨,简直就像拍电视一样。我傻傻地看着凤歌的脸,不合时宜地想。影视剧里若出现这么一幕,一般都是男女主角两情相悦的开始,不过,这情形落到我和凤歌身上,只会引发我刚才这种搞笑想法。
忍住笑,和凤歌一起回浣月居用膳,月娘还是不在,令我觉得轻松许多。凤歌让秋伯在月夜花间摆出精致的饭菜,我不客气地吃起来,夹了一片炒山珍放进嘴里,我含糊不清地称赞道:“秋伯的手艺还是那样好。”
凤歌微笑着看我大快朵颐,在桌上昏黄的灯光的映照下,他的脸上闪动着温暖的光影,美到极致。我吃得不亦乐乎,凤歌却吃得慢吞吞的,我夹了一块清蒸鱼到他碗里,“你要多吃点东西,这么瘦。”
凤歌笑了笑,听话地把那块鱼肉夹入嘴里,敛了眼睑,细细咀嚼。不过之后仍是看着我吃的时候多,自己吃的时候少,我只得不断地帮他夹菜,直到他啼笑皆非地看着我又夹了一个肉丸子给他,终于忍不住笑道:“雪儿,我够了。”
“真够了?”我目光灼灼地看他。他点了点头,我才放心地顾自己的肚子,凤歌默默地看着我,沉默一阵,轻声道:“雪儿……”
“嗯?”我懒懒地应他,塞了一个香菜丸子到嘴里。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侯府的二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呃?”我怔了一下,诧异地看向他,“你说谁?”他问安远兮吗?凤歌怎么会问起他?
“就是那日醉倒在浣月亭的二公子。”凤歌转眼看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真是问安远兮?我怔怔地看着他,“你问他做什么?”
凤歌这人,向来对不相干的人不上心,安远兮对他而言根本是个陌生人吧?他怎么会问起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来?凤歌的眼神迷惘地闪烁了一下,低声道:“不知道,只是觉得他带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忍不住想了解他。”
“这样啊……”我轻声道,看着凤歌迷惘的表情,“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最初是一个傻傻的书呆子,第一次见面就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后来我渐渐发现他的善良、他的憨厚、他的可爱、他的勇敢、他的温柔……他身上有很多闪光的优点,他在我的生命中留下过很深很重的痕迹……我的思绪也渐渐迷惘起来,如果不是为那不为我所知的原因,我和他或许已经……我猛地回过神来,见凤歌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我的脸上,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如下次我介绍你们认识吧。”凤歌挑了挑眉,我的唇微微一抿:“远兮在京师没什么朋友,你们应该谈得来的。”
“嗯。”凤歌笑了笑,也不追问了。我的目光落回到饭菜上,却一下子没了胃口,刚刚那一刻的走神令我心慌地意识到,安远兮在我心里的位置是难言的,不仅仅是小叔不仅仅是朋友那么简单,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我很清楚,甚至他对我的感情我也完全明白,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把我从他身边推开,但我知道,那不影响他对我的感情,他只是把它压抑在了内心深处。我明白,或许老爷子也看得很明白,所以一直提醒我们,生怕我们行差踏错。我和他之间有很多事情是很微妙的,若底线不清楚很容易出事儿。毋庸置疑,我爱云峥,到现在仍然深爱,因为他是唯一适合我,与我身心契合的人,除了他没有人可以包容我的一切。可我仍然惊恐地意识到,对于我曾经爱过的人,不管是安远兮还是皇帝,我心里仍然保留了一份柔软,仍然会为他们心乱……老天……我羞愧地闭上眼,我是怎么了?我怎么这样水性杨花?我怎么对得起云峥……
“雪儿?”凤歌见我半晌没有动筷,闭目不语,出声唤我。我睁开眼,迎上他担忧的目光,笑得很勉强:“我吃饱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也不言语,让秋伯收拾了桌子,奉上一盘切得极漂亮的果盘,自己则坐到一旁给我沏茶。温柔的夜风吹拂着我们的衣袂,我着迷地看着他如行云流水般娴熟的沏茶动作,觉得仿佛回到数年前,我初到这个时空时,第一次到浣月居来的情形,时间仿佛从来没有在我们之间流走过。他将沏好的茶放到我面前,我端起茶杯,嗅着那清冽的茶香,纷乱的思绪和心情渐渐静定下来。
抿了一口茶,我搁下茶杯,无意中看到一旁的花架上,花盆的旁边搁着一个漂亮的大海螺,好奇地取了过来,“咦,这东西哪来的?以前没见过?”
“一个朋友送的。”凤歌笑了笑,“听说是他自己捕捞的,这种海螺叫吟风螺,附在耳边,能听到风语。”
“风语?”我有些不以为然,“海螺里不都能听到嗡嗡声吗?”不过是人牵强附会、附庸风雅。
“它能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凤歌笑了笑,温柔地道,“不信你试试。”
“是吗?”将那海螺附到耳边,耳边立即传来轻微的嗡嗡声,跟我熟悉的海螺里的海风声没有什么区别,正要将它拿离耳边,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些不同的声音,起先有些模糊,我凝神静气地仔细辨听,听出似乎是远处草丛中蟋蟀的呜叫,小溪里潺潺的流水声,林间小鸟欢快地抖动着翅膀,田鼠飞快地钻进地洞,蚂蚁爬过大树,芙蓉花正在静静地盛开……仿佛一卷宁静安详的画卷在我的眼前展开,我被这月夜里的声音迷醉了,如同被催眠一般,眼皮不由自主地垂下来,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世界一片安静。
第70章 螺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猛地醒过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伏睡在桌子上,我抬起头,桌上的清茶已经凉透,凤歌却不见人影。
“凤歌?”我四处张望了一下,奇怪,他去哪里了?站起身想看他是不是进屋去了,脚下不知踢到一个什么东西,发出滚动的声响。我低头一看,原来是那个大海螺掉到地上了。捡起那个海螺,我拿在手上翻看,这东西还真有点意思,就像个顺风耳似的,忍不住又将它贴到耳边,看还会不会听到什么有趣的声音。
耳边又嗡嗡作响,那顺风耳翻出院墙,蹚过小溪,越过草地,钻入树林……鸣奏出一曲自然的乐章。我陶醉地听着那些美妙的乐声,突然听到里面传来模糊的人语,不由得怔了一下,赶紧认真地辨听,还真是有人在说话,只是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一点儿也不清晰。“……你……来了……”
咦?我来了兴趣,越发集中精神地分辨海螺里的声响,那声音果真清晰起来:“你为什么……约我在这里……不是说过……不要再见面了吗……”这个声音仍是有些断续,是个嘶哑的男人的声音。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来这儿……”海螺里又传出另外一个声音,是个女声。我闭上眼睛,将其他的感官完全忽略掉,只将全身的精力都集中到耳边这只海螺里。那个嘶哑的男声又说话了:“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这声音好像有点儿耳熟,我仔细地回想着在哪里听过这样的声音,像是撕裂的破布,蓦地一惊,那不是安远兮扮成鬼面人时说话的声音吗?正狐疑问,又听到那女人的声音有一丝激动地道:“你不明白?”
这下子完全听清了,我的身子微微一僵,这女人的声音也是我熟悉的,竟是月娘!
“我是不明白,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我们之间的合作已经结束了。”嘶哑的男声道,“以后大家各行各路,没必要再见面了。”
我倒抽一口气,这声音,真的越听越像鬼面人的声音。我全身都僵住了,如果那个女人的声音真的是月娘的,怎么会与安远兮在一起说话?他们两个根本不可能认识吧?
“站住!”女声尖锐地道,想必是想阻止男人离开,声音都尖得变了调。
“你还待如何?”嘶哑的男声语气有一丝无奈,“我跟你说得很清楚,当初我是受人之托,帮你拿回无极门的实权,摆脱景王的控制。现在景王已经死了,你也已经解决掉你的对头,月门主,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以后大家互不相干……”
我惊得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看我听到了什么?无极门?景王?月门主?对了,无极门是景王暗中培植的势力,我正奇怪怎么景王出了事,无极门却无声无息的没有一点儿声响呢?敢情现在无极门的门主是月娘了吗?上次她要杀我的时候,似乎还被别的人钳制着,真是这个声音像鬼面人的男人帮她拿回了实权?将耳朵紧紧贴在海螺上,我集中精力、屏息静气,生怕听漏了什么细节。只听到月娘激动地道:“互不相干?你以为你真能摆脱无极门,抽身事外吗?什么帮我重掌实权?我才是在帮你!这无极门本来就是你的,我要来做什么?”
我的手惊得一颤,差点将海螺掉到地上去。只听到嘶哑的男声厉声道:“你在胡说什么?”
“胡说?”月娘轻轻一笑,无畏地道,“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明白,你说你是受他所托,来帮我除掉对头,摆脱景王的控制,可你骗不过我!你为什么要戴着这个鬼面具?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声音跟我说话?你根本就是欲盖弥彰!是,你是受他所托,因为你根本就是他!楚殇,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顿时被月娘提到的这个名字打蒙了。楚殇……楚殇?月娘说那个男人是楚殇?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他?楚殇明明已经死了,他的人头被砍下来挂在城楼,是我亲眼看见的,绝不可能认错,月娘不是也说是她帮他缝的头吗?怎么她现在说那个人是楚殇?那个人做了什么,让月娘认为他是楚殇?
我的呼吸仿佛都停止了,只听到那嘶哑的男声平静地道:“你错了,我不是他。”
“你是。”月娘固执地道,“当你找到我,说是受楚殇之托,要帮我摆脱景王对无极门的控制的时候,你以为我凭什么就相信了你?凭什么相信你一个来历不明,还不肯透露真面目的神秘人的话?你说你的武功是楚殇教的,你对无极门内部情况的熟悉是楚殇告诉你的,你以为就凭你亮了几招身手,说出一点儿无极门的秘密,我就会信你吗?我月晚池还没有幼稚到这个地步!我肯信你,不是因为这些谁都可以伪装的证明,而是因为你对蔚蓝雪的感情!从我第一次在铁山郡见到你救她的时候,就开始怀疑你的身份,难道你时时刻刻让人暗中保护蔚蓝雪,你几次三番救她性命,也是因为楚殇拜托你的吗?”
我的心跳仿佛也停止了,左手揪着胸口,感觉透不过气。她说铁山郡?她说蔚蓝雪?那嘶哑的声音,真的是鬼面人?可如果那个人就是鬼面人,他应该是安远兮才对?但是如果他是安远兮,他怎么会楚殇的武功?他又怎么会知道无极门的秘密?我感觉我的头仿佛就要爆炸了,太阳穴像针扎似的疼。鬼面人的声音又传进耳朵:“蔚蓝雪是谁?我根本就不认识。如果你说的是永乐侯府的云夫人,我救她自有我的原因,却不是你认为的那样。”
我怔了一下,楚殇不可能不知道蔚蓝雪是谁,如果鬼面人是安远兮,他的确是不知道我这具身体的身份的,我也能想通他为什么救我。可是如果楚殇真的没死,如果他真是楚殇,又不想承认这个身份,他也可以装成不认识蔚蓝雪。但如果他真是楚殇,他为什么不愿意承认?他没有理由对月娘进行隐瞒啊?我只觉得脑袋一片混沌,只听到月娘毅然决然地道:“我不信,我今天要揭开你的面具,看你还怎么否认!”
海螺里传来拳掌相击的沉闷呼呼声,间或有兵器划过空气发出的铮鸣,似乎是两人之间发生了激烈的打斗,不知道谁胜谁负。半晌听得鬼面人厉声道:“你不要命了吗?竟然使出这样的打法!”
“你既不是楚殇,管我要不要命!”月娘负气道,拳掌相击之声不绝于耳。突然,海螺里传来几声清脆的“叮叮”声,只听月娘喜道:“凤歌,替我揭开他的面具!”
凤歌也跑去了?我越发紧张,但打斗之声反而停下来,仿佛是被人从中制止,随即听到凤歌温和的声音:“晚池,你做什么与人拼命?”
“你知道他是谁吗?”月娘的声音又激动起来,“他是楚殇!”
我不确信月娘的话会给凤歌带来多大的冲击,也许跟带给我的冲击是一样巨大的。可海螺里接着传来凤歌的声音,却没有一丝波澜,那样平静淡定:“他不是。”
“你说什么?”月娘的声音透着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他戴着面具……”
“我看一眼就知道了。”凤歌静静地打断月娘的话,“他不是。晚池,楚殇已经死了。”
月娘不出声了,我也怔怔出神,凤歌说鬼面人不是楚殇,那他应该真的不是吧?毕竟,楚殇是他深爱的人,他对他实在太熟悉,就算是鬼面人戴着面具,也能一眼看出他不是。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却不敢肯定?蓦然惊觉,这一刻,心里已然深深地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你走吧。”凤歌平静地道,“晚池大概是误会了什么,月某代她向阁下道歉。”
“凤歌,他……”月娘的声音有一丝焦急,凤歌的声音严肃认真地道:“晚池,他真的不是他,你还信不过我的眼睛吗?”
“不是,我不是信不过你……”月娘想解释,又似乎是有些丧气,骤然叹道,“罢了罢了,让他走吧……”
静默半晌,才听到凤歌轻声道:“晚池……”
“我没事……”月娘低低地道,语调有些悲凉,“也许真是我太多疑了,楚殇的身后事是我亲自办的,我怎么还期待着有奇迹出现呢?”她轻嘲一笑,“我竟然把他带到浣月亭,想通过他熟悉钟爱的事物触动他,实在是傻得可笑,他根本不是他……”
“晚池……”凤歌幽幽地叹息,似乎带着对他姐姐的怜惜。海螺里只剩下月家姐弟对话的声音,那鬼面人却一直没再说话,想来是已经离开了。我拿着海螺紧贴在耳旁的右手微微颤抖着,只听到凤歌温柔地道:“回家吧,晚池……”
海螺里再也没有传来人语,我失神地垂下手,无力地再也拿不住那只螺。我刚刚听到的那番对话,已经震撼到令我没有办法思想了。海螺从手里滑出去,摔在地上,敲出脆生生的响声,我忘了拾起来,转身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像一抹失去意识的游魂。
“姐姐……”守在外院的小红见我神情木然地从内院踏出来,蹙眉道,“怎么了?”
我仿佛没有听到她的问话,脑子里一片空白,脚仿佛踩不到实地,软绵绵、轻飘飘地行出外院,爬上停在门外的马车。小红紧跟着我爬进车厢,一脸忧色地看着我:“姐姐?你到底怎么了?”
我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的车帘,怔怔不语。马车往侯府的方向缓缓地前行,我的脑子一直混沌一片,思绪混乱,各种各样杂乱无章的片断在脑子里飞闪,令我头痛欲裂,无法思考。我抚住额,发出低低的呻吟。小红吓得赶紧扶住我:“姐姐?姐姐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她蓦地撩开车帘:“云乾大哥,快回侯府,姐姐不舒服。”
车速快起来,我感觉到有些颠簸,手扶在车厢壁上,茫然四顾,“小红……”
“姐姐……”小红赶紧抓住我的手,我觉出手心不知何时已经浸出冷汗,背后的衣裳也被冷汗浸透。小红掏出手绢擦拭我手心的汗,焦灼地道:“姐姐到底怎么了?”
“我头疼……”我紧紧地捏着她的手,头是真的疼得发颤,冷汗涔涔地冒出来,吓得小红手忙脚乱地帮我擦脸上的汗,“姐姐,你忍一忍,很快回府了。”
“回府……别惊动其他人,让冥焰……过来看看就行了……”我咬紧牙,觉得头重脚轻、天旋地转,眼前似乎有无数金星闪烁,无力地伏在小红肩上低声喘息,没等回府,便再也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第71章 支出
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我房间的床上了。冥焰惊喜的声音近在咫尺:“姐姐醒了?”我疲惫地眨了眨眼睛,“冥焰……”听到声音,小红和宁儿、馨儿也围过来了,“姐姐!”“少夫人醒了!”
“姐姐感觉怎么样?冥焰似乎舒了口气。我伸手抚额,被他一把抓住手,“姐姐别动,头上还扎着针呢,我帮你取下来。”
待他把针取尽,才扶我坐起来,我轻声道:“没惊动别人吧?”
“没。”小红摇了摇头。冥焰轻声道:“姐姐怎么会突然头疼?我帮姐姐诊过脉,脉象很乱,姐姐今天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也没什么大事。”我今天听到的消息过于震撼,我还没有来得及细想,而且这事与他们没多大关系,还是先不要让太多人知道的好,“冥焰,夜了,你早些回去休息,今儿这事儿别告诉爷爷和小……叔。”
提到安远兮时我迟疑了一下,冥焰倒是没在意,只关切地嘱咐道:“我知道了,但是姐姐你也要顾惜自个儿的身子,你生诺儿的时候受了寒,身子落了病根儿,受不得累的,要多休息……”
“嗯,我晓得了。冥焰,我困了……”我听他没完没了地唠叨,赶紧点头,催他出去。冥焰又低声给小红交代几句,才离开。我躺到床上,闭了眼睛,听到小红帮我放下了纱帐,和宁儿、馨儿轻手轻脚地退出内室,才缓缓睁开眼,望着床顶怔怔出神,开始思考今天在浣月居听到的那些惊人的对话。
从他们的对话中,我已经确定那个声音嘶哑的人是鬼面人无疑,只是,我知道那鬼面人是安远兮,而月娘为什么会认为鬼面人是楚殇?是因为像她说的,鬼面人会楚殇的武功,知晓无极门的内部情况,还对蔚蓝雪有情?如果说,他对蔚蓝雪有情这个原因才让她怀疑鬼面人是楚殇,我倒可以因为这个原因否定掉她的怀疑,因为月娘不知道安远兮和我之间的纠葛。但是月娘所说的前两个原因,他会楚殇的武功,知晓无极门的内部情况,又怎么说得通呢?我嫁给云峥的时候,安远兮还根本不会武功,他甚至从来没有离开过沧都,他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普通人……可是,他真的是普通人吗?如果这一切,只是他想让别人认识的一面呢?我打了个寒噤,我亲耳听到他说是受人所托帮助月娘,又通过月娘的口证明了拜托他的那个人是楚殇,除非,他在楚殇死之前就认得他,不但认得他,而且交情还非比寻常,楚殇肯把自己的武功教给他,肯把无极门的内幕告诉他,甚至他的身份隐秘得连月娘都不知道……我的手拧紧了床单,安远兮,难道初时你面对我的呆愚,是装出来的吗?你是戴着面具在刻意接近我吗?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认清过你?
我苦笑。或许我真是没有认清过他,从他以云家二公子云崎的身份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分明已经看不懂他了,他不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傻傻的书呆子,可是,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的心分明感受到他对我的好、对我的温柔和呵护是发自真心的,但为什么,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还是开始生根发芽、破土而出?是因为当初他没有缘由、毫不留情地将我推开的时候,已经在我心里割出深深的裂痕,让我不能再全然地信任他吗?
怀疑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心,折腾得我彻夜难眠,我该怎么做呢?他隐瞒这些事,就是不想我知道,我若问他,他会承认吗?可是若我不能把这件事搞清楚,我以后又怎能相信他?如果在云家,连安远兮都是不能信任的,那我还能再相信谁?蓦地从床上坐起来,我咬紧下唇,心中已然决定,我一定要查清这件事,但不想也不能惊动安远兮。若是从前我可以让云家的隐势力帮我察探的,但如今安远兮成了隐执事,我只能通过外界的力量来获取我想要的信息了。好在,我曾听玉蝶儿说过,江湖上有一个专为人打探消息的“晓情楼”。
晓情楼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情报机构,据说除了与他们并存于世的无极门,他们所知有限之外,拜托他们察探资料的主顾,基本上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所以他们的收费也很高,最普通的资料也是千两白银起价,要想察探重要的情报,万金的要价也不嫌贵的。与无极门的神秘低调不同,晓情楼在全国各地皆有专门接生意的门面,装修得像个豪华茶楼似的,高调张扬的排场完全看不出像是一个靠收集情报吃饭的组织。
待天明起床,向老爷子禀报完请旨的事儿,我立即出门去了晓情楼。老爷子听说我在太后那里请准了回乡的懿旨,满意地点头,让我安排下人收拾行李,等到向金家提亲的事儿有了回音,便可以起程了。不要以为收拾行李是件容易的事儿,大户人家出远门,要带的东西是非常多的,何况我们是回沧都长住,前年我和云峥进京的时候,光打点行李就耗了半个月。
此际我坐在晓情楼京城总店的包房,心事重重地拿着桌上茶杯的盖子,拨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等候他们的掌柜。为了避开云家的眼目,我没有带铁卫和小红,只身换了男装偷偷出门。不一会儿,门被推开,一个头上戴着白色笼纱的白衣女子踏进包厢,见了我,略一欠身,“不好意思,让公子久等了。”
我有几分讶异:“姑娘是晓情楼的掌柜?”“京城总店的掌柜。”那女子袅袅地行来,坐到我对面,“小女子排行第七,你可以叫我七姑娘。”
“七姑娘。”我礼貌地叫了一声,知道做这行的不会把自己的真名拿出来现,就像我也不会告诉她我是谁一样。
“公子是第一次来找我们做生意吧?知道晓情楼的规矩吗?”七姑娘的声音清雅动听,我望着她笼纱下模糊不清的脸,暗想这女子应该也生得很貌美。
“知道。”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轻轻放到桌上,我淡淡地道,“起价一千两银子,根据客人想要的情报确定最终价,无论定价多高,都要先付一半定金,收到想要的情报后再付剩下的一半。如果客人对情报不满意,定金也概不退还。”
“看来公子是个爽快人。”七姑娘道,“公子想查什么?”
“我想查永乐侯府二公子云崎成长的经历……”我蹙了蹙眉,思量着该怎样说得更简单清楚,“我不要他日常示人的那些东西,我想知道的是他平凡的经历背后,有没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你明不明白?”
“完全明白。”七姑娘点点头,“五千两银子,三个月后取消息。”
“我等不了那么久。”我摇了摇头,“最多一个月,我来取消息。”
“一万两,一个月。”七姑娘不跟我哕唆,简明扼要地道,提笔写了两张契约。我笑了笑,将银票推到她面前,拿了契约,起身行出了晓情楼。回府还来不及进房换衣服,见到云义匆匆忙忙地跑过来,一脸焦急地道:“少夫人,您快去看看侯爷吧,侯爷又犯病了……”
“什么?”我一惊,赶紧加快步子往老爷子院子里跑,“今早我跟他请安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事?”!
“泽云府的二老爷来了,跟侯爷不知道怎么在房里吵了起来,然后侯爷的病就犯了……”云义跟着我身后急急地道。我顾不得细问,加快脚步跑进老爷子院里,门口守着老爷子房里的几个小厮丫鬟,见了我赶紧行礼。我顾不上理他们,冲进房里,见屋里围了一大群人。修叔和云德站在一侧,堂叔公云崇岭坐在椅子上,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老爷子的贴身小童锦儿和梓儿更是一脸怒色,恶狠狠地瞪着云崇岭。
“少夫人。”几个人见我进来,都唤了一声。我点了点头,转进内室,见安远兮和冥焰坐在老爷子床边,冥焰正在为老爷子施针。安远兮见我一身男装走进来,眉头微微一蹙,我装作没看见,走上前去,“爷爷怎么样?”
床榻上的老爷子紧闭双目、面白如纸,冥焰头也不回,表情严肃地在老爷子身上继续施针。安远兮低声道:“现在还很危险……”我一听,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上了,只得屏息静气地关注着冥焰的动作。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又过了很久,就在我觉得快要透不过气来的时候,忽听到老爷子发出微微一声轻咳,冥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表情微微一松,“好了,醒过来了。”
“爷爷。”我和安远兮赶紧围过去。老爷子的眼皮微微一动,缓缓地睁开眼睛,看我和安远兮的目光有一丝迷惘,他眨了几下眼,仿佛才回过神来,低声道:“你们来了……”
“侯爷醒了吗?”修叔和云德听到声音,不等召唤便跑了进来,云崇岭紧紧地跟进来。冥焰冷冷地道:“现在是醒了,可再让他这样情绪激动犯一次病,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过来,侯爷今儿完全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趟回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到云崇岭身上,云崇岭老脸一红:“都看着我干什么,我也不知道说几句话大哥就会犯病……”
我一听,怒从心起,云家哪个不知道老爷子这病最怕受刺激,你犯了错还这种态度,真是可恶至极:“那堂叔公现在知道了吧?以后可要留心一些。”
“峥大嫂子,你这是对长辈说话的态度吗?”云崇岭听我语气不善,脸沉了下来。病榻上的老爷子低声道:“崇岭,你没事就先回去吧。”
云崇岭到底理亏,见每个人都冷着一张脸不待见他,哼了一声,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冥焰起身道:“我去写方子让他们煎药,锦儿、梓儿,你们过来。”
我也跟着走出去:“冥焰,爷爷这病……”
“姐姐,侯爷这次是真的很凶险,他的五脏功能已经很衰弱了,经不得大的刺激,再来一次真的会要他的命。”冥焰一边写药方,一边压低了声音道,“便是这次缓过来,也要好好静养,不然不用多久就……”
他蓦地住了嘴,抬头看了两个小童一眼,两个聪明的孩子早就明白了冥焰话中之意,脸色煞白,眼泪也浮出来了。云德从内室出来:“少夫人,侯爷请您进来,有话跟您说。”
冥焰站起来,赶紧把药方递给两个小童,“走,我们先出去找人煎药。”
见他们退了出去,云德去把房门关好。我见他这样慎重,赶紧走进内室,老爷子已经被人扶坐起来,靠在床头,见我进去,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你们四个过来。”
我转头看向安远兮,还有修叔和云德,忐忑地围到老爷子床边去。安远兮轻声道:“爷爷,你现在该多休息。”
老爷子摇摇头,疲惫地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同你和丫头说。”
“什么事?爷爷。”我握住他的手,老爷子咳了咳,轻声道:“你还不知道崇岭今天为什么跟我吵吧?
我轻轻摇了摇头,老爷子看着我和安远兮道:“还记得你们两个都问过我关于云家账册上那笔名‘外’的不明支出是什么吗?二房的人一直以为那笔支出是开支云家隐势力的支出,事实上,对,也不对。外支出占了云家收入的七成,云家隐势力的支出的确包含在外支出里,但只占了其中一成。”
我和安远兮对看一眼,心知老爷子即将要说出的,可能是云家最核心的秘密,一时有些无措:“爷爷……”
老爷子拍拍我的手,歇了口气道:“崇岭就是发现了外支出不是完全用于隐势力,怀疑本侯吞了这笔钱,又查不出什么实据,所以来找本侯闹,要查外支出的账……”
“他凭什么来闹?”我气道,“爷爷想怎么处置家业,轮得到他来叫嚣?”
老爷子笑了笑:“丫头,你别急,听爷爷把话说完。”
我抿紧唇,点了点头。老爷子接着道:“本来这个秘密,爷爷是没打算这么快告诉你们的,只是如今我这身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过去了,像今天这样,要是醒不过来,就得带到棺材里去……”我的手一紧,老爷子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背,“本来云修也知道这事儿,可我怕我不在了,他说出来你们也不会信……云修,我有些累,具体的你跟他们说。”
“修叔?”我和安远兮都诧异地看着他,没想到他居然知道云家的核心机密,这么说,云修在老爷子心目中可算得上是心腹的心腹了。云修沉声道:“这事儿得从二十年前说起,二十年前,红日国皇室向云家订了一批货,因为货物贵重,路途遥远又要渡海,侯爷决定带着我亲自监押。我们的船在海上行了一个多月,遇上了一场特别可怕的暴风雨,船上部分设施受到损毁,船偏离了方向,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海上就是无法寻到正确的航线,又在海上漂了差不多三个月,船上的食物和淡水都用完了,正当大家绝望地以为会死在海上的时候,却看到前方隐隐出现一片陆地。”
我和安远兮专心地听他讲,却听得云德插嘴道:“啊,我想起来了,那次父亲跟侯爷出门,大半年都没有音讯,回来只说是在红日国耽搁了,却没说过你们遇到了海难。”
“你那时候才十几岁,我怕你守不住秘密,什么都没告诉你。”云修接着道,“绝处逢生,大家高兴极了,以为终于到了红日国,可是登陆之后才发现,那里根本不是红日国,而是我们以前从来没有到过的陆地。”
“你们发现了新大陆?”我惊奇地道,“那老爷子不跟哥伦布似的?”
“少夫人怎么知道那里叫新大陆?”云修反而吃了一惊。
“呃?”我蒙了。不是吧,我随口说说而已,敢情那大陆就叫“新大陆”来着?抬眼见老爷子和安远兮都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顿时满脑黑线,结巴道,“我蒙的,蒙的……”
“那哥伦布是谁?这名字很像新大陆的人取的名字。”云修追问道。我额上的汗更多了,“啊……那是故事里的人。”没想到云修越发惊奇,“少夫人哪里听来的故事?对了,我上次听小少爷说他要做‘彼德潘’,这彼德也是新大陆的人最常取的名字……”
不是吧?这新大陆不会是跟我那时空的西方国家一样吧?我躲开众人雷达似的目光,支吾道:“那个……那个不重要,修叔你还是快讲你们发现新大陆以后怎么样了吧?”
“哦……我们登上大陆,发现那里是我们以前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那里的风土人情和我朝相去甚远,那里的人长得跟辰星国人差不多,像大猴子似的,说的话也完全听不懂。他们也听不懂我们说什么,我们只好凭着手势跟他们交流,后来他们终于找来一个人,能听懂我们说的话,便给我们两边作了沟通……”
“那是天曌国人?”我开始对这片大陆充满好奇了。云修摇头道:“不是,他说他是新大陆东方一个叫轩辕族的人,在整个新大陆,只有东方轩辕族的民风跟我们天曌国类似,语言和文字也差不多,我们后来才知道,新大陆比我朝和周边四国加起来,还要大很多很多。”
“部族?”我有些兴奋。东方?轩辕?怎么这么浓的中国味啊?云修点头道:“是,新大陆虽然大,但几乎没有正式的国家,也没有什么皇帝,那是一个很神奇很自由的地方,只有各种各样的部族,只要够强大,部族的首领也可以称王,他们的神和人,还有很多我朝没有的奇怪野兽一起混居在大陆上……”
那不是一个奇幻大陆?我双眼发光,老爷子轻咳一声:“云修,那些以后再说。”“是,侯爷。”云修也发现自己扯得太远了,赶紧将话题转回来,“我们用船上的丝绸、茶叶和瓷器,和那里的人换了宝石和黄金回来,这一趟误打误撞的,收获居然比在红日国大出许多。在新大陆修好了船,补充了食物和水,准备回国,可是我们的船在海上行了很久,就是无法找到正确的回程的航线。迫不得已,只得又返回了新大陆,问了很多当地的水手船夫,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还有天曌国这样的国家,后来便有水手带我们去求女巫帮忙,女巫收了很多钱,才告诉我们,新大陆和天曌国是互不相属的两片大陆,正常情况下永远不可能相互抵达,就像隔了无形的墙,只有在特定的时候,那道墙才会打开,我们之所以去了新大陆,就是因为那次遇到了海上的暴风雨,将墙打开了。如果我们想回去,必须等到海上再有暴风雨的时候。”
“然后呢?”安远兮和云德的表情都有些似是而非,我却听明白了,那女巫已经选了最能让他们听懂的方式在解释。在我的理解里,新大陆和天曌国根本是分属两个时空的陆地,正常情况下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相互交集在一起,但在特定的时候,比如海上的暴风雨,令时空之门产生了缝隙,打开了结界,而当时正处于缝隙之中的船只,就顺势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我们听了女巫的话,只好安心等机会,等到海上再起暴风雨的时候,果然顺利回了天曌国。”云修道,“回来之后,侯爷着人仔细研究了发生暴风雨那片海域,什么月份、什么季节、什么天气,最容易发生类似的暴风雨,研究了几年,终于找出了规律。后来几年间,侯爷和我按这个规律试了几次,每次都能成功通过海上的墙,到达新大陆,侯爷每年出海做生意的收入,占了云家生意的四成。”
哇,这不是一条海上丝绸之路吗?老爷子还真是有头脑、有眼光,要是别人遇到这种事,顶多当成一次海上奇遇记,谁还有那样包天的胆子和精明的头脑,去研究出一条冒险的还是跨时空的海上贸易之路来,俗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果然没错。想到这个,我再看向老爷子的目光中,顿时冒出钦佩的星星来。
“侯爷见海上的生意这么好做,渐渐动了心思,不想只做贩卖货物的买卖,想把生意做到新大陆本土上去,便让我以海外寻仙,为峥少爷和侯爷的病寻灵药之名,让我到新大陆去负责这件事。后来几年,我们在新大陆陆续开了云裳坊、食府、茶园、客栈、当铺、钱庄,生意越做越大,侯爷每年那笔外支出,就是用在拓展新大陆的生意上,现在云家不仅是天曌国的首富,在新大陆也是鼎鼎大名首屈一指的贵族富豪。”
“不会也封侯了吧?”我傻傻地道。云修傲然道:“封侯算得了什么?在新大陆,有钱有实力就可以自封为王,侯爷现在是几座大城的城主,实力不容小觑。”
“这就是那笔外支出的秘密。”老爷子听云修讲完了,才缓缓地道,“本侯用二十年的时间,在新大陆苦心经营起另一片天地,又将云家在天曌国七成的资产转移到了新大陆,就是希望有朝一日,朝廷终于要对付云家,而云家再也撑不住的时候,可以有条退路。这件事,我没让二房知道,就是怕走漏风声,另外也存了一点儿私心,二房若是有什么对不起本侯的,本侯也管不了他们了。”
“爷爷……”我望着这个病榻上的老人,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的一生都在为家族打算,竟然为云家做到了这个地步。心绪百转,我想到一件事,轻声求证:“这个秘密,云峥也知道,是吗?”
老爷子看着我,微微颔首。我由此恍然,也许正因为老爷子有过这样奇异的经历,所以对我平时一些有悖常理的思想和言论比别人相对容易接受和包容;因为云峥知晓这些奇特的见闻,所以对我是一抹来自异时空的幽魂这种怪力乱神之事接受得这样容易和坦然,归根到底,他们的胸襟和气度是建立在比旁人更丰富的见识上的,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信任呢?
“丫头、崎儿。”老爷子握紧我的手,另一只手伸去过握住了安远兮,看着我们慎重地道,“我将这件事告诉你们,是想说若以后云家有变,你们可随云修去新大陆避祸,保存云家的实力。云修云德父子,是你们可以绝对信任的人。”
“爷爷……”我和安远兮都瞪大了眼,老爷子紧接着道:“你们听我说,当今天子励精图治,是个有雄才大略的君主,云家风光得太久,威胁到皇权,必不容于君。现今我们长房人丁凋零,二房虎视眈眈,崎儿才归宗两年,根基不稳,诺儿太小,丫头到底是个女人,我若是不在了,云家必乱,皇帝一定会向云家动手,丫头,你那天跟我说的化整为零的法子,觉得合适的时候就用吧,本侯将云家剩下这三成产业归于二房,他们也该知足了。”
“爷爷……”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老爷子今天告诉我们这么多事,怎么越听越像是在交代遗言似的?我的眼眶热起来,摇着头道:“为什么一定要等到那个时候,为什么只叫我们走?爷爷你想得这么通透,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丫头……”老爷子闭上眼睛,幽然长叹,“天曌国才是云家的根,爷爷不能抛掉这个根,等我百年之后,还要到沧都云氏墓园,去见列祖列宗……”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下来,安远兮轻声道:“爷爷累了,让他睡一会儿,我们都出去吧。”我擦了擦眼泪,起身和他们一起退出房间。
第72章茶壶
出来嘱咐老爷子房里的下人好生侍候着,时刻关注老爷子的病情。初时对云修所说的新大陆,是真的起了一丝好奇心,但后来听到老爷子的交代,心里莫名地堵得慌,也提不起心思找云修细问详情了。其实我对老爷子说的避祸什么的,不是很在意,如果云家真的用了化整为零的法子,对皇帝的威胁尽除,还有什么祸事可言?逃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就真的好吗?至少在天曌国,我还可以就近地守着云峥。
“大嫂!”安远兮默默跟在我身后,出了院子才唤了一声。我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他蹙着眉,“你怎么穿成这样?”
这才惊觉自己还是一身男装,刚刚回府没来得及换就去了老爷子房里,一屋子人自是看见了的,好在老爷子没多问。我静静地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想起昨夜听来的那番话,抿紧了唇。他见我只是端端地望着他的脸,反倒怔一下,不自在地伸手摸了一下脸,“怎么了?”
“小叔,我给你定下了金家的千金。”我的话刚出口,安远兮的脸便僵住了。垂下眼睑,我轻声道:“你早些娶亲,爷爷才会安心。”
他的脸上顿时冷得没有任何表情,看着我的眼睛里也没有任何情绪。我平静地与他对视着,半晌,安远兮的唇角微微一动:“一切但凭大嫂做主。”
心中微微一抽,那种发堵的感觉又涌上来。安远兮退了一步,“我不打扰大嫂了。”言毕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我的视线。我吸了口气,转过头,往与他相反的方向行去。只能这样了,安远兮,我们不能停止各自的脚步,两条相交的线,即便是短暂地相交了,只要继续前行,也会越行越远。只能这样了。
老爷子病了,晚膳不可能再跟我们一起吃,我和诺儿在自己房里用了膳,带了他去看老爷子。进了房,见安远兮也去了,老爷子刚喝了药,晚膳只吃了一碗燕窝便没有胃口。他倚在床头逗着诺儿,锦儿端了茶过来,梓儿在我和安远兮面前一人奉了一杯,锦儿端了一杯递给老爷子。我蹙了蹙眉,“爷爷你刚喝了药,还是少饮点茶吧,茶到底是解药性的。”
锦儿抬头了我一眼,递茶杯的手迟疑起来,老爷子笑着接过茶杯道:“不碍事,这甘蓝香屈我喝了几十年了,一日不喝反倒有些不惯。”
我也不好说了,端起了自己那杯秀山银针。云峥故去之后,我只喝这一种茶,通过这些犯傻的做法,来怀念云峥的一切。老爷子这司茶的小童锦儿极是细心,每次奉茶都是按我们各自的喜好来的。老爷子是甘蓝香屈,我是秀山银针,安远兮是眉山毛峰,茶具也是按茶叶各自的属性配的。比如我的秀山银针用的白瓷杯,将那叶片一根根地立于水中的形态完全展现出来;安远兮则是用的紫砂盏,能完全释放眉山毛峰的清香。说起来安远兮以前喝茶不怎么讲究的,对茶叶也没有特别的嗜好,入得了口就行了,可进了侯府之后便只喝极品眉山毛峰了,财富真是容易滋生腐败啊。
“还是锦儿泡的茶好喝。”我喝了一口茶,笑道,“我若是爷爷,也要天天在茶水里泡着了。”
锦儿听了表扬,笑眯了眼。老爷子也点点头,笑道:“是啊,这甘蓝香屈,换个人泡出来,就是差点儿味道,怎么都不及锦儿的手艺。”
“那是侯爷的茶具好。”锦儿乖巧伶俐地道。梓儿笑道:“侯爷这把束竹紫砂壶,是制壶名手诸石竹的收山之作,千金都求不来,泡出的茶自是比别的茶具更胜一筹。”
老爷子那把束竹紫砂壶我见过,算是他的心头之爱。据说是当世闻名的制壶大家诸石竹最得意的作品。那诸石竹制作态度严谨,每制一壶,都要自己满意才肯出手,他性子孤傲,晚年已经甚少亲自制壶,每年仅制一把,所以他制的壶曾经哄抬到上千两银子的高价。老爷子手中这把壶更是价值非凡,是诸石竹制作的最后一把壶,制成不久就去世了,留下的遗言是要这把壶陪葬的,老爷子用了千两黄金才向他的家人买下来。我其实并不觉得那壶有多特别,还不是跟其他的束竹壶一样,都是以捆在一起的圆竹为壶身,外加一条竹索作箍,除了制技精深一点儿,实在看不出这样一把壶能值千两黄金,看来自己还真不是善茶之人。
喝完茶,又陪了老爷子一会儿,我见他已面有倦色,不想扰他休息,和安远兮退出来,自是无话,各自回房。次日天色刚亮,我被房外一阵喧闹惊醒刚刚掀了被子准备下床,小红已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脸色苍白地道:“姐姐,侯爷去了……”
“什么?”我一把抓住她,“你说什么?”
“侯爷去了,德管事刚刚来说的,还在外面候着。”小红的眼圈红了。我身子晃了一下,差点跌倒在地上,小红赶紧扶着我,哭道:“姐姐你别急……”
“怎么会?爷爷的病情不是缓过来了吗?昨儿晚上我见他还好好的……”我不可置信地低喃,摇着头道,“怎么可能……”
“姐姐……”小红难过地哭出声来。我推开她,拔腿往门外跑,云德站在房外,满脸是泪,见我出来,哭着跪到地上:“少夫人,侯爷他……去了……”
我身子一软,脑子顿时空了。小红冲上来扶紧我,哭道:“姐姐……”
“爷爷……”我猛地推开她往外跑,“这不是真的,爷爷……”
明明昨晚还好好的,我们还在一起喝过茶、说过话,怎么一夜之间,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没了就没了?我蓬头垢面地冲进老爷子的院子,院里已是哭声一片,小厮丫鬟们跪了一地。我全身发冷,身子顿时没了力气。“姐姐!”闻声而来的冥焰一把扶紧我差点软到地上的身子,我只觉得脚步重若千斤,冥焰扶着我一步一步走进房间,转进内室,我看到云修、安远兮、锦儿和梓儿跪在老爷子床前,眼前有些眩晕。“少夫人!”除了安远兮,其他人都含着泪出声唤我,两个小童哭得喘不过气来。我直愣愣地看着床上那个直挺挺的精瘦身影,一步步走过去:“爷爷……”
扑倒在床边,抓住他的手,我看着安详地闭着双目、脸色灰白的老爷子,嘶声道:“爷爷……爷爷……”
他的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我只觉得那冰凉透过我的指尖传到我的手臂,在周身流走了一圈儿,一直传到心里,将心冻透,“爷爷,你别睡了,你别吓丫头,爷爷……爷爷……”
“大嫂……”身后传来安远兮压抑的声音,我恍若未闻,转过头拉住冥焰,“冥焰,你快给爷爷施针,你快把爷爷救过来……”
“姐姐……”冥焰抓紧我的手臂,“你不要激动,你自己的身子也要当心,侯爷他……是寿终正寝,你节哀顺变……”
寿终正寝?我怔怔地看向床上的老爷子,想起从与他相识到我嫁入云家之后的一幕幕,他对我纵有算计,纵使心机,也是在我所能承受的底线之内,而他对我的关心和照拂,也是实实在在的,我心中早把他当成了亲人,把他当成了我在云家安身立命的依靠,可是连他也离开我了,这云家的天,塌了。
“爷爷……”心中不由得大恸,我握紧老爷子的手,终于痛哭出声,“爷爷……爷爷……”
“少夫人节哀……”云修噙着眼泪道,“侯爷这是喜丧,应该好好送他上路,您还要主持操办后事,可不能伤了身子……”
“姐姐,修叔说得没错,侯爷这一去,要做的事可多了,你是云家的当家主母,大家可都看着你呢……”冥焰在身旁低声道。我抬眼看着老爷子安详的面容,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放心的笑意。心中一酸,我伸手擦干脸上的眼泪,是,我不能让老爷子走得不安心,我要让他知道,我能撑起云家,我能照顾好诺儿。
松开老爷子的手,我站起来,转身看着屋里众人:“把爷爷过世的消息上报朝廷,再安排人给二房和云家散落各地的子侄报丧。修叔,你安排人给爷爷净身易服。云德,让云义安排搬铺、布置灵堂,你打点一下棺椁和老爷子的贴身用品。远兮……”我这才有空看了安远兮一眼,他的脸上也带着一抹哀痛之色。安远兮,应该也是真心难过的吧?虽然他回云府的时间只得两年,可是老爷子是真心疼他的。一个真心疼爱自己的人永远离开了,谁不会伤心难过呢?我噙着泪转过脸:“小叔准备扶灵归乡的事吧。”
老爷子是不会葬在京城的,他的灵柩会运回沧都,葬到云家祖坟,这也是老爷子的心愿。但循例会先在京城侯府布置灵堂,入殓,给朝廷官员祭拜,然后才会扶灵归乡,出殡、入土。以老爷子的身份,从六脉绝到葬入陵寝,要经过很多道繁杂的程序,日程也会拖得很长,而扶灵回乡要准备的东西就更多,这么远的路程,光是尸身的防腐措施就很头疼,好在老爷子的灵柩还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古人把身后殓葬看得很重,稍有条件的人家在生时就早早选好风水宝地,造好寿域,备好寿材,皇帝出远门巡游甚至会带上自己的棺材一起走,根本没有现代人对棺材的忌讳。云家虽然没有那么夸张,可如果老爷子要在一个地方住很久,他的寿材也会随后运到居住地的。现今老爷子院子里的东厢偏房,就停着他巨大的寿材。规格自是按公侯的等级来,值得一提的是椁的内壁,嵌着整片的千年寒玉,能保尸身不腐。
灵堂设在厅堂,按古礼,老人病危时即要搬铺到厅堂,取寿终正寝之意,但老爷子是夜里无声无息地去的,只得现在才搬。想到这个我就心酸,老爷子辛苦一辈子,临了竟没有一个子孙在床前送终。云德给下人迅速分了工,每个人都开始忙碌进出,要做的事情似乎很多,可是没有什么是需要我亲手去做的,大多数时间,我都是守在灵堂,看着正前方盖在天地被下的老爷子,凝望着他脚下摇曳的长明灯,思考着云家未来的路应该怎么走。
就像老爷子预料的一样,他一走,云家必乱。二房的男人女人都拥了过来,那哀伤的表象下面,有几分真?几分假?泽云府的夫人们一个个哭得像死了亲爹似的,可谁又知道,她们心里不是在暗自欣喜?我被她们震天的哭声吵得头疼欲裂,忍无可忍地站起来,到灵堂外透气,身后传来夫人们压低了声音的闲言碎语。
“你看她,侯爷过身连眼泪都不流一滴,真是心如铁石、不忠不孝……”
“姐姐知道什么,侯爷一走,她才算真的当了家了,哪会像我们这样伤心?心里指不定怎么高兴呢……”
“这种不孝不忠的女人,也配当家……”
“姐姐……”紧跟在我身后的小红听到那些闲言,变了脸色,想是怕我动怒,紧张地看着我。我冷笑一声,不理那些三姑六婆,踏出房去。二房只怕是故意想在灵堂闹点儿事出来,我怎会为了这几个孬货翻脸,让老爷子刚走就被人看笑话。
走到院子里背人的地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头痛有些缓解了。忽听到前方有人在说话,抬眼望去,见云德正对梓儿道:“找过了吗?”
“四处都找了。”梓儿怯怯地道,“锦儿还问了其他人,也说没见着。”
“好好再找找,那么大个东西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了?”云德严肃地道。
我走过去,两人见了我,赶紧欠身行礼:“少夫人!”
“怎么了?”我轻声问。云德赶紧道:“少夫人,我让他们收拾侯爷的东西,梓儿说侯爷那把束竹紫砂壶不见了。”
“哦?”我看向梓儿。梓儿害怕地跪到地上去:“对不起少夫人,是梓儿看管不周。”梓儿和锦儿是专为老爷子司茶的小童,平时是他保管茶具,锦儿保管茶叶,突然不见了这么贵重的东西,他心里肯定是怕受责骂的,只是这当儿,我哪里有心情来责备他。
“起来吧。”我淡淡地道,“再好好找找,是不是搬东西的时候落了地方。”
“还不快去。”云德低声斥责,梓儿白着脸,起身急急走了。我叹了口气道:“云德,梓儿他们没经过这种事,有些错失在所难免,若实在找不到,也不要太难为他了。”
云德看了我一眼道:“少夫人放心,我会好好处理的。”我点了点头,转身想走,见云义急匆匆地跑过来:“少夫人,有圣旨来了。”
“哦?”我点了点头,“通知二少爷和泽云府的人一起出去接旨。”
圣旨极尽哀荣地表达了皇帝对老爷子身亡的哀痛之情,又大力赞扬了老爷子为朝廷作的贡献,追封老爷子一品公爵位,赐匾“益笃忠贞”。世子云诺即刻承袭侯爵,丁忧期满之后举行册封仪式,金册记名、御赐金宝。二公子云崎封翰林院侍读,丁忧期满之后即刻赴职。
我咬紧唇,听双喜念着冗长的圣旨,心中百味杂陈。皇帝竟然封了安远兮做翰林院侍读,虽然只是个从五品的官衔,可谁都知道,翰林院侍读是没什么实权的文职京官。安远兮留在京中为官,若我以后长居沧都,身边便缺了最大的助力。这算是……皇帝开始向云家动手了吗?我心中冰冷,动作还真快啊!
“荣华夫人接旨!”双喜拖长了声音道。我双手接了圣旨,伏首三呼万岁。起身,双喜轻声道:“荣华夫人,皇上让奴才带话,请夫人节哀。”
“有劳公公,请到里面奉茶。”我欠了欠身。双喜扫了一下拂尘:“奴才还得回宫给皇上回话,不叨扰夫人了。”
“妾身送公公。”我说着客气话,让下人端了赏封出来。双喜着小太监收了,笑道:“夫人不必多礼,府上事忙,不用送了。”
圣旨下来后,二房的人看我的目光没那么放肆了,大概是没有想到皇帝这么快就下旨让诺儿承袭爵位,我以前只是世子的母亲,现在成了永乐侯的娘亲,加上安远兮也被封了官儿,大房看上去圣眷正隆,他们的态度终于有所收敛。这也好,这些日子他们只怕会经常过来侯府,有了这道圣旨,可保他们短时间内不会胡来。这也许,算是皇帝的示好吧?在打你一棍的同时,再发给你一颗糖吃。
晚上等外人都走了,我才有时间回房用晚膳,刚吃了几口素面,小红进来说云德求见,我放下面碗,行出房去,见云德面色极为难看,诧道:“发生什么事了?”
“少夫人……”云德看了左右一眼,欲言又止,“侯爷院里发生了一点事儿,您过去看看吧……”
我见他那表情,知道必是不方便在这里说的事儿,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前往。进了院子,发现气氛有些不对,下人们个个战战兢兢、面色惊惶。云德没有往老爷子房里走,反而带我穿过院子,转到了下人居住的厢房,我一看门口守着四个铁卫,心中一惊,进了房,更是吃了一惊,脚步不由得一顿。屋子里弥漫着血腥昧儿,安远兮坐在椅子上,云修、云乾立于一侧,地上跪着哀哭的锦儿,但这些都不是我惊讶的原因,我惊讶的是,地上还用白布盖着两具人形的东西,只一眼我就知道那白布下面盖着的是什么,那是人的尸身。
第73章 谋杀
“这……怎么回事?”我狐疑地看着屋子里的人。安远兮站起来:“大嫂,您坐!”
我走过去,坐到另一张椅子上,安远兮才坐下来。我们座位中间隔着的茶桌上,搁着一把摔破的紫砂壶,再一看,正是老爷子那把束竹壶。转头看向地上的尸体,这才注意到地上还有暗红的血渍,血腥味让我觉得有些反胃,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安远兮递过一方手巾,我迟疑了一下,接过来,捂到口鼻上。帕子上传来的清爽的皂角香味稍稍冲淡了浓重的血腥味儿,我定了定神,冷静地道:“怎么回事?地上那两人是谁?”
“是梓儿和云竹。”安远兮面色平静,目光却锐利深邃。
“梓儿?”我一怔,“怎么会?”云竹是老爷子房里侍候的一个小厮,怎么会和梓儿一起死在这里?
“锦儿,把你看到的再跟少夫人讲一遍。”云修沉声道。锦儿抽泣地道:“之前梓儿发现侯爷的束竹紫砂壶不见了,德管事让我俩仔细找,后来梓儿发现是云竹偷走了束竹壶,怕被人搜出来,就藏到了我的房间,因为知道我们肯定不会搜自己的房间。梓儿很生气,说要告诉德管事,结果……结果……”锦儿脸上露出害怕的神情,“结果云竹就抓了刀子,将梓儿杀死了。”
云竹?我回忆起那个小厮平日里总是斯斯文文的,一点也看不出心术不正,老爷子房里,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歪心眼?我看着哭哭啼啼的锦儿,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云竹杀了梓儿?”
“我听到他们两人在房里争吵,云竹求梓儿不要告诉德管事,梓儿不听,我推门进去,正好见云竹从梓儿胸口上拔出刀来,好可怕……”锦儿大哭道,“少夫人,梓儿死得太惨了,您要替梓儿申冤啊……”
“你先别哭。”我冷静地思考着锦儿的话,继续道,“那云竹又怎么死了?”
“他……他想杀我,我看到他杀了梓儿,害怕得叫起来,云竹就拿着刀冲过来,我跟他扭打起来,他掐住我的脖子不让我出声,下人们都被调去忙侯爷的后事,没有一个人来救我,幸好云乾大哥巡院听到屋里有响动,问什么人在里面?云竹听到云乾大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上松了劲儿,我才赶紧推开他往外跑,云竹见云乾大哥他们过来了,就把刀子往自己身上捅去了,然后他就……死了……”锦儿一边说,一边微微仰起头,灯光下,一张带泪的小脸楚楚可怜。我见锦儿脖子上果然有道乌青的淤痕,转头看向云乾:“云乾,是这样吗?”
云乾沉声道:“回少夫,当时属下隔得较远,听到屋内有响动,出声询问,锦儿跑出来说云竹要杀她,我进去的时候,云竹刚刚断了气。”
“哦?”我点了点头,“你们都验过尸了?”
“验过了。”云乾道,“崎少爷也看过,梓儿是被人一刀刺中心脏,云竹是双手握刀刺中心脏身亡。”
我看了安远兮一眼,见他没有出声,想是认同了云乾的话,我点了点头:“既然这样,就报官吧。锦儿你起来。”
“等一等。”安远兮突然出声,目光锐利地看着锦儿。锦儿在他凌厉的目光下瑟缩了一下,垂下头。安远兮一言不发地看了锦儿半晌,站起来,还未等我明白过来他想做什么,他已经身形一晃,一掌击向锦儿的天灵盖。
纵使我不会武功,也看得出安远兮这一掌绝对是货真价实,我失声惊叫,不知道安远兮为什么会攻击锦儿,眼见那孩子就要毙命于安远兮掌下,电光火石之间,跪在地上的锦儿却翻身一滚,身形蓦地跃起。安远兮冷笑一声,身子如影随形地追上去,两人并未缠斗多久,安远兮一掌击在锦儿肩头,锦儿踉跄退步之间,安远兮已经迅速制住她全身几处大穴,锦儿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
这一切不过是瞬息之间完成。安远兮眼神冰冷地看向地上无法动弹的锦儿,没有落座,纵使我再迟钝,也知道这件事没锦儿说那么简单了。锦儿竟然会武功,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怎么学来的功夫?
“听闻昔日江湖上令人闻之色变的魔头百变童子,练的邪功可以使人返老还童,功力越高,身子越会缩小如几岁孩童。”安远兮上上下下打量着锦儿,眼神微微一敛。锦儿被他击中一掌,脸色苍白,沉默不语。我却惊讶地出声:“你说她是那个百变童子?”这武功听起来怎么跟《天龙八部》里的天山童姥一样邪门儿?
“她不是。”安远兮摇摇头,“百变童子是成名江湖数十载的人物,二十年前已经从江湖上销声匿迹,岂会被我几招之内就拿下?所以我很好奇,你到底是谁?与百变童子有什么关系?为了什么潜伏在云家?”安远兮一句接一句地逼问,目光冷得像冰刃,刺向地上的锦儿,“梓儿和云竹是你杀的,对不对?”
我身子微微一颤。锦儿连连摇头,面色惶恐,咬了咬唇,含泪道:“奴婢不明白崎少爷的话,奴婢是被侯爷买回来的,虽然家里很穷,但家世清清白白。奴婢跟了侯爷六年,从来没犯过大错,崎少爷一来就要取奴婢的性命,奴婢迫于无奈才施身手躲避,你不能因为这样就认定是我杀了梓儿和云竹。”
“是吗?那你怎么解释你这一身武功?”安远兮冷笑道,“你这一身内力起码有十五年的修为,从何而来?”
“奴婢籍贯宁乡,宁乡尚武,举国皆知,锦儿打小跟乡邻习武,所以会点拳脚功夫。后来到了侯府,知道侯府不是任人轻狂的地方,所以不敢告诉别人,只懂得做好司茶的本分,只是每晚练习一下内功,做强身健体之用。”锦儿说得委屈,但没人相信她的话。云修严肃地道:“锦儿,你一个不到十一岁的孩子,身怀十五年的内力,叫我们如何能不怀疑你?”
锦儿见众人表情,知大家不信,抽泣道:“奴婢是有难言之隐瞒着大家,奴婢今年不是十一,而是二十一岁了。”
“什么?”我错愕地看着她,见屋内众人面上无不露出愕然之色,安远兮的眉头也微微一蹙。只听锦儿低声哭道:“奴婢生来体形有异,长到六岁上下,便再也没有长过身子,从小不知道受了多少人的白眼儿。侯爷买下奴婢的时候奴婢已经十五岁了,家人怕侯爷知道详情后觉得晦气不肯买,所以没告诉侯爷。进了侯府,奴婢又怕被人嫌弃,也不敢将实情说出,这些年奴婢一点儿个头都没长,大家只当是奴婢身子长得慢。奴婢并不是存心想欺骗大家的……崎少爷,奴婢与那什么童子没有任何关系,您真的冤枉奴婢了……”
这么说,锦儿其实是个侏儒?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锦儿,见她身材均匀,脸完全是一张孩子的脸,并不像一般的侏儒一样头大身子短,一眼就看出不正常。她说的是真的吗?侏儒长成她那样子也是有的,我前世曾在电视里见过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长得像五六岁的小朋友一样,所以很容易便接受这种看起来十分难以理解的事。
“远兮……”我看向安远兮,这件事我已经无从分辨真伪,只得依赖于他。他看到我求助的目光,眼神是看不出情绪的幽深。我避开他灼人的目光,心中蓦地咯噔了一下,即使心中对他存有疑虑的时候,我在遇到困难无计可施时,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倚重于他,这是为什么?
“好一张巧嘴!”安远兮听了锦儿这番话,唇角冷冷地向下一撇,“听上去似乎是合情合理,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编出这么一篇鬼话,也算有些机智了。”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崎少爷若不信,可以着人去奴婢家乡调查。”锦儿眼泪汪汪地道,表情看不出一丝作伪。安远兮轻嘲道:“调查,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怀疑你?”锦儿茫然地睁大眼看着他,安无兮面无表情地道:“云乾,揭开白布。”
云乾将罩在梓儿和云竹身上的白布掀开,我转头看过去,见梓儿和云竹的眼睛都瞪得大大,脸上都露出同样一种表情,像是惊恐,又像是不可置信。安远兮冷冷地道:“死人是不会说谎的,所以从死人身上查到的证据才是最可信最真实的。”
锦儿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死人,打了个寒战,移开目光。安远兮看着两具尸体,冷静地道:“他们两个都是被利刃刺中心脏,伤口在同一个位置,凶手的力度掌握得恰到好处,准确地躲过肋骨,刺入之后用力横划一寸,加大心脏破裂的创口,让其迅速失血,力道要狠、要准,才能一刀致命,让遇害者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凶手是经过长时间训练才会练出这样熟练的杀人手法。你说云竹是自杀,若是自杀,他用那么大力握住刀柄,断气时手也会紧紧握住刀柄,可是云竹的手握在刀柄上却松软无力,显见是死后被人摆成这样的形状的。”
我怔怔地看着安远兮,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那种成竹在胸、镇定自若的风度,是那样陌生,这是安远兮吗?这是我认识的那个傻傻的书呆子吗?安远兮转头看着锦儿,继续道:“事实的真相是,是你将梓儿杀死,刚好被云竹撞破你行凶,于是你索性将云竹也杀了,这时候偏偏遇到云乾过来,你打不过云乾,又逃不走,只好装成撞破凶案的样子,编出这套谎言来企图瞒天过海!”安远兮说完,冷冰冰地看着锦儿,厉声道,“我说得对不对?”
那锦儿听安远兮说话时,脸色已经渐渐有些僵硬起来,此际听他说完,抬眼死死地盯着他,半晌,才冷笑一声:“原来崎少爷还有这身本事,我倒是失算了。”
她这样说,等于承认梓儿和云竹都是她杀的了,我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看起来只得六七岁的“小女孩儿”,颤声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既落到你手上,也没什么好说的。”锦儿怪笑一声,也不再装出那楚楚可怜的样子了,“只当我技不如人。”
“我想,你杀人的原因,是因为它吧?”安远兮走到茶桌前,拿起那个已经摔破的束竹紫砂壶,寒声道,“你当不会是为了图财才偷走这个茶壶,这个茶壶有什么秘密?为了它你竟然连取两条人命?”
“要杀便杀,我什么都不知道!"锦儿哼了一声,扭头不语。安远兮唇角抿出冷酷的弧度,寒声道,“杀你?不,我不杀你。你知不知道要让一个人说实话,有很多种方法。有没有听过烹煮?将人塞进大瓮里,在瓮下面升上火,慢慢加热,慢慢灼烤。你有没有受过被火烤的滋味儿?油脂从皮肤里慢慢渗出来,作响,然后在你身上刷上辣椒油和盐水,等烤干了,再刷,就像烤羊肉一样,烤得香喷喷的,一边烤,一边把你身上烤熟的部分割下来,再在鲜肉上反复地刷调料……”
锦儿的脸色渐渐白起来,安远兮似乎存心要攻破她的心防,一口气接着道:“你若觉得这个不好玩,还有一种刑罚给你选。传说地狱里勾魂的黑无常,每天有两个时辰要受铜汁灌肠之苦,你知不知道,其实咱们人间也有类似的刑罚,叫做灌铅。把铅溶化,灌进人的嘴里,滚烫的铅汁一入肚腹,就会凝固成硬块,就像有一个个铁砣,坠在你的肠肚里,光是坠力就能致人死命,想想那些铁砣在你肚子碰来撞去,也有趣得紧……,,
冷汗从锦儿的额上冒出来,她看着安远兮的表情,就像是在看地狱里的阎罗。安远兮紧紧地盯着她的表情,缓缓道:“或者我们还可以试一试梳洗,我说的可不是女子的梳妆打扮,而是把受刑人的衣服剥光,放在铁床上,用滚开的水往他身上浇几遍,再甩铁刷子一下一下刷去他身上的皮肉,就像民间杀猪用开水烫过之后去毛一般,直到皮肉刷尽,露出白骨。对了,那行刑的刷子要一直放在开水里煮,这把刷子被血肉糊住了,就丢进开水锅里泡着,换一把刷子,刷到最后,连骨头都能刷化……”
安远兮的语速极慢,又极详尽地解释着每种刑罚的细节,仿佛那些酷刑活生生展现在众人面前,我都听出一身冷汗。锦儿的脸抽搐了一下,脸色变得惨白,安远兮寒声道:“你还不肯说吗?是不是很想试一试?”
“我……”锦儿的眼中涌出深沉的惧色,咬着唇,半晌不语,片刻之间,脸已经隐隐泛青。安远兮吃了一惊,冲上前去,一把捏开她的嘴,怒道:“该死!”他话还没说完,那锦儿口鼻之间已经流出污血,脸上的青色已经迅速转浓,两眼一翻,已经没了气息。
我惊得站起来,云修和云乾围上去,脸色也不好看。云乾气恨道:“这丫头嘴里竟然藏了毒丸,着实可十恨!”
云修转头看我:“少夫人,这件事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安远兮,见他不出声,想了想,道:“报官。只说锦儿起了贪念,偷了老爷子的财物,被梓儿和云竹撞见,情急之下杀了他们,然后服毒自杀。束竹紫砂壶的事,先不要张扬出去。”
云修连连点头,一个束竹紫砂壶牵涉了三条人命,这当中有什么玄机,在没有弄清楚之前就泄露出去,可能会打草惊蛇。那锦儿潜伏在云家这么多年,必有所谋,背后说不定还有什么势力指使。看了一眼屋里的三个死人,我觉得胸口烦闷得透不过气:“把他们的后事打点一下,梓儿和云竹死得冤,好好抚恤他们的家人。小叔,你拿那壶跟我到书房。”
第74章 分家
“这件事你怎么看?”我坐在软榻上,拿起那个摔破的束竹紫砂壶仔细端详。壶身裂开,露出和着陶泥的小竹,怎么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要搞清楚这把壶有什么玄机,才能知道锦儿为什么要偷这把壶。”安远兮静静地看着我,“这件事我会查的,你放心。”
我点点头,将破壶搁到身侧的矮几上,抬眼看他。我有多久没有认真地看过他?有多久总是刻意地回避与他的目光相对?我细细地打量他那张漂亮的脸,安远兮,跟以前真的有了太多太多的不同。以前在沧都时,我第一眼见他,也曾为他那张脸惊艳过的,可自他回到侯府后,他那张清俊漂亮得与凤歌不遑多让的脸,却再没有给人留下更深的印象,似乎是故意在掩饰自己的风采光华,故意让自己变得不起眼,即使是暴露在日光下,也将自己藏得很深很深。而在刚才,在他审问锦儿的那一刻,他身上的气质骤然一变,就像一颗蒙尘的珍珠,被人洗净浮尘,蓦地散发出清冷却令人无法移目的光彩。可是,人怎么会有这么巨大的改变?仅仅数月的习武练功,就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吗?
他见我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迟疑道:“大嫂还有事吗?”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从哪里知道那么多东西?”我心里带上一丝期待。安远兮,不要隐瞒我,请告诉我实情,只要是你告诉我的,我都会相信。我定定地凝视他,轻声道:“江湖的典故、残酷的刑罚,或者还可看来听来,但伤口的鉴别却不是朝夕之间所学便能准确判断的,你从哪里学来这些东西?”
“这重要吗?”安远兮平静地看着我,敛下眼睑,半晌,低声道,“大嫂……无论如何,我不会害你。”
或许你的确不会害我,可安远兮,你隐瞒我的那些秘密,若超过了我能承受的底线,会在我们之间生生挖开一条鸿沟。我不想……不想用别的方式、从别人的口中,知道那些事,不想打破我对你的信任。
失望地敛了眼睑,我自嘲地笑了笑:“我没事了。你去吧。”
官府很快来结了这桩案子,这件事令我转移了注意力,冲淡了对老爷子逝世的悲伤,这以后府中没再发生这种令人担忧的事了。之后为老爷子举行了大殓,漆棺、立铭旌、苫次,然后等着祭奠,老爷子在朝廷混了一辈子,前来拜祭吊唁的官员络绎不绝,按官衔高低由高到低分成多批,竟生生排过了三七。而其中最显赫的祭拜者,自是大殓当日携新封的云贵嫔归省吊唁的皇帝了。
永乐侯云崇山,生前稳控朝堂,身后极尽哀荣。追封晋爵,丧葬规格等级一律按一品公操办;长曾孙云诺,稚子封侯;次孙云崎,封官从五品;未几,入宫多日一直未见皇帝册封,以为已经被皇帝遗忘了的云家想容,突然被皇帝封为云贵嫔,赐住金秋殿,夜夜留宿,其一支的数位堂兄弟也通通封了五品以下官职,云贵嫔更是深受眷宠,不仅求得归省为老爷子吊唁,连皇帝都纡尊降贵,亲自陪同前往。一时云家风头无二,二房子侄咸鱼翻身,一个个扬眉吐气,一朝得志,轻狂无状,满朝百官纷纷猜测,云贵嫔是竞争后位的热门人选。而我却因云家这一连串的“圣眷”心惊胆战,老爷子在世时,一直把握着云家和朝廷的平衡,不准云家子弟涉足官场。云家已为巨贾,若再在朝堂上出头,只怕先帝再懦弱,也会拼死把云家除了。此际皇帝一反常态,大肆给云家子弟封官晋爵,将其推至极盛,更像是这个百年世家即将衰败的先兆,那一道道恩旨,一顶顶官帽,在我看来,仿佛一道道催命符。
老爷子的预感何其准确。一切仿佛都在某人的掌握之中,我控制不了那只将云家推到风口浪尖的黑手,也无法告诫二房子侄在得意之时谨言慎行。就仿佛面对一支疯狂上涨的股票,我无法阻止幕后的操盘手推动它的涨幅,更不知道它会不会在明天或是后天,突然崩盘狂跌,令人血本无归。我唯一“能够掌握的,是在那支股票以血淋淋的方式跌至谷底之前,将它卖掉,抽身退出股市,保本就是赢。所以,在接到皇帝要陪云贵嫔来侯府吊唁的圣旨之后,我立即召了安远兮和云修商议,一致决定,立即实施那个化整为零的方案。
心中既有打算,跪迎来皇帝和贵嫔娘娘的御驾,也不再犹疑,当哭哭啼啼的贵嫔娘娘见到老爷子的灵柩,因伤心过度身体不适,被送至后堂休息之后,我趁皇帝召见云家两房子侄的良机,跪到地上,当着二房几位执事的面,禀奏道:“皇上,臣妾有一事,想恳请皇上为云家作个见证。”
“何事?”皇帝刚刚安抚了贵嫔娘娘出来,眉头微蹙,也未叫我起身。我正色道:“是关于爷爷的遗言。”
“大哥不是在梦中去的吗?怎么会有遗言?”堂叔公云崇岭立即出声质疑,脸色稍沉。
“是爷爷之前交代的一些事,臣妾觉得现在可以作为遗言来处理。”我看了云崇岭一眼,见他眉头一皱,知道他担心我说出对二房不利的话来。那天要不是他把老爷子气得犯病,爷爷也不会这么快就走了,想到这个我就对他一阵厌恶,转头直直地望向端坐在榻上的皇帝。
“永乐侯作了什么交代?”皇帝淡淡地道,“起来说吧,朕也想听听。”
得了皇帝的准,云崇岭不好说什么了。我起身落座,吸了口气,吐字清晰地道:“爷爷说,云家能有今天这份家业,全赖这么多年泽云府各位执事任劳任怨、各地掌柜和管事齐心协力的打拼,他们为云家做了这么多事,理当得到更丰厚的回报,也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所以爷爷决定将云家在全国所有的产业,分割转移给云家的功臣。”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敛,不动声色地看着我,看不出喜怒。二房各位执事皆是一怔,随即脸上神情各异,有惊喜、有讶异、有激动、有狐疑、有不可置信。云崇岭的目光灼灼燃烧起来,语气有一丝试探:“那……大哥可有说怎么分割?”
这个遗言可说到他们心里去了,他本来怕我说出什么对二房不利的话来,没想到是要分财产给他们,语气也激动得有丝压制不住地轻颤。我看着云崇岭眼中掩饰不住的兴奋,又带着一丝狐疑和戒备的神色,微微一笑:“爷爷说,诺儿年幼,妾身和小叔进府的时间短,对云家的家业没有太大的贡献,所以侯府最多只能占有三成产业:泽云府人丁兴旺,每位执事皆有大功,可占有五成,由堂叔公自行决定如何分配给府中子侄。”
“那还有两成呢?”云崇岭急不可耐地道。我笑了笑:“剩下两成,爷爷想分给为云家工作了十年以上的各地掌柜、管事,将那些产业转移到他们名下私有。”
“两成这么多?”云崇岭的眉头皱起来,有些不赞同地道,“他们又不是云家的人,凭什么将两成产业分给他们?”
“其实不算多,云家在各地大大小小工作了十年以上的掌柜、管事,加起来有三千四百七十三人,两成产业分给他们,只能让他们各自成为一方小富。”我平静地道,“爷爷说,这些掌柜和管事为云家工作多年,得到一点丰富的回报也属应当,比起泽云府所得,实在不算什么。”
我强调泽云府占了云家产业的五成,云崇岭纵使有些舍不得将那两成产业分给外人,但却不好说什么,我分财产出去的人都没话说,他得了大便宜的人还有什么好说的?这个三五二的财产的分割比例,是我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的。云家如今的总资产有七成在新大陆,那是爷爷秘密经营一生的心血,我不会让二房的人知晓染指,目前拿来分割的,是云家留在天曌国的三成产业。这三成产业中,永乐侯府不能占得太多,否则达不到我散财避祸的目的,但又不能占得太少,叫人把侯府看轻了去;泽云府一定要占到一半,泽云府人多不说,就算是按两房平均分配的原则,二房占一半也是合理的,否则二房的人不会服气;让那些为云家做事的掌柜和管事们分得两成,是考虑到一旦云家有什么变故,好歹可保住这些人不会为云家所累。其次是减去二房成为刀俎之肉的风险,若二房独得七成产业,再加上宫中得宠的云贵嫔,朝堂上封官的二房子侄,那我在退出漩涡中心的同时,无异于把二房推到了刀尖之上。这并不是我所乐意见到的结果,我既是云家的当家主母,在职一日,就理当尽量保全云家,不仅仅是永乐侯府,也包括泽云府。至于分家以后泽云府的命运,却不再是我的责任和义务了,他们要选择韬光养晦,还是激流勇进,都是我没有办法阻止的。
“不知道各位长辈对爷爷这个遗言可有什么不同意见?”我平静地道,“若是没有不同的意见,稍后各位叔伯可留下来与妾身商量分割的细节。”
二房的堂叔伯们都将目光盯在了堂叔公云崇岭脸上,云崇岭蹙了一下眉,思索良久,不知道是不是仍在想老爷子那笔隐形的外支出那件事,不过老爷子为了这事儿都送了命,他也不可能当着皇帝的面在这一点上跟我扯皮,终是点点头:“老夫没有意见,让峥大嫂子费心了。”
我转头看向皇帝,微微一笑道:“让皇上费神听臣妾的家务事,真是不好意思。”
皇帝的目光中含着一丝惊慑人心的光芒,定定地看着我,半晌,眼神微微一闪,唇角紧紧一抿:“永乐侯真是用心良苦,荣华夫人可要好好当家,莫让他失望。”
我装作没听懂他语气中的讽刺,淡淡地道:“谢皇上关心,爷爷一生都在为云家打算,臣妾自不会让他老人家一生的心血尽毁。”皇帝心里明白得很,分家绝对不会是老爷子的遗嘱,老爷子若有分家的打算,早就分了,可他不分,自是不想看着云家搞得四分五裂,而我却不会有这些顾忌,在我看来,家人的平安才是至为重要的。不过,不管是真遗嘱还是假遗嘱,对二房是绝对有利的,只要二房认可了,也轮不到皇帝这个外人来出头。这一仗,皇帝已经输了。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他费心费力将刀磨得雪亮,临到头突然发现找不到可以砍的东西,这会儿只怕一肚子火,半晌,才听到他淡淡出声,语气恢复成正常的慵懒:“时辰不早了,双喜,吩咐下去,准备回宫。荣华夫人,你随朕去看看贵嫔好些没有,各位卿家退下吧。”
众人跪地恭送皇帝,皇帝不让其他人跟着,只让双喜在前面领路,我跟在皇帝后面,出了大厅,转出庭院,往内堂走去。一路跪了一地仆从丫鬟,待转到一处无人之地,皇帝停下脚步。我不明所以地停下来,只听他淡淡地道:“听说你给礼部报了玉牒,要扶灵归乡?”
“是,这是爷爷的遗愿。”我望着他挺直的背影,轻声道,“爷爷说,人人都得落叶归根,他百年之后,一定要葬到沧都云氏祖坟。”
天曌皇朝以仁孝治国,这个归乡的理由,皇帝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阻止。而老爷子的葬礼规矩礼仪何等讲究,路上消磨数月,再到正式落葬,只怕得最快也得等到明年去了。我终于可以离开京城这个是非的漩涡,就算是他想给诺儿正式册封,或是要让安远兮走马上任,都得等到老爷子葬礼过后、守孝期满,两年之后,谁知道双方又会是什么光景,也许很多东西都不同了。“啪!”皇帝脚下蓦地一声脆响,我低头一看,见他踩中了一根枯枝。四周寂静无声,双喜也不见了踪影,我忐忑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很直,从太庙归来之后,他清瘦了很多,此际那倔犟的背影更带给人以萧瑟的感觉,我咬住下唇,半晌,听到他低声道:“路上小心。”
“是。”莫名地,觉得眼眶有些微热,我垂下头,“皇上也要保重。”
“嗯。”他像是笑了笑,我听不太真切。抬起头,却见他又往前行去,转了个弯,便见到双喜等在前面。一路上再也无话,转到供云贵嫔休憩的内堂,一屋子陪贵嫔娘娘的二房各位夫人赶紧跪迎皇帝,皇帝看也不看,径直走到软榻前,云贵嫔娇弱无力地起身给皇帝行礼,皇帝扶起她的手:“容儿不必多礼,可觉得好些了?”
“嗯,好多了,谢皇上关心。”贵嫔娘娘柔声道,转眼看到我,羞怯地笑道,“嫂嫂!”
“臣妾见过娘娘!”我福了福,贵嫔虽是内命妇,却只是从三品衔,以我的身份是不必向她行跪礼的。
皇帝握着云贵嫔的手,柔声道:“容儿,时辰到了,该回宫了。”我很少看到皇帝有这样温情脉脉的一面,似乎在我的面前,他总是在生气、在动怒、在冷嘲热讽,即使偶有平和的时候,也绝对见不着他这般温柔。想来,他是喜欢想容的。
云贵嫔一听,眼里有了泪意,但很快,那潋滟的波光里便不再有涟漪,她微微点头,礼数周全:“臣妾遵旨。”
我倒有几分讶异,看她的表情分明是不舍得跟好不容易才能见一面的家人这么快就道别的,却能把自己的情绪压抑住,懂得自己的身份是天家媳妇,任何事情皆以皇帝和皇家为尊。这个想容,比她那几个不成大器的堂兄弟,可强得多了。看着携手而出的帝嫔,我一时有些怔忡,想容的性子温婉,懂大体识分寸,其实正是皇帝需要的那种女人,有她陪他,宇,他以后也应该不会寂寞了。
因为皇帝亲吊永乐侯,朝中官员自是不落人后,直到三七之后,吊奠的官员才渐渐少了,倒是各地赶来奔丧的云家子侄和掌柜管事们一个个陆续到来。我与泽云府的诸位长辈商议之后,将矿山和漕运的全部产业转移给了泽云府,永乐侯府留下了“云裳坊”的产业,其余一些旁支的零散生意,比如食府和当铺之类的,转移给了各地的掌柜和管事,各地的房产也一一作了分配。各位掌柜和管事在人事方面没有多做变动,他们原先负责的生意还是聘请他们管理,得了产业想另立门户的,云家也不阻挡。最初我是考虑用股份制的方法来划分产业的,后来想到这个方法会让侯府仍然与另外七成生意套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财产分割了,却没有达到我最初的目的,反倒束手束脚,索性不提,让泽云府优先选择产业权。堂叔公面不改色地就将矿山和漕运勾了去,我毫无异议,这两笔生意是云家的大半资产,却因为涉及朝廷授权,要与官府纠缠不清,一直不为我所喜,索性显示出侯府的大方和气度来,因为其实就算让我先选,我肯定也会选“云裳坊”的。一则我比较熟悉绣庄这一行:二则“云裳坊”虽然有“贡品绣庄”的名号,但毕竟不是官家主控的,以后可以少很多官场上的麻烦;三则绣庄的经营比起其他两样生意来说,相对更单纯,麻烦事也比较少。
资产分配的事宜陆续清算完毕,开始着力准备扶灵归乡事宜。玉牒获批后,司天台监正定下归乡的时间在七七结束次日。因为是扶灵远行,云家征求了司天台监正的意见,出发之日也定为出殡之日,府上自是准备丧服、丧灯、仪仗用品不表,云修还领了下人学习仪式和排练队列,另外遣了云德回沧都,老爷子扶灵回去,那边也要准备仪仗迎接和下葬的事宜,得有个人先回去准备。一系列的事忙得我不可开交,转眼到了五七,我却将与七姑娘约定取件的时间忘了个干净,直到我收到七姑娘差人送来的信,才想起这件事来。侯府在这段时间是人来人往、众目睽睽,我不能明目张胆、不顾礼仪地出门,又不能让别人代我去取件,在府里坐立难安了两日,终是寻到个机会,换了男装出门,直奔晓情楼。
第75章 出殡
“你要的东西。”七姑娘头上仍罩着白色的笼纱,将一个用蓝布包好的扁平四方的包裹推到我面前,清雅地道。
我打开蓝布,见里面是一本装订好的书册,那书册封面只写着几个字:永乐侯府二公子云崎。我迫不及待地翻开,越看心中越凉,那册子里并没有多少对我来说有用的东西。当然,不能说那些资料是不详尽的,从安远兮出生到现在的资料都按时间先后顺序,像大事记一样记录在册。不仅有他棺中出生,安大娘坟中抱子的内容,还有两年前在沧都我与他之间发生的那些事,这资料上也简明扼要地记录着,一件不落。他回云家之后的事情也一一记录在案,就仿佛专人给他写的生平。我快速地翻完资料,合上疏册,七姑娘优雅地道:“公子可还满意?”
“只有这些?”我当然是不满意的,这里面甚至没有提到他是鬼面人,还有安远兮当初与我分手到回云家认祖之间,有一段空白,这上面根本没有提供给我。“看来晓情楼的情报网,也不过如此。”
“公子,我们晓情楼的情报网是天下最快捷、收集资料最齐整的,当然,也不表示我们什么都能查到,毕竟我们不是无所不知的神。”七姑娘似乎在面纱后面笑了笑,“我不否认,这位安公子两年前在沧都失踪之后,的确有一段空白的资料我们没有查到,不过那之前和之后的资料,当无遗漏。”
她的话也不无道理,连美国的FBI都有查不到的事情,何况这侦查条件落后的古代情报机关了。我回想如果安远兮真的认识楚殇的话,应该是我到达沧都之前,再拿起册子想查找出一点端倪,可那上面的内容简直乏善可陈。那些信息显示,在我到达沧都之前,他的的确确只是一个呆头呆脑的书呆子,生活波澜不惊,最波折的一次,也不过是被年少荣打破了头。我放下书册,望着七姑娘:“这些内容属实吗?”
“这些内容是否属实,公子应该比我清楚。”七姑娘柔声道。我的脸微微一红,我看过册子上记录的我与安远兮之间发生的事,全都是真的,连我被年少荣下药,安远兮帮我解了春药之毒也有记录。这些事当初知道的人本就很少,晓情楼能查到这些,想见安远兮以前的历史也当不会是编造的。那安远兮怎么会认识楚殇?难道他不是在我到沧都之前就认识他的,而是在我嫁入云家之后吗?可那时候楚殇不是已经死了?难道……难道他没有死?
手中的书册掉到桌上,我一阵失神,心中无比震惊。不,楚殇怎么可能没有死?我亲眼看到他的人头悬在城门上,那头还是被月娘取走的……可万一,那城门上的头不是他的呢?月娘不是也怀疑了吗?她亲手帮楚殇缝的人头,都怀疑他没有死,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又凭什么认定他真的死了?死的人会不会只是他的替身呢?难道安远兮是在那段时间里认识的楚殇吗?段知仪说他的武功是从平遥散人那里学来的,是真的吗?会不会,就是楚殇教给他的呢?如果楚殇没有死,那他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出现呢?他为什么要接近安远兮?他还想找我报仇吗?他……
“公子?”七姑娘见我怔怔出神,出声唤我,“公子?”
“啊?”我回过神,有声微窘,“对不起,我失态了。”从怀中取出准备好的五千两银票,放到桌上,“这是尾款。”
“不必了。”七姑娘没动手拿钱,只淡淡地道,“我们没有打探到公子要的消息,晓情楼的规矩是,客人不满意,尾款就不用付了。”
呃?我怔了一下,反倒有些尴尬:“这……”
“公子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这是晓情楼的规矩。”七姑娘道,“若是公子还想查什么资料,倒是可以当做定金。”
“不用了,谢谢七姑娘。”我收起桌上的银票,我又不是钱多得没处花,本想让她查一查楚殇的生死,又想他们连安远兮是鬼面人都没查出来,楚殇的事他们怎么查得出?晓情楼不是连无极门的资料都查不出吗?心中倒是突然浮起一个主意,我将书册用蓝布包好,起身告辞。
偷偷摸摸地从侯府后门溜回府,我急急忙忙地往自己房里走,不知道府中这段时间发生什么事没有,万一他们有事找我又找不到人的话就惨了,得赶紧回房去把这身衣服换下来。埋着头急匆匆地赶路,没留神前面站了个人,一头撞上去,眼泪都给撞出来了,手中的蓝布包裹“啪”的一声掉到地上,我捂着被撞得生疼的鼻子,抽气道:“好痛好痛,是谁……”
那人没有出声,我揉着鼻子,等眼里的泪花散开,才看清眼前的人,却是蹙眉看着我的安远兮。我吃了一惊:“怎么是你?”
他不赞同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是不满意我这身装束,一看就知道我又偷偷溜出府去了,不由得有些尴尬。安远兮低头看向掉在地上的蓝布包裹,弯下腰想捡起来:“这是什么?”我低头一看,那包裹有些散了,露出里面包着的书册的一角。我心中一紧,一把从安远兮手里夺过那书册,急急将散开的那一角裹回去,紧张地道:“没……没什么!”
安远兮怔了一下,手犹尴尬地拾着。我顿时觉出自己过于神经质,抱紧了手中的包裹,有点不好意思:“我……”
“刚刚有些事想找大嫂,可是找遍侯府都没见到你。”安远兮的手垂到身侧,转移话题道,“大嫂为什么又穿成这样?还不带铁卫出门,万一发生意外怎么办?你到底在做什么?这么怕人知道?”
我自知理亏,本来在爷爷守七之间就不该随便出门的,于礼不合,若是被人知道恐怕会惹来非议。安远兮却提都不提这个,只担心我不带铁卫出门会发生意外,若是他以前的性子,只怕会因为不守礼仪被他批一顿的。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看不懂安远兮了,他的改变,是因为谁?“什么事找我?”我没底气跟他犟嘴,低眉顺目地道。安远兮顿了顿,语气里含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挫败,闷声道:“没事了。”
“哦,那我先回房了。”我绕过他想走,想了想,又停下脚步,“远兮……”
他抬眼看我,我迟疑了一下:“我有件事想请你帮我查。”
“什么事?”他立即问。我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我想让你查一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异样,瞳孔却微微一缩:“谁?”
我的心微微一抽,安远兮,你真的认识他吗?望着他的眼睛,我一字一字地道:“无极门的门主,楚殇。”
他的唇角微微一动,望着我的眼神渐渐深沉如海,让我看不到底。我接着道:“你知道他是谁吧?我上次跟你提过他的。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为什么要查他?”安远兮没有立即答应,过了半晌,才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我心里又是一颤。安远兮,我以前让你查资料,你从来不问原因的。可现在我要你查楚殇的生死,你却要问为什么?难道你真的和楚殇有什么关系吗?是了,上次你问我怎么会认识楚殇这样的人,表情和语气都显得那么奇怪,我当时完全没往心里去,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你那天问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表情,都别有用意。是我太用心,还是因为我太多心,才越看越心疑?想起以前看的一个寓言故事,当你以为对方是一个贼的时候,即使是没有丝毫证据证明他偷过东西,你也会越看越觉得他像一个贼。
“他……”我犹疑着,不知道如何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总之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你只需帮我查就是了。”
“你这两次易装单独出门,就是为了这件事?”安远兮定定地看着我,语气平静。我捏着蓝布包裹的手微微一紧,想了想,微微点头:“可以这么说。”
安远兮,你知道我在怀疑楚殇的生死了,是不是很担心?如果你真的认识楚殇,你会给什么样的答案给我?我真的很期待。别怪我逼你,安远兮,或者我给你的难题,对你来说是一种折磨,可你对我的隐瞒,又何尝不是在折磨我?
他垂下眼睑,半晌,平静地道:“好。”
我捏紧了手中的包裹,从他身旁绕过:“我先回房了。”想了想,又道,“不用那么急,这些日子忙,等爷爷的七七过了再查也不晚,我多给你一点儿时间,你查清楚。”
我最后一句话的潜台词其实是:我多给你一点儿时间,你想清楚。想清楚怎么把楚殇的事告诉我,安远兮,不要骗我。
六七和七七很快地过了。这期间我没有再出过门,每日里只忙着家里的事,很快就到了归乡加出殡的日子。我依然选择了乘船回沧都,因为要带的行李实在太多,加上有老爷子的棺椁,几十辆马车走官道实在太招摇,也不安全。云家的船早已经停在了码头,前两天我已经让人陆续把行李搬上船。出殡之日,只待仪仗队把灵柩送上船安置好,就可起程。京中我已经没有什么朋友需要道别的,平安来看过我几次,已知道出殡的日期,当然知道我什么时候走。我只给凤歌送去一封信,向他道别。那天在他那里听到的秘密太震撼了,令我手足无措,落荒而逃,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竟对去“浣月居”有了一丝怯意。
出殡之日,老爷子的仪仗足足排出三四里远,与之相对的,是王孙贵族、朝廷高官的祭棚,也跟着排出了三四里。每经十字路口,便有专职扬纸钱的将一叠碗口大小铜钱状的白色冥钞抛向空中,冥钞像一条白链似的蹿到空中,高达四五丈,散开时,漫天皆白,遮天蔽日,然后像白蝶一般地轻柔地自空中盘旋而下。透过漫天的白色冥钞,可以看到六十四杠上搁着老爷子巨大的漆棺,六十四个扛夫由打香尺的指挥着,随着仪仗队缓缓向前行进。仪仗队最前有开道锣开道,其后有开路王、打道鬼、金童玉女等纸活和松狮子、检亭盖、松骆驼等松活,官鼓大乐和清音锣鼓紧排其后,僧道一路念经诵佛,安远兮是孝子孝孙,行在棺前,诺儿太小,则由我抱了坐到随在棺后的送殡青轿里,后面是几十项云家亲属的送殡青轿。没有亲眼目睹,真是永远无法想象出送殡仪仗竟有这等排场,鼓乐齐奏、锣声震天。
这样行到码头,竟然花了四个时辰,中间在沿途的庙宇里休憩和用午膳,行程严格按照计划,倒也没出什么意外。为了能让杠夫稳稳地将棺抬到船上,登船的踏板是特制的,加厚加宽。一切办妥,我交代云义处理仪仗队后续琐礼,并交代他每半个月去检查一次傲雪山庄,云峥葬在那里,我要求守庄的下人们一定要认真看管和打理,交代了数次,才带着满腹牵挂上了船。船缓缓启动,行出数里,我突然听到江岸上传来悠远的琴音。走到船头,望向江边,这段江面不宽,我清楚地看到江岸的一块石岩上,端坐着一位飘然若仙的白衣男子。夕阳给他全身镀上一层金晕,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感觉他定定地望着船头,弹奏着搁在他膝上的瑶琴,悠远的曲调越发清晰,弹的是一曲《倦乌还》。隐隐地似乎有歌声传来,我望着他,凝神细听,那歌声越发缥缈不真实,仿佛来自九天之外,唯有那清雅古朴的琴音,沉重地盘旋在江面上,颤悠悠地点出几点涟漪,然后在江风中散开、散开、散开,直到完全消失。
凤歌,谢谢你来送我,谢谢你的赠曲。我定定地望着石岩上那幅仿若绝色山水的画卷,泪盈于睫。石岩上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模糊,终于氤氲在这卷绿水青山的水墨风景之中。我擦干眼角的泪,极目望去,再也看不到那谪仙般的男子。转头,见安远兮不知何时也站到了船头,目光与我看向同一个方向,眼中含着意味不明的情绪,脸上露出几分怅然之色。
“喜欢他的曲子吗?”见安远兮的目光收了回来,我笑了笑。安远兮没有出声,我又道,“那是月凤歌,天曌国的第一乐师。你上次喝醉了酒还误闯过人家的居地。”
“是吗?”安远兮蹙了一下眉。我微微一笑:“本来还想介绍你们认识的,凤歌好像挺想结交你这个朋友,不过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我望着江面的景色,声音越来越低。安远兮一直沉默着,伫立于船头上。夕阳在他的身后,将他的身影完全笼罩其中,染成一片夺目的金色,像是一团耀眼的光体。残阳如血,落于江中,将江水也染成了猩红色,而我们的船,正渐渐驶向那团血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