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8-05

李李翔: 初情似情 31-40

                   31

  第二天一大早,她还没起床,钟越便来找她。她唧唧咕咕说:“起这么早做什么,又不要上课。”冬天的被窝多暖和!钟越笑骂她懒,说:“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天色蒙蒙亮,正好背英语单词。”她便说:“我又不是男儿。”颇有点无赖样儿。
  
  钟越不管,拉着不情不愿的她就走,口里说:“那你陪我读。”其实是他想她了,想一大早一睁眼就看见她。原来人真的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样的心情。何如初怕被他说不思上进,跟在他身后去了。
  
  俩人找了个无人的教室坐下,钟越戴上耳机,开始听听力。她摊开课本,有口无心念了几句,打着哈欠只想睡觉,眼皮直打架。转头看他,聚精会神,专心致志做听力题呢。于是抱了课本,想溜到后面去补眠——
  
  钟越反手捞住她,“干嘛去?”她心虚一笑,“上洗手间。”转身随便洗了个手回来,委婉说:“钟越,我这样是不是打扰你了?我换后面去。”拿了课本就要走。钟越叹气,接二连三被打断,早已打扰到他,示意说:“不想坐旁边,那换前面去。”这样的话,一抬头就能看见她,随时随地,像还在零班一样。她想坐前面也好,反正他看不见。靠墙歪着头,念着念着就盹着了。
  
  钟越听声音越来越小,渐渐的一点都没了,伸手拍了拍她,没反应,走到前面探头一看,好气又好笑,叹气说:“起床了,天亮了!”她一个激灵醒过来,见他的脸就在眼前,嘿嘿笑两声,掩饰说:“我听听力呢,没听见你叫我。”还故意拨了拨耳机。钟越也不揭穿她,为了提高她注意力,说:“我要默写单词,你念中文,我写英文。”
  
  半页还没写完,她可怜兮兮说:“钟越,我饿了——”钟越看她一脸困倦、精神不济、奄奄一息的样子,长叹一声,收了课本,说:“下回换我念中文,你写英文。”真不应该带她来,光是在前面坐着便能让他分心。
  
  她“啊”的一声叫起来。钟越回头,问:“怎么了,不愿意?”她这个人,就这么点出息,算盘珠子一样,不拨就不动。要想她勤勉,不赶鸭子上架不行。她不说话,垂头丧气跟在后面。心想哪有这样的人,一天到晚逼着她念书。
  
  钟越拿过她的双肩包,“好了,走吧。先吃饭去。”还跟以前一样,整天背个大书包,里面什么都有,也不嫌沉。总是教不乖,傻乎乎的。
  
  就算是节假日,钟越还是很忙。上午去“风行天下”社团参加活动,一个程序编下来,已经一点了;而下午两点学生会要开会,讨论索尼公司拉赞助一事以及将要举行的文艺汇演;晚上还要去听大师的讲座,回来又要忙论文。俩人能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这天,他中午抽空过来跟她一块吃午饭。何如初不喜欢过清华那边,他是知道的,所以,也不勉强她。她舀了一勺汤,却没喝,问:“你下午有没有课?”他说没有,问怎么了。
  
  她歪着头说:“那我们去看电影吧,好不好?”一脸期待。他顿了顿,说学生会有事,下午恐怕走不开,又问:“要不——晚上?”她连忙说:“那算了,我只是说着玩的。”她知道他晚上是雷打不动要上晚自习的。
  
  但是又想跟他在一起,过了会儿说:“要不我跟你一块去学生会吧。你忙你的,我坐一边写作业,行不行?”钟越有点意外,因为她平时似乎不怎么愿意去学生会,当然是说好。
  
  路上她又问:“你们学生会所有人都在?”他以为她不好意思,怕人打趣,忙说:“放心,怕什么,还能拿你怎么样!有我呢。”俩人到的早,没几个人,显然已知道他们的关系,只随口说笑几句,埋头各忙各的。
  
  钟越搬了把椅子过来,说:“你里边坐着,那里暖和。有事叫我。”带上门出来,拍手引起大家的注意后,然后开会,一伙人说来说去无非还是钱的问题。听的外面有争论声,她探头出去瞧,只见一个男生站起来,面红耳赤的,大声说:“你们外联部凭什么独占鳌头?分明是不把其他部门放在眼里!这是学生会的钱,又不是你们外联部的钱——”
  
  因为外联部的部长,也就是那个大三的学姐,正准备出国呢,所以外联部日常工作基本上都是钟越这个副部长在处理。外联部其他成员听了这话,纷纷嚷起来,年轻气盛,拍桌子瞪眼的,气氛一时闹僵了。其他部的人不由得七嘴八舌站出来劝解。
  
  钟越一直没动,等吵闹声小了,才开始说话,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学生会有学生会的经费,外联部也有外联部的经费,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这次活动,名义上是由学生会举办,但是钱却是外联部自掏腰包,并没有问学生会主席去要账。如果这样安排大家不满意,可以再商量。大家先坐下再说——”抬了抬手,示意坐下,眼睛扫视一圈,其他人也就安静下来。
  
  她还从没见过钟越这么威严的一面,吐了吐舌头,重新坐下看书。快要期末考试了,她也着紧起来。虽然她一向也不错,可是跟钟越一比,那真是小巫见大巫,简直抬不起头来。钟越念书态度之认真,用功之刻苦,放眼整个清华,恐怕都找不出几个来。
  
  没过一会儿,其他部的人进来处理工作,又是倒水又是拿资料的。她一个人坐不住,于是出来。钟越正跟范里说话呢,一眼瞧见了,撇下范里,走过来说:“怎么出来了?”她没回答,笑着跟范里打招呼。
  
  范里见钟越对她关怀备至,神情蓦地黯淡了下,勉强回笑了下,说:“你也来了。”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开了。何如初见她态度不冷不热,淡淡的,脸上的笑意也就跟着有些僵硬,讪讪地收住了要说的话。
  
  钟越说:“再等等,快好了。”她点点头,坐电脑前看动画片。不知因为什么事,几拨人又吵起来,这次外联部充当劝架的角色。钟越微微皱眉,过来说:“要不,你先回去,这里乱的很。”她见事态似乎挺严重的,乖乖背起书包,带上门出去。
  
  一个人闷闷的,回去也没什么事,怪无聊的,还是等他一起走吧。于是站在过道上看学生会的宣传画册,看累了又转头看橱窗里的各项通知,他还没出来。脚都站酸了,见角落里堆了三尺来高的一捆杂志,估计是新创刊的杂志通过大学免费进行宣传,随手拿了一本。上面有一些小故事,颇有意思,正看到好笑处,听见有人说:“你还没走?”
  
  抬头见是范里,不知怎的,感觉怪怪的,点了点头。范里说不嫉妒她,那是假的;可是嫉妒归嫉妒,她还是说:“你要等他,进来等。外面挺冷的。”她摇头,“我站这里就可以。”范里见她这么说,也不坚持,点点头,拿了东西又回学生会办公室了。
  
  钟越正跟人预算支出呢,估计一时半会儿完不了。范里本来别扭地想,她要等,是她的事,心甘情愿,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可是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提醒钟越:“何如初没走,在外面等你呢。你让她进来吧,楼道里冷飕飕的。”
  
  钟越吃一惊,连忙出来,见她果然靠在墙角,整个人恹恹的,忙说:“你怎么犯傻呢!也不知道冷!”捏了捏她的手,冰块似的。忙握在手心里暖,口里责备:“不想走就说,要等也进来等。”
  
  她笑说:“不冷,我看这些东西挺有意思的。你忙完了?”他叹了口气,带她进来,扬声说:“今天就讨论到这里,大家先吃饭去吧,明天再说。”范里十分诧异,钟越工作作风向来是当天的事情当天完,从不留到明天。今天之所以这样,大概是因为何如初吧!
  
  大家收拾收拾走了。范里临走前想起一事,问:“何如初,夏原最近有没有去上课?”她摇头,关心地说:“我自从元旦就没再见过他。他出什么事儿了?怎么连课也不来上?”范里皱眉,没好气说:“他能有什么事儿啊,只嫌折腾不够!上次他跟我说,大院里有几个人组织去西藏,他也要去,估计这回是跑西藏去了。大冬天的,这不自找罪受嘛。”
  
  何如初很惊讶,说:“他居然不上课,跑去旅行?”范里已经见怪不怪,说:“夏原这个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只有他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到的。”说完摇头叹气走了。
  
  这里何如初还处于震惊中,说:“夏原也太酷了点吧?居然跑西藏去了!”语气又羡又叹。其实她也很想去西藏看看,总听人说那里空气澄静,天天天蓝,古老而神秘。可惜没那个魄力,一个人打死她也不敢去。
  
  钟越拍她头,“羡慕什么呢!夏原那人,他把你卖了,你还乐呵呵给他数钱呢!”他对夏原不是没有敌意。何如初耸肩:“听说夏原家可有钱了,他卖我干嘛啊,完全没这个必要!”听的他更加郁闷,这人,心怎么就这么粗呢。
  
  他送她回去,顺路就到“水木阁”吃饭。钟越并不常到这里吃饭,价格对他来说,实在有点贵。可是何如初一吃食堂的饭菜,虽不说什么,总是吃的少,挑食挑的厉害,屡教不改。俩人都是学生,经济方面光明正大彼此承担。
  
  很多年以后,各式各样的餐馆都吃过,基本上都由他结账,他也习惯这样做。有一次拿着账单,莫名想起以前的事,再也没有人跟他共同买单。一时间,竟心酸的难以抑制。
  
  何如初照例把黄瓜胡萝卜拨到一边。他见了皱眉,教育她:“挑食对身体不好。”她耳朵早听出茧子了,笑嘻嘻不说话,把不吃的菜全部塞给他。他无可奈何,叹气说:“只有小孩儿才挑食呢。什么时候你能不挑食呢,也许才算真正长大了。”她不听,照旧左耳进右耳出。
  
  俩人吃完饭,时间还早。钟越忽然想起来,说:“上次不说想看电影吗?就今晚吧。”她有些兴奋,抬头看他,笑说:“真的?你不上晚自习了?”他点头,连工作都暂且搁下了,何况是晚自习。她拉着他又蹦又跳,说:“那你等会儿,我要回去换件衣服。”
  
  俩人刚到门口,宿管老师迎出来,说:“何如初,你家里人来看你。等好久了,怎么现在才回来!”她惊讶,待看见来人时,脸色立即变了,转过头不说话。钟越等人走近才看清楚是何爸爸,默默站在一边。
  


                  32

  何爸爸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外面穿着藏青色商务型长风衣,西装革领,打扮的一丝不苟。只是神情有些疲倦,手上拿着公文包,先对钟越点了点头,转过来轻声喊:“初初!”何如初眼睛看着地下,不理不睬。
  
  他叹了口气,微不可闻,低声低气问:“这么晚了,吃饭了吗?”也不说自己等了一下午。她照旧不回答,不肯说一个字。钟越见状,忙说:“刚刚吃了。”何爸爸抬眼打量他,目光炯炯,从头到脚无一丝遗漏。觉得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不由得问:“你是?”
  
  钟越忙自我介绍:“我是何如初的高中同学,现在在清华上大学。”何爸爸一听他是清华的学生,登时刮目相看。又听他说是女儿的高中同学,忽然想起有次给女儿送饭,便是这个年轻人帮的忙。语气不由得变得亲切,笑说:“你好。”跟他正式握了握手。
  
  钟越想他们父女大概有话要说,把书包递给她,就要走。何如初暗中扯了扯他的袖子,抬眼看他,恳求他不要走。他见她可怜兮兮、泫然欲泣的神情,一时顿住了,左右为难。
  
  何爸爸什么样人,马上说:“既然是初初的同学,不要走,不要走,一起来一起来。”车子开到身边,何爸爸招呼说:“上车上车,大家先找个地方说话。”钟越见何如初还杵在那儿,没有要动的迹象,忙拉了拉她。她唯有不情不愿跟着他上车。何爸爸暗暗松了口气,他就怕女儿掉头就走,睬都不睬他。
  
  何爸爸显然早有吩咐,司机一直开到一家日式餐厅停下。三人进了包厢,何爸爸问想吃什么,何如初一路板着脸,哪会回答;钟越说随便。何爸爸便照女儿素日喜欢的,叫了满满一大桌。钟越提醒:“伯父,我们吃过晚饭了。”何爸爸说知道,笑说:“年轻人消化快,慢慢吃。咱们多说说话。”一连声招呼钟越吃,又说:“初初,这家的寿司做的特别好,你一定喜欢。”夹了个放在她碟子里,又是拿杯子又是拿作料。她见父亲叫的都是自己爱吃的,像往常一样,喉咙便有些哽哽的,既不肯吃也不说话,闷闷地坐在那里。
  
  何爸爸见女儿见了他还是这样,一言不发,闷不吭声的,又愧又心疼,加上连日来诸多的烦心事,也不吃东西,光喝酒,一杯接一杯。钟越见他们父女俩这种情形实在太奇怪,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便说:“寿司真不错,挺好吃的,你尝尝看。”
  
  她摇头。钟越一再劝她:“你尝尝就知道了。”在底下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不能这样。她抬头看他,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只得吃了一个。何爸爸见状,立即多夹了几个放她跟前,她也默默吃了。
  
  何爸爸心情立时大好,问:“初初,该考试了吧?什么时候回家?”她还是如雕塑一样,不听不闻不答。钟越推了推她,笑说:“伯父跟你说话呢。”她这下连钟越的面子也不给,干脆转头。钟越便寒暄,“我们这个月底就放假了,何如初他们应该也差不多。”
  
  何爸爸跟他随便聊了几句,注意力又放到女儿身上,微微斥道:“爸爸跟你说话呢,怎么这样呢!不像话。”她忽然抬头,眸光直逼视着他,冷哼:“回家?妈妈呢?你又回不回家?”

  问的何爸爸狼狈不堪,过来好一会儿才说:“妈妈当然是在家里,身体不好,所以没来看你。但是很想你。”顿了顿说:“家还是家,爸爸还是爸爸,妈妈还是妈妈。总要回家的。”语气十分感慨。
  
  她甩头,“我不回去,那里有血。”
  
  何爸爸心一痛,知道她当时是吓坏了,所以现在连家也不敢回。缓缓说:“你先回来,住的地方不用担心。愿意住以前的房子也行,愿意住外面也行。”
  
  她默然半晌,然后问:“妈妈一个人在家吗?”何爸爸便说:“当然不是,家里还有阿姨。”她有些生气,逼问:“那你呢?你为什么不回家?”眼圈儿逐渐红了。就是因为他不回家,所以现在她才没家了!
  
  何爸爸撑着额头,无力地说:“初初,你还小,我跟妈妈的事你不懂。有些事情,时间长了,就像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所以,才会有快刀斩乱麻这句话,可是这把刀却是见血的。”
  
  何如初哭着说:“我只知道,妈妈差点死了!”何爸爸见女儿哭得伤心欲绝,心里更不好受,半晌说:“不错,都是爸爸的错,让初初难过。”
  
  她哀哀哭了半晌,揩了揩眼泪,哽咽说:“你走吧,我要回去了。”说着站起来。何爸爸见女儿还是不肯原谅他,也不肯再叫他爸爸,拉着她手说:“初初,你这孩子,说这样绝情的话,不是叫爸爸伤心嘛!爸爸平日里白疼你了!”
  
  说的何如初又哭了,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爸爸总是爸爸,和以前一样疼她,可是家为什么跟以前不一样了呢!何爸爸忙拍着她说:“囡囡,不哭不哭,是爸爸不好……”她好不容易止住泪,抽着鼻子说:“我要回学校。”何爸爸忙说好好好,还不忘让人打包带了一大盒她爱吃的寿司。
  
  钟越跟在后面,心里满是感慨。
  
  回来路上,何爸爸跟他们一块挤在后面,问长问短,吃的习不习惯,衣服够不够穿,有没有生过病,住的宿舍条件怎么样,要不要搬出来自己住……她不耐烦说:“早适应了。”短短一句话,可以想见女儿吃过多少苦,孤身在外,举目无亲……听得何爸爸更觉心疼。
  
  车子直到“菊苑”门口,何爸爸从车里拿出一个盒子,说:“这是手机,以后随身带着,有事就给爸爸电话。家里号码,爸爸号码都输进去了。手机费直接从爸爸这里扣,不用操心。”
  
  她十分意外,没想到父亲竟然买了一台手机给她。手机这玩意儿,那会儿算是新潮东西,称得上是奢侈品,学生群中十分罕见。就连国际学院这样的学校,也没几个人有。她见夏原摆弄过,也没见他怎么带在身上。
  
  当下默默接在手里。何爸爸又叮嘱了许多话,特别是让她考完试就回家,说姑姑也会回来过年。还给她带了不少家乡的特产,跟钟越客套几句,这才去了。按下窗户,频频朝后看。直到再也看不见女儿的身影,才关了窗户。
  
  钟越擦了擦她犹湿的眼眶,叹气说:“什么都不要多想,回去好好睡一觉。”她拉住他,不让走,“你再陪陪我,好不好?”因为刚哭过,声音沙哑。他怎么能拒绝她这样楚楚可怜的请求?摸了摸她的头发,俩人沿着柳堤有一下没一下随便乱晃。
  
  何如初闷闷说:“我知道,爸爸在外面有其他女人,妈妈才想不开的。妈妈那么伤心,差点就死了——,他不可原谅……”钟越忙掰过她的肩,说:“这是大人的事,我们管不了。我们能做的就是管住自己,其他的,唯有听之任之,好也罢坏也罢,只能接受下来。”
  
  她手伸到他腰间,主动抱住他,“钟越,我心里怕的很。”都到这地步了,父母大概要离婚,家里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儿呢。他明白她的感受,喃喃哄道:“不要怕,有我呢。”沉稳的声音有安定人心的力量,听的她渐渐安静下来。
  
  路边有长椅,俩人过去坐着。温度虽低,幸好晚上没风,周围黑漆漆,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树脚下还堆着一堆堆的残雪,白天融化晚上又结成冰,灯光下晶莹剔透的。钟越问她冷不冷,把她手放自己口袋里,轻声说:“怎么又不戴手套?围巾也是——”他自己也不习惯戴。
  
  她转过来,两只手都塞他口袋里,笑嘻嘻地看着他,眼睛清亮清凉的,像冬夜里的一抹星辰。钟越摸了摸她脸颊,笑说:“冰凉冰凉的。”鼻头红红的,泛出健康的光泽,天气寒冷的缘故,小脸如玉般洁白通透。她埋头蹭在他胸前,深深叹了口气,问:“钟越,你身上为什么这么暖?”
  
  她在他怀里动来动去,像只不安分的兔子。他低声斥道:“坐没坐相。”她不理,偏要往他怀里挤。头搁在他胸前,仔细聆听,“钟越,我听到你心跳啦,砰——砰——砰——砰砰——砰砰砰——,这样跳的。”
  
  他伸手摸她的头发,渐渐地往下,摩挲着她的后颈,滑腻柔软温暖,心里不由得一热。她笑着躲开,“痒——凉凉的——”他情不自禁感叹:“如初,你头发摸起来真舒服。”凉凉的,滑滑的,似水如缎。她摇头,“我不喜欢,妈妈说我头发太硬气,女孩子头发要又细又软才好。”
  
  钟越拉她起来,笑说:“我喜欢。”她睁大眼问:“你真的喜欢?”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一脸认真地看着他。钟越不由自主抚上她的眼睑,如花一样的娇嫩。她像意识到什么,轻轻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她眼皮底下眼睛的移动,温热温热的触感,一直传到心的最深处。手往下,在她唇角游移,拇指轻轻擦过,然后俯身,亲了亲她,如雨蝶般轻盈,稍稍沾了沾唇即离。

  她睁开眼看他,微笑说:“凉凉的。”他也跟着笑起来,伸手抱住她,叹气说:“这样就不冷了。”俩人在寒冷的冬夜里紧紧相依。
  
  她喟叹出声:“钟越,你身上真舒服。”有一种味道。到底是什么味道呢?她偏头想了许久都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随着年岁的增长,后来她终于知道了,那是情人的味道。两情相悦的味道。
  
  钟越摸了摸她脸,说:“都冻红了,回去吧。”她“恩”一声,手仍然调皮地伸在他口袋里,不肯拿出来。她忽然说傻话:“钟越,你以后就穿这件衣服好不好?我真喜欢它,口袋又大又暖和,可以放下我两只手。你看——”她把双手都塞进去给他瞧。
  
  钟越骂她笨,“那我不换衣服啊!”她笑嘻嘻点头,“好啊,那你就不要换。”过了会儿她又说:“钟越,以后你都替我拿书包好不好?”他没好气说:“我不是正给你拿着嘛。”她蹦蹦跳跳往前跑,回头笑:“以后你天天要拿!嘻嘻,原来它好重哦——”钟越瞪她:“你现在才知道?”傻里傻气的。
  
  她“嘿嘿”地笑,说:“以前不知道,自从你拿了后,就知道了。”钟越叹气,“看来我这个苦力任重道远啊。”她拍手,笑得得意洋洋。
  
  到了,他把书包还给她,说:“晚上要乖乖睡觉。”她感叹:“钟越,跟你在一起,我真高兴。”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钟越“恩”一声,催她:“快上去,瞧你,都快冻成冰了。”看着她的身影在门里消失,心里说,我也是。
  


                  33

  考试前一天,她碰见夏原,有些惊喜,问:“你是不是去西藏了?”瘦了不少,精神却更好了。夏原点头,“回头给你看照片。”她问好不好玩。夏原兴致勃勃说:“比北京有意思多了,下回我带你一块去。”她点头又摇头,惋惜说:“我有高原反应。”夏原大手一挥,“谁没高原反应啊,去了就适应了。”她微笑,心里很向往。
  
  夏原忽然问:“听说你交男朋友了,就那个姓钟的小子?”她害羞不语,只是笑。他连声叹息:“这小子偏偏拣我不在的时候趁虚而入,厉害啊,平时倒看不出来!”调侃了一会儿,又挑眉说:“他那种人有什么好的!你要不要甩了他,跟我在一块儿?怎么样,考虑考虑?”笑嘻嘻看着她。
  
  她只当他说笑,翻白眼说:“不要,我才不要成为这里女生的公敌。想当你女朋友的人多着呢!”夏原慵懒地笑:“哦?姓钟那小子就那么好,好到我都比下去了?”她摇头,“咦——没见过这么自恋的。”真受不了。
  
  夏原伸手勾了勾她下巴,笑得贼眉鼠眼,“他有没有——比如说这样——”头渐渐靠近——,作亲吻状。她连忙后退,又羞又恼,死命拍了他一下,“夏原,你不要脸!你再这样,我可生气了啊。”
  
  他伸了个懒腰,“不要脸?姓钟的小子才不要脸呢!”她听他用不屑的神情骂钟越,沉下脸,“夏原,你跟我随便开玩笑没什么。无缘无故,你干嘛这样说他!他又没得罪你!”夏原转头看她,眸中有惊讶之色,笑说:“没想到你这么护着他!开句玩笑就受不了啦?”她嘀咕:“你哪像开玩笑嘛!”分明是骂人。
  
  夏原忙举手说:“好好好,我认错总行了吧?我知道他是大才子!”她也不好认真恼他,说:“你怎么比地痞还无赖呢!”夏原也不辩解,半晌问:“大周末的,怎么一个人躲这儿啊,冷清清的。你那个男朋友呢?”
  
  她打了个哈欠说:“他们过两天也考试,复习功课去了。”夏原接口说:“那他就把你一个人扔这儿了?怎么当人男朋友的。亏你拿他当宝!”她气呼呼说:“他念书很认真的,跟咱们不一样。”夏原唯恐天下不乱,“那也没理由把女朋友撂一边儿啊!”
  
  她有点儿闷闷地说:“反正我自己也要复习啊。”本来她说跟他一块上自习的,钟越却说她老让他分心,效率大打折扣,她便一个人回来。正无聊呢,偏偏夏原凑过来在一边煽风点火。
  
  夏原拉她起来,“这个学校就属你最用功,还复习什么啊!没听过这句话么,‘大考大玩,小考小玩,不考不玩’,这才是会念书的人!走走走,我带你出去吃东西,比坐在这里发呆有意思多了。”
  
  她摇头,“我不去,我要等他一块吃晚饭。”夏原叫起来,“这才吃过午饭好不好!你就一直坐这儿等?”傻不傻啊!她点头,“我也没什么地方可去,看看书背背单词,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夏原简直不能理解她这么愚蠢的做法,说:“你要等他,晚上再过来。哪有人一直杵在这儿的?”她耸肩说:“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夏原推她,“往这边出去,有家‘星巴克’,我们喝杯咖啡再回来。这里又阴又冷,坐门口喝西北风啊!”见她还是不动,便说:“耽误不了你的事,很快就回来。”等他就那么重要?
  
  她不去,说:“也许他会早点过来,错过就不好了。”夏原突然吼起来,“那你不会让他等!”没见过这么死心眼的!她抬头,吃惊地看着他,“我等他也一样啊。”夏原蓦地觉得嫉妒,无比嫉妒钟越。若有人肯这样一心一意等他,就为了吃顿晚饭,叫他做什么都愿意。他一言不发站起来,头也不回走了。
  
  一个人站在寒风里,呆呆的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心里空落落的。有认识的同学经过,嘲笑说:“夏原,你怎么了?失魂落魄的,难道被女人甩了?”他立刻恢复本性,咧嘴笑说:“是啊,被女人甩了。”那人当然不信,笑说:“咱们夏大公子也有被女人甩的一天!好好好,打爆竹普天同庆!”
  
  夏原笑骂:“去你妈的!哪儿去啊,要不咱哥俩儿喝两杯去?”那人耸肩:“夏大公子请客,不去白不去!”俩人勾肩搭背,笑嘻嘻走了。
  
  那人酒量不好,喝了半瓶二锅头就倒下了。夏原费了许多力气,一路咒咒骂骂把他抬回来,口里说:“下次喝酒一定要找个旗鼓相当的对手!”脑中想到韩张,此人是个能喝的主儿。不过跟他不同校,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叫过来。无奈下,又转头来找何如初,顺带给她带了杯热可可。
  
  何如初见他去而复返,疑惑地看着他。他指了指饮料,说:“看我对你多好。”她闻到味道,微微皱眉,“大白天的,你喝酒了?”他耸肩,“谁说白天就不能喝酒?我们北京爷们没那么多废话!”俩人坐着聊天。他问:“你一个人坐这儿等,无不无聊?”
  
  她咬着吸管说:“不无聊啊,反正他会来的。”因为知道他晚上会来,所以她整个下午都会有一种触手可及的幸福,时间每过一分,幸福便增加一分,于是等待变得与众不同。
  
  等待是幸福的一种仪式。
  
  夏原默然无语,打着哈欠说:“反正我也没事,陪你一块等吧。”他逗她说话,她总不答。于是他问:“你跟姓钟的怎么认识的?”她不满,“你客气点!”夏原“切”一声,说:“我又没叫他送‘钟’的,怎么不客气了!”
  
  她知道自己贫不过他,于是不理他。他又问:“你跟他是高中同学?怎么韩张好像也是?”她便说:“都是。我们以前是一个班的,那个班很厉害,好多人进了清华北大的。”
  
  他说:“是吗?看来他以前就对你有意思喽?”她横他一眼,“瞎说什么呢!钟越他很厉害的,是我们那里的高考状元。”夏原便骂:“书呆子!”她不服,又说:“他体育也很好,拿过五千米长跑冠军!”夏原嚷嚷:“这算什么啊!我还攀岩拿过冠军呢!”
  
  她不信,“不跟你说了。你今天特别难说话。”
  
  “我哪难说话了?是你不爱听。”他叫起来。
  
  她转头看看外面,天渐渐黑了,喃喃自语:“他应该快来了吧?”夏原叹气,“你就这么想见他?恶不恶心。”她瞪他,“去去去,别插科打诨。你就没正经事做吗?明天就要考试了——”
  夏原满不在乎耸肩,“那种考试有什么好担心的!明天你瞧吧,答案满天飞。”她嘀咕:“那也不能这样啊——”都抄成习惯了,老师也不管。
  
  路灯亮起时,钟越果然来了。她立马跳起来,快手快脚收拾书包。钟越跟他打招呼,笑说:“最近怎么样,还好吧?”他很不客气地说:“不好的很呐!”钟越愣了愣,不说话,接过何如初的书包。她挥挥手笑说:“我们先走了,你也早点去吃饭吧。”
  
  晚上九点来钟,有人推门进来,开灯一瞧,见一人趴在桌上睡觉。走近一看,才知道是夏原。连忙推他,说:“奇怪,你怎么在这儿睡觉?不觉得冷啊?”夏原睁眼,整了整衣服自我调侃:“我犯傻呗!”回宿舍倒头继续睡。
  


                  34

  这里钟越问何如初,“你跟夏原都说了些什么?”她随口答:“没说什么,贫嘴呗。”他笑,“你别跟他贫。”她问怎么了。他便说:“你连韩张都说不过,何况是夏原。”她身有同感,点头,“恩,他嘴巴毒着呢,他说你坏话。”
  
  钟越来了兴趣,问:“他怎么说我坏话?”他当然能察觉到夏原对他的不客气。何如初想了想,说:“反正一天到晚没个正经样儿,整天不是说这个人尖嘴猴腮刻薄相,就说那个人垂头丧气倒霉鬼。”钟越听了,笑笑不语。他当然不会跟夏原当真计较。
  
  何如初没两天就考完了,大家都收拾东西回家过年去了,她一直在等钟越。怕影响他复习,一个人无聊地待宿舍里,不是睡觉就是看动画片。夏原照旧跟她说说笑笑,打电话骚扰她:“还没起床呢!这么好的太阳,你也不出来走走!”整栋宿舍楼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怪冷清的。于是她下来,俩人凑一块儿打发时间,问夏原:“你怎么不回家啊?”
  
  “我家就北京,什么时候回不行啊。”埋头呼噜呼噜喝粥。她咬了半口烧卖,叹气说:“其实我也不想回家,可是学校过几天就要封楼了,不得不回去。”他们是私立学校,寒暑假不允许人住的。
  
  夏原忙说:“那你就别回啊,跟我回家过年吧。”她“切”一声,不答他。心里是真的不想回家,烦着呢。这两天何爸爸老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家,怕她没订票,问她要不要寄飞机票过去,又或者自己去北京接她。问的多了,她不耐烦,干脆关机。自从她有了手机,何爸爸给她打电话的次数暴增。别人羡慕之余,她却烦恼不已。这劳什子,方便是方便,却相当于爸爸的监视器。
  
  夏原在她离开前,一直都没回家。
  
  晚上接到韩张电话,她叫起来:“韩张,你好久没来找我了,我还以为你从此消失了!”韩张从张炎岩那里知道她跟钟越交往后,再也没有来看过她。他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来面对她。偶尔会通两个电话,短短说几句话就管了,还是她打过去的。他这次特意打电话来问她一块回家不,说给她订了票。声音低低沉沉的,不像往日那么嘻嘻哈哈。
  
  她沉吟了一下,说:“我已经订了票。”她自然是跟钟越一块回去。韩张顿了顿,问什么时候的票。她说还要过几天。他便问:“你不是早考完了吗,怎么这么晚才走?”他明天的火车票。
  
  她“嘿嘿”笑两声,也不好意思说等钟越,只说:“当时只买到那天的票啊。”他知道清华还没考完,多少猜到了一点,心情有些黯然,好半晌说:“那到时候我去火车站接你。”她说不要。韩张坚持:“不麻烦。提着那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怎么回的来。”他们到了火车站,还要坐好长时间的大巴才能到家。她也没通知何爸爸去接。
  
  钟越好不容易考完了,她抱怨说不想回家。钟越安慰她:“没事的,家总要回啊。”逃避总不是办法。她闷闷不乐,说:“回家就见不到你了。”她回上临,钟越自然是回美溪去。
  
  春运期间,火车站人山人海,空气浑浊,简直无立足之地。钟越见她还没上车呢,已经奄奄一息,忙扶住她,焦急地问:“要不要紧?”她说头晕胸闷。钟越喂她喝了点水,抱住她说上车就好了。心里懊恼,当时应该给她买卧铺,她哪受过这样的罪啊。
  
  车上她还吐过一次,小脸蜡黄蜡黄的,一夜间人跟着就憔悴下来。钟越摸了摸她额头,似乎有点发烧,找了条湿毛巾敷在她头上,说:“躺我腿上睡会儿,醒来就到了。”她抱着他的腰呢喃:“钟越,我难受。”他连声哄着她。她半梦半醒又说:“钟越,我不要回家,我怕——”钟越心疼地直拍她的背,口里说:“好好好,不回家。”心里想,她这个身体状况,恐怕得先送她回去。
  
  正好对面也坐着一对小情侣,女的看了十分羡慕,对男友不满说:“你看人家,对女朋友多好!”男的尴尬说:“人家那是生病了。你要是生病了,我对你更好。”女的低声骂:“只会说不会做!让你等两个小时还有许多废话呢!”
  
  火车早上六点多就到站了,她还迷迷糊糊的。俩人下了车,钟越先打听去美溪的车方不方便,送她回上临后好回去。那车主为了拉客,异常热情,直拉着他们说:“哎哟,这小姑娘生病了吧,赶紧上车坐着,也好休息休息。”她听了,以为他要走了,依依不舍,拉着他袖子撒娇:“钟越——我跟你回美溪好不好?”
  
  钟越吓了一大跳。她又说:“我跟你回美溪,住一天就回来,恩?我生病了,不想这么快回家……”心里着实舍不得他。仿佛他这次走了,以后就没有再见的日子一样。
  
  她那种样子,像被人遗弃的小猫,睁大眼眨巴眨巴望着他,眼睛里蓄着一汪水,可怜兮兮的,——钟越哪里抵挡的了,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头脑一热,迷迷糊糊就带她上车了。
  
  直到上了车,他才开始后悔,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告诉她:“如初,我是一直跟着奶奶住的。”他从没跟她说过家里的事。她以前偶尔也问过,被他不着痕迹岔了开去。她本身不是个敏感的人,也没察觉,只当人人跟她一样。
  
  何如初抬眼看他,问:“那——你爸爸妈妈呢?”他缓缓说:“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父亲后来又有了家庭。奶奶怕我受委屈,一直将我带在身边。”她“哦”了声,很心疼他,从小就没有妈妈,一定吃了很多苦——,又问:“那你都不回爸爸家里的吗?”
  
  他顿了顿才说:“我父亲在我高二那年因车祸去世了。”后来他之所以转到“上临一中”来念书,也有部分这个原因。她听了,久久不说话,环手抱紧他,“钟越,你真坚强。”对比之下,尽管父母闹得不可开交,她依然是幸福的。
  
  他淡然说:“我还有奶奶啊,她很疼我的。不过身为男孩子要照顾家里人,而不是被家里人照顾。”所以他从小就成熟懂事,从不让大人操心。
  
  何如初这才着急起来,问:“那你奶奶见了我,不会赶我走吧?”老人家思想陈旧,又难沟通,说不定骂自己勾引宝贝孙子呢,越想越害怕,心里直打退堂鼓,惴惴不安。
  
  其实钟越也拿不准奶奶见他带女孩儿回家会是什么反应,只得安慰她:“我奶奶是一个很开明,也很能干的人。她最热情好客了,不会赶你走的。”他也没想过这么快就带她回家了。
  
  何如初一路上紧张地出了一身的汗,病反倒好了一大半。下了车,钟越双手提着她的东西,说:“我家是个小镇,还得坐一趟车才能到。”她四处打量,什么都没有,怎么觉得像是公路路口啊,问:“站牌呢?”钟越笑:“没事,人家见路口有人,车子自然会停。”
  
  果然,没过多久,一辆沾满灰尘泥巴的小巴士开过来,售票员打开门吆喝:“美溪,美溪,一块,一块!”俩人跟着人上了车。她注意到车上坐垫油腻腻的,又脏又破,还有尘土,但是还是坐下来。头伸出窗外,好奇地张望。
  
  俩人用普通话交谈,言行举止一看就是大学生,自然而然引起车上人的注意。突然有人指着钟越说:“你是不是就是钟家考上清华的那个?”钟越含笑不语,对此情况早已习以为常。
  
  众人一听他是清华的,那还了得,争相打听。那人说:“就钟奶奶家的孙子,念书特厉害的那个,都说是文曲星下凡!”众人连声赞叹。美溪地方虽小,却十分注重教育。人人以念书为荣,所以学校也分外出名。
  
  何如初十分惊奇,没想到公车上都有人认识他。悄悄笑说:“你很出名啊。”文曲星下凡——哈哈哈,她只在电视里听过这么有意思的话。钟越低声笑说:“小镇上的人民风淳朴,彼此都认识。大家都是好意,你别见笑。”
  
  下了车,钟越领着她穿过大街。她见街头地上随便摆着水果摊,也没人看着,于是问:“不怕人家拿吗?”钟越指着一辆大卡车说:“老板打牌呢。谁要买吆喝一声就是。”她觉得这个地方实在有趣。
  
  钟越问她累不累,又说:“我家也在‘美溪一中’附近,不过我们学校没‘上临一中’气派,小的很。”路过的时候,钟越指着大门说:“这就是我以前的高中。”大铁门锈迹斑斑,‘美溪一中’几个字上的红漆也有些脱落。她抬头往里看了看,规模跟她以前念的小学差不多,几栋教学楼半新不旧的,大概还是翻新过的。
  
  转到学校这条街,一路上不断有人跟钟越打招呼:“放假回来了?”笑吟吟的,都好奇地看着跟在后面的何如初。钟越一一点头回答:“恩,回来了。”很有礼貌。隔壁大婶笑说:“钟越,你奶奶知道你今天回来,老早就爬起来,做了一大桌好吃的。”话对钟越说,眼睛去不断打量何如初。她都被大伙看的不好意思了,此刻似乎成了动物园里的熊猫,供人评头论足。
  
  钟越在一栋有了年头的小楼前站住,笑说:“这就我家。”见她杵在门口,犹犹豫豫的样子,笑说:“来都来了,还怕什么,进来吧。”将东西一股脑儿堆在地上,介绍说:“这房子还是我爷爷十多年前留下的。楼下我们自己住,楼上几层租出去,住的基本上是外地的学生。现在放假了,都回家了。”
  
  附近住家大多是做学生的生意。因为钟越,钟家租房广告都不用贴,自动有人摸上门来询问,希望小孩能向他学习,努力进取。家长心里总是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想法。


  
                  35

  有人迎出来,脚步利索,六十几岁的样子,留着短发,身材高大,身板很正,可见是个果断的人,脸上有岁月留下的痕迹,可是身上收拾的整整齐齐,说话声音很大:“回来了!”看的出精神头很好。
  
  钟越忙答应一声。钟奶奶见到孙子,立时眉开眼笑,待看清楚身后的何如初,虽吃惊不小,立刻拉着她手说:“哎呀,你是越越的同学吧,欢迎欢迎。”何如初直至此刻,一颗吊着的心才放下来。跟钟越一样,喊了声“奶奶好”。
  
  钟奶奶活了大半辈子,自然知道孙子带回来的女孩儿意味着什么,埋怨钟越:“你这孩子,带朋友回家也不说一声。你看你看,家里也没来得及收拾,东西乱成一团,让人见了笑话。”钟越笑笑不说话。
  
  何如初便乖巧地说:“奶奶,这么干净整齐,还要收拾啊?”装作吃惊的样子。钟奶奶听了笑,心想这女孩儿看起来柔柔弱弱,家境不错的样子,没想到倒不娇气,随和的很,很会说话。看来孙子的眼光不错。
  
  领着他们往里走,说:“等你们好一会儿,冬天天冷,这会儿菜大概凉了。”忙忙地要去热菜。何如初哪坐的住,站起来想帮忙,偏偏什么都不会,手足无措立在那里。钟奶奶见她这样,按着她坐下来,笑说:“你是客人,安心坐着说话喝茶。不用你帮忙,饭菜很快就好。”又对钟越说:“你陪同学好好坐会儿。”
  
  饭菜上来,有鱼有肉还有卤味,在钟家来说,是相当丰盛的。何如初不会做事,于是极力称赞钟奶奶做的菜好吃,说:“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完完整整一条端上来,好吃又好看。”钟越一个男孩子,平日里自然不会说这么贴心的话。钟奶奶听了,果然十分高兴,大谈经验,告诉她:“煎鱼前先往油里放几片姜,鱼皮就不会粘锅底。”其实她听得云里雾里,连连点头装作明白的样子。
  
  一时吃完饭,她抢着收拾碗筷。钟越见了,拉她坐下,笑说:“手忙脚乱的,小心打碎了。我来,你好好坐着就成。”将碗筷收拾了,捋起袖子洗碗。她问:“奶奶呢?”钟越探头看了看,说:“在外面跟人说话呢。别拘谨,就跟自己家一样。我奶奶从不为难人,邻里乡亲都喜欢找她帮忙。”
  
  何如初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做怪不好意思的,于是说:“你洗盘子我洗碗。”捞起一只碗,因为水里沾了油,手一滑,差点摔了。钟越让她别添乱。她嚷嚷:“我来我来,我在学校也是自己刷的碗。”跟做什么大事一样。她在学校刷碗的次数,十个手指头都数的过来。
  
  钟奶奶和隔壁大婶听见厨房有动静,探头看时,见他们正并排站着洗碗呢,有说有笑,年轻人甜甜蜜蜜的。大婶笑说:“越越有出息啊,不光学习成绩好,带回来的女朋友又漂亮又有气质,钟奶奶,你福气不小。”
  
  钟奶奶笑说:“这个女孩子,看起来倒是不错,只怕太过娇养了些。”看她连碗都不会洗就知道,从小到大恐怕没吃过什么苦。大婶笑,“嗨,现在的年轻人基本上都这样。大多是一个孩子,父母哪舍得子女吃苦!”钟奶奶点头,“年轻人的事,由他们自己去。我们这些老棺材是管不了的。”
  
  洗好碗,她还没来得及擦手,听见手机响。一看是何爸爸的号码就有点不耐烦,接起来也不吭声。何爸爸问:“初初,你人在哪儿呢?韩张说你今天回来,在火车站等了你一早上也没见人影。”声音很急。
  
  她“啊”的一声叫起来,这才想起来韩张说过要去接她的,忙说:“我在同学家里呢,明天就回去。”何爸爸责备她:“那你应该先跟韩张说清楚,他天还没亮,就坐车去火车站接你去了,回来后急得了不得,说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十分愧疚,忙说:“你跟他说回去后我请他吃东西,让他先别生气。”她估计韩张这会儿肯定气炸了。
  
  何爸爸说:“他就在这儿呢,你跟他说。”说着把手机递给韩张。她连声道歉:“韩张,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你真来接我。”韩张叹口气,“你没事就好。到底上哪去了?还在北京吗?”她支支唔唔说:“恩——在同学这儿玩一天,明天就回去。到时候请你去‘明珠’里面吃饭——”
  
  韩张说:“吃饭就算了,你早点回来就成。林丹云也回来了,等着你一块玩呢。快要过年了,外面有什么好玩的。”她有些惊奇,若是以前,韩张逮着机会还不狠狠宰她一顿呢,现在居然说不用了,忙说:“好好好,明天一定回去。”
  
  钟越在一边听的清清楚楚,问:“家里人担心了?”她点头。钟越又说:“韩张——早就回家了?”问这样的话,根本是没话找话。她点头:“恩,他早上去接我,扑了个空。我以为他肯定气坏了,没想到什么都没说,只让我赶紧回去。”钟越听了,好久才说:“恩,早些回去也是应该的。省的你爸爸妈妈挂心。”
  
  下午钟越领着她街上随便逛逛,天就黑了。吃完饭,洗漱完,钟越带她到房间,说:“你今晚就住这儿,床单被褥什么都是新的。我房间在前边,有事就叫我。”她答应一声,到处打量,房间很大,没有铺地砖,还是水泥地,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而已,另外有个老式的衣橱,上面还有镂花的样式。钟越拿了暖水瓶杯子进来,说:“晚上若是渴了,自己起来倒水喝。”十分细心。
  
  她点点头,问:“钟越,你房间有电话吗?”钟越问干嘛。她笑:“哎呀,你别管,快告诉我号码。”钟越只得说了,“坐了一天的车,累了吧,早点睡。明天上午带你去‘庙会’上看看,很有意思的。”听的她眼睛发亮。
  
  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床单,说:“没有空调,褥子下面垫了电热毯。这会儿正好,不冷不热,你赶紧上床睡觉。”她点头,“那你出去,我脱衣服了。”钟越带上门出来。
  
  睡到半夜,听得床头电话响。何如初缩在被子里,拿着手机细声细气说:“钟越,你睡了没?”他开灯一看,都一点半了,问:“怎么了,这么晚还没睡呢?”她懦懦地说:“钟越,我睡不着。窗帘无风自动,飘啊飘的后面似乎有人——呜呜,我怕——”
  
  他忙说:“别自己吓自己!你起来开门,我过去看看。”她连忙跳起来,拱肩缩背站在门口,瑟瑟作抖。钟越披了外套出来,见她这样,皱眉说:“怎么穿睡衣就下来了?小心感冒。”
  
  她一头蹭进他怀里,抱着他不肯放,连声说好暖好暖。钟越手忙脚乱拉开她,“快上床,快上床,身子冰凉。”拿了外套给她穿上。她钻进被窝,舒服地叹了口气。只在北方待了一个冬天,没有暖气的生活,已经有点不习惯了。
  
  钟越坐在床头,掖紧被角,才走到窗边看了看,说:“怪不得这屋子这么冷,原来窗户没关紧。”合拢窗户,说:“窗帘动是因为有风灌进来。好了,没事了,你睡吧。”关了灯,就要走。
  
  她伸手拉住他,不让走,“钟越,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我睡不着。”钟越想她第一次来,也许认床,问:“那说什么好呢?”在她床头坐下。
  
  她掰着他的手指,侧头说:“随便啊。我问你,从小到大,你拿过多少奖?”墙上桌子上满是奖状奖杯,看的她直咋舌。钟越耸肩说:“谁记得这个。”她无赖起来:“钟越,你分一点给我好不好?”
  
  钟越看着她笑,问:“难道你没拿过奖?”这么眼馋?她叹气说:“有是有,都是‘三好学生’、‘十佳少年’之类的,有的人多着呢。‘上临一中’厉害的人多了去了,哪轮得到我。”钟越说:“奖状证书都是我的名字,你要来有什么用?”她挑眉问:“你别管,我只问,你给不给?”
  
  钟越自小拿的多了,哪在乎这些,摇头笑问她想要哪个。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红本本,笑说:“这是你‘高考状元’荣誉证书,舍不舍地给?”他打开看,左边有一张自己的半身黑白照,笑说:“还问我给不给,你不是早就拿了吗?”又问:“这个就够了?我有一些小的奖章,可以给你玩。”
  
  她摇头:“不要,这个就够了。”只有这个上面有他的照片,英气逼人,看了喜欢的不行,所以千方百计拐了来。钟越心思一动,笑说:“给你也行,你把你高中毕业证给我。”她觉得奇怪,问:“你要那个干嘛?”
  
  他笑而不答。她隐隐约约明白过来,脸顿时热热的,转过头去,说:“在学校,没带来。”钟越说:“不要紧,回去后问你要。”她浑身燥热,整个人往被子里一钻,闷头说:“我要睡了。”害臊了。钟越伸手拉她出来,“小心憋着。”她不理他,一个劲儿往里扭。
  
  过不了一会儿,她伸出头,大口喘气,连声赶他:“快走,快走。”钟越笑着站起来,她忽然又扯他衣服,红着脸说:“钟越,你亲亲我再走。”
  
  钟越身体一震,转头看她。她忙说:“你想哪里去了!你亲亲我脸再走。”又羞又恼,小脸通红通红。他依言亲了亲她右脸,又柔又软又暖,真想一口咬下去。她害羞地说:“嘴巴凉凉的。”他忍不住,又亲了亲她眼睛,柔声说:“睡觉。”她轻轻“恩“一声。他带上门出去。
  
  那天晚上钟越很久才朦朦胧胧睡去,梦里都是她笑吟吟的小脸。
  
  晚上睡得晚,早上醒来,太阳都照到窗头了。她连忙爬起来,心里很懊恼,应该记得调闹钟的。幸好钟奶奶不在,她稍稍松口气。站在洗手台前刷牙,钟越拿了电热壶进来,说:“掺点热水,就不冰牙齿了。”昨天晚上她刷牙时,小声嘀咕过“好冷”这样的话,他记在心里。
  
  她问:“奶奶呢?”钟越把毛巾递给她,说:“奶奶一大早就出去了。厨房有皮蛋瘦肉粥,你喝一点儿。我再带你出去转转。”粥端出来时,碗下面有一层水汽,显然一直用热水温着。她问:“你不吃?”他摇头,“我吃过了。”都十点了,人家都在准备午饭了。
  
  俩人出来,走到商业街,人山人海,挤来挤去,比起昨天下午冷清样儿,真是不可同日而语。钟越指着一堆民间玩意儿说:“小城市的人有很多遗留下来的传统习惯。过年前后有数日举办这样的‘庙会’,什么东西都有卖,乡土气息很浓,热闹的很。我带你随便看看。”
  
  她蹦蹦跳跳往前跑,口里说:“钟越,真好玩儿。”钟越见她一团高兴的样子,自己也跟着快乐起来。她在人堆里到处钻,什么东西都好奇,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牵着他的手指东问西。钟越一一指给她看:“这是桃符,挂大门口的;这是杨柳青年画,贴小门上的;这是灶神,贴厨房据说可以防火消灾……”
  
  她啧啧称奇,原来还有这些风俗呢,以前只在书上或是电视上看过。在街口看见一群小孩子围在一块,她问是什么。钟越便说:“那是糖人儿,我小时候这位老大爷就在这儿卖了。”
  
  她见人家小孩儿舔得津津有味,也馋了,摇着他的手说:“钟越,我也想吃这个——”钟越摇头叹气,“那是小孩子吃的,跟糖一样。你多大了?”话虽这么说,却抵不过她嬉皮笑脸再三恳求,只好买了给她。
  
  她放在阳光下观赏,赞叹:“真薄,真好看。”小小的糖人儿透明如镜,有鼻子有眼睛,拿着手里简直舍不得吃。轻轻咬了一口,舌尖冰冰凉凉的,入口即化。她笑说:“甜丝丝的,你也尝尝。”递到他嘴边。
  
  钟越自然不吃。她挑眉,作凶神恶煞状:“吃不吃?吃不吃?”钟越笑着摇头。她又作可怜状,拉着他袖子说:“吃嘛,吃嘛——”钟越无奈,“你怎么还跟小孩一样呢!”她死命缠着他,追在后面不放。他立场再坚定,也只得妥协下来。
  
  她阴谋得逞,拖着一脸无语的他回去。口里犹在说:“甜甜的,多好!”后来他再想起她的话,终于明白,那样甜蜜的味道,便是爱情。只要尝过一次,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
  


  
                   36

  中午时分又接到何爸爸的电话,问她怎么还不回家,又说去接她。她没法,只好匆匆吃了饭就走,本来还想多住一天的。钟奶奶给她装了一大包吃的,说:“别客气,路上吃——钟越,你送送她。”
  
  俩人来到长途汽车站,买了票等车时,她问:“过完年你还来不来上临?”钟越说大概不去。她有点失望,“你可以来给老师同学拜年啊。”钟越便说美溪这边也有老师同学要看望,再说不比以前念书的时候,去了住哪里呢。她闷闷不乐,好半天说:“要不,你来我家住?”钟越骂她胡说。
  
  她也觉得不好,自己家的事都闹不清呢。想了想又说:“你可以住韩张家,他们家房子大,再说韩爸爸韩妈妈都认识你。”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他去,便说:“恐怕没时间去。”见到韩张,多少有些别扭,更不用说住一块儿了。
  
  她垂着肩膀问:“正月你真不来了?”他点头,“恩,不去了。”她叹了口气,“好吧。到时候我们一块回学校。”钟越叮嘱她路上小心,行李别乱放,注意钱包手机等贵重物品。眼看着车子走远,才转身回去。
  
  大巴载着满车的人往上临进发,沿途是一片广阔的平原。虽然是冬天,可是路边仍有灰绿色的水草,路过一大片桔林时,枝头犹挂有经冬未凋的橙黄色桔子。她闻不惯车里的味道,头晕晕的,一路昏昏沉沉的。还是人家推着她说:“小姐,到站了!”她才醒过来,拖着箱子袋子磕磕绊绊下了车。天已经黑了,到处是人影,一时迷糊,辩不清方向,呆呆站在原地。
  
  何爸爸早来了,转头见了她,连忙将东西接在手里,说:“带这么多东西回来干嘛?家里什么没有!”她想了想,是啊,吃的穿的玩的家里都有,说:“不知道,我见别人收拾东西,也跟着收拾。”何爸爸说她傻,知道她没有经验,告诉她:“下回要回家,什么都别带。记得拿手机钱包就行,省的路上受累。”
  
  她点头,问:“妈妈怎么没来?”何爸爸声音一顿,过了会儿说:“妈妈给你做晚饭呢。累了吧,车上睡会儿,马上就到家了。”
  
  司机自提东西上去。何爸爸坐车里,犹豫着要不要回家。她转头,招手说:“快点,我饿了。”他想女儿第一天回家,凡事忍耐些。于是一块儿上楼。
  
  何如初掏钥匙开门。何爸爸拦住她,不着痕迹说:“上次听人说有小偷,于是你妈妈换了锁。”何妈妈听见敲门声,心想该是女儿回来了,迎出来见了何爸爸,冷笑说:“今天怎么舍得回来?没被外面的狐狸精绊住脚?”
  
  何如初一回家就见是这种火药场面,心里的那一点期待全化为泡沫,来不及褪去的笑意僵在脸上,好半天叫了声“妈妈”,心里堵堵的,很难受。
  
  何爸爸便说:“素菲,初初今天第一天回来,咱们能不能不吵?”妻子大概是所受刺激过大,神经变得歇斯底里的,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发火。他早已疲倦不堪,只是顾着女儿的感受,从没提过离婚一事。
  
  何妈妈见到久违的女儿,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口里犹说:“你要是怕吵,就别做出这等丑事!”何爸爸厉声喝道:“素菲,孩子面前,胡说什么呢!”
  
  何如初将书包往地上重重一扔,转头上楼。何妈妈这才噤声,扬声说:“初初,妈妈做了很多你喜欢吃的菜。”她答应一声,“我换件衣服就下来。”面对这种情况,她早已无力地说不出话来。
  
  房间还是以前的房间,一模一样,连陈设都没变。可是家却不是以前家的味道,空气沉闷压抑,像一潭死水,压的人喘不过气来。高考完那些天,常常听见母亲躲在卧室低低哭泣的声音,整夜整夜。她心揪成一团,恨死爸爸了,发誓不再理他。可是爸爸还是一样疼她,那样低声下气跟她说话,比妈妈还关心她。她怔怔的,不知道该站在哪边。
  
  为什么不能回到小时候呢?一家人亲密地说说笑笑,她被捧在手心里,无忧无虑,任意哭闹。可是她明白,就算父母还在一块,也回不到重前了!以前上物理课,讲到原子分子时,高老头曾说过:分子间的距离太大了,排斥力远远大于吸引力,破镜其实是不能重圆的。
  
  她换好衣服下楼,何爸爸已经走了。何妈妈刚才和何爸爸大吵大闹,这会儿见他走了,却独自倒在沙发上垂泪,神情凄凉。见到女儿,忙用手背擦去了,点头说:“菜在桌上,喜欢什么自己吃。”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哭泣的样子她已见得太多。盛了两碗饭出来,说:“妈妈,你也吃点。”何妈妈摇头,“你先吃,妈妈还不饿。”她夹了菜端到妈妈跟前。何妈妈不得不接在手里,红着眼睛说:“快吃吧,等会儿该凉了。”她点头,好半天说:“妈妈,你身体不好,多吃点。”
  
  何妈妈点头,移过来坐到桌前,给她盛汤,“你也多吃点,一个人在外面,瘦了。在北京,还习惯吗?”她往嘴里塞了几粒米饭,刚才明明饿得不行,此刻却食不下咽,“恩,学校挺好的。”一大桌的菜,却味同嚼蜡。
  
  默默喝了小半碗汤,她便说饱了,不敢提起爸爸。何妈妈让她去洗澡,早点睡。她站起来,半晌说:“妈妈,我陪你说说话。”何妈妈怕女儿见她伤心的样子,忙说:“不用。你坐车累了,回房歇着。我也要睡去了。”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扶着后腰慢慢站起来,已显老态。
  
  她眼角突然流下泪来。去年还有人开玩笑说妈妈跟自己是何家一对姐妹花,现在竟老的这样快!闷闷躺在床上,不知道眼前阴霾的天气何年何月才能过去。一切都变了,过去的再也回不来。唯有默默忍受,等时间来终结一切。她傻傻地想,再过段时间总会好的,总会好的……
  
  第二天很早就起来了。家里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愁云惨雾的,待不住,于是出来找韩张林丹云说话。林丹云更漂亮了,头发长长了,下面松松地烫巻,披在肩头,举手投足,自有一股风情。见到她,大吃一惊,“何如初,你什么时候剪了一个这样的发型?”
  
  她说剪好久了,又问:“怎么,不好看吗?”林丹云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说:“也不是不好看,只不过现在都流行卷发,你这个发型还蛮——特别的。”意思其实是落伍。又建议说:“你脸小,烫巻一定好看。”她摇头,“算了,就这样吧。”她本不是一个新潮的人,什么适合自己就什么吧,懒得多做尝试。就像人,认定了一个,那就这个吧,不做多想。
  
  俩人邀着同往韩张家里来,因为他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方便玩闹,韩爸爸韩妈妈出差还没回来。林丹云进门就嚷嚷:“好吃的快呈上来。”韩张没好气说:“要吃不会自己拿!脸都吃圆了,胖死你!”林丹云以前细胳膊细腿的,风一吹就倒,现在丰满不少,脸也圆润了些,更有韵味了。
  
  她骂:“嘴巴还是那么贱,怪不得找不到女朋友呢,活该没人要!”韩张瞪她,“不干不净说什么呢!”听声音竟有几分怒气。何如初诧异,“怎么回事你们俩?一见面就吵。”以前是她和韩张一见面就抬杠,现在倒反过来了。
  
  俩人互相“切”一声,各自坐下。韩张端了瓜子水果饮料过来,“你们随便,我进去了。”何如初喊住他,“韩张,怎么我来了你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啊?都没正眼瞧过我一眼。我哪得罪你了?”忽又想起来,拍手说:“对了,你还在为火车站的事儿生我气是不是?说了请你去‘明珠’,一定会去的!”
  
  韩张翻了翻白眼,“谁没去‘明珠’吃过饭啊!说的我稀罕似的。我家你没来过啊?门槛都踏烂了,还真拿自己当客人了!”甩了甩手进书房了。
  
  这里何如初吐了吐舌头,说:“韩张今天怎么了?说起话来跟机关枪有的比,啪啪啪啪啪地响。”林丹云摇头,“鬼知道!难道他也内分泌失调?”俩人对看一眼,捧腹大笑起来。
  
  

                  37

  俩人嗑瓜子聊天儿。林丹云突然问:“听说你跟钟越在一块儿了?”她还是有些害羞,低了头问:“你听谁说的?”林丹云笑,挤眉弄眼说:“说的人多了去了,你别管。我问你,到底是不是?”好半天,她才点了点头。
  
  林丹云连声感叹,“没想到你还是跟他在一起了啊!”又问:“他怎么追你的?以前我就知道他喜欢你。”何如初红了脸,只搪塞说:“什么呀!”林丹云露出嫉妒的表情,叹气说:“我以前倒追他,他还不要呢,真是高傲!”掐着她脖子说:“快说,你们俩怎么在一起的?不然,大刑伺候!”她很想知道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钟越怎么放下身段去追人的。
  
  何如初倒在沙发上,连声讨饶,“林丹云,你再掐我要咽气了!”林丹云加大手劲儿,口里说:“掐死你算了!不知道我嫉妒你啊。”她被林丹云说害臊了,干脆翻了翻白眼,一动不动倒在沙发上,装晕过去。
  
  林丹云扯她起来,“大过年的,装什么死啊!你晦不晦气。”她扑哧一声笑出来,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坐起来,一手拿电视遥控器,一手拿苹果,转身不理她。林丹云哪会放过她啊,伸出十指要挠她痒痒,还没近身呢,她自己先倒在沙发上笑个不停,举起双手说:“好好好,我说我说——”
  
  拣起咬了一半的苹果,做了个鬼脸,“就那么在一起了呗!”林丹云不满,问:“那他有没有说‘做我女朋友’或是‘我喜欢你’这样的话?”何如初听得打了个哆嗦,“恶心死了,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钟越哪会说那样的话,他连哄女孩子的甜言蜜语都不会说。可是他会做。
  
  林丹云不信,“那总要有人说吧!”盯着何如初看了半晌,问:“难不成是你追他?”何如初骂她胡说,“感觉对了就在一起呗!你真多废话!”林丹云“噢噢噢”地起哄,“感觉对了——真文艺——”何如初打她,“你就欠人捶!”俩人又笑又闹,滚作一团。
  
  林丹云拨了拨长发,压低声音问:“钟越有没有——恩,你知道啦,有没有做什么——大人做的事儿啊?”笑得不怀好意。何如初死命打她,笑骂:“林丹云,你疯了!越来越来劲儿了啊。”林丹云笑着摇头,说:“我不信钟越真是柳下惠,佳人在抱,不为所动。”
  
  何如初叫起来:“我们才没有你想的那么龌龊!我们很纯洁的好不好。”林丹云大笑,“纯洁?这年头还有人说纯洁!哈哈哈——,那我问你,你们纯洁到什么地步!”她恼羞成怒。“关你什么事儿啊?”
  
  林丹云凑过来问:“有没有玩过亲亲?”何如初羞红了脸,推她:“滚滚滚,大学怎么念的,满脑子黄色的料。”林丹云拍手哈哈大笑,“噢噢噢噢——你们还真是纯洁啊——”
  
  何如初被她笑得气不过,脱口而出:“有什么好笑的!我还到过他家里呢。”林丹云吃一惊,“真的假的?什么时候去的?”何如初点头,掩嘴说:“我昨天从他家里回来。”林丹云睃了她一眼,连连点头,“何如初,看不出来啊,你连钟越家里都到过了!我小看你了。了不得了不得,丑媳妇都见公婆了——”
  
  何如初怕韩张听见,又该拿她说笑了,连忙摆手:“你小声点,小声点——”林丹云哼道:“怕什么,做了还不敢说啊!”声音还是放低了。何如初低声说:“钟越很小就没有妈妈,很可怜的。”
  
  林丹云听了说:“怪不得他比同龄人都沉稳呢。人家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她默默点头,说:“他房间什么都没有,除了一架子书,就是一柜子奖杯奖状。小时候韩张不老喜欢玩汽车模型那些东西吗,我问他有没有。他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说除了念书,有时候就帮奶奶做点事。”当时她听钟越平平淡淡说起时,鼻头酸酸的。
  
  林丹云听了也默然不语,好半晌说:“钟越好样的,将来一定大有出息。”又笑说:“你心疼个头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行拂乱其所为——”说到行拂乱其所为,掩嘴笑,“你在他家,是跟他住一块儿还是——”
  
  话还没说完,何如初站起来撕她嘴,“越说越离谱!看我怎么收拾你——”林丹云大叫:“救命救命啊,谋财害命了,滥杀无辜啊,草菅人命啦——”
  
  正闹得不可开交,韩张推门出来,吼道:“你们说话能不能小点声?天花板都震下来了!”脸色有些不好,说话气冲冲的,谁得罪他一样。林丹云“哼”了声,“我们说我们的,碍你什么事了?你滚进去老老实实待着。”
  
  何如初站起来打圆场,“好好好,我们会注意的。韩张,你忙你的去吧。我们坐一会儿就走。”韩张懊恼说:“我没赶你们。”带上门出来。何如初见他穿鞋,忙问:“你哪儿去?”他闷闷说:“我出去买点东西。你们聊吧。”带上门,头也不回走了。
  
  俩人也不管他,照旧天南海北地侃。林丹云看了看外面,说:“天快黑了,韩张怎么还没回来?咱们走吧,给他锁上门就行。”何如初赖在沙发上,懒懒的不肯起来,长长叹了口气,闷闷说:“不想回家。”
  
  林丹云当然知道为什么,问:“你爸妈现在怎么样了?”她无力说:“还能怎么样,见了面就吵,没见面冷战。家里跟冰窟一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何妈妈心烦意乱,精神不济,不大管她了。
  
  林丹云拍了拍她肩,安慰说:“没事儿,会过去的。你爸妈大不了离婚,现在离婚的多了,没什么稀罕的。”她低着头不说话,当然不希望父母离婚。林丹云想了想,小心翼翼问:“你爸爸在外面的女朋友,你知道吗?”
  
  她摇头。虽然没人当面说过,她也知道爸爸一定是在外面有女朋友了,所以妈妈才会气得一时想不开而自杀。林丹云神秘兮兮说:“我见过。”
  
  何如初抬头看她。她叫起来:“你干嘛用那钟眼神看我?我真见过——上次我跟朋友去西餐厅吃饭,你知道,就是那种情侣去的餐厅,见到你爸爸跟人吃晚餐,气氛可浪漫了,有鲜花有蜡烛的。对面坐的是个女的,长长的头发,小小的瓜子脸,皮肤白白的,可漂亮了。”
  
  何如初听的烦心,问:“后来呢?”她说:“什么后来啊!我生怕你爸爸看见我,拉着朋友立刻溜了。”何如初不说话。她叹气说:“本来我以为那女的是你爸爸——恩,养的情人。后来听人家说,她是你爸爸的同事。说你爸爸下海经商那会儿还没发达的时候就认识了,还说——”
  
  韩张站在门口,冷着脸打断她:“林丹云,你乱嚼什么舌根呢!你听谁瞎说的?道听途说,人云亦云的事儿也当真!”林丹云见她脸色不对劲儿,才反应过来,深悔刚才一时失言,忙附和着点头:“对对对,我听人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啊。”又说:“时间不早了,你去我家里吃饭吧,反正韩张也要来我家蹭饭。吃完了,我给你看我买的新衣服,还给你带了的,走走走——”
  
  几人往林丹云家里去,她垂着头一路都没说话。
  
  林妈妈做了一大桌丰盛的晚餐,拿饮料时,林丹云撇嘴说:“又不是小孩子,喝什么饮料,我们喝红酒。”林妈妈居然也没反对。何如初在家心情郁闷,哪吃的下饭,山珍海味,如同嚼蜡,倒是在林丹云家里多吃了一碗饭,也凑趣儿喝了半杯红酒,脸上红红的,眼睛里有了生气。林丹云兴致很高,居然跟韩张拼起酒来。她哪是韩张对手,没几杯就倒下来,回房睡觉去了。韩张从小就跟着韩爸爸赴饭局,喝起酒来那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眼睛都不眨一下。
  
  吃完了,略坐坐俩人出来。韩张随何如初一块下楼,“我送你回家吧。”何如初摇头,“不用不用,就附近,还没十分钟路呢,送什么送。”韩张坚持,“没事儿,路上说会儿话。”俩人出了教师公寓楼,穿过桂花林,往校门口走去。
  
  何如初抬头远远看见图书馆,不由得说:“以前的零班不知道还在不在。”韩张点头,“在,自然有新的学弟学妹搬进去。他们还没放假呢。”“上临一中”的习惯,高三年级一般要过完小年才会放假。
  
  何如初听了,停下脚步,回头张望,感叹说:“人家总用‘物是人非’形容人事的变迁,零班好像也是这样。”韩张想起还在零班时俩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时的情景,现在她已是别人的女朋友,何尝又不是物是人非呢!心里满不是滋味,好半晌说:“反正来了,进去看看吧。”
  
  俩人上了螺旋楼梯,一路找过去,没想到零班搬到斜对面的教室去了。站在窗口偷偷瞧了一眼,老师同学都是陌生面孔,正在讲试卷。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味道了,一桌一椅都不熟悉。俩人稍稍站了站,下楼。
  
  经过树底下的阴影时,韩张开口,“你和钟越——在交往吗?”她被林丹云调侃的早已豁出去了,干脆点头:“对啊!”准备迎接他的取笑。哪知道等了半天,他一声不吭,半天没说话。反倒她自己先沉不住气,问:“怎么了?”
  
  韩张抬眼看向远处,问:“他对你好不好?”她点头,“恩,挺好的。”他默然半天,又问:“你跟他在一起高兴不高兴?”声音低到尘埃里。何如初低头看自己脚尖,将路边上一块鹅卵石踢的老远,还是那句话,“恩,挺好的。”
  
  一路再没有说其他的话。到了,何如初请他上去坐。他摇头,“不了,你自己早点睡。心里要是烦,就来找我——我们一块出去玩——”顿了顿接着说:“就像以前一样。”何如初点头,“好。”又开玩笑说:“我还欠你一顿饭呢,死都不会忘记的。”他笑起来,说:“行,你请客,我买单。”
  
  听得何如初眼睛一亮,忙接口说:“这可是你说的!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居然转性了,老天可能要下红雨。”他见她一晚上直到现在才真正高兴,微笑说:“哎呀,一时嘴快,说错了,说错了——”故意装出痛心疾首的样子。
  
  何如初忙说:“不行,不行,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要去明珠,我要去明珠——”韩张故意吊她胃口,“到时候再说。”何如初拍手笑:“这回我是真的死都不会忘记了!”
  
  家里静悄悄的,她早早钻进被窝,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声音,应该是下雨了,更睡不着。抱着枕头滚来滚去,最后给钟越打电话,问他干什么呢。钟越正坐在灯下看书呢,他准备修个工商管理方面的双学位。
  
  她说:“我们这里下雨了,你们那儿下了没?”钟越说不知道,推开窗户一看,才说:“下了点霏霏细雨,不大。”又问她家里都还好吗。她叹气:“钟越,我特无聊,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钟越便说:“没事儿的话,就看看书,背背英语单词,你也要准备考四六级了。”钟越英语很好,高中就过了四级。今年十二月份的时候又考了六级,完全没问题。“上临一中”是一个很变态的学校,不但让高中生参加国家英语考试,还让他们高二就提前参加高考。
  
  她哀叫起来:“放假好不好,怎么还背英语单词——”不是人人都是钟越啊!钟越骂她懒,语气却没有责备的意思,早习惯了她惫懒的样子。她拿着手机爬起来,掀开窗帘往外看,“滴答滴答的声音,你听见了吗?”钟越说没听见。她干脆把手机放窗台上,好一会儿说:“听见了没?”钟越哪听的见啊,不知道她又怎么了,只得敷衍说听见了听见了。
  
  她叫起来:“钟越,你不耐烦!”他却说:“我看书呢,今天必须看完一半。”他念书做事总是给自己制定明确的目标。她闷闷地说:“钟越,好无聊啊,睡不着——我是不是想你了?”这时候的何如初,还不能领略真正的想念是一种什么滋味儿。
  
  以后她逐渐明白:想念是一条道路,孤独且没有尽头,却只得走下去,一直一直——回不了头。
  
  钟越有点尴尬,“别胡思乱想的,早点睡。”她乖乖“哦”一声,挂了电话。钟越因为她的一句话,对着桌上的课本发了半天呆。洗了洗脸,拿起笔边看边记,直到凌晨。这样寒窗苦读的生活,他已习惯成自然。
  


                  38

  今年没有大年三十,只有年二十九。年二十八那天,家家户户门口焕然一新,该办的年货差不多都办齐了,大红灯笼也已经挂起来了。因为下雨,她一个人在家闷了好几天,都快发霉了,便打电话给韩张:“带上钱啊,我请你吃饭呢。”
  
  韩张笑,“不知道谁铁公鸡一毛不拔呢。”她叫起来:“都说好的,难道你想反悔?没门!”想想就兴奋,“明珠”啊,而且还不用自己出钱——
  
  俩人邀着出来。街道上有小孩子到处扔爆竹,噼里啪啦炸起来。她提心吊胆穿过“危险区”,不料一粒爆竹“嗦”的一声朝她身上飞来,当即吓得“哇哇”大叫,又蹦又跳。那些小孩子见出事了,一窝蜂逃了。
  
  她追了几步,又气又笑停下来,骂:“这些小孩,就知道调皮捣蛋!”指着韩张说:“跟你小时候一样,老整我!”韩张苦笑:“都八百年前的事了,你还耿耿于怀呢!真是小气。”她哼道:“我一辈子都记着呢!”韩张听她说到一辈子,心里暖暖的,笑说:“一辈子都记得,什么都值了。”她不明白他的话,“什么意思?鬼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不作多想。
  
  到了明珠,点了一个招牌菜,一个特价菜,外加一个汤。韩张便说:“这就够了?以后再想来,可是没有的。”也不看看里面吃饭的都是什么人,全是本城的达官贵人。她叹气:“我还是很有良心的。”韩张笑,等菜上桌。
  
  何如初眼睛到处张望,悄声说:“前面的,看见没?天天在电视上出现的那个女主播——”韩张便说:“安安静静吃饭,别到处乱看,又不是没见过,大惊小怪什么啊!”她做了个鬼脸,低头喝汤。
  
  韩张让她不要东张西望,自己抬头往外看时,脸色却是一变,低下头问:“吃完了没?吃完了赶紧走。”何如初不明就里,“急什么啊!好不容易来一次,坐会儿再走。人家又不赶我们。”把剩下的汤倒出来,一边喝眼睛一边滴溜溜乱转。
  
  韩张见状急了,拉她起来:“喝什么喝,走啦走啦。你又不赖在这里过夜。”她急急忙忙放勺子,“你等会儿——”站起来时手一偏,雪白的瓷勺摔在玄色大理石上,声音清脆,碎片溅出老远。
  
  何爸爸正要进电梯,听见动静,不由得回头。何如初跳起来,到处找服务员,俩人眼对眼碰个正着。韩张心里一沉,大叫糟糕,却也无可奈何。
  
  何如初一眼看见挽着父亲胳膊的女人,明眸皓齿,长发挽起来,脸上带着笑,身上穿着裁剪得体的名贵套装,脸色立刻变得苍白。听说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外一回事。
  
  何爸爸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碰见女儿,当下僵在原地,脸上神情瞬息万变。白宛如扯了扯他,轻声喊:“定远——”见他不对劲儿,顺着目光看过去,立即明白过来。相似的眉眼,外人一看即知是父女,也尴尬起来,手渐渐从何爸爸身上抽出来,低声说:“我先上去。”还对何如初勉强笑了笑,才转身离去。
  
  何爸爸见她走远,叹了口气,问:“怎么想到来这里吃饭?”她厌恶地皱眉,转过头去不说话。韩张忙笑说:“我们俩打赌,谁输了谁请。”何爸爸便说:“哦,是吗?那谁输了?”韩张笑:“当然是我。”何爸爸招手叫来大堂经理,示意说:“记在我账上。”经理答应一声去了。
  
  何如初也不看他,抬脚就走。何爸爸拉住她,问:“吃饱了没?”她忿忿甩手,对站一旁的韩张说:“你走不走?不走我走!”扔下二人,头也不回去了。何爸爸唯有无奈地苦笑。韩张打了声招呼,连忙追出去。
  
  这里何爸爸先上去找到白宛如,道歉说:“对不起,我得回去一趟。”本来他是想,再怎么样,年是一定要在家过的,何况女儿也在家。因此今天晚上抽空,特意陪她出来吃饭,就当是和她提前吃过年夜饭了。
  
  白宛如心里自然不好受,脸上还得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想到自己名不正言不顺跟他在一起这么久,若单单是为了钱,也就罢了,一拍两散就是,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并不只是这样——半晌说:“知道你当女儿是宝贝,去吧。”何爸爸感激地看她一眼,匆匆走了。
  
  何如初大步往回走,横冲直撞的样儿,韩张怎么拉都拉不住,急得直说:“车子,车子,小心车子!”一辆出租车堪堪从她脚边碾过,吓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韩张也白了脸,骂她:“要生气回家生去!想出车祸是不是!”她瞪了他一眼,不得不跟在他身后。韩张便说:“这有什么可气的?同学里有那么多父母离了婚的,照你这样说,岂不是都不用活了!”
  
  她反唇相讥:“你父母又没离婚!怎么能明白别人的感受!”韩张不轻不重打了一下她头,说:“口没遮拦的,看你再胡说!一样的事情,万般感受,还不是因人而异。看开点不就没事了!”她推他,“滚——站着说话不腰疼!”也不管他,一气跑回家。
  
  前脚刚进门,何爸爸后脚就跟了进来。她也不理,甩门上楼。何爸爸敲门,一叠声叫:“初初,初初——”她不耐烦,赶他:“走走走——”何爸爸叹气,隔着门说:“初初,世上的事情并非只有是非黑白,有些时候,更多的是无奈。感情一旦有太多的牵扯,对错于是就变得不那么确定起来——”
  
  她猛地打开门,气冲冲说:“你在为自己找借口!”何爸爸跟进来,摇头叹气,“好吧,就算是爸爸找借口好了。人有时候也需要不断找借口,才有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她从未听父亲说过这样的话,似是而非,好像并非完全没道理,于是不说话,倔着小脸也不看他。
  
  何爸爸摸了摸她头发,决定跟女儿开诚布公,缓缓说:“若论起来,是我负了你妈妈。”当今社会,若一个男子还能承认他负了这个女子,已算不得无义,只是早已无情。
  
  “我跟你妈妈,随着时间的流逝,隔阂越来越大,摩擦越来越多,很少说的上几句知心话——”见女儿神色越来越难看,忙打住说:“好了,不说这个。也许你还小,不能明白,感情的事,有缘有分才是好的。有缘若无分,或是有分而无缘,最是无可奈何。我跟你妈妈,过了这么多年,最终大概是有缘却少分。”
  
  她这个时候,还不明白这么宿命似的感慨,也不能够理解命运的无奈,只问:“你跟妈妈,还能不能在一起?”何爸爸不回答,顾左右而言他:“对了,今天晚上你姑姑会回来,十点半的飞机,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去接姑姑?”她想起在美国时,孤苦伶仃的,多亏了姑姑的悉心照顾,于是点了点头。
  
  何姑姑比何爸爸整整小了十岁,比何如初大不了多少,看起来相当年轻,松松的波浪卷,身材高挑,衣着时尚,因为常年在国外居住,言谈举止自然而然带有欧美人士气息,慵懒而淡然。见了何如初便笑,“大半年没见,还是老样子,连发型都没变。”
  
  何如初笑说:“姑姑变得越来越年轻漂亮了。”何姑姑挑眉笑,对何爸爸说:“嘴巴倒是变甜了,跟抹了蜜似的。那会儿在美国,怎么一天到晚连句话都没有呢!我还以为你吓哑了。”
  
  何爸爸忙岔开话题,说:“坐飞机累了吧,回家休息休息。房间已经给你收拾好了。”何姑姑指着他鼻子说:“要不是看如初的面子,你有这么容易请我回来?好好的一个阳光美少女,天天领着去看心理医生!幸亏没事,不然,我头一个跟你没完。整的都是些什么破事,连带孩子受累!”
  
  何爸爸尴尬不已,对这个妹妹的嘴上功夫是从小就怕了的,“还是这么个脾气,直来直去的,刚下飞机,脚还没站稳呢,就有这么多话!”何姑姑当着侄女儿的面不便多说,摇摇头随后上车。
  
  因为何姑姑初来乍到是难得的客人,何爸爸何妈妈难得没有拌嘴。何妈妈端了宵夜出来,招呼大家吃,对何爸爸采取无视的态度。何爸爸觉得尴尬,便说:“你们都是女人,慢慢聊,我就不参与了。”上楼自去书房睡。
  
  这里何妈妈对小姑子垂泪说:“我跟了他也有二十来年了,那时候什么苦没吃过?没有钱的时候,连结婚戒指都卖了——你看看他现在怎么对我!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东西,天理不容啊!怪不得人家都说,男人一有钱就变坏……”满肚子的苦水,一股脑儿往外吐。
  
  何姑姑只得宽慰说:“如初在一边呢,孩子听了不好。”心里却在感叹,何妈妈这见人就絮絮叨叨、哭哭啼啼,苦情弃妇的模样儿,哪还有一点年轻时的影子,早已成了黄脸欧巴桑外加现代祥林嫂。也怨不得何爸爸不耐烦,便是自己,都有些受不了。
  
  何妈妈还在滔滔不绝地诉苦,说到悲愤处,眼泪断线珠子似的往下掉。何如初跟着坐一边红眼圈,不知该怎么劝慰。何姑姑忙说:“如初,都半夜了,赶紧上楼睡觉去。”连声赶她走。她点点头,拖着沉重的脚步去了。
  
  何姑姑叹气说:“嫂子,都到这个地步了,日子过着还有什么意思,离婚算了。”何妈妈抬头“呸”了一声,咬牙切齿说:“离婚,想都别想!离了婚好让他跟外面的狐狸精在一块儿?别做梦了!”
  
  何姑姑皱眉说:“你这又是何苦呢?整天打打闹闹拖着,家里鸡飞狗跳的,别说你们自己痛苦不堪,就是如初看了,心里还不知道怎么难受呢。强扭在一起,还不如好聚好散算了。”婚姻若变成一把双刃剑,只有伤人伤己的份儿,拆开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何妈妈忿忿说:“要想我离婚,除非我死!反正我这一生是完了,凭什么让他好过!他想跟外面的狐狸精双宿双飞,没门!”她反正是绝望了,怀着临死前拉个垫背的这种心理,不肯放过何爸爸。
  
  何姑姑还在说:“你这一生哪就这么早能完呢!离了婚出去做点事,比死气沉沉待在家里强——”
  
  话没说完,何妈妈站起来指着她鼻子冷笑说:“你这是当他的说客来了?怪不得,你们是兄妹,心自然是向着他的,你们当我是什么,穿过不要的衣服吗?由着你们兄妹俩糊弄——”
  
  把何姑姑说的脸色一变,二话不说,提了行李就走。何妈妈也不拦,冷着脸看着她甩门而去。
  


                  39

  何爸爸下来,见妹妹不在,连衣服行李都一起消失了,又见何妈妈僵坐在沙发上,不言不语,抬头看敞开的大门,心里知道糟了。这个妹妹,脾气火爆着呢,一言不合,给人脸色不说,抬脚就走。她本来就不肯住家里,嫌不得清净,说要住宾馆,还是他说:“大过年的,你出去瞧瞧,有谁好不容易回趟家还住宾馆的!让亲戚朋友知道了,只当我刻薄。”她才勉为其难住进来。
  
  和妻子是无话可说的,只得穿了衣服,开车去了趟宾馆。何姑姑气还没有消,皱眉说:“好心当成驴肝肺,有这么糊涂的人么!”何爸爸默然半晌,只得说:“你嫂子自从生病以来,情绪一直不稳定,你多担待担待。”
  
  何姑姑没有话,好半晌说:“她这个样子,如初看了多不好。我见她红着眼睛不说话的样子,真是心疼,好好一个孩子,被折磨成这样!”何爸爸唯有叹息:“还不知道要拖到何年何月呢。”他也知道妻子的想法,如果一辈子不肯离婚,他是没有办法的。
  
  何姑姑便说:“那你们不能一直这样拖着如初啊,这要给她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何爸爸长长叹了口气,说:“所以我想尽快送她出国。”何姑姑也赞成他的主意,说:“出去念书也好,于她的前途有益。她念这个国际学院迟早也是要出国的,若是不出国,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私立学校的文凭,在国内来说简直是一张白纸,一无是处。
  
  何爸爸点头,“她从美国回来那会儿,我就在给她办出国留学的手续,现在差不多齐全了。这次之所以让你回来,就是想你带她一块走。这孩子还是不肯原谅我,现在都不大跟我说话了。”想到这里,心里凄然。亲密无间的父女,突然变成现在这样,怎么能让他不伤心呢。
  
  果然,接下来何如初又不跟何爸爸说话了,任凭他说什么,只是不理不睬,全当没听见。何妈妈一见他回来就没好声气,轻则冷嘲热讽,重则破口大骂,连大过年的家里还是这样哭哭啼啼、鸡犬不宁,真是凄凉之至。
  
  何姑姑一直住宾馆,实在看不过去,便把何如初接出来住,叮嘱说:“缺什么就问服务员要。”她除了找林丹云韩张说说话,整天闷闷不乐,闷在房间里,不大肯出去。
  
  正月初六,钟越翻着电话本给老师同学打电话拜年。碰巧张炎岩也给他打过来,先说了几句吉利话,然后问:“明天来不来‘上临’?”他不解,问:“你有什么事儿吗?”张炎岩笑:“明天214,你不来看何如初啊?”他才惊觉过来,原来是情人节。仔细一想,怪不得在他家那会儿她一直问他正月去不去上临呢,竟是这个缘故。
  
  心里一动,笑而不答。张炎岩便说:“你来吧,反正大家都想见见你,同学之间也有大半年没见了,一起吃顿饭。来了就住我家,离车站又近,你来回都方便。”他听了,心里想着何如初,不知道她好不好,于是答应了。
  
  第二天他一到上临便给她电话,说:“这都几点了,还没起呢?没见过你这么贪睡的。”她迷迷糊糊说好几天没睡好。他便问她在哪里。何如初咕哝说:“在宾馆呢。”他听了诧异,还以为她出去旅游了。她叹口气,将缘故告诉他。他听了好半天没话,问清楚房间号码,便说:“我去找你。”
  
  何如初还没清醒呢,继续趴在床上睡。她这些天作息紊乱,黑白颠倒,也不知道今夕到底是何夕。不知道过了多久,听的门铃响,以为是工作人员打扫卫生,揉着眼睛爬起来开门。待看见门外的钟越,还以为是幻觉呢。直到钟越抱她在怀里,心疼地摸着她的头发,才真正醒过来。
  
  “钟越,你怎么会来?”抱着他乱蹦乱跳,又惊又喜,忍不住大喊大叫。钟越见她这样高兴,不由得也跟着笑起来,“同学说要聚会,所以我就来了。”也不说想来看看她,所以才来。她才不管什么理由呢,反正见到他犹如喜从天降,高兴的不行。待平静下来,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便说:“你坐过去,不许转头,我要换衣服。”只要套上就行,所以也没躲进卫生间。
  
  钟越果然背过身去,可是大片的玻璃窗户映出她的人影,正在解扣子脱上衣,露出光滑的肌肤以及白色的内衣肩带。他忙低头,不敢再看,心砰砰砰乱跳。
  
  她快手快脚套上毛衣,问:“你吃饭了没?我才起来,饿了,早饭还没吃。”他清了清嗓子,横了她一眼,“人家午饭都该吃了。”她吐舌,拖着他说:“走吧走吧,我好几天不想吃饭,没胃口。一见到你,就饿了。”
  
  中午老同学聚餐,她随便喝了点粥便跟着钟越去“颜颜”美食城。因为是同学乐颜家的,可以打折,所以大家便订在这儿吃饭。到的时候,很多同学都来了,有零班的也有以前一班的,韩张林丹云都来了,满满的坐了三大桌。
  
  大家一见他们,便拍手打趣:“咱们‘上临一中’鼎鼎有名的才子佳人,欢迎欢迎!”说的他们都不好意思起来。有人说:“高考前那会儿大家还传过你们在谈恋爱呢,没想到竟是真的!许魔头看走眼了,居然放过了你们。我想起就不服,凭什么你们就能瞒天过海,人家就棒打鸳鸯呢!”
  
  在座的好些人都点头,哄笑说:“对对对,我们不服!这样瞒着大家,该怎么罚呢?”有好事分子叫嚷:“喝交杯酒,喝交杯酒!”大家都拍手,气氛顿时推向高潮。何如初张口就骂:“刘涛,你瞎起什么哄呢!”坚决反对,打死都不肯喝。
  
  刘涛便笑:“反正迟早都是要喝的,早喝早了事,大家说是不是?”所有人都点头,大笑:“该喝,该喝!”俩人的抗议被自动无视。唯有韩张独自坐在角落里,看着众人笑闹,不言不语。
  
  大家推着他们站出来,有人倒了酒使劲塞他们手里,都激钟越说:“钟越,不喝脸可丢大了啊,是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为,就把这交杯酒喝了。”群众的力量果然是伟大的。钟越被逼得没法,看这情形,不喝是不行了,只好低声对何如初说:“抬起手喝一点算了。”
  
  俩人手挽着手,还没喝,已经引起轰动,连隔壁的人也探出头来看。何如初矮点儿,挽起手臂有些够不到,钟越配合她弯下腰来,俩人放在唇边饮了一口。众人还不罢休,都嚷嚷:“喝完,喝完,哪有只喝一口的!”
  
  俩人没法,只好又转头喝完。何如初一时喝的太急,呛的满脸通红。钟越连忙给她倒了杯水,扬声说:“这下满意了?我们可以坐下来吃饭了吧?”大家都笑着点头,“满意,满意,百分百满意。”何如初本来要坐女生一堆的,硬是被人推在钟越手边坐。
  
  席间有人说:“其实应该把许魔头请过来的。”大家毕了业,哪还怕许魔头,对他反倒分外有感情。便有人说:“请他来我们又该拘束了。”那人便笑:“请他来当证婚人啊。”大家一时笑得前仰后合,都说:“该请,该请,怎么就忘了呢。”何如初死命瞪他,恨得牙痒痒。众人见她那样儿,笑得越发厉害。
  
  聚餐气氛相当愉快。一些男生凑在一块喝酒,都知道韩张能喝,纷纷找他单挑。韩张今天很少说话,往中间一坐,来者不拒,酒到杯干。男生纷纷竖起大拇指,“韩张,好样的,爷们!”

  何如初见他喝的又急又猛,脸都白了,站出来打抱不平:“你们太过分了,一群人灌一个人,有本事一对一喝,哪有轮流上的——”韩张拉开她,“没事儿,大家高兴——”说话卷着舌头,有些模糊不清。
  
  钟越过来拉她,低声说:“男生的事,你别插手。”她果然随他出来,犹说:“你们别再灌韩张了,回去他爸爸该说他了。”大家一想起韩校长发火的样子,怕他回去被骂,于是也就不找他拼酒了。
  
  一顿饭直吃到半下午才散。韩张出来时,醉眼惺忪,脚步都不稳。何如初忙说:“你怎么喝这么多,要不要紧?”钟越扶住他,示意说:“你先回宾馆,我送韩张回去,转头去找你。”她点头,叮嘱说:“韩张,你回去好好睡一觉,酒醒就没事了。”
  
  钟越招手叫出租车,半拖半抱,好不容易把他塞车里,早已出了一身的汗。韩张靠窗歪着,睁眼看时,朦朦胧胧知道是他,头一句话就是:“何如初呢?”钟越上身一顿,好半晌才说:“她先走了,我送你回去。”
  
  韩张抚着额头问:“她去哪儿?”钟越耐着性子说:“她当然是回家了。”韩张摇头:“不不不,她怎么会回家呢,她家里乱着呢,天天哭。”拍着自己胸口说:“我这里可难过了。”钟越听了,半天没话。
  
  韩张又说:“钟越,你该庆幸,她现在喜欢的是你。”睁眼看他的样子,目光灼灼,似醉却又非醉。
  
  钟越决定将一切摊开来说,回视他:“韩张,我知道你喜欢她。”韩张微微苦笑,“连你都知道了,她为什么就不知道呢!”钟越好半晌说:“如初是一个很单纯的人,不是很聪明,有时候又糊涂。”所以,近在眼前的东西,才会看不清。
  
  韩张叹气:“或许是有缘无分。我跟她从小一块儿长大,小时候搂在一块儿,抱过也亲过。她那时候一直以为自己是男孩子,头发留的短短的,刺猬一样,跟在我屁股后头一口一个韩张哥哥,连上学也要跟着去。可是转眼间,我们都不是小孩了。当我发觉她已经长大时,她却还把我当成小时候的韩张哥哥,还没有长大——”他醒她未醒。所以,就只能这么错过么,徒留遗憾?
  
  钟越只说:“韩张,今天你醉了。”他摇头,“我清醒的很呢。钟越,若不是因为何如初,也许我们会成为最好的哥们儿。现在——”他推开他,打开车门,一个人摇摇晃晃走了,脚步踉跄。没有人能宽宏大量到和自己的情敌是哥们儿。
  
  钟越呆立半晌,转头去找何如初。就算他和韩张变成现在这样,他也无话可说。毕竟有些东西,是没有办法忍让的。
  


                  40

  何如初被人死命灌了几杯酒,心突突往上跳,脸热辣辣的,于是小睡了会儿。钟越坐在地上看球赛,怕吵到她,声音调到最小。目不转睛盯着萤幕,神情专注,时不时有挥拳的动作,又是扼腕又是兴奋的。
  
  何如初一眼醒来,见到的他就是这个样子。侧过身子,手当枕头笑吟吟看了他半天,他也没察觉。还是他回头拿水喝才发现了,说:“醒了?是不是我吵到你了?”她摇头,笑说:“你把声音开大,跟看无声电影似的,有什么趣呢。”他笑笑,关了。
  
  她问:“怎么不看了?”他站起来,“该去吃饭了。你快起来。”她赖在床上,笑说:“钟越,你过来。”钟越坐在她床边,问干什么。她一把抱住他腰,叹息说:“醒来就可以看见你,真好。”
  
  钟越心里瞬间变得柔柔的,嘴上催她:“好了好了,赶紧下去吃饭。”先去楼下等她。她下去时,见他跟人说话,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钟越见她来了,匆匆说完,示意她:“走吧,我们去城东吃。”
  
  她闷闷地跟在他身后,说:“钟越,人家搭讪你。”钟越轻轻横她一眼,“人家问火车站怎么走。”她不满,“她就是搭讪你。”钟越不理她,一手紧紧拽住她过马路。她又说:“钟越,你不要随便跟人搭讪。”谁叫他长得好!钟越好气又好笑,瞪她一眼,“又乱说话了。”
  
  街头有小姑娘卖玫瑰花,跟在俩人身后拉客,“大哥哥买枝花送姐姐吧。”何如初才猛然想起今天是情人节,看着他笑。钟越向来不理会街头的兜售人员,眼睛盯着前方的红绿灯,催着她赶紧走。
  
  不情不愿跟在后面,嗔道:“钟越——今天情人节呢——”钟越微微点头,只“恩“了一声。她见他没大的表示,只好算了。他来看她已是意外之喜,再说他本不是浪漫之人。
  
  去的餐厅非常热闹,吆三喝五声此起彼伏,一点浪漫唯美的情调的都没有。钟越给她夹菜,顺手挑去姜蒜等作料,说:“这里的鱼头豆腐非常鲜美,我以前来吃过一次,你一定喜欢。”因为她挑食挑得厉害,这个不吃那个不喜欢的,他好不容易才想到这家餐厅,因为她有一次说过想吃。
  
  何如初指着盘子问:“这个是什么?”他说是南瓜。她于是吃了一块,皱眉说:“这是胡萝卜!”钟越便说:“你又不吃胡萝卜,怎么知道这就是胡萝卜,而不是南瓜?”她气呼呼说:“我就是知道。”
  
  钟越教训她:“你看你,身体不好,老是生病,就是挑食挑的。”她心虚说:“胡萝卜有怪味道。”又辩解:“我身体好的很。”钟越拿她的无赖没辙,一整个冬天不是咳嗽就是塞鼻子,她也敢说自己身体好。
  
  她胡乱说:“好啦好啦,以后我不挑食啦,不过今天做的菜实在有点怪,这个给你吃——”他唯有摇头叹息。挑食的坏习惯他怎么纠都纠不过来。
  
  吃完,俩人在街上溜达。何如初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跑来跑去,没个安静。他皱眉,拽紧她的手不再放开,省的一会儿人影都找不着。回到宾馆,他要走了,她很不舍,低头说:“我过两天就回学校了。”
  
  他问:“这么快?”俩人本来说好过完元宵一块回去的。她点头,“恩,姑姑会送我去。”因为家里乱的很,何姑姑便让她干脆早点回学校得了,到那边再收拾东西,整理行李。
  
  钟越点头:“好,那你就先去吧。”她仰头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他说开学就去。她拉住他,央求:“你早点来好不好?”钟越想了想,说:“肯定要在家过完元宵的。”她“哦”一声,知道他要陪奶奶,不再说什么。
  
  钟越好几次说得走了,她就是拉着他的衣服不放,磨磨蹭蹭不让他走。钟越心里又无奈又温柔,想到今天是情人节,便说:“你等等——”俯头吻了吻她,冰凉滋润而柔软,强自镇定说:“好了,回去乖乖睡觉。”她点头说好,细若蚊蚋,红着脸进去,不敢回头看他。
  
  何姑姑过来瞧她,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吗?”她垂头说吃了。何姑姑听她声音不大对劲,抬头看时,忙说:“哎哟,怎么了?脸红成这样?”连耳朵根都红了。她一个劲儿说没什么,催着姑姑回房。
  
  正月初十何姑姑送她去学校,飞机上跟她说了出国的事。她惊愕不已,问:“为什么?同学都是两三年以后才出国的。”何姑姑便说:“你现在念的这个学校只是一个平台,迟早都是要出的,早点出去念书对你也好。你爸爸把一切都办妥了,不像上次那样什么都来不及准备。”
  
  她见这情形,家里都安排好了,似乎非去不可,默然半晌,然后说:“我不去。”何姑姑吃惊,问为什么不去。她说不想去。何姑姑皱眉:“如初,你又不是小孩子,这么大的事,关系着你一生的前途,哪能说孩子话!”她闷闷说:“我不想这么早去。那个地方,人生地不熟,我不喜欢。”
  
  何姑姑便说:“姑姑不是也在嘛!离你学校只半天车程,来回方便的很,周末你便可以回姑姑家住。其实跟在国内念大学一样,放假了,你便可以回来看爸爸妈妈。坐飞机也不过是一天一夜的事,又不是当真去了天涯海角,不回来了。”
  
  她还是摇头,口里嚷嚷不去。
  
  何姑姑沉下脸,“如初,你太娇惯了!多少留学生拼了力气出去,一人在国外念书,举目无亲,孤苦无依,还不是这么熬过来了!你总不能一直在这个学校念下去,像什么话。”她自己当初去国外留学,也是这么过来的。
  
  何如初抿紧唇,不说话,心里凄惶凄惶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了北京,何姑姑带她在宾馆入住。见她神情恹恹的,以为她是离愁别绪作祟,也不管她,便说:“咱们先在这边住段时间,等你学校的事办妥,该买的东西都买齐了,咱们再走。”
  
  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又悲又急,人一下子病倒了。于是给钟越打电话,哽咽说:“钟越,你快回来!”钟越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以为是她家里的事,连声安慰她:“好好好,我过几天就回学校。别哭,别哭,又不是小孩子,凡事坚强点。”她听了,更是说不出话来,只央求他赶紧过来。钟越实在没法儿,当天就订火车票去了。
  
  半夜,何姑姑过来看她烧退了没,只听见她口里喃喃自语,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脸上犹有泪痕,忙把她叫醒:“怎么了,梦里也哭得唏哩哗啦的。”她坐起来,一把抱着她哭,“姑姑,我不想去国外念书,我不想去——”
  
  何姑姑见她哭成这样,心里诧异,只是连声哄她不哭不哭,问她到底为什么不去,她抽噎着又不肯说。于是给何爸爸电话,把这事说了,连声说这孩子到底怎么了,弄的出国念书跟生离死别似的。
  
  何爸爸心里倒知道一点儿,便说:“我过去劝劝她,反正也要送她的。”到了后拉着她长谈,说:“出国念书是好事,为什么不去?”她垂头不语,只说不愿去。何爸爸便问:“是不是不愿意和男朋友分开?”他见过钟越,对他虽然满意,但是事关女儿的前途大事,他是一点都不含糊的。
  
  她转头不说话。何爸爸开始做思想工作,“年轻人难舍难分是正常的,但是学业却是头等大事,不能耽误。你们要是当真要好,出了国也是一样的。若是不够好,就是天天腻在一起也是枉然。”又说:“古人不是也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嘛!”
  
  她却知道出了国一切都不一样了,几年才回来一趟,怎么好的了!多少情侣都是因为出国致使劳燕分飞,天各一方。就算相隔两地,苦苦支撑,最后也都是疲惫不堪,不堪忍受,只得以分手收场。
  
  她倔着脸,摇头跺脚,任性说:“不去,不去,就不去!”何爸爸拿女儿没法,由的她去闹。但是出国一事,却是不容更改。一则因为她的学业前途,二则其实是因为家里闹的忒不像了,赶紧送她出去不让她知晓。
  
  钟越还是提前返校,正月十四一大早就来宾馆找她。她见了他,一把抱住他,整个人往他怀里钻,感觉到他温暖厚实的胸膛,连日来的焦虑愁苦郁闷总算好了点。钟越尴尬不已,俩人站在宾馆大厅,人来人往的——,忙说:“有什么话我们出去再说。”拉着她进了对面的肯德基。
  
  给她特意要了热饮,问:“是不是爸爸妈妈又吵架?”她闷闷说:“他们一见面就吵,——”早就习惯了。咬紧吸管半天不说话,最后无力说:“他们想让我出国念书。”吸管轻微“嚓”的一声折断在杯子里。
  
  钟越心头猛地一震,似被人狠狠敲了一捶,闷闷地疼,抬头看她,木木地问:“什么时候?”隐隐约约也知道她是要出国念书的,总以为那是几年以后的事情。所以他一直在准备考托福,想着申请奖学金跟她一块出去。只是没料到,离别竟来的这样快,完全措手不及。
  
  她不答,转头说:“我不想去。”一脸坚决。钟越默不作声。虽然她说不想去,可是心里一点欣喜的感觉都没有,反而增了许多忧虑。她站起来,认真说:“我要收拾东西回学校住。”推门出来。心里想,她如果不肯去,爸爸姑姑总不能绑她上飞机。
  
  钟越拉住她,“如初,你这样——”欲言还止,始终没说出来。何如初上去随便收拾了几件衣服,又留了张纸条说自己回学校住,锁了门下来。钟越提着她的行李,心里沉甸甸的。俩人一路无话。何如初下定决心,不管怎样,死都不去,心里反倒坦然。
  
  转过来安慰他:“钟越,放心好了,他们不会逼我去的。从小到大,我不想做的事,我爸爸是拿我没办法的。在国内念书挺好啊,到时候我考你们学校的研究生——你说,我考不考的上?”
  
  他心里乱的很,只胡乱点头。国外留学和国内考研,尤其又是她这样的学校,连正规大学都算不上——他知道这其中的差别大了。
  
  她刚回到宿舍,一杯水还没喝完,何爸爸已经找了来。父女俩站在大厅就吵起来。何爸爸皱眉:“初初,怎么能这样任性?一声不响,说走就走!”
  
  她仰头说:“我哪有!我只不过回宿舍住罢了!”何爸爸叹气:“我过两天就要给你办退宿手续,何必来回折腾!快跟我回去。”她跺脚:“我退宿干嘛?说了不想去国外念书就不去。你们为什么非让我去!”气得眼圈都红了。
  
  何爸爸斥道:“初初,别跟孩子似的。出国念书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她赌气往里走,“我不管,就不去,说什么都不去。”何爸爸连声喊她,她也不理,转头回宿舍躺着。
  
  何爸爸无奈,这个女儿从小就惯坏了的,脾气一旦上来,又臭又倔,打死不低头。只好先回去,到时候再想办法劝她。开车出来,想了想,又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