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盛年而折,年寿不永
若是此时旁边有人,定要大惊失色,不光是谢燃竟自言活不久了,更是这名看起来还不到二十的小道士竟然就是传说中历朝五代的中一大师。
那小道士似乎也是吓了一跳,惊道:“谢施主怎能乱说?祖师名号,贫道万不敢当。”
谢燃却只是面无表情,他蓦然对着那茶杯一拂袖,眼见那奇形怪状的杯子就要翻落在地,瓷片碎裂。那道人一惊,连连喊道“暴遣天物”。
下一刻,那茶杯却没碎,反而像一团云似的漂浮在了空中。
道人一手擦汗,一手凌空捏了个诀,竟是生生定住了那茶杯。
“原来中一大师道法高深至此,真有传说中的隔空控物之能。”
谢燃面不改色,环顾四周,又淡淡道:“您怕茶杯碎裂,那看来此地不是幻境?但为何观内除你我外再无他人,甚至不闻风雪之声?”
那道人生怕他再扔一次,紧紧抱着茶杯,全没了刚才仙风道骨、高深莫测的模样,气急败坏道:“虚境钦天监,人间长生殿。钦天监分虚实两境,实境在宫里,虚境变化莫测,缘分到了才能进入。这里是虚境,自然算是你说的幻境,贫道只是通点阴阳之术,远不会什么隔空控物,只是在幻境中方能操纵。但这茶杯茶水却是真的!贫道亲手所做!不然连杯热茶都喝不到,未免太可怜了吧。”
谢燃随口道:“谢某不敢。那这么说我运气真是好得很,当得有缘人。这千层阶也爬了,中一大师可得帮我的忙。”
道人——中一看了谢燃一会,却道:“帮不帮忙且晚些说。谢公子,你可还记得少时也曾来过我这儿?”
谢燃脸色一下黑了。他当时其实不过四五岁,尚且稚童,还是跟着镇国长公主来的。大人的事情孩童不懂,只是满道观打鸟爬树,发现院子里有壶热茶,渴了便直接吃了。结果忽然冒出一个白胡子老头,模样仙气飘飘,就像神仙话本里的人物,却不做人事,见那茶被喝了,十分心痛,眼睛一瞪,恐吓谢燃那茶是传说里的子母河水,男孩子吃了也能生小娃娃。直把孩子吓得去寻长公主哭诉。
谢燃大小事宜,过目不忘,还记得那时镇国长公主哭笑不得,便称此“老神仙”为“中一大师”。
只是现在看来,那副老迈的样子才是伪装易容,此人竟然真容如此年轻。
中一估计也想到了骗小孩的劣迹,这年轻的皮囊估计比较薄,也闪过一丝窘色,摆手道:“哈哈哈,我直接说吧,直接说。那次其实是你娘让我看你的命盘,哦,我说你的养母,先昭乐长公主。”
谢燃眼神陡然一锐,凝眉敛眸道:“那大师当时看出什么了?”
中一竟直接坦然道:“当时觉得奇得很。你命格奇贵,龙子之脉,当归紫微,有帝相。然而,命数却——”
他神色奇异地看着谢燃,说完了这句话:“命数却截然相反……盛年而折,年寿不永,六亲断绝,福薄命浅,不得善终。”
中一被誉为当世道祖,神异非常,所卜之卦,无一不准。他说出的这五段命批,任何一条放在一人身上,都是巨大的打击,谢燃却只是换了个正常杯子,给自己倒上,低头喝茶。等中一说完,正好喝完一盏。
中一:“你嫌弃贫道亲手做的天下第一杯吗?”
谢燃:“……”
这鬼东西居然还有名字。
谢燃没理,喝完茶,他淡淡道:“大师,谢某近年为争权夺利,为父母报仇,做了许多错事,可能是糟了报应,前年来便有咳血之症,医者言,恐损寿数,恐怕的确不久人世,您算的该是准的。“
中一却道:“你们宫里那些御医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
说罢,他竟突然出手,去抓谢燃的手腕,谢燃眉头一蹙,起身避开,反扣中一手臂,电光火石间,两人飞快过了几招。
中一连连直叫:“谢公子,你这又不是大姑娘,探一下脉怎么了?难不成还要给你垫块帕子隔个垂帘?我又不会按头给你医治。况且你小时候哭的时候我还抱过你,还给你擦过……”
谢燃脸色一僵,但倒也的确不再反抗,坐下一翻手腕,道:“那大师请吧。”
中一立时笑嘻嘻地按上了他的脉搏。半晌,倒是“咦”了一声。
”你的确有病,但倒也并不是很重啊,主要是先天不足,再加上这几年应该情绪大起大落,时而悲恸,又夙兴夜寐,伤了底子,才伤了肺腑根本……但若是从现在起修养生息,不费心力,再活二十年应是无碍。“
谢燃却没任何喜色:“这就是了,’不费心力,休养生息’,谢某做不到。否则何不现在就进棺材躺着,岂不更舒服省事?”
他对中一道:“大师,我活着自然是有想做的事。此生唯独两愿,一是为谢氏满门报仇,二是不负父母教诲,安定社稷。我既敢与您直说,便一是信您不会泄漏害我,二是相信大师方外高人可以理解。”
其实,满朝文武畏惧谢侯,倒并不完全因为他多么位高权重,或是因为真的都和昔年定军侯府灭门一事相关,而有另一个更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谢燃太不像一个有血有肉、会嗔会喜会怒的活人了。
只要是活人,就会有喜好,也就会有破绽,往往亲近的第一步不一定是善缘,而可能是一点心照不宣的把柄,难怪民间有俗语言“一起扛枪,一起青楼”是真兄弟。
但谢燃却不是。
此刻,他哪怕谈起自己的寿命,竟然都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半晌,中一道:“可别给贫道带高帽,不敢当。只是,真的唯有两愿?谢公子恐怕没说完吧。”
谢燃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一紧。
“贫道隐居已久,也就会点小法术,若是下了山,饮了红尘物,怕是连这点小伎俩也没了。一不能帮你谋朝篡位,二不能帮你安邦定国,你来找我,恐怕只能是第三件事了。”
道人缓缓道:“当朝皇帝前几日刚派人来,要请白玉盘。此物除了瞧着能当个摆件,唯一的用处就是鉴别赵氏皇族血脉了。”
谢燃也不掩饰,立刻起身拱手道:“那请大师先给谢某一个答案。赵浔是否为赵氏子孙?”
【第52章】 逆命之术
中一毫不犹豫:“不是。”
谢燃一怔,神色竟然有片刻迷茫。
中一毫不客气道:“谢公子,原本你便草率了,凭着一锦囊信物,便能确认皇室血脉?万一那东西是偷了抢来甚至拿错的呢?若是你那学生安安份份的可能还没人在意,偏偏还是个有才遭妒的,被人整不是早晚的事吗?只能说你们偏偏倒霉,赵浔还真就不是皇族血脉。”
中一这样的人,可以说已经超然世俗,且另有神异,说出的话,基本就是铁板钉钉,没有作假出错的道理。
他说话时,谢燃始终垂眸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中一随口宽慰道:“你也不必太过忧心,这事情和你关系也没那么大。撇干净就行,原本你也不是故意要混淆皇室血脉,只是好心帮忙罢了。你那学生享了这么久荣华富贵,合该要还。只是你小心别被连……”
谢燃蓦然打断道:“既是我让他进宫入这泥潭,谢某活一天,便要护他到底。”
年轻的定军侯从来语气平和,很有君子不急不徐之道,很少言语如此果断锐利。中一一怔,细细打量谢燃,没来由竟觉得这年轻人的神色镇定得有几分惊心动魄。
他虽长寿通神,却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几乎不得离开幻境入世,除水外也不得食阳间物。因此虽然活得久,却十年如一日,导致心思简单古怪,不通人情欲求。
因此,也直到这时,他才渐渐觉出了古怪。
谢燃一个自己的命都不放在心上的人,竟然会在复仇的关键时期,离开盛京,以病躯爬千层阶,寻一个虚幻的钦天监,就为了确认一名不起眼皇子的身世。
中一惊道:“那赵浔是你什么人?让你甘愿冒着被皇帝怀疑,满盘筹谋毁于一旦的风险,也要淌这浑水?”
谢燃想答,却忽觉心神竟然一震。
——赵浔是什么人?这句话仿佛古寺鸣钟敲在他的心上。
也是在这时,谢燃才惊觉,关于要救赵浔这件事……他竟然没有理性推测,没有衡量利弊得失。
他竟然什么都没想。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谢燃只愿……赵浔平安顺遂。
谢公子年少时意气风发,只想着如何建立功名,不堕父辈威名,青年时忍辱负重,只想着如何报仇雪恨,又能无愧社稷,全谢氏满门忠义。如今死到临头,恍然回首,竟然发现真正发自本心,随心而动的……竟然只有寥寥几件事。
都是小事。
有每日风雨不动地授课,数千局粗茶对饮的棋局,少年亲手做的饭,雨夜血海里的一把伞。
——竟然都是赵浔。
谢燃这一生活的太累了,他永远在往前跑,甚至没有机会停下一瞬,看看周围。而直到这个瞬间,他人无意的一句问,竟然帮他看清了自己的心。
但那有什么用呢?谢燃想。
庙堂中人,利驱益往,所谓真心……若真要说出来,别提别人,他自己都觉得尴尬难堪。
刚何况,剩下这点寿命,能做完必尽之事都算好运,怎么还敢妄想其他?
谢燃敛眸,半晌道:“他不是我什么人。但是我必须保住他。请您帮我。”
说罢,他深深一揖拜倒。
中一没有扶他,只道:“你知道,我左右不了白玉盘的结果。那东西测的是血脉和命数。比如你的命盘为龙脉,我便知你其实为帝子。”
谢燃却像早已有了筹划,轻轻笑道:“那正好。大师便把我的命盘,换给他吧。”
“什么?”中一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人无命盘,阴阳失序。你以为是那么简单的吗?这意味着你在阳间也不算活人,命不久矣,即使投胎转世,也会残废贫贱,世世孤苦,病重早夭,生不如死。”
谢燃只漠然道:“死后的事情就等死后再说吧。大师只需告知我是否可行。我观贵宗道法,讲求守恒,以我命盘,换他一命,可否?”
中一惊道:“你为何非要做到这一步?若你只是想保他命,还有其他办法……就算庆利帝因为皇家颜面要杀他,你也可以换死囚,想办法改成流放黔面……”
谢燃却毫不犹豫摇头道:“这些行径皆是九死一生。若有意外,他便再无生机。就算侥幸成了,有矫作皇子的罪名,他这一生再无指望。赵浔性情偏执张扬,若让他苟延残喘,东躲西藏,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中一瞠目结舌,半晌道:“……真是舍己为人,帮别人考虑起来细致体贴至此,真叫贫道刮目相看,仿佛从新认识了你。”
谢燃仿佛听不懂他的嘲讽,只道:“赵浔有利于社稷之天赋才略。谢某只是惜才,不愿明珠蒙尘。”
中一根本不信他这句鬼话:”天下那么多英才,你救得过来?还是就这个‘英才’格外不同?”
谢燃不再争辩,只是微微一笑道:“我已想清楚了,大师不必为我担忧。谢某原本便不久人世,这紫微命盘与我无益,还不如废物利用,发挥点价值。”
中一却道:“我再说一次,命格通魂魄。不只是这世早死的问题,将命盘给了他,你便相当于是阳世的孤魂野鬼,哪怕转世也世世不得善终,你确定吗?”
“确定。只要大师帮我,无论什么条件,您都可以提。”谢燃俯首道:“谢某皆可应。”
中一看他良久,忽仰头大笑,举起茶杯,一饮而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懂了——怪不得命格极贵却寿短命薄,原来你这命盘,竟注定是要给别人的!痴儿,痴儿,看着聪明冷情,竟是个这么傻的!利弊得失,如此简单,竟算不清楚!”
谢燃漠然不语。
中一笑过之后,面无表情道:“我会帮你,至于条件,等我要时,自然会来找你取,你谢侯爷自无所不应——是也不是?”
谢燃道:“若不违社稷祖训,谢某当赴汤蹈火。”
接下来,谢燃问中一逆转命盘之法。
中一道:“其实就四个字,精血融合。”
“命盘属阳,逆之为阴。血为阴中之阴,精为阴中之阳,你欲逆天转命,自需融合你二人精血,蒙蔽天道。”
谢燃不知怎的只觉眉心一跳,有了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何谓融合?如何融合?”
中一神色意味深长。
【第53章】 水中花
次日,谢燃一反常态地主动去找了赵浔。
那天在宫中,谢燃送赵浔的最后二字是“疯子”,着实算不得什么正面评价。因此谢侯骤临,赵浔已经不只是受宠若惊了,简直到了有些发虚不安的程度。
赵浔下月便要及冠,按制要出宫有自己的府邸,如今已布置得差不多了,鸳娘也已被接了过去。他们现在就是在郁郡王的新宅邸之中。
谢侯这两年在朝中权势熏天,一举一动皆有人盯着看着,因此和赵浔来往也十分小心。这日,他是和一群想当幕僚打秋风的一群穷秀才一起混进来的。
因此,谢燃的衣着也十分素净,只着了件月白长衫,长发也不如平时临朝时那般冠的一丝不苟,而是柔顺地半披散在肩头,竟给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定军侯大人添了分真假难辨的温柔顺从。
出于某种不可说的原因,赵浔始终不太敢一直盯着赵浔的脸看,只是他的视线又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总是逡巡上谢燃苍白的下颌和唇色。
“老师,可是身体不适?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赵浔不由皱眉。谢燃的脸色竟似乎比衣衫更白,几乎如冰晶般苍白透明。
谢燃摇了摇头,只说是天寒。
两人进了内室。赵浔先请谢燃坐下,自己却站在一边,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这么多年下来,谢燃多少已摸出些此人的性子,知道他内里又疯又狠,胆大包天,无措多半是装出来的,而且只在自己这里装。
他又好气又好笑,屈指敲了下桌面:“坐下。又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样装模作样?”
这话不算好听,但谢侯的神情却有种他自己都不一定注意到了的柔和,是带着笑意的。
赵浔惯会察言观色,立刻登堂入室,不坐谢燃对面的位置,却没规矩地拖了椅子挨在他边上。这样一来,他说话时只要微微前倾,气息便如有实质地交缠在谢燃耳畔。
谢燃只觉靠近赵浔的那半边身子都一阵麻,也不知出了什么毛病,眼皮立时一跳,正襟危坐,拉开了距离,道:“没了坐骑,你围猎要如何?”
赵浔多疑,谢燃今日前来,他一面惊喜,其实一面也在暗暗猜测,如今听这话头像是要谈正事,也不敢偷偷再做小动作,答道:“老师不必担忧,马既死了,便能名正言顺补上,一般是宫里分配品种优良的战马,能用,就是不一定用得惯。但也正好——老师放心,既然你让我不要在围猎赛马争强好胜,我不敢不从。”
不知为何,谢燃听到他后面这句保证,就觉得眼皮直跳得更厉害了,还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今日他另有打算,没空纠缠此事,只说:“那便好。”
赵浔却当谢燃这是真心赞许,立刻得寸进尺,身子又往人家那倾了些,竟不知怎的脱口而出道:“那老师要怎么奖励阿浔?”
语气带笑,仿若撒娇。
他说完这话,自己手心先出了点冷汗,既暗恼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竟这么藏不住,又怕谢燃觉得僭越勃然大怒。
果然,谢燃缓缓抬起眼睛,眉头微蹙,站起了身。
赵浔当他怒极要走,就要慌忙告罪,却听谢燃道:“好。”
赵浔:?
谢燃说完,拿出一壶酒放在案上:“刚得了壶好酒,请你喝。”
说罢,他随手掀开酒封,站着亲自斟了两盏,放在赵浔面前。
赵浔还不是皇子时,谢燃也不用避嫌。因此二人几乎日日见面共用晚膳。谢燃有时候下朝时间早了或得了闲,会去街边铺子买一壶好酒,并上几个小菜,可能还有几盘糕点,带去找赵浔一起吃。
赵浔第一次喝酒是谢燃带的,之后的酒量也是谢燃给练出来的。
谢公子自己其实并不怎么能喝,却偏偏爱闻酒香,闻了个味儿后,都进了赵浔肚子里,两人倒也算配合默契。
赵浔喝酒时、看书时,谢燃也并不离开,总在边上摆点笔墨,做自己的事。
他们曾如此一起度过许多个夜晚。
谢燃平素话不多,即使和赵浔朝夕相处,翻来覆去似乎也聊不出什么新鲜话题,外人看来估计只觉得十分冷漠生疏。但其实他们之间,处处泄露着……那种像棉丝一样温柔的、难以察觉的亲密。
谢燃忽然道:“今日我去晚了,你喜欢的那家西市的糕点铺子关门了,会苦吗?”
赵浔喝酒喜欢伴着甜食,几年了,谢燃竟也一直记得。
赵浔竟觉心头一颤。成为皇子后谢燃的冷漠、积在心头的不安和埋怨,忽然就在这平淡的一问之下烟消云散,然后……转成了一种更奇特的情绪。
这种情绪像火又像烟雾,像一张密不透风地网,死死罩了下来。
赵浔心跳飞快,甚至有种奇异的窒息感。此刻竟然只有一个念头,他想死死禁锢住谢燃,留住这一刻的谢燃,让谢燃脑子里只有自己,只有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别的人,别的事,什么江山社稷大道理,都别想再插进来半分。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不可得,从未得。而是云烟雾绕的希望,自作多情的渴求。
赵浔死死注视着谢燃,将对方亲手倒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谢燃将第二杯酒也推到赵浔面前:“既是奖励,那自然都是你的。喝完吧。”
赵浔喝之前,抬头看了眼谢燃。
谢燃酒量不好,很少饮酒,他是知道的。更何况,只要是谢燃倒的,哪怕砒霜,赵浔都能甘之如饴。
赵浔喝完了第二盏酒。
谢燃袖手坐在边上,目光安安静静地划过黑瓷酒壶,最后落在了赵浔漂亮张扬的眉眼上。
他看着赵浔闭上眼睛,倒在了桌上。
那酒的确是酒,却是中一给的酒,叫醉生。传闻一壶可醉数年。
谢燃不敢下手太重,给赵浔倒了两盏,想来让他一日夜不醒人事,毫无知觉,应当绰绰有余。
他扶着赵浔走出去,郡王府的仆役都得过赵浔“谢侯如孤,不分彼此”的令,只当赵浔醉了,谢燃扶他外出,并不奇怪。
谢燃的马车停在郡王府门口,直到将赵浔扔上车。谢燃方才长舒了口气,心道,这小子怎么忽然长这么高,还沉的很,看着瘦削,一把骨头却像铁一般重。现在才刚及冠,要是再过个三四年,我岂不是都扛不起制不住他了。
想到这里,他又不由心下自嘲:我没准还活不到那时候呢。
马车一路出城而去,却不是去那千层阶上的虚境钦天监,而是一处偏僻的温泉。
这处天然温泉占地宽阔,原本隶属皇家。只是如今帝王年迈,后宫凋零,早没了享受此等闲情的兴致,便在某次嘉赏中随其他一堆乱七八糟的金银珠宝一起给了谢燃,却没想到,竟有一天能当真派上用场。
赵浔当真醉得全无意识,谢燃好不容易将他扶下马车,到了温泉边,才意识到一个新的问题。
醉鬼自然是不可能自己宽衣解带下水的。而虽然水温恒热,但毕竟天寒地冻,若是直接湿衣入水,一场风寒都算轻的。
谢燃解开了赵浔的腰带。
裘衣落地。两人都只贴身里衣。
醉鬼自然也是不可能自己凫水泡温泉的。
谢燃抱着赵浔的腰,将他带入温泉。
两人靠近的地方远比温泉更热。谢燃近来体虚寒凉,现下却只觉身上没一处是不烫的,又觉得赵浔像是这火的源头。
但是谢燃没法远离这源头,还得顾着他,不让他沉入水中。
谢公子出身名门,少年时虽鲜衣怒马,但家教极严,虽然算是盛京大半女儿的梦中人,却无任何私相授受,更别提肌肤相亲了。而等到青年,满腔仇怨与抱负,更没心思想这风月事,再加上父母已故,无人主婚,庆利帝更怕谢燃有了子嗣,定军侯府军权有继,明里暗里甚至除了许多想给他说亲的人。
因此,这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另一人靠的这么近,近到呼吸交缠,近到谢燃只觉浑身一阵异样的酥麻,竟然有一瞬手上脱力,差点揽不住赵浔。
如果这样把郁郡王殿下淹死也太可笑了。谢燃只得双手环住赵浔,这是一个类似拥抱的姿势。
这样一来,他们几乎是整个人贴在一起,虽说也算穿着层单薄寝袍,但被水湿透在身上,竟薄如蝉翼一般,透着暧昧的肌肤粉色,衬出有些难言的轮廓,竟比不穿还欲说还休。
谢燃意识到自己竟有了……不可言说的反应。
……
昨日,他问中一大师何为“融合”。
中一用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谢公子是策论读傻了吗?精血融合,最简单的方式自然是双修了。”
谢燃:“…………………”
谢燃按耐住难以言说的古怪感,正色道:“大师,我和他皆是男子。”
中一看他的表情更古怪了:“这用你说,我看不出来吗?”
这位大师忽然一顿,恍然道:“我看你为人家这般生死相许、三贞九烈的,还当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儿呢,怎么,竟然不是吗?还是你不知两名男子如何双修?这我倒是能帮你寻几册书看……”
谢燃:“………………”
他其实已反应过来中一是在嘲讽,但万想不到对方这么大年纪,说话如此……没羞没躁,当下一瞬间无言以对,还觉得浑身上下似乎都不太对劲。
半晌,谢燃平复心情:“大师莫要玩笑,请教我到底该如何做。”
中一冷哼一声:“谁和你开玩笑。双修原本就是最快最方便的法子。你若不愿……那可得多吃许多苦头。”
……
在水中,谢燃终于找到了一个稍微省力的角度,让赵浔半靠在一处石壁借力,他自己便只要单手搂着赵浔的脖子。
同时,谢燃抽出发簪,三千青丝如瀑而落,他微凝气劲,用发簪狠狠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就像一朵花盛开在青色的水面上,而后迅速枯萎,漾开。
除双修外,另一个法子要笨许多,也自伤许多,谢燃需要把自己的血渡给赵浔。
中一给了谢燃一枚玉佩,若是量够仪式成了便会发光。
选择温泉也是这个原因,热水能促进血流循环,让伤口不至于太快凝合。
谢燃将流血的手腕贴上了赵浔的唇。
与谢燃不同,赵浔正是血气旺盛的少年人,他看着瘦削,但现在只着里衣,还被温泉水打的湿透,紧紧贴着皮肤,显露出曲线漂亮的肌肉,面色红润,唇色更红。
谢燃的手腕擦过赵浔的唇,赵浔没有意识,无法吞咽,却下意识地微微一偏,错过了血,而将唇贴到了谢燃更内侧的手臂,竟本能地轻轻舐了一下。
奇异的湿感顺着肌肤传来。谢燃只觉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抽回手来。
【第54章】 交溶
如果不是还残存点理智,如果不是知道赵浔已经被醉倒毫无意识,他差点直接反手打赵浔一巴掌。
他也意识到另一个问题,指望赵浔自己把血喝下去是不现实的。
谢燃对自己下手素来狠,割的很深,再加上水热的确失血速度更快,只这一会儿,谢燃便觉头晕目眩,心知不能再拖下去了。
有一会儿,谢燃安静地看着赵浔漂亮张扬的眉目,蓦然低头咬了自己的手腕,然后……搂紧赵浔的颈,轻轻碰上了他的唇。
最初,谢燃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个举动的不同,和它预示着的……特殊的意味。
谢侯爷向来目标明确、意志坚定,这些年来又早已习惯了克己压抑,个人情绪欲求仿佛被关进了密不见光的匣子。因此,最开始的时候,他脑子里竟然什么都没有,只是公事公办地触碰赵浔的唇,想将含着自己的血渡过去。
事情是怎么发生变化的?
谢燃的血是温热的,赵浔的唇和口腔却竟是滚热的。
当两相触碰,也不知是撞到了什么奇怪的机关。醉得不省人事的赵浔竟然周身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唇齿随之松动。
谢燃终于顺利地将血渡过去,却还没来得及欣喜,赵浔蓦然反客为主,本能地开始攻城略地。
他撬开谢燃的唇齿,灼热的气息就像惊心动魄的岩浆,疯狂地引燃到谢燃冰凉的身上。
谢燃下意识后退,却因赵浔没有意识,终究不敢彻底松开。
而就这片刻犹豫,他已被狠狠压在温泉岩壁之上。
赵浔在吻他,却又不只是吻,简直像是尝到血腥味的野兽在疯狂地撕咬。
谢燃只觉得头晕目眩,甚至无法呼吸,口腔中泛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种奇异又酥麻的微痛。
有一瞬间,理智告诉谢燃,血渡完了,应该推开赵浔。否则,这便不是一次问心无愧的仪式,而变成某种暧昧难言的亲热。
谢燃想,赵浔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记得,他亲吻可能只是本能,又或许是把我当成了其他什么人,但我是清醒的,若我放纵下去,我以后还怎么面对赵浔?
——我看到他时,想到的是学生、皇子、共同的社稷筹谋,还是这见不得光的一个吻,温泉下潮湿灼热的暧昧痴缠?
谢燃抬手捏在赵浔的颈部,微微施力,想要迫他离开。
赵浔吃痛,意识似乎清醒了一瞬。
他的眼眸依然闭着,却喃喃念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谢燃。”
谢燃周身一颤。
那“醉生”的确厉害,赵浔说完又彻底失去了意识。
两人唇瓣也随之分离。
谢侯爷的目的达到了。但他的眼神却竟比刚才还恍惚,呼吸又急又喘,仿佛那个吻不止耗了他肺里全部的氧气,甚至抽干了他的魂魄。
无论成为皇子前,还是成为皇子后。通常情况下,赵浔都是喊他“老师”的。但其实,却有会有少数的例外。
那是谢赫夫妇死后一年,谢燃十九岁。
只有赵浔知道,谢燃曾有一回自裁,就在那年。
定军侯府灭门后,在外人看来,谢燃冷血无情,自私自利,没感情也没风骨,很快成了庆利帝的爪牙和宠臣。
在少数知情的原谢氏家臣和戍边将军眼里,谢燃忍辱负重,意志坚定,算无遗策,从不软弱,永远理性,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人们似乎都不约而同地忘了,定军侯府出事之时,谢燃也不过才过了十八岁的生辰。
少年人,过刚易折,从繁华如锦到一无所有,从壮志满筹到……忽然意识到一切、包括自己,都是一场笑话,哪怕铁做的脊梁,胸藏锦绣,在这样的年纪,也难以支撑。
那一年,他和庆利帝虚与委蛇,说了太多违心之言,也多少做了些违心之事。
有一段时间,庆利帝想建摘星台,求长生。但当时四处灾旱,民不聊生,这笔巨资就是千万黎民百姓的命。
谢燃其实已有了法子,伪造天兆,以不祥使庆利帝放弃,若再不行,把活接过来再暗中将钱换去灾地。
为防帝王多疑,他便表面上没有如众臣般反对,反而大加赞同,庆利帝大悦,许谢燃监工。
结果,就在那场朝会上,有文臣死谏,触柱而亡。
谢燃在群臣首位,距离最近,那老臣的血溅湿了他的朝服,溅在了他的眼角,像一滴将落的血泪。
他麻木袖手在侧,看侍卫把死去的老臣像垃圾一样拖走。
下朝时,有人在后头窃窃私语,说可惜定军侯谢府百年清正,如今门楣竟败坏至此,卑躬屈膝,佞臣当道,逼死忠良。
谢燃当时其实很冷静,知道这些人无非是恐惧帝王又无能为力,拿他泄愤,也知道自己已经竭尽所能,尽了人事。
但回到府里,他忽然觉得筋疲力尽。
他看着空荡荡的府邸和祠堂,看着梁柱上焦黑的火痕,看着定军侯府的匾额。匾额上的题字是谢赫亲手书的,筋骨遒劲,只有四个字:“社稷无愧”。
谢燃看了很久,轻轻笑了。
他想,论社稷,我自以为为国为民,却反而自作聪明,打乱制衡,导致如今君王暴虐专制,民不聊生;论无愧,我出身不祥、害父害母,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我又对得起谁?
——要是自尽在这匾额下,倒可能反而能全个孝义之名。
这念头闪过时,谢燃蓦然抽出佩剑,横在颈上。
若是刀锋一转,便是血溅三尺!
偏偏也就在这时,有人推开了门。
【第55章】 君子死社稷
先定军侯与长公主死的蹊跷,朝中几乎无人敢祭,谢家门客也早跑了干净,偌大宅邸如今破落荒凉,除了谢燃自己和管家仆役,只客房里有时会多住一人。
赵浔。
从那日定军侯府灭门后,他与谢燃之间似乎又多了层道不明的微妙联系。
在某种奇异的默契下,虽然谢燃也只比赵浔大五岁,甚至还没及冠,却真的将“老师”这个称呼做了实,赵浔有时住在这里学史,有时谢燃去赵浔那里吃饭教棋。
门外的赵浔拿着本书,神情柔和带笑,看起来原本只是来问课业的。
然后,他的目光凝在了谢燃脖颈上的剑。
祠堂中燃满了长明灯,一滴烛泪静静地淌落。
谢燃握在剑柄上的手微微一紧,他的声音比剑锋还冷:“出去!这不关你的事。”
赵浔没有出去,但他也不笑了。
这时他第一次在谢燃面前不再温柔恭顺。
这少年不笑时,忽然有种极其坚韧锐利的东西从这幅美艳精致的皮相中浮了出来,几乎摄人。
赵浔握着手中的书,走向谢燃,语气平静:“老师,阿浔怎么敢打搅您呢?只是想再请教一个问题。”
任谁都看得出谢燃是要在父母灵前自裁,赵浔却仿佛无知无觉,只是和平时一样请教学习,这场景实在分外诡异,连谢燃都微微一怔,皱眉不语。
赵浔道:“学生今日读史,看到一句话,叫’君子死社稷’,请问老师此言何解?”
谢燃下意识道:“你说错了,此言出自《礼记·曲礼》,原句应该是’国君死社稷’。”
赵浔“哦”了一声,颔首道:“那是阿浔才疏,记岔了。平时听您授课,只当若是有才之士,七尺之躯,活着就该利国利民,死也要死得堂堂正正……”
他开头语气平静,仿佛轻描淡写,言至最后,却话锋转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谢燃:“——这是你亲口教我的。”
谢燃无言以对,半晌道:“……若是国君不贤,君子又当如何。”
赵浔却笑了,眉眼隐见疯狂之色,毫不犹豫道:“君王不惜社稷,君子惜之,君子自当……取而代之。”
谢燃生来学的就是三纲五常、忠君伦理,想也不想,便本能脱口斥道:“放肆!你不要命了?”
赵浔不退不避,反而漠然逼近谢燃,冷冷道:“我出身卑贱,幼时都活在阴暗地道中,不见天日,活人都没见过几个,自然不识尊卑皇权,不通君臣纶常,自然口无遮拦。但若我是你,绝不愿像只阴沟里的耗子一样死在见不得光的祠堂里,你以为你爹娘会高兴吗?会觉得你孝义吗?不,他们只会觉得你懦弱无能,死得毫无意义,既对不起天下黎民,也对不起泉下满门,唯一高兴的可能只有你的仇人,从此可以高枕无忧——”
赵浔当时年少,身量还未长成,平时又总是低头顺从,而直到此时此刻,两人气息相闻,昔日言笑晏晏的少年竟有种迫人之势。
赵浔抬起手,紧紧握住了谢燃颈边的剑刃。
他的血,一滴一滴顺着锋刃淌下,渗入谢燃握剑的掌心。
“老师,我再问一件事,”赵浔的声音平静到诡异:“你后悔当年十六岁时,抓那些为祸百姓的匪寇吗?你后悔,救我吗?”
谢燃一窒。
赵浔淡淡道:“你不必回答我。问你自己便好。”
后悔吗?谢燃想到了定军侯府彻夜燃烧的大火,想到了这么多年来每次听到庆利帝喊“明烛”二字时激荡在肺腑间的血腥气,想到了那么多指指点点忍辱负重。
他曾是盛京城最尊贵最被称颂的公子,他曾有最无忧无虑最金贵的家世。谁能不留恋?谁能不落寞?
这一切,都因为那一次意气用事改变了。
灭门那夜,庆利帝那句“明烛,定军侯府灭门,你才是第一功臣”其实在他心里深深插进了一根钉子。无数个夜晚,他梦到死去的父母,梦到曾经繁华如锦,没有后悔过迷茫过吗?
——当然,有。
谢燃其实一言未发,但赵浔注视着他,紧紧攥着剑锋,又问道:“那如果你回到多年前,你还会剿匪救人吗?”
谢燃蓦然抬眸望他,目光如箭。
答案是,会。
有没有悔过?为此一无所有,自然悔过。
如重来一次,会不会做?
会!
如此简单,又如此复杂。
如此懦弱,却又如此勇敢。
赵浔笑了,他的血顺着刀锋落在谢燃的脖颈上,竟让人有了种奇异的暖意。
“这就够了,”赵浔仿佛已经知道了谢燃的回答,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安抚什么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人无完人……没人能永远做的完美,无所畏惧,让所有人喜欢和崇敬。若真有这种人,恐怕也是假的了。”
谢燃沉默,而后道:“但我……真的突然觉得……非常无能为力。”
赵浔却是洒然一笑。
“既然君主不贤,便换了君主。既然愧对祖宗,就报效社稷。我年幼浅薄,还没读几本书,便知人可为志死,为爱死,却唯独不可做此戚戚之态,逃避寻死……”
赵浔蓦然夺剑,狠狠掷在地上,道:“谢燃,你若就这样死了——你对得起谁?”
那是赵浔第一次直呼谢燃的名字,不是作为一个学生,下位者,而是一个锋芒毕露的对等者。
即使后来他们再也没人提起那一日,谢燃却始终记得。
不仅是因为赵浔阻止了他自裁。还是因为,其实那天,赵浔扔剑之后,还说了一句话。只是声音很低,更像是心神激荡下,气音般的自言自语,可能连赵浔本人都没有意识到泄露了心绪。
少年当时低低道:“谢燃……我不许你死,我……还有很多东西要你教,就当……陪我怜我,不可以吗?”
往事就像蒸腾的水雾,混沌了谢燃的神志。
谢燃近乎出神地看着赵浔的脸,脑海中又错杂纷乱地闪过许多片段。
他又想到了赵浔最喜欢的糕点铺子。他总是雷打不动地绕很远去西市买,给赵浔佐酒吃。但赵浔问起,他永远只是淡淡地一句,顺手罢了。
他想到了曾经两日一局的棋,一本书上两人的墨迹批注,每日一起用的晚膳。
谢燃永远不会告诉赵浔,正是这些再细节不过的琐事,支撑他度过那段时光。
就像谢燃不会告诉赵浔,在赵浔入宫成为皇子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谢燃会每天晚上去赵浔那间破旧的小屋子里坐一坐。
鸢娘也被接走,那屋子里早没了人,一两天便会积起一层薄尘。最爱洁净的谢侯就一个人坐在月光中,随手拭着尘埃,漫无目的地想着白日里朝堂上的事。
夜一点点变深,谢燃却从来不急着走。
因为无论是回府还是在这里,他都是孑然一身,没什么分别。
有时候,谢燃会拿出以前他和赵浔对弈的棋具。
一人下棋一整夜。
当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
谢燃的手腕在温泉中泛着淡淡的红,血在水中漾开,就像一卷意境不明的泼墨画。
他咬住自己的手腕,然后靠近了赵浔,将唇又一次贴了上去。
但区别是,这一回……是一个真正的吻。
谢大人半生坎坷,说是绝顶聪明,能看透万千人心,却偏偏在此时此刻才看清自己。
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了,自己对赵浔究竟是什么心思。
唇舌交融,谢燃只觉心头仿佛有一把火,要烧尽魂魄,烧尽理智,冲出灵台。
就这样吧,他想。
焚烧吧。
烧干我这罪恶的血肉。
烧干我肮脏的内心和魂魄。
我罔顾人伦,对自己的学生怀着这样的心思。
我趁人之危,明知道他此刻毫无意识,却还沉溺于虚幻的温情。
——谢燃想,就让我一厢情愿、不可救药一回吧。
只这一回,仅天地知,我知他不知,此夜过后,生死黄泉,谢某不敢再动此心。
血色淡淡漾开,浅浅映上了他们交缠漂浮的寝衣,就像两朵正在绽开的透明的花。
天色渐渐暗了,人影重叠模糊,笼着一层极淡的光。
是那玉符发了光。
命盘,换成了。
【第56章】 匕首
紫薇命盘,当主帝星。
世人言,尽人事,听天命。这命盘,便是天命。
的确,赵浔得了谢燃的命盘后,之后许多事情似乎都更顺利起来,封王登基,九五至尊。
而谢燃,就死在赵浔登基第三年。
只是他自己从来不会承认这和命盘有什么关系,即使中一问起,谢燃恐怕也永远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谢某杀孽过重,本就年寿不永。”
总之,谢燃觉得这命盘换的挺值。
一生走完,他大概也只有一件事后悔:不应该大意疏忽,在之后——让赵浔知道了真相。
十年后的营帐中,年轻的帝王倚在床榻边,支着下巴,看着借尸还魂的谢燃。
这姿态其实是闲散风流的,但赵浔的眼神实在太锐利专注,仿佛要死死抓住对方的魂魄,将人禁锢起来。
“等我知道谢燃把命盘给我时,已经来不及了……”赵浔仿佛梦呓般轻轻道:“失去命盘会影响寿命,却不只是寿命。还有福禄运势,还有来世,注定孤独坎坷,五劳七伤,残缺聋哑。我怎么能让他这样去转世呢?”
那样平淡的语气,谢燃却只觉得心头一颤。借尸还魂这一趟,他唯一庆幸的一件事,便是知道了赵浔竟也那样在意过他。
这是他生前最见不得人的私心,死时最不可言说的遗憾,也是还魂后藏的最深、最痛……的喜悦和慰藉。
——他曾对赵浔说:既然已死,生前何志何爱何求,便已无谓。
那句话其实也是谢燃对自己说的。
来日奈何桥一过,阴阳不复见……他想劝自己放下。
“李兄,你在想什么?”赵浔缓缓笑道:“……我总觉得,你在想的东西我恐怕并不太喜欢。”
谢燃:“……”这人是住在我脑子里的精怪吗?
赵浔却原就不指望他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下:“别急着皱眉,睡前故事还没讲完,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虽然换命盘不可逆,但后来……我们又找到了些别的办法,好在又拖延了几年。”
他说着,极体贴地帮谢燃盖好了被角:“李兄,你猜……那是什么办法?”
赵浔动作时,指尖碰到了赵浔袍袖外的手背肌肤,其实如蜻蜓点水,但随着这句话落下,谢燃竟像被烫着了似的,飞快抽回手去。
赵浔幽幽笑道:“我还没说是什么法子,李兄怎么反应就这么大?不是说并非我那位老师吗?听个故事而已,怎么这么怕朕呢。”
谢燃默然片刻,面无表情道:“陛下多虑了,我只是头疼,乏了。失礼恕罪。”
这话说完,谢侯爷竟然一不做二不休,把被子一扯。赵浔原本还捏着一个被角,只是手里一空,床上的人便裹着被子,背转身兀自睡了。
那背影竟莫名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赵浔一怔,蓦然失笑,而后倒也从善如流道:“是了。你还病着,多歇息,原不该拉着你讲话。”
谢燃阂目背对着赵浔,尽量平缓呼吸,却平不了自己的心跳和体内不由自主升腾起的热感。
失去命盘后,的确发生了一些不受控制的意外。他渐渐发现自己身体溃败的速度大幅加快,甚至可能撑不到报仇结束,撑不到帮赵浔扫清障碍,顺利登基。
于是,后来中一又给了个法子,一个与当日温泉换命盘相似……却又截然相反的法子。
……
黑暗中,被衾下,谢燃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出现了一个片段。
红烛笼榻,年轻帝王的手按在他袒露的胸口,他自己手里攥着出鞘的匕首。刀尖在赵浔的心口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线,血色在烛光下,艳丽到夺目。
赵浔却笑了,他俯身贴近,沾着自己心尖的血,将殷红抹上谢燃苍白的唇。
定军侯手中的匕首落了地。
……
谢燃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这么久过去了,却还没听到赵浔离开的脚步声。
紧接着,他瞳孔微缩,发现那疯子竟仍无声无息地坐在他床头,于微弱的烛火下把玩一柄纯黑匕首。
匕首原本尚且收在鞘中,只是当谢燃睁眼的同时,赵浔轻轻一笑,手指用力,一段雪亮锋刃脱鞘而出,正照亮了谢燃锐利清冷的眉目。
赵浔执着匕首,意味深长地看着谢燃,两人对视着,隔着这柄凶器,反复预兆着一场见血的争斗。
直到赵浔将自己的食指按上了锋刃。那匕首锐的狠,吹毛断发,立时便见了血。赵浔笑着把自己的血抹上了雪白的刀锋,仿佛在精心绘制一朵红梅。
“醒了?还是不装睡了?”赵浔温温柔柔地笑道:“你认识这把匕首吗?”
谢燃凝眉望他,半晌正色道:“我不认识什么匕首。只知道九五之尊贵重,一举一动皆系社稷,任何事情都不值得帝王自伤身体发肤。”
他这句话却仿佛刺中了什么机关,赵浔神光却蓦然一厉,低低冷笑着重复道:“皆系社稷?不可自伤?”
“江山社稷?我原本就不懂什么通天彻地的大道理,谢燃活着,我便为他重一重这社稷。他死了,还想管我?他去死的时候考虑过我吗?”
赵浔靠在谢燃耳畔,那匕首的锋刃冰凉,轻柔地蹭过谢燃的面颊,就像痴情人的温存抚慰。
年轻的帝王一字一顿轻声道:“这是谢燃的匕首,自他走后,我一直贴身藏着。我先前同你说过,复活阵法要我的心头血。这两年,我便是一次次用它割破的心口。王权、地位,甚至命,我什么都能不要——又怎么会放手呢?”
谢燃知道,赵浔这是一句威胁或者警告。
他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脏跳的生疼,按耐住情绪想劝他句“越执着越疯魔”,却没能说出口。
因为,下一刻,赵浔笑着俯身,将匕首锋刃印在谢燃唇上。
那雪白的刃还沾着赵浔的鲜血,映在了谢燃苍白干燥的唇上,像着了血色的妆。竟让清冷的帝师大人看着异常生动起来,有了种近乎惊心动魄的美。就像彼岸河的曼珠沙华,美的像极了死亡。
“先别急着发作,”赵浔轻轻禁锢住谢燃的手腕,笑道,“匕首是给你的。压在枕下才好入眠。你要好好休息,才能完成接下来的仪式。”
谢侯枕头下面总是压着匕首,他只有这样才能浅眠,这是他父母死去后才养成的习惯。因为曾有许多人想杀他,他亦杀了更多人。
……这个秘密,除了谢燃自己,只有赵浔一个人知道。
帝王与他的帝师权臣,曾同榻而眠,同床共枕,只有他们见过彼此最脆弱、最难堪,也最可怖的样子。
赵浔温柔地说完那番可怖的话,将那匕首收回鞘中,压在了谢燃枕下。
“睡吧……你不承认身份也不要紧,人在我这里便好。因为等你醒来,明日我便带你回宫,我在一个绝密的地方保存着谢燃的遗体,一切万无一失。再等七日,便是元宵,”赵浔甜蜜地笑着:“到时候钦天监的中一大师会来帮我。谢燃很快就能复活了……你,欢喜吗?”
尸体果然被他严密保管着。
赵浔为了放匕首,倾身而下,压得极低,胸口几乎与床榻上的谢燃相贴,两颗心脏隔着单薄的被衾和寝衣剧烈地跳动着,呼吸相缠。
赵浔瞳孔泛红,注视着谢燃的眼睛,像是凶兽撕咬的前兆,又像是别的什么。
在他们最初的一次,同样隔着这柄匕首,赵浔任由它刺破胸口,在帝师大人的唇上烙下一个吻。
匕首是赵浔送的。
这柄匕首之所以能成为礼物,是因为它第一次出鞘,便同时沾了两个人的心头血。
赵浔。
还有,庆利帝。
【第57章】 殿下有我
五年前。
换命盘后,谢燃派人将赵浔送回家中,赵浔又睡了一夜才醒。
他原本算是多疑的人,但问了仆役,说是谢燃带他出去的,就不再多想,只当是两人出门又喝了些索性喝断片了,反而有点担心自己酒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真心话,想试探着问问谢燃。
但他没见着。
谢燃失血过多,湿水着凉,又病了一场,对外只说闭门整理家中典籍,不见外客。
等他们再见面时,便到了一年一度的帝王围猎。
这算是每年数得上的盛事,皇后早在几年前被废,庆利帝带了当时最宠爱的妃子,还有几名皇子、朝廷重臣,便浩浩荡荡地去了猎场。
谢燃也在其列。
他自及冠后,便甚少披发,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金玉冠中。因围猎后还有演兵操练,便少见地在外袍上着了赤色轻甲,骑在一匹黑马上。
到了猎场后,秩序便没那么严格。赵浔放慢了马匹速度,渐渐落后,直到落在了谢燃几步之后,能看清他背影的位置。
赵浔从前没有机会离京,自然也没见过谢燃领兵在军中的样子,如今乍然一见,只觉心神一荡,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谢少帅细而韧的腰上。
谢燃:“…… ”
他要是真对人的视线那么不敏感,在战场上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微一犹豫,放慢速度,与赵浔并肩而骑。
“四殿下有话要同臣讲?”谢燃道。
赵浔沉沉地将谢燃望着,笑道:“并无。只是常闻老师文武双全,剑法不凡。浔心向往之,今日围猎,见老师骑装着甲,不由瞩目。”
谢燃给诸皇子做过少师少傅,因此哪怕在大庭广众,赵浔公开称他一句老师倒也勉强算合乎礼法。
赵浔这句吹捧其实算不得多么别出心裁,谢燃近年掌权,朝堂中人不管背地里怎么咒他不得好死,面上都素来是马屁张口就来,看起来一个赛一个的真诚有创意。
只是,不知是不是赵浔看他的眼神素来与他人不同,十分古怪。谢燃竟莫名其妙的从赵浔这句夸赞中品出了点别的意味。
而且,不知是不是赵浔靠的太近,他半边身子还起了古怪的连锁反应。从颈部到肩侧的皮肤像被春风拂过,莫名其妙地起了阵酥麻,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现出一些混乱而潮湿的片段,温泉中交缠的吻。
谢燃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可悲。
更可悲的是,他如今藏在心里的唯一一点温情,竟然就是这份不伦不义,见不得光,也不可能有结果的……爱。
他告诉自己,赵浔那些话只是寻常客套,若有人当了真反复琢磨,只是自作多情。
于是,谢燃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紧了马缰。
他不搭理赵浔,却有人不甘寂寞。
“四弟当真好生忙碌,”来人拖长了调子讥笑道:“围猎还没开始,就这片刻功夫,也要拉着谢大人吹捧一番。怎么,是以为现在讨好了谢大人,把人哄的飘飘然了,一会儿围猎输的难看,人家就能在父皇面前为你说两句好话?”
来人正是那疑传赵浔身世有异的三皇子。
现下资质好家世好的几个皇子都被谢燃那些明里暗里的手段弄得贬出了京,剩下的基本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草包。
这一句话说的实在不很体面,几乎把谢燃也拉一起骂了。
庆利帝车驾便在前头,谢燃并不想此时招惹事端,还是这么蠢的口舌之争,当下一拱手,便要离开。
却没想那草包三皇子一点也不懂人眼色,只看见谢燃刚才神色冷淡,一副不愿与赵浔多说的样子。他心想,这定军侯对旁人至少面上都算有君子之风,却对这赵浔这般冷漠,必然有隙。谢明烛也算父皇面前的红人,我不如再讥讽赵浔几句,不止自己出气,没准还能讨好一番定军侯。
于是,他便将谢燃一拦,指着赵浔的马,哈哈笑道:“谢侯爷,你听闻一个笑话没有?我这傻皇弟,听闻马生了病,不忍马受苦,就将自己从小养大的马给杀了。现在这匹是军营里随便拉的,就这种歪瓜裂枣还想在父皇面前出风头,岂不可笑?”
的确,赵浔现在骑的这匹马,无论毛色个头都十分平常,连随行御林军将军的马恐怕都比不上。
只是这三皇子着实也蠢,赵浔那马原本就病的蹊跷,他还这样急着上门嘲笑,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与他有关吗?
赵浔还未说话,原本似乎总是对郁郡王殿下不假辞色的谢燃却忽然道:“三殿下,臣听闻春秋韩公曾言相马,称’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又闻俗语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殿下认为郁郡王是哪种,您又是哪种?”
三皇子读的书恐怕还没他胯下这匹马一顿饭吃的草料多,当下云里雾里,愣在当场。
却就在这时,边上一红裙箭袖少女笑音传来:“傻子,前一句的意思是只看表面太过肤浅,后一句的意思是眼下倒霉,未必不能反败为胜,就这点墨水,还在老师面前搬弄,结果连人话都听不懂,你说你是哪种?”
三皇子立时脸色通红,指着那少女怒道:“赵如意你欺人太甚,不过一下臣之女,被宗室收作义女,称你一句郡主,还真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和本皇子叫嚣起来!”
赵如意吐了吐舌头:“我不觉得自己是个玩意儿,那你是个什么玩意儿啊?反正如意不怕你!我自住在宫外,你那些龌龊手段,也够不着本郡主!”
眼看他们这口舌之争愈发无谓,始终好脾气似的在一旁笑看着的赵浔便适时插言,对三皇子笑眯眯地道:“皇兄,父皇车驾在前,我等喧哗,恐怕不妥。更连累老师时间。”
三皇子看向赵浔的眼神极其冷毒,但到底还有点理智,顾及庆利帝,便悻悻然一夹马腹,往前去了。
只是走前,他对赵浔放狠话道:“不过一个民间来的下贱胚子,几次坏我的事,还想在父皇面前争胜,看你高兴不过多久,本殿下便破了你这白日梦。”
谢燃在一旁心中皱眉,联想那暖手炉下的纸条,以这草包皇子的脑子,能想到以身世构陷赵浔实在不可思议,恐身后有人指使。
但眼下这并不是最关键的。最紧急的是,听这三皇子言之凿凿,恐怕庆利帝心里多少信了几分,只不知会在何时发难。
虽说命盘换了,按理验不出赵浔的身世有什么问题,但总怕有所纰漏。
他想到这里,便对赵浔道:“今日请殿下切莫争强好胜。万事有我。”
谢燃没把庆利帝对赵浔血脉起疑之事告诉他。因为若是赵浔知道了此事,便可能联想到那日醉酒,甚至将温泉换命盘之事牵涉出来。
命盘的秘密,谢燃打算带进棺材里,从没哪怕一时一刻想过告诉赵浔。
谢燃自认为说出的是句命令,对方可能会不悦反驳,却没想到,听闻此话,赵浔眼神亮了亮,笑容愈盛,甚至颊边起了微微的酒窝。
他轻轻笑道:“好,我自然万事听从。老师……你刚才为我说话,我很高兴。”
他这么一笑,谢燃立刻觉得更不自在了。他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赵浔这句温柔细语,只好面无表情。他对赵如意点了点头,也骑马向前了。
接下来的围猎,赵浔竟然当真听从了谢燃的那句“切莫争抢”。
他未能夺头筹,却也是三甲,猎物数量是皇子中的第二,还得了只鹰。庆利帝便照例亲自嘉奖,轮到赵浔时,还问赵浔,为何换了马。
那人群中的三皇子立刻脸色有点难看,估计生怕赵浔趁机告状。
赵浔却只是说:“禀父皇,儿臣马匹病重,儿臣不忍其痛苦,杀之,故而换马。”
庆利帝原本只是随口问起,准备敷衍夸句骑术应变了得,听到这话,倒是眼神微微一凝:“从小养大的马,你倒舍得杀?”
赵浔不急不缓答道:“自然不舍。但凡事总得取舍,当断不断,只会一无所有。”
庆利帝注视他许久,仿佛头一次注意到这个出身卑微、十分不起眼的儿子,神色喜怒难测。
这场围猎进行至此,一起都十分顺利平和,谢燃看着赵浔那副从容姿态,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脑中总想起那日赵浔杀马时的神态和飞溅起的血。
赵浔名次应得的奖品是柄匕首。红绸布掀开,那三皇子立刻嗤笑一声。
无他。只因为那匕首放在金玉盘中,看起来实在是衬托出了几分寒碜。它并无宝石镶嵌,通身黑色,除了比寻常匕首更薄许多,当真不像御赐之物,更像满大街可见的破烂。
庆利帝边上的太监张真适时轻咳一声,在一旁笑道:“郁郡王殿下、各位大人,此匕首看似普通,其实是由名家以陨铁打成,举世无双。想着围猎尚武,咱们陛下才特意拿来做彩头的。”
赵浔便半跪抬手,去接宫女手中盛匕首的玉盘,笑道:“儿臣谢恩。”
而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赵浔的手指初碰及玉盘,只见那宫女骤然神色一狠,伸手拿起那盘中匕首,霎时寒光一闪,锋刃出鞘。
与此同时,她左手一扬,那玉盘飞向空中,落地碎裂,碎片瞬间迷了众人的眼。
而同时,此女身形一旋,反手将匕首刺向庆利帝!
【第58章】 刺杀
御林军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就在那宫女摔盘刺杀的瞬间,几人飞身而上,同时将枪头刺入女子的胸腹。
但此女竟然仿佛毫无痛觉般,丝毫不躲不让,将那匕首向前刺去——庆利帝年迈虚浮,堂堂一国之君,竟被吓得半瘫在椅内。
眼看那女子便要得手,一息之后便要刺破庆利帝的胸腔。
却没想到,忽然只听庆利帝座椅一声脆响,那一条椅腿竟然凭空莫名断折,那椅子立刻重心不稳,庆利帝狼狈地重重摔瘫在地。但也偏偏因此,那女人的匕首并没有刺准,而是陷入庆利帝的肩头。
那一瞬间,谢燃似乎看到赵浔轻轻叹了口气。
这次刺杀落空仿佛是天意使然。连御林军都松了口气,女人身下的血已经浸湿地面,像条帝王封冕时的红毯——却没人想到,她这样竟然没死,也没放弃。
她忽然抬手抽出匕首,又向庆利帝狠狠掷去!
所有人连同庆利帝都没反应过来,眼看那匕首便要射向庆利帝!
——忽然,有人喝令御林军护驾,同时以身为盾,推开老皇帝。
那匕首刺入他的腹部,顿时血流如注。
竟然,是赵浔。
太医蜂拥而上,围拢在庆利帝身边。那女人也终于咽气了。
老皇帝推开护卫和太医,踉跄地冲上去,用龙靴踩女人的脸,怒骂道:“贱妇!竟敢犯上作乱,诛杀帝王!谁指使你的?”
臣子跪了一地,四周鸦雀无声。只有老皇帝发冠散乱,龙袍溅血,疯子似的凌辱这具尸体。
终于,有太医小声禀报:“陛下,此女已死——”
庆利帝眼睛一瞪,蓦然拔剑,捅进那太医心口!
太医立时咽气,死不瞑目。
庆利帝捅完太医,似乎还觉得不解气,又在那女刺客身上捅了不知几十下,那是泄愤的捅法,同时还不住嘶声吼道:“还没交代同党,竟然敢死!朕要凌迟这贱人,来人!给朕扒光她的衣服,让人列队凌辱,割下她的头颅,挂在城门之上,朕……”老皇帝愈发口无遮拦,言语污秽恶毒。随行有出身清正的直臣,闻言都微微侧目,不忍卒听。
庆利帝发完这阵火,只觉气血上涌,头脑嗡嗡作响,肩膀的伤也越发疼痛——而就在这鸦雀无声中,他仿佛觉得自己听到了一声轻笑。
庆利帝找了一轮,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视线忽然落在了谢燃身上。
“明烛,你以为该如何惩处这贱人?”庆利帝冷森森地问道。
谢燃垂首道:“禀陛下,刺君之罪,自然当诛。”
庆利帝冷笑道:“但她已经死了,今年至此,这已经是第八桩刺杀了。朕的御林军,都是死人吗!”
随行御林军立刻伏地告罪,不敢抬头。
庆利帝看了眼黑压压一片御林军,冷道:“你们的确该死。朕怜悯你们出身不错,给个体面,便不株连你们家族,自领死罪吧。”
他此言落下,诸人皆惊。唯独庆利帝神情冷漠平淡,仿佛眼前不是几百条活生生的人命,而只是他桌案上的一个白玉花瓶。不喜欢,看得烦了,便随手砸了。
御林军诸将士匍匐对视,抽出剑来。
有人已横在颈上,眼看便要血溅当场。
那些昔日自诩清正不畏死的言官此刻也闭上了嘴,毕竟皇帝喜怒无常,谁都知道这条命令暴虐不合理,但若说了话,万一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呢?
就在这一片死寂,几百条人命即将陨落时,谢燃平稳的声音甚至显得有些诡异。
他道:“陛下,眼下尚未回宫,损失此百名军士,若又有刺客,与您不利。更何况,真相尚未查明,贸然杀之,恐遗线索。”
这些年来,人人都当谢燃是庆利帝御座之下最忠的走狗,早忘了定军侯府忠义家风,卑躬屈膝,唯利是图。
因此,他这话落下,也没人觉得他是想救那几百御林军,只以为他是真心为庆利帝考虑。
连庆利帝本人恐怕都是这么想的。
于是,他冷哼一声,当真没再处置那些御林军,而是对谢燃道:“好,那此事便交由你审。明烛,你以为此刺客可能是何人指使?”
听到皇帝这句话,大臣们立刻又人人自危。
毕竟他们谁都明里暗里嘲讽过这位软骨头又冷酷滥杀的谢大人,甚至有许多还掺合了当年定军侯府灭门之事,生怕谢明烛在此时趁着庆利帝神智不清,公报私仇。
谢燃却只是平静道:“此女立时伏法,未出一言,又无其他线索,臣自然无从推测。只是,臣忽然想起先前中秋宴上,那刺客说过的话。”
庆利帝脸色一冷,那受伤的肩膀都微微颤抖起来。
那是他经历的第一场刺杀,却竟然只是一个开头。
刺杀的是个扮成内监的矮小男人,当时被侍卫活捉,并未立时死去。庆利帝便像这次一般,拿剑狂乱指着,问他何人指使。
当时,那刺客说:“多行不义之君,干过的罪事恶事岂止一件!我为何而来不重要,因为在我之后,必也有千万人欲杀你后快!你杀的了一个我,杀不尽天下人!”
……杀不尽天下人。
年过六旬的庆利帝忽然觉得头脑一阵剧烈的晕眩。
他眼前闪过一片铺天盖地的血色。想到了早年死在他手里的兄弟;想到了被他活活气死的先帝。
——还想到了脸色苍白如鬼魅的灵姝,想到曾救他却被他背刺灭族的异族,想到了死不瞑目的谢赫……
庆利帝死死盯着谢燃,想在谢燃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一丝嘲讽或是憎恨,但是他失败了。
年轻的新任定军侯一点也不像谢赫,甚至也不像年少时的谢明烛自己。如今的谢燃就像一团熄灭了的火,一抔摸不着的水,碰不着的雾。没人能从他平静的外表言语中看透他到底在想什么,怕什么,恨什么,又爱什么。
庆利帝最终只得相信谢燃那句话,真的只是无心之言。
他忽然觉得精疲力竭。这大半辈子撑着他的就是高高在上的帝座和权柄,如今,这东西忽然也变得虚浮起来。老皇帝忽然觉得累的厉害,头晕更盛,往地上一栽便倒了。
随行的御医们慌忙一拥而上。
现存皇子皆为虚衔并无官职,谢燃便是在场官位最高者。
他负手而立,淡声道:“陛下可还活着?”
太医一愣,总觉得谢大人这话有点怪怪的,不像问当朝皇帝,倒像问路边野猫野狗。
他告诉自己是想多了,斟酌答道:“回侯爷,陛下安好,昏厥只是因为失血过多,另又情绪激动所致。”
谢燃便淡淡“嗯”了一声,转身便走。
那些大臣还愣在当场,谢燃的声音遥遥传来:“既然活着,那便整顿仪仗,等御医觉得陛下情况稳定可以移动了,便送他回宫。怎么,这些琐事……诸位还要谢某来亲自教引?”
众人立时背生冷汗,各自忙碌起来。
谢燃这几年,其实并不张扬跋扈,还有一段时间并不在京,而是在边塞与所谓外族为战。上朝时,他也素来沉默寡言。但不知为何,所有人都怕极了他,关于谢燃的流言也喧嚣直上。
有人说,他是庆利帝手里的刀,近年来死的直臣良将,都是他为了维护君权而杀。
有武官说,谢燃为了排除异己不择手段,所以连自己父母灭门之仇,都可以不理不顾。真是毫无定军侯府世代军旅的血性。
又有文官说,谢燃这些年为了拿回昔日定军侯权利,组建势力,又为赚那军功,在边境杀人无数,虽然说是敌军,但到底心狠手辣,沾染血腥。
说起来,武官最喜欢谈血性,好像没有冲冠一怒悍不畏死就不叫男人,却又不爱考虑能不能怒,死了又有没有用。而文官又往往最爱把“和为贵”挂在嘴边,却不知敌国杀到兵临城下,他们能不能用那儒学经典将人家砸死。
仔细想来,这些传言甚至有些自相矛盾。但是传到最后,其实也没人在乎几分真几分假了。
总之,谢燃在传言中便是暴虐奸佞,他若是强势些,没人会觉得不对。
只是,赵浔却敏锐地感到,谢燃此刻心情不好。
就在这时,有侍卫来请赵浔,说谢侯请他帐中短叙片刻。
【第59章】 君愿
赵浔因为救庆利帝,腹部也受了伤,只是他年轻体质好,又没伤着要害,军医略微包扎后,他便迫不及待去找谢燃了。
到时,谢燃正背对着他,靠近火炉把玩一柄匕首。是那把曾经差点便弑了君的凶器。
赵浔笑着和他打招呼:“老师,您找我?”
谢燃这才转身,他抬手示意守卫退出,等只有他们二人了,才将视线缓缓落在赵浔身上。
“殿下好本事,”谢燃道:“是谢某小看你了。”
赵浔笑容不变,像是一点也听不懂谢燃的意思,神色间几乎是一派货真价实的天真。
“老师,您怎么如此严厉?”他仿佛还有些委屈:“我还受了伤,血都没止住便来见您,您却上来就兴师问罪。”
他说完,忽然不堪忍受般捂着腹部,蜷缩弯腰,像是痛到了极点。
其实,但凡谢公子见识过一点内宅妻妾争宠的手段,就会发觉郁郡王殿下此刻痛得十分突然和做作。可惜谢燃没这个机会,也想不到堂堂郡王能这么不要脸。
他立时当了真,觉得都闻到了赵浔身上渗出的血腥味,神色不由一变,将刚才想整顿指责的那些话都抛诸脑后,反手握住赵浔手腕,眉头紧皱:“我看那匕首刺的不深,怎会到现在血也未止,难道有毒?让我看看伤处。”
谢燃一边说,一边就去解赵浔的腰带。
赵浔立时僵住,不知怎的,衣袍真就这会儿功夫被谢燃解开了。
谢大人冰凉的指尖落在赵浔后腰时,郁郡王殿下直觉浑身一个激灵——却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奇异的、不可言说的……热。
赵浔虽然自年少时便隐秘地肖想着谢燃。但另一方面,他又的确发自内心地敬着谢燃,尊谢燃为师,因此,他还从未想过……真的和谢燃有什么实质意义上的……亲密接触。
眼下,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这样不合时宜地被激出了反应,当下身上滚烫,再也笑不出来了。
谢燃却更以为赵浔发热是因为伤口有异,感染发烧,更为严肃,立刻扯开赵浔的里衣。
然后看到了郁郡王殿下雪白的、一点血也没渗出来的绷带。
谢燃:“………… ”
他一甩手,松了赵浔的衣服,后退半步,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浔。
饶是赵浔脸皮再厚,此刻都有点下不来台,他一边在脑海里默念清心咒压制不合时宜的欲求,匆忙把衣服穿好,一边对谢燃勉强笑道:“刚才还流血呢,怎么这便好了。想是我这伤也识趣得紧,不敢让老师忧心。”
可惜谢大人不傻,被骗了一次,便再没了听他胡扯的耐心,开门见山道:“今日那刺客,是你的人……亦或是你放进来的人?”
他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谋反凌迟的大罪。郁郡王殿下竟然眼睛眨也不眨,便接话道:“后者。她不是我的人,只是我发现她要谋刺,便顺手帮了帮她。老师,筹谋弑君环节太多,任何一个地方出了错,不止我自己万劫不复,还会连累您。我没这么大的胆子。”
谢燃将那匕首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他的声音却压的很低,仿佛在强行按耐怒火:“你没那么大的胆子?殿下,依谢某看,您胆子大的很啊。你得那匕首时我便觉得奇怪,虽说是围猎,但几时用这等凶物做过彩头,礼官胆子突然这么大了?还有那谋刺的宫女,若场内无人与她里应外合,她怎能就这么巧,端着有利器的玉盘?“
赵浔安静地听他说完,甚至还谦逊地笑了笑:“没准就那么巧呢?老师如何确定便是学生?”
谢燃面无表情:“真正确定是因为宫女最后匕首刺你时刺的太浅,而你又挡得太快,还要我说的更明白吗?殿下,你是疯还是真的不怕死,以为便无一人看得出蹊跷吗?”
“那不是有老师您在护着我吗?您一箭双雕,找机会将谋逆案缉查权弄到手时,我便知道,您看出来了。” 赵浔轻轻笑道。
谢燃冷冷道:“你就那么信我不会将此事告知皇帝,让你被定罪谋逆?赵浔,就为了在帝王面前讨个好,与逆党合作,自导自演,性命悬于一线,值得吗?”
“我当然信您,偌大天下,人人趋利,阿谀我诈,实在无聊恶心得很。若连你也不信,我活着还有什么趣味?”赵浔笑着:“不过,老师,您还是说错了。我的确与那女刺客合作了。但最初的合作内容,却并不是什么所谓的做戏挡剑,讨好皇帝。这只是因为刺杀已经失败,退而求其次的计划……”
郁郡王殿下抬眼专注地看着他的老师,轻轻道:“我最先的目标,和她一样,便是杀了那庆利帝。”
有一瞬间,谢燃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想弑君?为什么,你又不是太子,他死了你有什么好处?若是你和刺客串通的事被人知道,你便不得好死,万劫不复。”
”哪有那么复杂,”赵浔冷冷笑道:“我只知道,那是老师您的仇人。若是成了,刺客杀了庆利帝,我便直接帮您除了他。即使不成……就像现在这般,借着救驾之功,我能让皇帝对我另眼相看……如此,我便可以成为您手中的剑。”
他微微一顿,重复道:“……您手中,最重要的、独一无二的剑。”
第一次,谢燃发现自己看错了人。
赵浔并不是天真愚蠢的年轻人,也不是和他兄弟一样被权力冲昏头脑的草包。
——他是个疯子。
谢燃缓缓道:“……你毕竟是皇子。”
赵浔失笑:“皇子又如何?他对我并无养恩,更谈不上感情。我只知道,那是老师您的仇人。再者说,陛下是个多么冷血暴虐的君主,后宫前朝还有谁不知?我娘或许还是被他逼疯的,难不成我还要爱他谢他?”
他抬眸看向谢燃,低声道:“更何况……老师,您不也是皇子吗?他又如何对您?”
谢燃蓦然抬眸,神光如电,逼视赵浔。
“老师,关于您的事情,诺大朝堂,没人比我更清楚了。而且,当年定军侯府出事时,许多事您也没有瞒我,联系起来,猜到此事并不困难,”赵浔道:“老师,今上残暴昏聩,天道当诛,我愿为你所执棋子——”
他一字一顿道:“凡君之愿,皆为我愿,无所不应。”
谢燃沉沉地望着他。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有些疲惫地按了按额角,在桌边坐下:“我又不想做皇帝,要你无所不应做什么——你应该庆幸没能杀了他。庆利帝眼下还不能死。太子未立,若他现在不明不白的死了,各方势力必然为皇位角逐,到时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吃苦的都是平民百姓。这也是我这几年迟迟没有动手的原因。”
他说到这里,两人目光对视。赵浔忽然便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果然,谢燃轻声道:“既如此,我会扶持你坐上那张位置。殿下,您已快弱冠,史书读得不少,课业也算精通,应当知道’兴亡皆为百姓苦’这个道理。龙座沾血不详,上头的权利迭代越激烈,对底层的震动便越大。我想让你堂堂正正地以圣旨玉玺,成为下一代帝王。”
“但这样您会需要等更久,做更多你不想做的事。”
谢燃只道:“不必顾虑我。”
赵浔眉头微动,半晌笑道:“老师既然说了,学生不敢不应。”
谢燃看出他心中并不甘愿,轻轻叹道:“殿下,谢燃此生,已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未来恐怕更不能事事无愧于心。这双手恐怕已洗不干净。既然生时未得问心无愧,唯求泉下能安,敢对谢家列祖列宗请罪。”
他对赵浔说:“殿下,不要让臣成为天下的罪人,谢某纵死难赎。”
赵浔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虽说谢燃这几年的确曾为取得庆利帝的信任,做过些不愿做的事,但远不如民间朝野构陷传闻那般卑劣,反而还有很多忠臣是谢燃明里暗里保下的,这“双手洗不干净”“未来不能无愧于心”是从何说起?更何况,谢燃此时甚至尚未而立之年,怎么就谈起生前死后了?
赵浔忽然想起了这段时间,许多人谈起过的一件事。
谢燃即将出征边疆,平乱异族之事。
——所谓异族,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又非要如此重兵,由谢燃去平这乱?
【第60章】 验身
他正想问话,却听门外有侍卫靠近,遥遥禀道:“谢侯爷,郁郡王殿下,陛下醒了,着人来请。”
谢燃想到庆利帝刚才那副歇斯底里的做派,便觉得烦躁头疼,随口回了:“让御医先去看,我稍后便到。”
那侍卫却讷讷道:“侯爷,传话的内侍倒是没说您,只是说陛下现在便想见郁郡王殿下,您看……”
赵浔一怔,低声在谢燃耳旁笑道:“我这便宜爹怎么忽然想起起我来了?总不能是真被我刚才那番演感动到了吧。这可不像咱们这位陛下,我还以为顶多丢给我个御林军的实职呢。”
谢燃却没笑,只是按了下赵浔的手道:“殿下,你去吧。无论是什么事都不必忧心,记得我说过的话。”
在围猎初始,谢燃对赵浔道“万事有我”。
赵浔的神色一亮,点头笑了。
他年纪更小时,尚且有点雌雄莫辨的明艳。如今即将及冠,有了青年男子的棱角,身量又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拔高了许多,甚至谢燃和他说话时都要微微抬眸。于是这一笑之间,少时的明艳便化作了一种凛冽日光一样的夺目。
令人见之难忘。
谢燃仓促地挪开视线。
帐外,那内监已等不及侍卫禀告,跑到帐门口,连连催促。
他们虽然惧怕谢燃,却并不多么把赵浔这个民间找回来的不受宠皇子放在眼里,见赵浔出来,还阴阳怪气地抱怨道:“殿下真是好大气派,让陛下等着您。”
赵浔和和气气地笑道:“公公见谅。我救驾受了些伤,方才谢侯也在责我鲁莽呢,自己受伤事小,要是没能挡住那刀,罪过可就大了。还好父皇平安无事。我一会见到他,可得好生请罪。”
那内监这才想到眼前这不起眼的皇子现在是刚救了皇帝的,保不准就要一步登天,心头立刻一跳,赔笑道:“殿下说的哪里话。陛下嘉奖您还来不及,又怎会怪您。”
赵浔便自然而然地问:“哦?那公公瞧着,陛下此时急召,是有什么事?”
那内监犹豫道:“陛下圣意,奴岂敢妄自揣测。只是看有几位医官在侧,还有钦天监的天师大人。”
赵浔心中一动。
本朝帝王笃信神佛,钦天监中蓄有天师,号称能通阴阳天道,的确似有神通。又有西南异族,传闻有生死人得长生之道。
只是如今既非祭祀,召唤天师,恐怕只有宗室之事了。而且,此时恐怕还和他密切相关。
赵浔走入皇帝帐中,里面已跪坐着一片,他一进来,众人也不敢抬头张望,只有庆利帝躺在床上,微微抬手,淡淡说了句:“老四来了啊,让朕瞧瞧,刚才受伤了吧?”
这里可不像什么要嘉赏人的氛围,赵浔甚至还在胡思乱想,这庆利帝估计也就看他眼熟,记得行四可能还是有人提醒,恐怕都不记得他叫什么,今年多大。
他这么想着,面上却是一派堪称夸张的忧虑,扑至庆利帝床前喊道:“儿臣无碍。臣救驾不及,让您受伤昏迷,实乃大过啊!”
其实大家都假模假样地作了副忧愁模样,只是谁都不及郁郡王殿下这般夸张。他这嗓子嚎出来,帐门口把守的侍卫都是一个激灵,听这哭丧的调子,差点以为是老皇帝直接在里头驾崩了。
庆利帝脸皮一僵,却实在找不到发作的由头,只好索性略过那些面子上的废话,直接入了正题。
“你方立了救驾大功,朕本欲擢升你为亲王。但刚才钦天监这几位大人路过,说你的星宿不利,有偷梁换柱之疑,又恐刑克紫微。朕自是不信,但也需要你给在场的验一验,也好解了疑惑。”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赵浔缓缓扬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他这一笑,庆利帝今日分外敏感的神经立刻被触动了,脸色一下就难看起来。明明赵浔什么都没有说,他却觉得这名义上的儿子仿佛在笑他胆小多疑、忘恩负义。
“老四,你对朕有什么不满吗?”庆利帝冷冷道。
“儿臣不敢,”赵浔竟还是在笑:“儿臣只是好奇,这么多年过去了,陛下怎么突然对儿臣身世有疑。”
“原本朕幸那宫女也是很久以前一时兴起,记不清容貌了。只是定军侯为你拿了信物来,的确是朕那晚赏的,朕便认下了你,如今想来,的确有些草率。”庆利帝索性也不遮掩,直接说道:“老四,朕也不是疑你,反而是赞许你救驾有功,想提你做个亲王。只是这种时候,若有谣言在你们兄弟间传起来,与你也不好。所以才叫了钦天监的人来,请了宗室秘宝,这是给你的垂怜和体面,朕待你不薄。”
赵浔根本没听老皇帝后面那些瞎扯的废话,只听了那句“定军侯为你拿了信物”。他在想,若真有意外,我一死倒罢,只恐以这皇帝多疑性格,会怀疑是谢燃以我为棋妄图夺权。
庆利帝重复道:“郁郡王,你对朕的旨意还有何不解吗?”
赵浔环顾四周,便发现门口已被人把守。若是不验或者验出来的确有异,恐怕他无法活着走出这顶营帐。他心中忽然一动,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谢燃反复叮嘱的万事不争。
赵浔收回视线,笑着对庆利帝道:“儿臣问心无愧,自遵陛下旨。”
边上立刻走来一个长须白面着道袍的中年男人,应属钦天监。
他端来一个脸盆大小的白玉盘,里面盛着薄薄一层水。细看却不似清水,反而仿佛流动着七彩异光。
那人道:“请郡王殿下将手腕浸入盘中。”
赵浔当真践行了谢燃要求的“不争不怒”,十分顺从地将手腕放入了冰凉的水中。
说来也奇,那玉盘薄的很,水自然也只薄薄一层。但赵浔甫一触即水面,竟觉里面似乎有万丈空间,当真能将整只手掌浸了进去。
同时,他脑中有一瞬恍惚,仿佛天地倒转,若有星辰,有一声音庄严悠远,叹道:“奇哉,帝星之命,竟也有人弃之不要。既是心甘情愿……也罢,也罢!”
这声音落下,赵浔只觉指尖一阵灼热,他忽觉眼前一白,原是盘中白光大盛!
赵浔再一回神,便见钦天监那帮装神弄鬼的已跪了一地。
为首白面道人对庆利帝拜倒,道:“陛下,郁郡王殿下命属紫微帝星,必属龙子!”
庆利帝眉头猝然一皱,缓缓道:“……紫薇帝星命格?”
白面道人俯首:“陛下圣明,四殿下的命格极贵,远胜其他殿下。”
庆利帝神情莫测地打量着赵浔。
却在这时,有人冲进殿中,喊道:“父皇,莫要信他,赵浔必是做了手段,我看他方才在帐中和谢明烛拉拉扯扯了半天才来此,必是定军侯教了他什么遮掩手段!”
又是那三皇子。
他一路跑进帐内,跪在庆利帝脚下道:“白玉盘只测命盘,虽然神异,却未必不会出错!求父皇信我。我派人去查了他那生母鸳娘,疯疯癫癫,长相粗陋,当年不过也一宫里粗使宫女,怎配承您雨露?必是冒名顶替。此事定是有心人图谋不轨,意图混淆皇嗣,其心当诛!”
就在这时,有人入了营帐,道:“三殿下指的有心人,可是在下?”
而同时,始终看起来逆来顺受的赵浔忽然道:“‘图谋不轨’?’拉扯遮掩’?你想攀扯谁?”
巧得很,两人话音几乎是同时落下,电光火石之间,视线飞快交错。
初入帐的谢燃收回视线,对庆利帝道:“陛下恕罪,臣本是听说您醒了,想询何时回宫,却没想到撞见这桩事。”
庆利帝原本就气虚无力,如今只被嚷得头疼,撑着额头摆了摆手,没说话。
谢燃立刻顺理成章、自说自话地站一边旁听了。
三皇子一看不对啊,哪怕本来没谢燃的事,自己这句话也把他拉对立面了。
但这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虽然脑子不多,但这么多年就钻研庆利帝的喜好性情了,知道庆利帝越老越是多疑,最惧结党营私。
这位殿下其实并没真的看到什么谢燃和赵浔拉扯,只是眼下自觉骑虎难下,想索性背水一战。他便故意添油加醋,对赵浔道:“四弟,你回宫认祖是定军侯亲递的信物,这是人尽皆知的。虽然这两年你们看着生疏不来往,焉知不是掩人耳目,故意而为呢?今日,我便看到你们二人暗送秋波,私相授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