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聘礼
宴上乐女轻弹古琴,琴声幽幽,在山谷中久久回响。一众宫人满头珠翠,手上捧着茶盏茶钟,款步提裙。
忽而,空中传来小太监遥遥的通传,皇帝来了。
十来个宫人手提燃着御香的销金香炉,又有宫人执华盖和五明扇,一路浩浩荡荡,拥着皇帝走来。
皇后唇角上扬,笑着往前迎人:“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
仰头望见皇帝身边的余贵人,皇后一张脸忽而沉了下去,冷若冰霜。
染着蔻丹的长指甲掐着掌心,皇后抬眸,不冷不热抛出一句:“今日朝臣都在,余贵人怎的还这般不知礼数,竟和陛下同乘一舆,来人,送余贵人回宫,好好反省反省。”
皇帝轻笑打断,揽着怀里娇滴滴的美人,鼻尖香气渐浓,忽觉心旷神怡,恍若身在仙境,飘飘欲仙。
皇帝近来很是喜欢余贵人宫中的熏香,更喜欢点着那香,拥着余贵人做那风流事。
他挥挥袖:“今日夜宴,不必拘束,余贵人同朕共乘一舆,是朕允了的。”
皇后低垂着脖颈,咬牙切齿:“……是。”
她眼睁睁看着皇帝拥着余贵人落座,二人共饮一杯果酒。
皇后目眦欲裂,恨不得当众让人将余贵人拖出去。
侍女上前,小声提醒:“娘娘,小不忍则大乱。”
皇后深吸口气:“本宫是咽不下这口气,难不成要叫本宫眼睁睁看着那贱婢……”
“娘娘。”侍女福身至她耳边低语,“今夜朝臣百官都在,自有人会和陛下提起这事,娘娘等着瞧就是了,不必在这节骨眼上惹得陛下不快,失了圣心。”
皇后抿唇:“你说得在理。”
余光瞥见那歪在皇帝肩上柔弱无骨的余贵人,皇后仍觉得怒火攻心。这些伎俩,当初还是她找人教那姓余的贱婢,想着她能得沈砚的欢心,也好让那宋令枝瞧瞧自己的手段。不想如今吃瘪的竟然是自己。
余贵人吃里扒外,那宋令枝也并非好人。
皇后怒目而视,目光往下瞥,漆木案几前,沈砚手执捶子,在喂宋令枝吃栗子。
栗子壳堆得满满当当,再喜欢,宋令枝也吃不下了。
沈砚侧目凝视:“不吃了?”
宋令枝点点头:“殿下,我……”
一语未了,席间舞姬缓缓退下,皇后的笑声从上首传来,朱红牡丹花纹锦衣华丽曳地,皇后捂唇轻笑:“陛下还不曾见过宋姑娘罢?臣妾倒是先前见过一面,怪道砚儿那般喜欢,臣妾瞧着,也是喜欢得紧。”
皇帝难得从余贵人身上抬起头,他笑笑:“是吗?”
皇后低声笑:“可不是,恰巧赶上今夜夜宴,朝臣百官都在,本宫听闻宋姑娘极善音律,也不知道宋姑娘可否弹奏一曲,也好为陛下助助兴?”
皇帝抚掌大笑:“好!好!”
老态龙钟,皇帝双眼浮肿,睁着眼睛往下望去,衣裙翩跹,席间推杯换盏,沈砚身侧确实多了一人。
皇帝定睛细看,却只看见沈砚宽松的衣袂,身后的人被沈砚挡得严严实实。
有皇帝撑腰,皇后眼角笑意渐深:“砚儿,你觉得如何?”
满座寂然。
众人引颈长望,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宋令枝脸上。
她悄无声息攥紧袖中的丝帕。
皇后还是如前世那般,不喜欢自己。
前世夜宴,皇后也曾邀宋令枝上台奏乐。那时的皇后,也是这般怡然大方,雍容华贵,望向宋令枝的目光带着淡淡的轻蔑嘲讽。就好似她生来就该如乐女一样,供人玩乐。
皇后唇角笑意浅淡,等不到沈砚的回应,皇后亦是不急,只将目光缓缓滑落至一旁:“来人,将本宫的焦尾枯桐取来。”
焦尾枯桐乃是良木所造,琴音绕梁,世间少有。又因其尾部烧焦,故而得“焦尾”一名。
当即有侍女抱来焦尾枯桐,皇后言笑晏晏:“这琴可是本宫至爱,还望宋姑娘莫要辜负了本宫和陛下的期望。”
满殿哗然,席间窃窃私语,众人交头接耳,无不惊讶皇后竟舍得拿出焦尾枯桐。
“百闻不如一见,若今日真的能一睹焦尾枯桐,也不枉费来世上走这一遭了。”
“老夫闻得焦尾枯桐可绕梁三日,也不知传闻是否为真,还是徒有其表,夸大其词?”
“真不真今夜不就能见真章,只是不知这宋姑娘琴艺如何?或也是徒有其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江南女子多善音律,想来应是不差的,只是能否配得上焦尾枯桐,那就另当别论了。”
耳边唏嘘声渐大,秋雁小心翼翼候在宋令枝身后,焦急:“姑娘……”
皇后的目光仍落在宋令枝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宋姑娘,请罢。”
早有侍女抱着焦尾枯桐上前。
骑虎难下。
脚踝处红肿的地方疼得厉害,宋令枝扶案,尚未来得及起身行礼,蓦地肩膀被人一按。
沈砚拥着宋令枝的美人肩,一身松石绿织金锦袍衫透着慵懒随意。沈砚哑然一笑:“怎么,宫里的乐女都死光了吗?”
语气冰冷,似如千年寒冰。
皇后唇角笑容僵滞:“砚儿,不得无礼,母后只是想听听宋姑娘的琴音罢了,宋姑娘若是不想,大可拒绝便是了,母后又岂是那等强人所难之人?”
字字感人肺腑,透着皇后的宽宏大量,温柔贤惠。
沈砚不为所动,只轻笑一声。
“枝枝胆子小,受伤了也不敢说,母后这般善解人意,应该不会怪罪罢?”
皇后唇角笑意渐敛:“自然不会,只是不知陛下……”
话犹未了,余贵人忽的起身,亲自为皇帝斟了满满一杯酒,伴着淡淡的熏香,窝在皇帝怀里:“陛下,臣妾最不耐烦听那些叮叮咚咚的,还是唤舞姬来罢?臣妾可听闻,他们新排了舞曲,陛下不看看吗?”
余贵人嗓音娇媚,皇帝一颗心瞬间沦陷,哪里还想得着其他,只恨不得将余贵人抱在怀里。
“爱妃说得极是。”
二人交颈共饮,不多时,皇帝又携着余贵人,往外走去,满脸的春风得意。
跟着的宫人心知肚明,低下头假装自己是瞎子聋子,悄悄备水备衣。
筵席声乐喧嚣,借着更衣之名,宋令枝扶着秋雁的手,缓步踏下台矶,偷偷寻了个僻静之所透气。
青石甬路,空中不时有花香轻拂,丝竹之声被远远抛在身后。
宋令枝前世也随沈砚来过这皇家别苑,倒也还认得路。
秋雁不明所以,跌跌撞撞跟在宋令枝身后,不时踮脚往后瞧:“姑娘,我们还是回去罢。若是迷路了,可就不好了。”
宫中规矩森严,便是秋雁这般大大咧咧的人,也不自觉收敛性子,如履薄冰。
宋令枝拍拍她手背,温声宽慰:“无碍,前方有一处莲花池,我们过去坐坐。殿内闷得很,我坐着总觉得心口不舒坦。”
宋令枝身子不适,秋雁自然不敢有异议,忙忙扶着人往前:“姑娘可还是为刚刚那事烦心?说起来,这事幸好有三殿下顶着。”
宋令枝脚上有伤,先不说琴艺如何,若真一瘸一拐凳上台,定会遭人耻笑,说她失了体统。
放眼望去,满殿也就沈砚有这样大的胆子,敢当众驳回皇后。
莲花池边立着一块凉石,秋雁拿巾帕拂去石头上的落花,又拿出一方丝帕点着,扶着宋令枝坐下。
山中寂静,遥遥的,只闻萧管之声从宴上传来。
耳边难得清净,也不再有试探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宋令枝无声松口气:“莫说了,你瞧那莲花池中的,可是并蒂莲?”
秋雁探头去瞧,眉开眼笑:“果真是并蒂莲,这倒是罕见,往日奴婢也只在……”
“可是宋姑娘?”
猛地,一人从树后转出,湖蓝色长袍,眉眼青涩,却是个生面孔。
男子拱手作揖:“在下定国公之子,方才有所唐突,还望姑娘见谅。”
外男在,秋雁早早挡在宋令枝身前:“我家姑娘腿脚不便,不能起身行礼,还望公子海涵。”
男子脸红耳赤:“不妨事不妨事,是我唐突了姑娘。”
话落,又悄悄抬眼觑宋令枝。
有道是美人如花隔云端,春半桃花,浮翠流丹,宋令枝手执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云堆翠髻。(出自李白《长相思》)半张脸掩在宫扇之后,只露出一双盈盈秋眸。
只一瞬,又让秋雁完全挡住。
男子拱手:“姑娘若是有伤,可否唤太医前来,若是不识路,在下可……”
“你想如何?”
夜色茫茫如雾,沈砚面无表情,从方才男子藏身的树后走出,一张脸冷若冰霜。
那双黑眸深沉阴郁,见者无人不心生胆怯。
男子本就借着醉意,大胆上前和宋令枝搭话,见状,双脚早就吓软:“殿殿殿下,是我冒昧了,我我我……”
舌头打结,语气结巴。
沈砚面若寒潭,挥袖:“滚下去。”
男子踉跄跌撞,忙不迭俯首作揖,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秋雁伏跪在脚边:“殿下,姑娘她……”
沈砚淡声:“下去。”
秋雁抬眸望宋令枝一眼,低声:“……是。”
山风徐徐,皓月如波。
四下杳无声息,挡在眼前的宫扇缓缓放下,露出一张如玉小脸。
薄粉敷面,细润如脂。腮晕绯红,朱唇皓齿。
宋令枝声音轻轻:“殿下……”
她方才连那人长何样都不曾看清。
沈砚垂眸,喉咙溢出一声:“嗯。”
骨节匀称的手指轻抬起宋令枝的下颌,他低眉,指腹落在宋令枝红唇上,轻轻摩挲。
嫣红的口脂碍眼,刚刚那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更是碍眼。
沈砚忽的心生悔意,不该带宋令枝赴宴的。
和煦山风拂过,宋令枝唇上的口脂只擦拭一半,朱唇不点而红,混着清清浅浅的口脂,愈发显得娇妩动人。
沈砚眸色暗沉几瞬。
宋令枝低声呢喃:“殿下……”
余音戛然而止。
檀香层层笼罩在自己身上,隐约闻得淡淡的酒香。
落在唇上的吻蛮横凶狠,不讲道理。
沈砚刚应是吃了果酒,酒香弥漫在唇齿间。
宋令枝身子往后躲,眼中惶恐不安,隐约可见哭腔:“殿、殿下……”
扼在自己下颌的手指力道收紧,沈砚一双眼眸晦暗不明,他垂首,手指往后,掐着宋令枝脖颈,不容她往后退开半步。
月影横窗,池水映着满天夜色。
满园无声,唯有女子的低声呜咽。
夜宴就在前方不远,人来人往,随时都有宫人朝这边走来。
宋令枝仰首,只觉心口窒闷,惊恐和不安交叠。
倏然树后晃过一道黑影,唬了宋令枝一跳。情急之下,竟是咬了沈砚一口。
嫣红的血珠子渗出,宋令枝怔怔瞪圆一双眼珠子,花容失色:“我、我……”
转眸侧首,刚才晃过的不过是一只小雀,并无宫人的踪迹,实属宋令枝杯弓蛇影。
抬眼去瞧,沈砚唇角血迹点点。那双墨色眸子低垂,一瞬不瞬凝视着宋令枝。
宋令枝低头,手忙脚乱想要去寻丝帕,为沈砚擦拭干净。
蓦地,抚在自己脖颈的手指力道加重,宋令枝不得不仰起头,和沈砚四目相对。
“枝枝,……干净。”
他故意隐去了一字,薄唇落在宋令枝耳边,温热气息洒落,惊起片刻的颤栗。
宋令枝身子瑟缩,颤意蔓延至四肢,望向沈砚的一双眼珠子惊惧晃动。
指尖轻颤,宋令枝低声哀求,面红耳赤:“……殿下,我、我不可。”
沈砚垂眼,沉默凝视。
宋令枝哽咽:“……殿下。”
沈砚手指落在宋令枝脖颈后方,轻轻抚过。
无形的压迫遍及全身。
少顷。
宋令枝仰起头,红唇轻轻在沈砚唇上碰了一碰,稍纵即离。
宋令枝方才那一咬,力道不轻,如今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子。
宋令枝抬首,迟疑望向沈砚。
红唇覆上,轻卷起点点血珠。
胭脂色的血迹落在宋令枝唇上,似晕染而开的红莲。
沈砚的伤口仍是往外渗着血珠,他低垂着眼眸。
空中遥遥传来点点鼓声,一鼓作气,宋令枝咬唇,纤长睫毛轻颤。
无边夜色在她身后蔓延而开,宋令枝唇上的口脂由血珠子替代,说不出的绮丽妖冶。
沈砚眸色渐沉。
蓦地,他忽而低下头,不同于宋令枝方才的浅尝辄止,沈砚动作粗横,似疾风暴雨,席卷而下。
宋令枝仰着一张小脸,泪眼婆娑,一双杏眸水汽氤氲。
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而开。
园内安静,女子的啜泣声断断续续。
随行宫人远远站着,个个低垂着脑袋,不敢抬头望上一二。秋雁心乱如麻,忍不住抬眸,却也只见到一抹颀长身影。
松石绿长袍松垮,沈砚彻彻底底,将宋令枝挡得严实。
良久,沈砚终于直起身,他敛眸,伸手将绵软无力的宋令枝拦腰抱起,径自回了寝殿。
……
翌日是个艳阳天。
猎场上旌旗随风飘扬,抖落一地的日光。
山上设烟水亭,八面檐角垂着金丝藤红竹帘,亭中供着紫檀茶案,又有各色茶具。
一众宫人拥着竹椅轿,簇拥着宋令枝至烟水亭。
秋雁扶着宋令枝下了轿子,声音轻轻。
“姑娘暂且在此处歇息便是,殿下刚打发人来,说是姑娘脚伤不便,不必前去给圣上皇后请安。”
话落,秋雁又抬眼,悄悄打量宋令枝。
昨夜她一路匆匆跟随宋令枝回寝殿,后来又被打发去请太医。回去后,宋令枝已净面毕,巴掌大的一张小脸素面朝天,眼尾泛红,似是才哭过一场。
秋雁疑心自家主子受了欺负,好几回话到嘴边,想问上一二,却总是开不了口。
宋令枝不知秋雁心中所想,低声:“知道了。”
围猎在即,皇帝姗姗来迟,明黄龙袍映着烈日,怀里还搂着余贵人,在众人的高呼下走进山顶的烟水亭。
旌棋落下,围猎开始。
数十匹白色骏马冲进山林,似脱缰野马。黄土扬起,宫人振臂高呼,呐喊声震耳欲聋,惊天动地。
秋雁头回瞧见这番景象,脸上惊诧不已,扶着宋令枝在栏杆上的青缎软垫坐下。
猎场上黄土飞扬,旌旗飘飘。
烟水亭中供着数个冰盆,山风拂起,倒也不似往日闷热,竟是比屋里凉快许多。
不多时,有小太监夹着马肚,自山林中跑来,口中高喊。
“三殿下猎得白狐两只!灰狐一只!”
皇帝龙颜大悦:“——赏!”
皇后亦是眉开眼笑,转而瞧见身边温润如玉的沈昭,唇角的笑意瞬间淡去两三分。
原本想要给予沈砚赏赐的话也尽数收回,只温声关心沈昭的病。
“昭儿,近日身子可还好?若是身上欠安,也可回去歇歇,你父皇那有母后呢。”
沈昭掩唇,轻咳两三声,孱弱苍白的面容半点血丝也无,身子亦是摇摇欲坠。
皇后心疼不已,赶忙命人将烟水亭中的冰盆撤去。
沈昭摆摆手:“母后不必为我忧心,我如今这身子连马都骑不了,能瞧瞧三弟,也是好的。他比我这皇兄,可是强多了。”
皇后怒嗔,面带愠怒:“莫要胡说,你三弟哪里比得过你?如此妄自菲薄,岂不是要让母后寒了心?”
沈昭挽唇笑笑:“是我错了,只如今三弟性子也比先前好上许多,想来是要成家了,也不似之前那般小孩心性。”
提起宋令枝,皇后没来由生气:“一个小门小户的,也值得他如此看重。”
沈昭好奇:“母后可知宋姑娘家里是做什么的?”
皇后不以为然:“左右不是名门贵女,想来应是那寒门小户出来的,规矩都不懂。罢了,不说她了。”
话落,皇后环顾四周,忽而拍拍沈昭的手背,她压低声,“你安心养好身子便是,旁的事,母后自会帮你料理。”
沈昭一怔:“母后……”
皇后给了他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放心,旁人再怎样,也越不过你这位东宫太子。昭儿,母后只信你一人。”
烟水亭内温声细语,猎场上却是惊心动魄,扬起的黄土飞溅一地。
“三殿下猎得山猪一头。”
“三殿下猎得野兔五只,野鹿两只。”
“三殿下猎得猞猁三只。”
小太监纵马飞奔,连连送出喜报,多是沈砚围猎所得。
流水的赏赐送入宋令枝的烟水亭中。
秋雁站在宋令枝身后,瞠目结舌:“姑娘,三殿下的骑射,竟是这般好。”
朝中上下,竟无一人能和沈砚比肩。
宋令枝倚在栏杆上,垂目往下望去。
欢呼声震耳,响彻山林。
手上的牡丹薄纱菱扇半遮脸,宋令枝一身竹叶青织雨锦袍衫,眼眸低垂。
不多时,视野之内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
长身玉立,沈砚着镶金边的明黄马褂,高高坐在马背上,袍衫松垮,隐约可见血迹斑驳。
马辔握在手上,朗朗日光下,沈砚右手提着的,竟是一头两人多高的白虎。
那白虎俨然失了性命,被割颈断喉,血流在沈砚身后,蜿蜒迤逦。
他一手提着白虎,悠悠然自林中而出。
早有人将此事告知山上的皇帝。
皇帝龙心大悦,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抚掌大乐:“不愧是朕的皇儿,想当年,朕也是如此,只可惜……朕老了。”
余贵人依偎在皇帝肩上,献上一颗亲手剥的如玉葡萄,她声音娇媚:“陛下说笑了,陛下如今和当年又有什么不同。臣妾瞧着,还是一样。”
皇帝刮刮余贵人的鼻尖,好生腻歪一番,方命人给沈砚准备赏赐。
将至晌午,红日冉冉。
昨夜的定国公之子也气喘吁吁,从山林中走出。
回首望,竟是空手而归,身后空无一物。身后几个同伴瞧见,勾肩搭背,窃窃私语。
“你可是得罪三殿下了,怎么今日你看中的猎物,屡屡被三殿下截了去?”
“你也真是的,好好的得罪他那位活阎王做什么,嫌自己命长?”
“就是,三殿下那骑射,可是我等能比的,你们是没瞧见刚刚那白虎,那般高,那般大,我吓都吓死了,三殿下竟是一箭即中,正中那白虎的眼睛。”
被围在中间的男子低垂着脑袋,垂头丧气。
他哪里不知道沈砚的厉害,昨夜对方只一眼,他当即吓得两股战战,话都不会说,在宋姑娘眼前丢尽了脸。
同伴搭着他的背安慰,无意扬起头,一行鸿雁自天上掠过。他“哇”的一声惊呼:“巧了,居然是鸿雁,若非我早已娶妻,定是要射上一双,好给夫人做聘礼。”
为首的沈砚忽的驻足,手中提着的白虎丢给身后的小太监。
他仰首望去,烟水亭上,宋令枝也正抬头望那一行鸿雁,似是盼望已久。
……鸿雁,聘礼。
沈砚双眉稍拢,转眸望向空中翻飞的鸿雁。
烈日当空,鸿雁飞扇掠过。
宋令枝一手托腮,目送鸿雁渐行渐远。她忽而想起那日在宋府,自己同秋雁白芷一同去校场。
那时魏子渊蒙着眼睛,一箭射中空中飞雀,众人无不哗然震惊。
以前的日子无忧无虑,祖母父亲亦在身侧,宋令枝不由弯弯唇角。
倏地,一箭矢冲破长空,“咚”的一声,竟是一箭射中一双大雁。
宋令枝唇角笑意未消,震惊低头往下瞧。
为首的沈砚一身明黄袍衫,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手上握着弓箭,脚边躺着的,赫然是刚刚射中的一双大雁。
在场无不惊讶欢呼。
沈砚不动声色抬眸望去。
烟水亭中,宋令枝半边身子往外,脸上无不愕然错愕,唇角轻轻勾着。
——她在朝自己笑。
——果然,她也想要鸿雁作聘礼。
【第47章】魏子渊:姑娘只需服下闭息丸
日影横空,茶炉着冒着汩汩热气,白雾飘渺。
秋雁垂手候在一旁,面上难掩激动难耐。
“姑娘,奴婢刚刚偷偷下去瞧了一眼,那老虎竟有这般高,两只眼睛都留着血,上面还留着箭矢,可吓人了。”
怕宋令枝不明白,她踮起脚,手臂拼命往上伸去,“这般……高。”
宋令枝难得被逗乐,挽着人手臂:“知道了知道了,你仔细着点,这烟水亭高得很,若是摔了,可不是闹着顽的。”
秋雁粲然一笑,从宋令枝手中接过团扇,轻轻为她扇着风:“奴婢这可是亲眼目睹,姑娘别不信。那些小太监都说,三殿下英勇无畏,那白虎扑上来都不曾躲开,硬生生拿短剑割下那兽脑。”
徐徐凉风拂面,却怎么也吹不散宋令枝脸上的热意。
唇角的咬痕隐隐作疼,似是破了皮,晨起抹口脂之时,宋令枝不敢借秋雁之手,深怕她看出端倪。
薄薄的一层口脂抹上,再小心,还是难免碰到伤处。
秋雁一口一个三殿下,宋令枝只觉唇角的伤口又疼了。恍惚又回到了昨夜,沈砚迫着自己仰起头,落在唇上的吻凶横没有章法,宋令枝只觉窒息感层层交叠,似是要昏倒。
无尽的黑夜似一张看不见的巨网,拖拽着她陷入前世困扰她多年的噩梦。许是后来她抖得厉害,沈砚终于松开人,长身玉立,只命人传太医,再不曾做什么。
“姑娘,您瞧,是刚刚殿下射下的那双大雁!”
一箭双雁,满座哗然惊呼,无不为沈砚拍案叫绝。那大雁的伤口处理干净,拿白色纱布裹着,一双眼珠子圆溜溜的,直盯着宋令枝瞧。
提着鸟笼的小太监是个嘴甜的,也深知宋令枝是沈砚未来的夫人,舌灿莲花,将沈砚方才所为夸得天上地上仅有一人,独一无二。
小太监嘿嘿笑:“夫人不知道,这大雁精明得很,奴才险些叫他啄伤眼睛,也就三殿下英勇,且这伤口不深,再养养几日就好了。”
宋令枝不耐烦他说沈砚的好话,只朝秋雁使了个眼色。
秋雁心领神会,命人拿了赏银过来,小太监千恩万谢叩首走了。
耳边得以清净,宋令枝无声松口气,转首去瞧笼中的一双大雁。果真如那小太监所说,这对大雁凶得很。
秋雁深怕宋令枝被啄伤,赶忙拉着人往后退去:“姑娘你小心点,莫让它啄了手,这小东西的爪子厉害着呢。”
宋令枝低头去看,倒也奇怪,那大雁见到宋令枝,不再张牙舞爪,低着脑袋一脸的顺从,还能从宋令枝掌中轻叼走谷粒。
秋雁满脸惊奇诧异:“奇了怪了,这大雁莫非也认主的不成,怎么奴婢喂的它一点也不肯吃,只吃姑娘手上的?”
宋令枝亦觉得稀奇,一人一仆围着鸟笼。
沈砚缓步踏上台矶,遥遥瞧见宋令枝半蹲在笼子旁,眉眼弯弯,那双杏眸积攒笑意满满。
宋令枝摊开手掌:“秋雁,你瞧……”
余光瞥见烟水亭外的沈砚,宋令枝忽而噤声,“……殿下。”
沈砚面不改色应了一声,信步行至宋令枝身侧。
身上明黄马褂换下,沈砚一身金丝滚边雨花锦阔袖圆领袍,身姿如松,修长笔挺。
秋雁屈膝行礼,识趣退至台矶下。
漆木案几上的白釉双龙耳香炉点着百合宫香,青烟未尽。
笼中的一对大雁见到沈砚,眼中流露出惊慌之色,扑簌着翅膀胡乱翻飞,羽毛糊了一笼子,吱呀乱叫。
宋令枝忙命人提远些,省得惹了沈砚不快。
沈砚面上淡淡:“……很喜欢?”
宋令枝点点头:“喜欢的。”
金灿灿的日光落在宋令枝眼中,泛起阵阵涟漪。女孩娇靥如花,眉宇间的雀跃半点也做不了假。
沈砚垂首敛眸,淡色眸子似有了一丝起伏。
临近午膳,君臣共宴。
沈砚今日所猎之物稳居榜首,龙颜大悦,自然,流入沈砚烟水亭中的赏赐如流水,源源不断。
小太监眉开眼笑,双手捧着梅花式翡翠盘子:“殿下,这是陛下赐的鼓板鹿肉。”
这鹿自然是由沈砚先前所猎制成,拿新鲜鹿肉腌制后,又添上冬菇香笋,放在油锅中炸过一遭,又淋上一层酸甜番茄汁。味道爽口,油而不腻。
再往后,又有小太监捧着十锦攒盒,皆是皇帝的赏赐。漆木攒盒掀开,竟是一小碗酸辣鹿血羹。
酸辣的气味蔓延在鼻尖,宋令枝早上不曾用过早膳,只浅尝了几口桃花糕。猝不及防闻见空中浓烈的酸辣味,只觉胃中翻江倒海,她捂着唇,强忍住心口泛起的恶心。
皇帝的赏赐,宋令枝自然不敢多言,面上亦不敢表露不快,只双眉轻轻蹙了下,连候在身后的秋雁也不曾发觉异样。
沈砚侧目凝视,忽然出声:“都撤下。”
小太监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三殿下,这是陛下赏的……”
沈砚缓缓抬起眼眸,那双漆黑眸子沉沉,不见一点光亮洒入。
寒意蔓延至足尖,不寒而栗。
三殿下沈砚素来杀人不眨眼,那双白净骨节匀称的手,前不久刚割下白虎的兽首。
小太监不敢耽搁,可不敢惹了这位活阎王发怒,讪讪干笑两声,忙忙撤下筵席,脚底抹油,连滚带爬跑得一干二净。
鼻尖恼人的酸辣味不再,宋令枝得以长松口气,转首,不偏不倚撞上沈砚一双黑色眸子。
宋令枝心口一跳。
沈砚不曾看她,深沉眼眸低垂,望向下首垂手侍立的秋雁。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在案几上轻敲,他嗓音淡漠:“夫人早膳用了什么?”
秋雁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如实告知。
沈砚脸色不变,只指骨落在案沿上,敲几下,停几下。
秋雁一张脸埋得极低,声音也越来越小:“姑……夫人这些时日吃得不多,唯有、唯有……”
沈砚垂眸凝视。
秋雁双肩抖动:“唯有白芷姐姐送来的糕点能吃上一二。”
她伏首叩地。
半晌,方听得头顶落下一句:“早膳的桃花糕,也是兰香坊送来的?”
秋雁低声:“是。”
先前来的时候,白芷多做了些糕点,让宋令枝路上带着吃,只是那糕点也只能放一两日。时日多了,自然不行。
秋雁垂眸,大着胆子:“厨房、厨房还有一小碟荷花酥,旁的……旁的再没了。”
落在案几上的指骨不再落下。
心口泛酸的感觉终于消失,宋令枝捂着心口,怕沈砚怪罪秋雁:“殿下,这事和她无甚干系,不过是……”
“既然喜欢,那便让她每日做了送来。”沈砚忽而起身,指间的青玉扳指轻转。
宋令枝怔愣抬头:“殿下,兰香坊离别苑这般远,若是日日……”
沈砚不以为然,只抬眼往后望:“岳栩。”
……
兰香坊前,白芷小心翼翼提着一个十锦攒盒,眼前的岳栩一身青色长袍,凶神恶煞,面若冰霜,和他主子如出一辙。
白芷轻声:“这是我今日做的梅花酥酪,还有一点绿豆汤,若是姑娘喜欢,我过两日再多做一点。倘若姑娘有何想吃的,劳烦岳大哥和我说一声。”
岳栩冷冰冰:“嗯。”
白芷指尖轻颤,须臾,又将提着的桂花酒送上:“这是家里酿造的桂花酒,若是岳大哥不嫌弃,也可和弟兄几个试试。”
岳栩冷着的面孔出现半点裂痕,他抬眼,目光缓慢在白芷脸上停留一瞬,而后冷声接过:“多谢。”
白芷无声送口气,屈膝福身:“有劳岳大哥了。”
岳栩翻身上马,快马加鞭,扬长而去,高大背影融入暖融骄阳。
白芷目送着岳栩渐行渐远,一颗心惴惴不安。一来是担心宋令枝的身子,二来也是怕沈砚。
当今的三殿下,可是连圣上和皇后都束手无策。宋令枝待在这样一个阴晴不定的人身边,实在让人悬心。
继而又想到宋令枝食欲不振,沈砚竟也能日日不厌其烦,打发岳栩来取糕点……
心思恍惚之际,乍然撞上躲在身后的红玉,白芷一惊,笑着轻拍了红玉几下:“你这小蹄子,躲在这作甚,好端端的,没的吓我一跳。”
红玉比划手指:刚刚的糕点,给姑娘了吗?
白芷早已对红玉习以为常,她莞尔:“给了给了,你做的那梅花酥酪,我也送过去了,若是快些,姑娘正午就能吃上。”
红玉唇角上扬一瞬:只能姑娘一人吃。
白芷连声笑,捏着红玉肉乎乎的小脸笑道:“知道了知道了,你秋雁姐姐也知道,断不会吃你做的梅花酥酪。”
她睨红玉一眼,佯装恼怒,“小没良心的,我也给你做了不少好吃的,怎么不见你给我做?”
红玉抿唇,面露羞赧:那个是给姑娘的,白芷姐姐若是想要,我可以单独给姐姐做。
白芷笑开怀:“知道你向着姑娘,我那还有事,先走了,过会再来寻你。”
红玉亮着眼睛,点点头。
她抬眼,直至白芷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内,方低垂着眼眸,垂首望向摊开的掌心。
掌心中央,赫然是一包小小的白色粉末。
红玉一双眼睛由亮转暗。
这几日那位公子忙得很,不能再亲自做膳食来,只能红玉亲自代劳。那位公子旁的话不曾多说,只给了红玉一包小小的粉末,让每回加一点在宋令枝的糕点中。
起初红玉也吓坏了,后来听说不是毒药,仍是半信半疑,自己尝了几回。
确实不是毒药。
不过每回吃完,人总是犯困,身子懒懒的,便是一整日不进膳,也不会觉得饿。
白芷口中的宋令枝,亦是如此。
日光洒落,光影一点一点自红玉脸上移开,直至整个人隐入阴影之中,她也不曾挪开半步。
……
别苑幽静,偶有马蹄声响起,惊碎一地的日光。
皇后扶着侍女的手,指尖轻捻过一支红莲,遥遥听见空中传来马的嘶鸣之声,皇后唇角勾起几分嘲讽。
“又是砚儿宫中那位?她倒是娇贵,宫中膳食都吃不了,偏偏得每日打发人下山,就为她吃那几口糕点。”
皇后心情不悦,侍女垂手往前:“娘娘,她那种小家小户出来的,哪里晓得宫里的好。宫中的膳食,自然是比民间的好上千倍万倍。”
侍女撇撇嘴,“常言道,山猪吃不了细糠,如今奴婢可真是亲眼瞧见了。”
皇后被逗乐,亦是捂唇笑,凤眸掠过几分凌厉:“怕是怕她不是不喜欢,而是吃不了。本宫可听闻,那日陛下送去的鹿血羹,砚儿全让人撤下了。你说那人会不会是……”怀孕了?
皇后和侍女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双眉渐拢,手上的红莲不知不觉扯下大半。
侍女俯身凑近,压低声音道:“奴婢也是怕的这个,私下找太医问过了,太医说宋姑娘只是食欲不振,并非是有了身孕。”
皇后眉头紧蹙,如烟雾的柳叶眉蒙上一层阴暗雾霾:“许是脉象浅,太医诊断不出呢,又或是……如今月份尚小,看不出来。本宫听闻,那人近日半点油腻之物也见不得。”
青山叠翠,层林尽染。
举目远眺,葱茏绿意。皇后皱眉,沉吟半晌:“昭儿还未有子嗣,他自然也不能。”
侍女一惊:“……娘娘。”
当今皇帝昏庸,后宫佳丽三千,然膝下有子嗣的,却只有皇后,还有兰贵人。只可惜兰贵人福浅,产下的是个痴傻儿,如今十多岁,连话都说不清。
先前倒是二皇子倒是投了个好胎,生母林贵妃的娘家是朝中重臣,林贵妃又深受皇帝宠爱,皇帝还因此动过废后的心思。
只是后来二皇子早夭,林贵妃也跟着疯疯癫癫,这事自然不了了之。
余下的几位公主,更是不足为惧。
皇后若有所思。
侍女提心吊胆,低垂着脑袋战战兢兢:“娘娘三思,若是让三殿下知道了……”
皇后冷笑两三声:“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女子罢了,难不成他还要和本宫断绝关系不成。”
皇后眼中掠过几分狠戾,“当初陛下对那林贵妃多好,如今怕是连她长何样都忘了。”
侍女心口一颤,到底不敢忤逆皇后,低声应了一声:“但凭娘娘吩咐。”
别苑不比京城闷热,群山环绕,蝉鸣虫叫,不绝于耳。
午歇睡久了些,宋令枝一觉醒来,天色渐暗,红霞满天,日落西山。
湘妃竹帘挽起,秋雁悄声步入内殿,又亲自捧来沐盆,伺候宋令枝净面净手。
“姑娘好睡,奴婢进屋好几趟,都不曾见姑娘醒。”
秋雁屈膝半跪,扶着宋令枝至妆台前坐下,又捧来妆匣,她轻声。
“这些是皇后娘娘昨日打发宫人送来的碧玉簪子,姑娘可要戴戴?”
碧玉簪子金光灿灿,上面缀着硕大饱满的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除簪子外,皇后还一连赏赐了好些珠宝玉石,扇坠如意。
宋令枝掀眸轻瞥:“左右也不出门,都收着罢。”
秋雁福身应“是”,只拿一支红珊瑚翡翠,轻挽起宋令枝一头乌发,秋雁絮絮叨叨。
“姑娘睡了一下午,何不出去走走?奴婢瞧后山那倒是挺好的,且我们这殿僻静,也不怕撞见什么贵人。”
宋令枝一手扶着眉心,许是下午睡多了,她此时觉得头晕晕沉沉的,似是头重脚轻。
隔着一扇槅扇木窗,宋令枝抬眸往外瞧,满园日光一地,竹影婆娑。
她摇摇头:“怪热的,还是不了,我再躺着歇歇。”
秋雁大惊:“万万不可,姑娘这都睡了多久,若还继续躺着,夜里又该闹着睡不着了。”
宋令枝揉着眉心,只笑:“莫胡说,我近来总觉得身子骨懒懒的,乏得厉害。”
秋雁抿唇:“姑娘这是躺久了,今儿天好,奴婢陪你在院子走走罢,外面看着日头虽大,然后山树多,总归比这屋子凉快许多,姑娘……”
话犹未了,倏然闻得外面一阵喧嚣,宋令枝同秋雁对视一眼,二人齐齐往院子外瞧。
青竹挡住的身影,云黎站在宫门口,一身粉白锦衣曳地,衣袍沾着尘埃,整个人颇为狼狈。
侍卫挡在门前,半点也不肯退让:“云姑娘,三殿下有话,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
云黎面上焦急不安:“你既认得我,自然也知晓我父亲是何人。我来此也不是见三殿下,不过是想寻我家阿梨罢了。你让我进去找一刻钟,若它不在,我立马走人。”
先前入宫,阿梨差点遭遇不测。云黎再不信父亲哄自己的话,到哪都将阿梨带在身边。
不知是否换了地方,阿梨前两日还好好的,安分守己待在自己的小窝。自己胆子大了些,到处乱窜。今日竟是挣开云黎的绳子,窜得无影无踪。
在别苑的多是宫中贵人,若是惊扰了谁,阿梨性命都难保。
云黎无法,只能挨个宫殿找。她皱眉:“你若是有顾虑,同我一起找便是,我……”
秋雁走出院子,看清来人,惊讶:“云姑娘?”
宋令枝震惊转首,下意识将秋雁往身后拉:“你认得她?”
秋雁眉眼笑弯:“前儿奴婢在这山路转晕了头,幸好遇上云姑娘相助。”
宋令枝目光狐疑在两人之间打转,阿梨下落要紧,若是耽误一时半会,兴许它不知又钻哪里去。
宋令枝轻声:“让她进来罢,我陪着她一起找。”
侍卫迟疑片刻,拱手:“是,夫人。”
顾不得寒暄,云黎快步提裙,匆匆越过侍卫:“阿梨往日最喜欢躲在树后乘凉,这是它平日喜欢的小铃铛。”
云黎热泪盈眶,嗓音带上哭腔,“后山那我让我院中的护院去找了,往日它只要听见这铃铛声,定然会跑来,也不知它如今跑去何处了……”
云黎轻声哽咽。
宋令枝转眸凝视,前世疑虑重重,只如今找到狸奴要紧,她也无暇考虑其他。
“这院子不小,后面的月洞门还连着密林,往日那一处是有人守着的,可难保它自己翻墙出去。”
云黎急红了眼:“那密林可是有虫蛇的,阿梨那么小一只,若是让那些畜生咬上一口……”
宋令枝来不及安慰,兵分三路:“我去那边找找,秋雁,你去那边池子。”
秋雁为难:“姑娘,奴婢还是跟着你罢。”
宋令枝摇头:“不必,左右不过在这院子。”
话音甫落,她同云黎手上接过铃铛,顺着羊肠小路,一路走一路晃动铃铛。
树影晃动,空中不时有铃铛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宋令枝一声又一声的“阿梨”。
日薄西山,青松抚檐。
蓦地,视野之内晃过一道白色的身影。
宋令枝眼前一亮,快步跑上前:“——阿梨!”
铃铛声在空中晃悠,泛起一地的日光。
那狸奴跑得极快,只眨眼功夫,白色的身影已经窜入树后。
宋令枝一路跑一路追,不知何时,人渐渐跑出沈砚的寝宫。
举目望去,四面松柏高耸入云,苍翠欲滴。
宋令枝气喘吁吁跑着,脚上的珍珠软底鞋染上泥土,满头乌发轻披在腰间。
青松翠竹前,一人半蹲着身子,怀里抱着白色的狸奴。
阿梨不似之前那般到处乱窜,窝在那人怀里,乖顺听话。
看那人的衣袍,想来应是哪家的奴仆。
宋令枝悄声松口气,踩着枯枝落叶往前走。衣裙窸窣,裙角日影交叠,没入杂草堆中。
宋令枝温声:“你是哪家府上的?这狸奴是云家姑娘的,今日幸而有你。”
宋令枝笑着往前,每走一步,窝在男子怀里的阿梨眼睛遂瞪圆一周。
宋令枝唇角笑意渐深:“给我罢,你……”
声音戛然而止。
宋令枝望着那人手心的箭矢,只觉四肢僵硬,颤动的嗓音落在落日余晖中。
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魏……”
隔墙有耳,即便身在密林,宋令枝亦不敢大意,她强装淡定,俯身自男子怀里接过狸奴。
魏子渊半跪在地上,他脸上似抹了粉,乍一看,宋令枝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人。
魏子渊语速飞快。
“姑娘,这是闭息丸,服用后人的气息脉博全无,同死去一样,十日后又可恢复。姑娘安心服下,待棺木出了三殿下府邸,我自有办法救出姑娘。”
宋令枝还没来得及惊讶魏子渊可以说话,掌心已多出一个小小的香囊,样式精致小巧,针脚细密,同她以前在宋府用的差不多。便是有心人瞧见了,也断不会怀疑。
她压低声音,心生顾虑:“祖母父亲怎么办?”
沈砚这般有恃无恐,便是算准宋令枝不敢拿家人打赌。祖母年事已高,若是因她受了牵连,宋令枝定是意难平。
“老夫人那我自有打算,姑娘不必忧心。姑娘只要……”
树影摇曳,疏林如画。
遥遥的,云黎的嗓音传了过来:“三殿下,宋姑娘刚刚真的同我在一处,想来她应该……”
一语未落,云黎忽然眼前一亮,顾不得沈砚还在,提裙往宋令枝飞奔而去,轻快的脚步声溅起一地的日光。
“阿梨,真的是你!”
她眼尾泛红,挽着宋令枝连声道谢,“今日多亏了宋姑娘,阿梨,快同宋姑娘道谢。”
阿梨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喵呜”一声。
宋令枝唇角上扬,屈膝福身:“殿下。”
她抬脚,快步行至沈砚身侧,悄悄将香囊塞到袖中,宋令枝仰起头,“殿下是出来寻我的吗?”
霞映西山,日光无声落在沈砚肩上、眉眼。
那双墨色眼眸幽深寂静,深不可测。
他轻声“嗯”了一声。
袖中还藏着闭息丸,宋令枝心口狂跳不止,转首侧目,强压住心底的不安,深怕沈砚瞧见身后的魏子渊。
宋令枝挽着沈砚的衣袂往前,眼底流露出几分嫌弃紧张:“殿下,我们快些回去罢,这一处僻静,不知是否有虫蛇出没。”
云黎本来还在安抚着怀里的阿梨,闻言顿觉四周阴森森,快步挪至宋令枝身边。
捕捉到沈砚落在自己脸上似有若无的目光,云黎又抱着狸奴,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退开半步。不再紧贴着宋令枝。
沈砚视线重回宋令枝脸上,他眸色依旧,望向宋令枝的目光一瞬不瞬。
后背寒意渐起,宋令枝轻声试探:“……殿下?”
沈砚好似才回神,指间的青玉扳指不再转动,他淡声:“走罢。”
紧提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下,宋令枝扬唇,刚往前踏出半步。
忽见沈砚侧首——
“等等。”
沈砚驻足,目光无声落在半蹲在草堆中的那人身上,他垂眸凝视,“……那人,是谁?”
【第48章】枝枝,你不会想知道的
密林深处,一人屈膝半跪在地上,身上青灰袍衫同漫山遍野的绿意融在一处,若非睁眼细看,定不会发现。
余晖染红了山林,落日的光影一点一点往外挪动,宋令枝站在阴影中,手足冰冷。彻骨的寒意铺天盖地笼罩而下,将她层层包裹,密不透风。
宋令枝呼吸凝滞。
沈砚曾在宋府见过魏子渊,他好不容易才治好了口疾,还费劲心思为自己寻来了闭息丸。
手指紧掐掌心,宋令枝强稳住心神,压下心底剧烈的不适:“一个下人罢了。”
声音故作云淡风轻,落在山风中,稍纵即逝。
沈砚不动声色,凝眉,目光落在那人微躬的后背上,他轻哂:“抬起头来。”
声音淡漠,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
宋令枝心乱如麻,眼中慌乱。
魏子渊伏首跪在地上:“见过三殿下,小的……”
本在安抚怀里阿梨的云黎忽而大吃一惊,三步并作两步冲至魏子渊身前。
松垮的锦衣挡住了魏子渊大半张脸:“怎么是你?”
转而望向怀里朝魏子渊扑去的阿梨,云黎脸上晃过几分了然:“阿梨是你找着的?”
魏子渊低头:“是。”
云黎笑弯一双眼睛,思及后面还有一位活阎王盯着自己,云黎唇角笑意渐敛。屈膝朝沈砚行礼:“殿下,这是我父亲为我请来的护院,殿下大人大量,求看在我父亲面上,饶过他的无礼。”
声音愈来愈低,沈砚的目光似蕴着重量,一点点压在云黎身上。
云黎不自觉垂下眼眸,心中暗叹宋令枝果然非同一般,竟能和沈砚这样的人共处一室。
云府先前的护院是折在沈砚手上,若是再折一人……
沈砚默不作声收回视线。
倏然耳边落下一道惊呼,云黎乍然仰起头,大惊:“宋姑娘!”
眼前晃过重重黑影,宋令枝身影轻盈单薄,轻飘飘往旁跌去。
沈砚瞳孔一缩:“回宫。”
……
青花缠枝花鸟香炉燃着安神香,青烟氤氲。
重重青纱帐幔后,宋令枝无力倚靠在贵妃榻上,一张小脸瘦削憔悴,不见半点血色。
三千青丝轻垂在枕边,秋雁双眼泛红,偷偷拿丝帕拭泪,又悄声为宋令枝掖好被角。
月影横窗,沈砚站在廊檐下,抬眸望着上空一角的黑夜:“她如何了?”
岳栩拱手,一双剑眉紧紧笼着,颇为不解:“照理,夫人身上的毒不该发作得如此快。且这症状,也不太像。”
沈砚双眉紧皱:“你是想说,她身上还中着另外一种毒?”
岳栩沉吟片刻:“看着不像是毒,且夫人近来除了嗜睡和食欲不振,也无旁的症状,倒像是……忧思成疾。”
院落无声,只余皓月当空,花光树影。
池中水波粼粼,映照着满池的夜色。
沈砚负手背在身后,良久,他低声:“下去罢。”
岳栩拱手告退。
湘妃竹帘挽起,漆木案几上烛光摇曳,沈砚缓声踱步走近,青玉扳指捏在掌心。
重重帐幔后,宋令枝仍在熟睡中,鸦羽睫毛落在眼睑下方。
秋雁福身,手上捧着漆木妆匣,刚为宋令枝卸妆松发,她屈膝告退。
沈砚目光淡淡在捧盒上掠过,忽而视线顿住,落在一方小巧精致的香囊上。
宋令枝的贴身物什,向来都由秋雁亲自打理,这香囊应是宋府的旧物,也不知宋令枝今日是何时上身的,连秋雁也不知情。
沈砚垂首低眸,骨节匀称的手指轻捏起香囊的一端,他眸色忽沉:“……这也是枝枝的?”
……
宋令枝一觉醒来,天色已黑。
园中树影斑驳,参差光影落在屋中。
宋令枝扶榻坐起,透过半支开的楹花窗子,隐约听得廊檐下的窃窃私语。
檐角下悬着一盏芙蓉掐丝珐琅缠枝灯笼,光影绰约,无声流落在檐下二人身上。
秋雁弯唇:“有劳云姑娘走这一遭,只是我家姑娘还歇着,暂且不能见客。”
云黎点点头,亦是轻声细语:“由她歇着罢,莫扰了她歇息,我先走一步,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找我便是。”
怀中的阿梨不安分乱动,云黎怕阿梨又乱跑,不敢久留,和秋雁低语两三句,遂分道扬镳,各自回房。
湘妃竹帘挽起,仰头望见倚在青缎引枕上的宋令枝,秋雁眼睛一亮:“姑娘,您醒了。”
秋雁俯身半跪在宋令枝身侧,“刚才云姑娘来过了,还给姑娘带了人参雪蛤。云姑娘可真是心细,前儿瞧见奴婢嗓子不适,今日还给奴婢送来川贝。”
秋雁点点头,又挽着宋令枝絮絮叨叨。
宋令枝眼中疑虑渐深。
秋雁轻声道:“奴婢瞧着云姑娘挺好一人,怎么……姑娘好似不喜欢她?”
秋雁压低声,小心翼翼道,“姑娘可是听信了那些话,以为三殿下要迎云姑娘入府?”
宋令枝差点咳出声,怒剜人好几眼:“莫要胡说,自然不是为着这个。”
前世秋雁的死疑虑重重,宋令枝不敢大意,也不想秋雁重蹈覆辙,“宫里不比我们府上,日后还是多留点心。”
秋雁笑着点头:“奴婢晓得的,这话白芷姐姐也同奴婢说过好几回。”
提起白芷,宋令枝眼眸一暗:“白芷她……”
秋雁忙不迭道,“姑娘快别多心,刚刚那太医也说了,姑娘这是心病,最忌多思的。且白芷姐姐如今也不错,同在京城,万事也有个照应。先前她还同奴婢道,若是香娘子回海岛,她也想跟着去。”
宋令枝一怔,忽而又想起魏子渊递给自己的闭息丸,若她不在,府上唯一的牵挂也只剩下秋雁一人了。
宋令枝抬眸,细细凝视着秋雁。
秋雁一惊:“姑娘、姑娘为何这般看着奴婢?”
宋令枝挽唇,隔墙有耳,她不敢同秋雁细说,只顺着她方才的话道,“没什么,只是想着,若你也能跟着去,倒也不错。”
秋雁睁大眼:“姑娘,您这是……不想要奴婢了吗?”
宋令枝敲敲她额头:“说什么傻话,只是想着若有一天我不在……”
秋雁手忙脚乱,拿丝帕捂住宋令枝的嘴:“姑娘莫胡说,这等丧气话,可是不兴说出口的。”
宋令枝不以为然:“不说这个了,我先前带在身上的香囊,可是你收起来了?”
秋雁点点头,从妆匣翻出香囊递到宋令枝手上,她满脸堆笑:“这瞧着像是姑娘以前在临月阁带的,姑娘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刚刚三殿下瞧见……”
宋令枝震惊仰起脸,手中的香囊差点掉落在地:“……你说谁瞧见了?”
庭院深深,云黎别了秋雁,款步提裙回了自己住处,月洞门前寂寥空荡。
一人身姿玉立,右脸上还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闭息丸的方子虽然不假,然所耗费的药材却都不是寻常草药,其中有一味,常年生在阴寒之地,魏子渊为寻这味药,差点从悬崖掉落,九死一生。
脸上的疤痕,亦是在那时留下的。
疤痕狰狞,先前拿薄粉敷过,他又一直低着头,故而宋令枝并未看见。
月色如水,魏子渊低着头,安静做好自己护院的本分。
云黎抱着阿梨从他身前走过,怀中的阿梨似是认出魏子渊,忽的“喵呜”一声,直往魏子渊脸上扑去。
云黎大吃一惊,急道:“——阿梨!”
狸奴乖顺跳到魏子渊脚边,拿脸悄悄蹭魏子渊的袍角。
云黎无声松口气,俯身拍拍阿梨后背:“下回不许再这样了,吓到人怎么办?”
她抬眸去瞧魏子渊,男子脸上的疤痕看着实在骇人,云黎不解,“奇了怪,阿梨往日都不喜欢生人的,怎么偏偏和你投缘。”
魏子渊拱手,不语。
医书上曾记载过一种草药,若是将其捻碎洒在手心,狸奴便会不请自来。
这事,魏子渊自然不会同云黎说。
云黎小声嘀咕,抱着恋恋不舍的阿梨从魏子渊身前走过,复又折返。
她上下凝视着魏子渊,半晌,方轻声叹口气:“今日多亏你在,赏银我已命人送去你房中。”
魏子渊低着脑袋:“谢姑娘赏。”
云黎长叹:“赏银我可以给你,旁的却不能了。”
魏子渊身影一颤。
云黎语重心长:“宋姑娘那样的人,不是你能肖想的,趁早歇了这心思……你别这般看我,她那张脸,我若是男子,也想娶回家,小美人谁能拒绝?”
魏子渊脸上掠过几分一言难尽。
云黎循循善诱:“且她如今是三殿下的人,三殿下又待她极好,刚刚还命人下山,说是搜罗些什么小玩意,好哄宋姑娘一乐。”
一连三四日,宋令枝房中多了好些零碎玩意,好些是当时她在江南宋府的旧物什,或是祖母给她的玉袂扇坠,或是些讨巧的玩意。
秋雁笑着,将一个梅花络子递到宋令枝眼前:“姑娘可还记得这个,先前你说要学打络子,结果只学了一半,剩下这大半,如今还没打完。”
宋令枝莞尔一笑,心下却是惴惴不安。
那闭息丸藏在香囊中,和香料粉末混在一处。
沈砚……是发现什么了吗?还是他已经知晓了,认出这香囊是她在江南的旧物,所以才故意搜罗出这些?
宋令枝脑子晕晕沉沉,只觉眼前恍惚,青紫交加。
秋雁唬了一跳,忙不迭伸手扶住人,她愁容满面:“姑娘可是又头晕了?奴婢扶你躺下罢。”
秋雁嘀咕抱怨,“什么太医,这药连着喝了几日,也不见好。今日午膳,也不见姑娘吃一口,全倒掉了。”
缂丝屏风上绣着荷塘月色,点点红莲上沾着露水,晶莹欲滴。
宋令枝一手抚着眉心,强颜欢笑:“古人云,病去如抽丝,哪有这么快就好了?又不是灵丹妙药。”
话落,又转身望向院中,“三殿下可曾回来了?”
秋雁顺着宋令枝的目光往外望:“殿下今日陪皇后娘娘去山上上香,怕是得晚些才回来。”
日薄西山,众鸟归林。
万宝寺立在山顶,群山连绵,钟声杳杳。
皇家寺庙,向来只有皇室王族才可踏临,皇帝虽然宠爱余贵人,却也没昏庸到将人带来此处。
大雄宝殿香烟缭绕,殿宇巍峨,顶上覆黄琉璃瓦,殿前设青铜狮子。
一众宫人屏气凝神,亦步亦趋跟在帝后二人身后。
不多时,皇帝乘辇而去,长而宽的辇道上隐约听得车轱辘转动的声音。
皇后攥紧手中的丝帕,愤愤咬牙。依照惯例,皇帝今夜该宿在皇后寝殿,晚膳也该同皇后一处。
然如今天还未黑,皇帝便火急火燎下山寻余贵人,无异于当众给皇后难堪。
皇后怒目远望,满腹心思落在手心紧拽的那方帕子上。视线收回,余光瞥见身后站着的沈昭,皇后唇角笑意刹那深了些许。
“昭儿,怎么是在这站着?如今虽说是夏日,到底也该注意着点,你身子本就弱,刚刚还逞强上山。”
沈昭面容孱弱苍白:“母后多虑了,我无事的。”
皇后睨他一眼:“还无事?太子妃呢,怎么也不看着你点。”
太子妃福身上前,言笑晏晏:“母后快别说了,先前我也劝殿下来着,可殿下说母后上山祈福,他定是要陪在身边的,岂有不来的理?。”
皇后闻言,脸上的责怪尽失,只拿丝帕拭泪:“本宫如何不知,本宫这昭儿,最是向着本宫的。”
话音甫落,又忙忙催促宫人送沈昭回去,省得让他在此处吹风染上风寒。
宫人簇簇,拥着沈昭下山。
沈砚往后退开半步,拱手告退。
皇后眼角的泪珠拭去:“砚儿等等。”她自袖中掏出一枚平安符,亲自塞到沈砚手中,“这是母后方才为你求的平安符,这平安符可是母后求大师开过光的,灵验得很。你戴在身上,切莫取下。”
沈砚迟疑一瞬。
皇后眼中的笑意稍滞,而后又笑着将平安符塞在沈砚手心。
“母后知道你还在生气,只如今那宋姑娘快进门了,难不成你还要同母后置气?怎么说,你都是母后的孩儿,纵使母后再不喜欢她,看在你面子上,也不会对她多以为难。”
沈砚唇角轻勾,敛眸掩去眼中的嘲讽:“谢母后。”
皇后挽着沈砚的手,轻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你能体谅母后一片苦心,再好不过。砚儿,母后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若你为了外人同母后疏远,那才是真让母后寒心。”
一番说辞,潸然泪下,感人肺腑。
侍女嬷嬷站在皇后身后,无不温声宽慰皇后:“娘娘莫要多心,三殿下心中自然是有你的。”
皇后轻叹一声:“本宫何尝不知,罢罢,天色也不早,砚儿你快些回去,省得天黑路不好走。”
沈砚拱手:“是。”
马车缓缓驶出山门,回到寝殿之时,天色已然全暗。院落悄无声息,柳垂金线,湖面荡漾。
廊檐下一众戳灯伫立,遥遥的,亦能望见寝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宋令枝坐在窗下,满头乌发轻垂在腰间,轻盈月光洒落,宋令枝半张脸落在光影中,似凝脂润玉。
沈砚只身站在夜色中,少顷,目光方从宋令枝脸上移开:“去书房。”
暖香阵阵,书案上供着炉瓶三事。
烛光摇曳,在沈砚眉宇间跃动。斑竹梳背椅倚在身后,沈砚指骨落在案沿上,敲敲停停。
那枚皇后千叮咛万嘱咐交到自己手上的平安符,早被他丢给岳栩。
平安符剪开,露出七散八落的香灰,岳栩凝眉细视,须臾,又拿指尖轻沾上一点,凑近细闻。
月色朦胧,悄无声息透过纱屉子,落在沈砚手边。
竹青色莲花纹锦衣慵懒随意,沈砚双眸轻阖,漫不经心转动指间的青玉扳指。
少顷,下首传来岳栩毕恭毕敬的一声:“主子,这平安符中的香灰,混着龙尖草。”
沈砚慢悠悠抬起眸子,眼角掠过几分嘲讽讥诮:“又是毒药?”
岳栩皱眉,摇头:“龙尖草并非毒药,此物稀有,只生长于西域,若是寻常人接触此物,倒还无碍,可若是女子有了身孕……”
岳栩低垂着眼眸,欲言又止。
沈砚眸光冷冽:“——说。”
岳栩垂首,不敢隐瞒一分一毫:“若是女子有了身孕,碰上此物,轻者小产,日后也不易有孕,重者,一尸两命。”
皇后此举极为谨慎小心,龙尖草无色无味,若非岳栩见多识广,寻常医者根本辨别不出。便是太医院的院判,也不一定认得此物。
落在案几上的指骨渐渐不再落下,沈砚垂眸,好整以暇端详着岳栩递上来的东西。
青玉扳指捏在手心,轻轻拨动那香灰中的龙尖草。
沈砚喉咙溢出一声冷笑:“母后还真是深谋远虑。”
他还什么都没做,宋令枝还未进门,皇后竟连龙尖草都备好了。
沈砚轻哂:“我若是什么都不做,未免对不住母后这份心意。”
事关一国之母,岳栩不敢多言,只垂手侍立在一旁。
清冷的月光如影随形,须臾,书案后终传来沈砚低低的一声:“下去罢。”
槅扇木门开启又合上,月光如薄纱,无声洒落满地。
案几上的青花瓷缠枝香炉燃着松柏宫香,沈砚一手扶额,院中蝉鸣满耳,寂寥空阔。
良久,书房传来“哗啦”一声响,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悉数被扫落在地。
烛火晃动,照亮一室的狼藉。
……
寝殿寂静,秋雁伺候宋令枝换上寝衣,移灯放帘。
殿中落针可闻,只余院中树影润润。
秋雁扶着宋令枝上榻,转而朝外望去:“殿下今日怕是在书房歇息,奴婢今夜留在这为姑娘守夜罢?也不见姑娘晚膳吃几口,若是夜里饿了想吃什么,也可同奴婢说。”
宋令枝一手挽着乌发,闻言轻声笑:“哪来这般娇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近来都吃不下,怎么可能夜里想起吃食来。”
虽说是夏日,然睡在脚凳上一整夜,到底也是辛苦的。
宋令枝拍拍秋雁:“你且回去睡罢,外面有婆子坐更守夜,若我真有事,唤他们便是,何必委屈你在这守上一整夜。”
秋雁不乐意:“那些婆子哪有奴婢尽心?”
宋令枝笑笑:“如今白芷不在,我身边只剩你一人,若你夜里睡不好,白日哪来的精神照顾我?快回去罢,我自己一人便可。”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秋雁一步三回头,不舍掩门而去。
寝殿冷清,刹那只剩宋令枝一人的身影。
魏子渊那香囊就藏在妆匣内,宋令枝悄声握拳,目光落在妆匣上。
漆木珐琅缠枝纹八宝盒小巧精致,闺中女子,大多是用它放些小玩意。
目光聚焦,心口直跳。
沈砚的暗卫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听见自己同秋雁的话,宋令枝至今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将闭息丸一事告知。
若是她服下闭息丸,也不知道秋雁那傻姑娘闻得自己的死讯,会哭得怎样的撕心裂肺,还有远在兰香坊的白芷……
魏子渊说过有法子护她们二位的周全,可是沈砚心思缜密,若是他知晓闭息丸的存在……
甫一抬眸,对上镜中幽幽的一双眸子,宋令枝差点失声尖叫。
沈砚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竹青色袍衫宽松,烛光迤逦在沈砚衣袂。
沈砚似是吃了酒,空中隐约有酒香飘浮。
他一步步,踩着烛光朝宋令枝走去。
一双深邃眸子深不见底,沈砚面上淡淡,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似是随口一问:“……在想什么?”
心口重重一跳,宋令枝起身行礼。
屈膝福身,“殿下“二字尚未出声。
沈砚忽而俯身,揽腰将宋令枝抱上妆台,顷刻,宋令枝目光和沈砚对上。
她吓得双眼瞪圆,手足无处安放:“殿、殿下……”
妆台冰冷,透过轻薄的寝衣,冷意遍及四肢。宋令枝纤长浓密的睫毛轻颤,似雨中孤独无助的彩蝶,寻不到半分避身之所。
妆匣离指尖不过一寸之距,宋令枝强忍住心中的不安紧张,双目颤颤望向沈砚。
逆着光,沈砚脸上的表情瞧得并不真切。鼻尖淡淡的酒香弥漫,同沈砚书房的松柏香混在一处。
气息凝滞,宋令枝下意识往后仰去,她抬首,强迫自己不去看手边的妆匣。
她嗓音讷讷:“殿下、殿下是吃酒了吗?”
沈砚神色自若,那双黑眸极深,半点醉意也无。
他轻轻应了一声,双手撑在妆台上,低眸望着蜷缩在自己臂弯的宋令枝。
四目相对,宋令枝一双浅色眸子映着沈砚颀长的身影,眼眸惶恐不安,强装镇定。
沈砚低声一笑。
过了这般久,宋令枝仍是半点长进也无,还是那样惧怕自己,一眼就能看穿。
“刚刚在想什么?”
修长白净的手指顺着宋令枝脊背往上,霎时惊起阵阵颤动。
隔着薄薄一层春衫,掌心之下,亦能觉出宋令枝身子的颤栗。
沈砚眼中笑意渐深,手指轻而易举捏起宋令枝纤细的脖颈。
轻轻一用力。颤栗蔓延至全身,沈砚手中力道不重,宋令枝眼中仍是蕴满恐惧。
气息急促,宋令枝只觉全身血液往上涌:“在想、在想祖母。”
喉咙轻动,宋令枝战战兢兢,眼角泛着朦胧水雾。
她垂眸低眉,盯着自己的珍珠软底鞋,“殿下先前让我写的家书,我还没写。”
抬眸,沈砚仍在凝视自己。
宋令枝轻声试探:“……殿下?”
沈砚倏然低声一笑,落在宋令枝脖颈的手指松了两三分力道:“……就为这事?”
宋令枝不假思索点头。
那封家书,她确实还没写,也不知从何处下笔。
这事沈砚自然也是知晓的。
寝殿杳无声息,只有淡淡的烛影流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落在自己脖颈的手指终于松开,沈砚垂首,忽而弯唇,“枝枝,我不喜欢你骗我。”
贝齿咬着下唇,宋令枝眼中水雾氤氲,嗓音带着轻微的哽咽,她怯生生:“没,没骗你。”
沈砚扬唇,那双眸子低低,半点也不曾从宋令枝脸上移开。
“再说一遍。”
“没、没骗你。
“再说一遍。”
“没……没骗你。”
宋令枝抬头,目光一瞬不瞬,纤长的睫毛颤若羽翼。
明明怕得瑟瑟发抖,却还是强撑着身子,目光半点也不敢从沈砚脸上移开。
沈砚勾唇一笑:“最好如此。”
宋令枝身影轻颤,她声音低弱,轻不可闻:“若是……骗了你呢?”
似是没想到宋令枝会有如此一问,沈砚垂眼俯身,轻柔抬起宋令枝下颌。
他笑得温和。
“枝枝,你不会想知道的。”
【第49章】跑路倒计时
夜色清冷,苍苔露冷。
剑南春刺鼻呛口,空中浓烈的酒香弥漫。
沈砚一双黑眸近在咫尺,那双眼睛幽深晦暗,似千年冰刃。
宋令枝屏气凝神,只觉心口狂跳。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人影。
沈砚身影颀长,黑影拥着剑南春和松柏之香,团团将宋令枝笼罩。
宋令枝指尖轻颤,无意碰见漆木妆匣的青铜扣子,她唬了一跳,慌乱捏拳。
心中直打鼓,落在沈砚脸上的目光却始终如故。
许是想不出宋令枝这般胆大,竟会抛出这样一问,沈砚凝眸轻哂,少顷,覆在宋令枝上方的阴影终于退开。
烛光摇曳,又一次落在宋令枝眉眼。
……
一连数日,林中的飞禽走兽都为沈砚所猎,皇后喜得眉开眼笑,设宴调桌安椅,宴请众人。
她笑着朝皇帝笑道,“砚儿如今真真是大了,臣妾还记得他小时候,人还没马高,就想着骑马。后来从马背上摔下,险些丢了半条命,臣妾夜不能寐,只想着若是能换来砚儿的安康,臣妾便是少十年寿,也不在乎。”
沈砚为自己孩儿,皇帝自然也心生欣慰:“砚儿福泽绵长,且自小有高人庇护,依朕看,皇后是多心了。”
皇后抿唇笑:“做母亲的都是如此。”她轻飘飘扫皇帝怀中的余贵人一眼,笑得温和,“待来日余妹妹做了母亲,想来也会如此。”
皇帝哈哈大笑,龙颜大悦,搂着余贵人:“若爱妃来日诞下龙子,朕定亲自教他骑射。”
余贵人躲在皇帝怀里,面露羞赧:“陛下莫打趣臣妾了。”
皇后捏拳,强颜欢笑:“说起高人,本宫倒是想起一位故人,也不知道玄静真人如今身在何处,想当初,还是多亏了他,砚儿才能平安长大至今。”
话落,皇后又转而朝向下首的沈砚,“砚儿,前儿母后替你求的平安符,可还戴在身上。”
沈砚弯唇,自袖中掏出一物:“自然。”
皇后莞尔一笑,目光在那枚平安符上细细打量,须臾笑道,“那便好。你自小容易招些鬼魅魍魉,有这平安符,母后亦可放心些。这几日你也辛苦了,今日好好歇歇,母后特为你备下西凤酒,这酒甘润醇香,这种天喝,再适合不过。”
言落,当即有侍女捧上银洋錾自斟壶。西凤酒酒香浓郁,筵席上酒香氤氲。
宫人衣裙窸窣,捧着佳肴果馔,在席间穿梭走动,款步翩跹,羽步飘摇。
众宾客把酒言欢,推杯换盏。
皇后举杯同乐,须臾,又笑着朝皇帝道:“陛下,臣妾常听人道驰逐重射,又闻得云家姑娘善驰逐……”
云黎一手托腮,正惦记着房中的阿梨不知道在作甚,猝不及防听见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抬头望去,皇后笑盈盈望着自己,满脸的慈悲温和。
皇后:“既如此,那便宋姑娘同云姑娘一起罢。”
云黎面露怔忪,同宋令枝面面相觑。
上回她脸上露出相似的表情,还是念书时和同窗说小话,被夫子当众点名。
云黎福身,拒绝的话尚未出声,耳边忽然传来母亲轻声的咳嗽。
“你若是敢驳皇后,你那狸奴,今后都别想吃小鱼干了。”
云黎:“……”
暗暗叫苦不迭,若是自己一人,她还能藏拙,可如今宋令枝同自己一起……云黎心烦意乱,朝沈砚身侧的宋令枝望去,总不好让对方陪着自己丢脸罢。
还在下首的宋令枝亦是满脸诧异,转首侧目,目光在沈砚和皇后二人之间打转。
她悄声道:“殿下,我真的……要去吗?”
沈砚淡声:“怎么,你想抗旨不遵?”
宋令枝脱口而出:“自然不是。”
宴上各家贵女纷纷离席更衣,宋令枝也随之离开。秋雁忧心忡忡,悄悄拿眼睛看宋令枝,愁眉苦脸:“姑娘,这可如何是好?你身子本来就弱,早膳都没吃两口,若是又染上风寒……”
一语未了,秋雁先自行打了自己双唇三下,“呸呸呸,姑娘大富大贵,定会平安无事的。”
宋令枝挽唇,温声宽慰:“无妨,我骑慢些就是了。”
秋雁双眉仍是紧拢的:“可是您是和云姑娘一起的……”
殿外忽然响起云黎怯生生的声音:“里面可是宋姑娘?”
宋令枝同秋雁对视一眼,秋雁心领神会,悄声踱步开门,福身请安:“云姑娘。”
云黎越过秋雁:“宋姐姐,我有事相求。”
宋令枝:“可是为着驰逐?”
云黎:“是为了驰逐。”
宋令枝:“我不想赢。”
云黎:“我可能会输。”
二人异口同声,话音甫落,宋令枝同云黎齐齐瞠目结舌。
云黎眉眼弯弯:“宋姐姐怎么同我想的一样?”
她眼睛如同弯月,“不瞒宋姐姐说,我父亲如今还想着将我送去三殿下身边,若我今日夺魁,他定会同陛下求恩典,倒不如直接叫他绝了这心思。”
云黎撇撇嘴,“我若是跑得最慢,想来他也没这个老脸,敢同陛下求赏。只是,可能会连累姐姐受委屈了。三殿下骑射精湛,若是你……”
云黎欲言又止。
宋令枝不以为然:“不委屈,我本来就不善驰逐,若真叫我夺魁,那才真真是为难。”
云黎唇角笑意渐浓:“如此,我就放心了。”
猎场旌旗飘扬,鼓声阵阵。
宋令枝一身胭脂色圆领袍衫,脚踩乌皮六合靴,一头乌发挽在身后。
马背高耸,秋雁本来还心惊胆战,命人取来脚凳,想扶着宋令枝上马。
宋令枝翻身跃上,无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她手持马辔,居高临下高坐在马背上,朝秋雁弯弯唇角。
秋雁目瞪口呆:“姑娘何时这般娴熟了?”
宋令枝抿唇,但笑不语,眼中泛起几分自嘲。
自然是前世为了沈砚所学,她往日最不耐烦学这些,后来来到京中,为了沈砚都学了,可惜至死都换不来沈砚一个眼神。
黄土飞扬,猎场上众人振臂高呼。皇后坐在上首,漫不经心朝场上的宋令枝望去一眼。
侍女轻声走近,在皇后耳边低语数句。
皇后缓缓放下手中茶杯,弯唇轻哂:“果然是藏着事。”
若非藏着猫腻,真有了身子,宋令枝怎会不想赢。
侍女担心:“可如今宋姑娘在猎场上,娘娘若是想……”
皇后横她一眼:“放心,只管看着便是,本宫自有法子。”
烈日炎炎,疾风掠耳。
驰逐简单,若是谁能第一个冲过杨树,便是赢家。
马背上一众贵女两两为一队,英姿煞爽,伏首躬身,跃跃欲试。
鼓声落下,尘土高扬,数十匹骏马如脱缰,蜂拥奔至前方高耸的杨树。
马声嘶鸣,似排山倒海,震耳欲聋。
场上众人引颈长望,云父目不转睛盯着云黎的身影,满脸堆笑:“小女不才,让诸位大人见笑了。”
他笑眯眯,正想着全盘接下同僚的奉承话,无意抬眸瞧见落在最后,慢悠悠闲庭散步的云黎,云父抬起的手臂轻轻发抖。
同僚尴尬一笑:“云兄莫要生气,许是云姑娘厚积而薄发,这会子正养精蓄锐呢。”
云父讪讪干笑两声,望眼欲穿,恨不得将场上的云黎盯出两个大窟窿。
云黎早就父亲抛在脑后,饶有闲情逸致同宋令枝讲起驰逐的规矩:“得等她们绕杨树两圈,若有人第一个冲过杨树,这场赛事才算结束。”
前方马辔高扬,宋令枝同云黎慢悠悠晃在一众马蹄后,嫌弃日光晒人,二人还找了一处阴凉地,贴着树下阴影走着。
早膳只喝了半碗药,宋令枝此时只觉日光晃悠,她昂首眺望。
圣上面前,人人都想一争高低,往日端庄淑良的侯府贵女,此时亦是咬紧牙关,不肯落人马后,输人半分。
贵女绕场两圈,宋令枝的白马还在树下悠闲吃草,踩着日光顽乐。
云黎抿唇一乐:“这马倒是自得其乐,别家都跑远了,它竟还有闲心吃草。说起来,宋姐姐以前可曾学过骑射,我瞧你方才上马,不像是初学者,竟像是……”
话音未落,忽听前方传来一阵欢呼声,应是哪家府上的姑娘夺魁,正手握旌旗,笑得正欢。
众人簇拥着道贺,又齐齐往后走。
“明姐姐果真厉害,文武双全,往日我在书上见着‘望尘莫及’四字,还甚为不解,今儿瞧见你,才觉出这词说得果真不错。”
“明姐姐的骑射自然不错,我今儿也算托姐姐的福了,若非同姐姐一起,我何德何能,竟也能得到陛下的赏赐。”
“说起来,云姑娘今日怎么跑那般慢?明姐姐,我记着你家兄长有意云家姑娘,可是她也中意你兄长,不好同你争高低?”
“我还要她让不成?明明是她技不如人在先,若论驰逐,还从未有人能比得过我——啊!”
“明姐姐!明姐姐!”
一声惊呼忽的从前方传来,宋令枝仰头,只见一抹白色身影踏遍黄土,直朝自己飞奔而来。
白马横冲直撞,连着撞翻了好几位贵女,兵荒马乱,嘶鸣之声穿破长空,响彻山林。
云黎手忙脚乱,吓得连连后退:“宋姐姐,快、快走!”
策马扬鞭,二人身下的马似乎也受到惊吓,齐齐奔头前进。
宋令枝勒紧缰绳,身下温顺的马匹不知为何忽然发起疯来,只拼命朝前冲去。
电光石火之际,宋令枝忽然惊声:“跳——”
云黎在马背上颠簸不停,闻言愕然,声音在风中颤抖:“不行,我怕、怕……”
嗓音揉碎在山风中,宋令枝咬牙拔下自己鬓间发簪,尚未来得及动作,只闻箭矢冲破长空。
宋令枝惊恐偏过头。
看台上,沈砚不知何时高坐在马背上,抬臂拉弓,凌厉箭矢穿过宋令枝身下的马匹,正中马的眼睛。
血流汩汩。
再一箭,马蹄轰然倒下。
宋令枝翻身滚下马,惊魂未定,手骨关节传来“咔嚓”一声响,似伤得不轻。
一人一马跌坐在地上,碎石扎进掌心,宋令枝浑身狼狈不堪,双脚亦是摔伤,动弹不得。
她平缓着气息,转身想要去寻云黎的身影。
本该朝前奔进的马不知为何忽然调转方向,竟是直朝宋令枝而去。
云黎拼命攥紧缰绳。马蹄高高扬起,狂风掠过耳边。
宋令枝下意识抬手遮脸。
广袖松垮,挡住了大半张脸。
陡地,一人朝自己飞扑而来,拥着宋令枝朝旁边滚去。
沈砚手上的匕首如箭矢飞奔而去,直落入云黎身下的马首。
嘶鸣响彻,而后只闻哐当一声重响,那马直瞪着一双眼珠子,彻底倒在地上。
云黎也跟着摔下。
那处恰好是草丛,云黎勉强捡回一条命:“三殿下,宋姐姐?宋姐姐?”
宋令枝双眼朦胧,眼前迷蒙不清,浑身上下似散了架,骨头疼得厉害。
她看见灰蒙蒙的天,看见繁茂昌盛的松树,看见……沈砚愕然的双目。
耳边似乎有千百个人在唤自己,她好像还听见了秋雁的哭声。
再然后——
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
“荒唐!实在是荒唐!”
寝殿内,皇后来回踱步,一身石榴红圆领长袍映着迤逦日光。
她怒瞪太师椅上的沈砚,恨铁不成钢,“砚儿,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若你今日真的在马蹄下……”
皇后一手抚额,不敢回想先前在猎场的一幕。
隔着一扇缂丝屏风,太医院院判跪在宋令枝榻前,青纱帐幔后,宋令枝一张小脸苍白无半点血色,白皙修长的手指轻垂在榻边。
秋雁双眼红肿,拿丝帕垫在宋令枝手上,供太医诊脉。
寝殿落针可闻,只闻秋雁低声的啜泣,她双足跪在地上,恳切哀求:“太医,求你救救我家姑娘!求你!”
太医一怔,赶忙让人扶秋雁起身:“下官定全力以赴,只是宋姑娘身上伤得厉害,累及筋骨,若想要下地,恐怕还得费些时日。”
秋雁跌坐在地,她双目怔怔:“是说、是说我家姑娘无性命之忧了吗?可她刚刚……”
宋令枝刚刚差点连气息都没了,太医为其施针,方才渐渐有了脉博。
太医抚须长叹:“确实是无性命之忧,只是宋姑娘如今伤得重,还得过两三天才能醒来。下官这有些许麻沸药,若是姑娘疼得受不住,可服用一二。”
秋雁感激涕零接过。
太医拿袖子擦擦额头上的薄汗,又提着药箱,穿过缂丝屏风,拱手向皇后和沈砚回话。
皇后不耐烦听他提起宋令枝,双眉紧皱:“除了皮肉伤,再无别的了?”
她还以为宋令枝定会小产。
太医面露怔忪,而后摇摇头:“其他的,下官暂时看不出,想来应该是没了。”
皇后沉着脸,满腹心思重重,余光瞥见下首的沈砚:“三殿下如何了?”
太医俯身为沈砚请脉,除了手背上一两处擦伤,沈砚身上并无大碍。
皇后长松一口气,又命人送走太医。
殿中安静无声,青花瓷缠枝纹三足香炉上燃着安神香,皇后一手抚着心口:“砚儿,你随母后出去,母后有话同你说。”
沈砚不为所动:“母后有话,直说便是。”
皇后心口肿胀,望着沈砚不明所以:“砚儿,你是皇子,怎可如此鲁莽?若是再有下回,你定不能再……”
沈砚面无表情抬起头,那双黑眸幽深平静,似古井无波。
他意有所指:“……母后还想有下回?”
树影参差,蝉声满院。
明明是盛夏时节,然望着沈砚那双眼睛,皇后没来由心生怯意,不寒而栗。
染着蔻丹的长指甲紧掐入掌心,皇后强装镇定:“砚儿这话,是何意?”
沈砚面不改色,手中的青窑红釉杯轻搁在案几上,他喉咙溢出一声笑。
“我听闻,马厩那死了两个太监。”
皇后眼神掠过几分闪躲,她掩唇轻咳两三声:“猎场出了这种事,他们畏罪自缢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是怕牵连家人罢了。”
沈砚不动声色,掌心的青玉扳指轻转:“是么?可我怎么听闻,那两个太监屋内还搜出了五十两金子……”
皇后眸光一顿,心里暗骂自己的人出手慢,叫沈砚发现了金子。
她清清嗓子,不以为意:“这有何稀奇?他们在马厩做事,兴许是收了哪位贵人的赏银,又或是从别处窃来的。”
皇后不想同沈砚继续聊小太监的事,只温声朝他笑笑:“这事母后自会为你做主,你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
话落,皇后起身,目光轻飘飘在屏风上掠过。隔着缂丝屏风,隐约可瞧见屋内身影绰约,宫人来回走动。
“至于旁的,待宋姑娘醒来再说罢。”
宋令枝如今卧病在榻,赐婚一事自然往后延。
沈砚轻笑一声。
皇后背影稍僵,转首,目光狐疑落在沈砚脸上。
她沉声:“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砚轻呷一口茶,“只是忽然想起忘了提醒皇兄一事。”
皇后眼睛瞪圆:“……什么?”
沈砚声音轻轻:“山中多猛兽,皇兄身子孱弱,该注意些才是,若是如我今日这般,险些丧命……”
皇后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眼眸震动。
少顷,她愤愤甩袖,打断沈砚的未尽之语:“休要胡说。母后瞧你今日真是昏了头,还是回去好好歇息才是正经。”
转身扬长而去。
日落西山,殿中最后一道光影随之消失殆尽。
宋令枝身上的衣衫血迹斑驳,和皮肉紧紧贴合在一处。
秋雁无法,只能拿剪子剪开,折腾了将近半个时辰,方为宋令枝更衣毕。
许是身上骨肉疼得厉害,宋令枝在梦中仍然睡得不安稳,烟雾般的双眉紧紧拢在一处。不时有呓语声传出帐幔。
沈砚站在榻前,垂首望着青纱后的宋令枝,青玉扳指捏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贴着肌肤。
秋雁悄声退下,不多时,湘妃竹帘挽起,岳栩轻手轻脚,站在缂丝屏风后。
“殿下,皇后那边有动静了,说是太子殿下身子欠安,想提早回宫。”
沈砚无声勾唇。
果然如此。
岳栩拱手,又将今日所查之事一一同沈砚道出。
殿中静默,唯有岳栩低哑的声音响起。
殿中尚未掌灯,隐约瞧见屏风后沈砚颀长的身影,似松柏挺直。
岳栩低下头,眉间掠过几分不解:“殿下,属下有一话不知该讲不该讲。”
沉默在寝殿蔓延。
岳栩脑袋埋得更低,他声音极轻:“殿下今日,其实不必冒险的。”
宋令枝身边一直有暗卫和金吾卫盯着,若真出事,暗卫定不会袖手旁观。
沈砚垂眸不语,只静静拨动指间的青玉扳指。
榻上的宋令枝仍未醒来,那双望向自己时常常惴惴不安的眸子此刻紧紧阖着,手背上还裹着厚重的纱布。
沈砚黑眸晦暗深沉。
他从天黑坐到天明。
一晃半月已过。
在猎场受伤后,宋令枝足足在榻上连躺着两日,人才彻底清醒,差点吓坏秋雁。
从别苑回到京城,秋雁寸步不离守在宋令枝身边,一双杏仁眼哭得红肿。
宋令枝后背四肢都有伤,行动不便,膝盖骨更是青肿一片,这两日才勉强下得来榻。
身子骨单薄如纸,似弱柳扶风。
秋雁端着沐盆走进暖阁,抬眸瞧见宋令枝扶榻而起,急得慌了神。
“姑娘,你怎么又自己起身了,也不等等奴婢?”
青缎引枕靠在宋令枝后背,虽说天气还未转凉,屋中却是早早铺上狼皮褥子,便是宋令枝偶尔不当心,走路摔下,也不会磕着碰着。
即便如此,秋雁还是不放心,事事亲力亲为:“太医说了,你这身子骨如今和纸糊一样,若是再摔着碰着,日后可是要吃苦头的。”
宋令枝笑笑,扶着秋雁的手在贵妃榻上坐下:“哪有这般金贵,左右不过是在这屋子。”
连着在榻上躺了这么些天,宋令枝只觉身子骨都懒了,怕是再躺下去,日后连路都走不动。
膝盖骨还未长好,稍稍抬脚,疼痛顷刻传至全身。
宋令枝忍不住倒吸口冷气,贝齿紧咬下唇。
秋雁半俯身子,小心翼翼为宋令枝提裙:“姑娘,可是膝盖又疼了?奴婢去取麻沸药来……”
宋令枝抬手拦住秋雁:“不必,我坐着歇歇就好了。”
秋雁愁容满面:“前儿白芷姐姐随香娘子回老家,临走前还千叮咛万嘱咐,怕奴婢伺候不周。”
秋雁手执湘竹团扇,轻轻为宋令枝扇风,“也不知道白芷姐姐回来那日,姑娘这伤能不能好全。”
宋令枝弯眼:“白芷有说何时回京吗?”
秋雁思忖片刻:“短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不过她知晓姑娘食欲不振,特做了好些糕点。姑娘若是想吃,奴婢为姑娘端来。”
宋令枝摇摇头:“刚吃了半碗药,再吃不下了。”
秋雁垂眼:“那好罢。说起来,那日真是多亏了三殿下,奴婢当时在看台上,差点吓坏了。姑娘只是从马背上摔下,便受如此大伤。若是那马真的踩上姑娘……”
秋雁双眼泪如雨下,眼尾泛红,“奴婢这几日常常做噩梦,梦见姑娘、姑娘……”
宋令枝拿丝帕为秋雁拭泪:“别哭了,我这不是虚惊一场吗?”
她挽唇,忽而想起魏子渊给自己送的闭息丸,宋令枝眼珠子一转,“若我真出事,你便去寻香娘子。你如今有一手制香的好手艺,去哪都不怕亏着自己。”
秋雁气鼓鼓,猛剜宋令枝好几眼:“姑娘怎么尽说丧气话,没的惹奴婢伤心。”
她小声哽咽,“若姑娘真有个三长两短,奴婢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日夜跪在佛祖前,为姑娘祈福。”
宋令枝:“净胡说,好好的做姑子做什么。且我人都没了,还有什么好祈福的。”
秋雁反唇相讥:“怎么不可以?奴婢可以祈求来世还入宋府,在姑娘身边伺候。姑娘不知道,如今闽州洪涝,京中好些人放河灯祈福,奴婢听闻闽州那死了好些人,圣上大怒,说是要派三殿下过去彻查。”
沈砚要……离京?
宋令枝忽而一怔,她如今行走不便,沈砚若真的离京,自然不可能带上自己。
她心中思绪翻滚,若是自己在沈砚走后服下闭息丸……
秋雁小声絮叨:“奴婢今早还见前院的小厮在收拾行囊,想来这事应是真的。姑娘,三殿下若真的要走,姑娘要去……要去送送吗?”
宋令枝思绪骤然被打断,怔愣:“……什么?”
秋雁压低声:“府上的人都是势利眼,三殿下若是在府上,他们定不敢欺负姑娘。可若三殿下……姑娘可别笑,这群人惯会踩低捧高,谁知道他们会怎么欺负姑娘?”
宋令枝眼睛弯弯:“你倒是看得透彻。”
秋雁:“那是自然。姑娘今夜不若寻个由头见见三殿下,也好让那些人瞧个真切。”
宋令枝粲然一笑。
她对拉拢府上关系不感兴趣,不过想着若是自己借闭息丸离开,秋雁或许还得在府上待上几日。
若是见见沈砚能换来秋雁那几日的安宁,倒也不算亏。
宋令枝颔首:“就依你说的便是。”
……
月色清冷。
马车骨碌碌驶过长街,从宫中回府,天色已经全黑。府邸前奴仆侍立,沈砚步履匆匆,裹挟着一身寒露回府。
圣上昏庸无能,近日因亏空的国库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岳栩亦步亦趋跟在沈砚身侧:“殿下,余贵人从宫中传来消息,说是皇后这几日都在劝圣上,改派他人前往闽州。”
岳栩不解其意,“闽州一事,实属烫手山芋,皇后娘娘此举,实在奇怪。”
沈砚唇角勾起几分嘲讽:“没什么好奇怪的,闽州河堤塌陷,皇后自然心急。”
岳栩皱眉,更为不解。
沈砚笑笑:“当年修建河堤的官吏,是皇后的一位故人。”
那人同皇后自小青梅竹马,皇后自然见不得那人受牵连。若是旁人去,皇后尚且可以从中周旋,可若是沈砚……
沈砚冷笑两声。
前世的洪涝是在五年后才有,不想这一世竟提前了。他本来还想着等自己登基称帝,再派人修固堤坝。
沈砚的目光倏然飘向门口站着的侍卫。
侍卫拱手上前,不敢居功:“殿下,这是夫人屋中的秋雁姑娘送来的。”
十锦攒盒掀开,却是十来个小巧精致的绿豆糕。
沈砚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视线越过重重树影,落向月洞门后自己的寝殿。
他淡声:“她今日又来了?”
侍卫沉声:“是,夫人在门口约莫等了半盏茶的功夫,见殿下未归,便先回房了。”
连着三日,宋令枝都是如此。只是实在不巧,沈砚这几日都在宫中待到天黑。
侍卫狐疑:“殿下,这绿豆糕……”
沈砚:“放着罢。”
书房的烛火一直亮到五更天。
天将明未明之时,岳栩终于从书房离开。
书案上公文堆积如山,闽州洪涝,如今又是大雨不断……
沈砚一手揉着眉心,忽见窗前传来一声鸟啼,他好奇往外望去。
树影婆娑,黄鹂亮着一身油光水滑的羽毛,在窗前叽叽喳喳,
伺候它的宫人一路追随,眼睁睁瞧着黄鹂飞进沈砚的书房,吓得双膝一软,跪倒在窗下:“殿下恕罪,是奴才没看好这黄鹂,叫它飞出笼子,奴才这就、这就……”
黄鹂扑簌一声,猛地往沈砚书案飞去,踩着小爪子在沈砚案前走走停停,时不时歪着一双黑豆般的眼珠子,盯着公文瞧。
“胆子倒是大了不少。”沈砚轻笑,朝窗下跪着的宫人挥挥袖,“你先下去罢,这儿不用你伺候。”
宫人感激涕淋离开。
案上烛火通明,黄鹂看看公文,又看看沈砚,最后目光落在一旁缠丝玛瑙白盘上的绿豆糕,乍然飞扑过去。一连在绿豆糕上啄出好几个大洞。
许是吃着味道尚可,黄鹂吃得更欢,“啾啾啾”喊个不停,又连着啃下好几口。
沈砚哂笑:“你倒是怡然自得。”
他伸手,将盘子端远些。
黄鹂眼巴巴,又迈着小爪子跟上去。
沈砚挪开,它又跟上。
如此来回几趟,黄鹂许是知晓沈砚在捉弄自己,狠狠在绿豆糕上啃上一大口。碎渣瞬间落了一地。
沈砚皱眉,直接将那盘子移到一旁的矮几上,黄鹂扒着那盘子,竟也跟着过去。
一整盘的绿豆糕竟是让黄鹂吃下一大半,只剩些碎渣粉末。
沈砚拢眉,正想着唤人前来收拾,忽见原本活蹦乱跳的黄鹂发出短促的一声啼叫,而后缓缓倒在案上。
不再动弹。
沈砚眼角的笑意尽失。
【第50章】跑路预备备
日影横窗,霞映满院。
紫檀案几上供着描金山水笔筒,三足香炉燃着安神香,青烟氤氲,如梦如幻。
岳栩拱手站在下首,缠丝玛瑙白盘上的绿豆糕粉末一一被挑出,岳栩拢眉凝视。
良久,他目光从绿豆糕上移开,转而朝沈砚拱手。
“殿下,这绿豆糕确实下了药。”
斑竹梳背椅上的男子双眸轻阖,眉宇淡淡。
一夜未睡,沈砚面上半点倦怠也无,凌厉剑眉横立。一手抵着眉心,一手落在扶手上方,指骨轻轻敲着。
他唇齿溢出一声冷笑,似漫不经心勾起唇角,脸上却半分笑意也无:“……毒药?”
岳栩摇头:“不是。”
沈砚睁开眼,那双如墨眸子漆黑,深不可测。
岳栩低垂着脑袋,细细道出自己心中的疑虑:“这药温和,若只吃上一两回,身子倒无大碍,只会觉得昏昏欲睡。可若是长此以往……”
岳栩欲言又止。
沈砚不耐烦:“——说。”
岳栩垂眼:“若是吃久了,精神定会倦怠,食欲不振,身子、身子日渐虚弱。”
沈砚不日就要赶往闽州,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闽州不比京城,若是真的在那处出了事,又或是因身子欠安办砸圣上派的差事。不管哪一种,于沈砚而言都百害而无一利。
岳栩能想到的,沈砚自然也能想到。
晨曦微露,偶有金黄光影落在书案上。黄鹂昨日连着吃了几块绿豆糕,昏昏睡了大半宿,此时才悠悠转醒。
甫一撞上沈砚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黄鹂“啾”的一声,小心翼翼将自己的爪子从沈砚的公文上挪开。
一人一黄鹂对视片刻。
少顷,沈砚挥袖:“来人。”
照看黄鹂的宫人垂手侍立在廊檐下,闻言,匆忙推门而去,双膝跪地:“殿下。”
“带下去。”沈砚声音淡漠清冷,“日后别再出现我面前。”
宫人诚惶诚恐,怔愣一瞬后,又赶忙叠声应“是”。
脚底抹油,揣着黄鹂跑得无影无踪。
书房昏暗,光影不明。
片刻,一身着灰色长袍的宫人被带上,伏首跪在地上,泪如雨下。
他连连磕头,额头青肿,也不敢停下。
“殿下,小的不敢扯谎,那盘绿豆糕真的是秋雁姑娘自己做的……不,不是,小的听说,那绿豆糕是兰香坊送来的。”
哀嚎声不绝,宫人俯身,哐哐往地上砸着脑袋:“殿下、殿下明察!这绿豆糕真的不是我们厨房做的……”
岳栩朝沈砚望了一眼,而后皱眉看向宫人:“可瞧清楚了?”
宫人连连叩首:“奴才在厨房做了这么多年,绝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他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举至头顶,“各院每日的吃食,厨房都有记账,这盘绿豆糕,乃是兰香坊的人送来。”
岳栩翻阅帐册,朝沈砚点头:“殿下,绿豆糕确实为兰香坊的白芷姑娘送来。属下探明,兰香坊的柴房还有一名婢女,名唤红玉,这绿豆糕是出自她手,是……照着夫人的喜好所做。”
殿中落针可闻,竹影映照在窗上。
良久,书案后传来沈砚低低的一声笑:“……照着她喜好所做?”
岳栩低头:“是,当日随绿豆糕送来的,还有白芷姑娘做的樱桃酥。攒盒是白芷姑娘送来的,后来由秋雁姑娘掌管,从始至终,都未经他人之手。”
“……照着她喜好所做?”
薄唇轻启,沈砚一字一顿,那双漆黑瞳仁极冷,似万年冰潭。
跪在下首的宫人双股战战,瑟瑟发抖。
岳栩垂手:“是,这糕点是前日送来,夫人只用了一块樱桃酥,旁的没再碰过。”
书房空荡寂寥,案几上公文累累,全是昨夜沈砚等人熬夜商讨出来的防涝法子。
那厨房的宫人早就被带了下去,另行关押在柴房。霎时,书房只剩下沈砚一人。
院中杨柳垂丝,蝉鸣满耳。
案上的香炉青烟未尽,烟雾缭绕。
沈砚一身金丝滚边暗纹宝相花纹圆领袍衫,他一手抵着眼角。
绿豆糕早早被岳栩收走,只剩下一个缠丝玛瑙白盘,上面还有几个清晰的爪印,是先前那黄鹂留下的。
槅扇木门紧阖,半点光亮也照不进书房。
沈砚只身坐在阴影中,很久很久。
良久,他低声,笑了下。
案上的公文陡然被挥落在地。
凌乱一片。
……
主院杳无声息,秋雁双手端着盥漱之物,轻手轻脚挽起湘妃竹帘,伺候宋令枝净面。
“那起子懒丫头,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偷懒去了,一大早连个鬼影也不见。奴婢刚刚去抱厦找了一圈,那一处也是安安静静的,就只有几个坐更守夜的婆子在。”
小心翼翼扶着宋令枝至窗前炕上坐下,秋雁蹑手蹑脚为宋令枝挽起锦衣,“姑娘今日觉得如何,膝盖可还疼着?”
“伤筋动骨一百日,哪有那么快就好了,左右再等等就是了。前儿云府打发人送来的药膏,我用着倒是极好。”
那药膏添了薄荷草,抹在伤处凉飕飕的,也不会同红药油一样油腻黏糊。宋令枝用了两次,只觉膝盖不再如往日那般红肿了。
秋雁弯眼笑笑:“那药膏是云姑娘送来的,说是南海那边进贡来的,京城也买不到。云姑娘自己用着甚好,这不,也给姑娘送来了。”
秋雁眼睛笑没了缝,“姑娘若是用着好,奴婢再去取些来。”
话落,她又踮脚往外瞧,“昨儿夜里听闻三殿下回来了,也不知道他如今可还在书房。那绿豆糕……”
宋令枝倏然扬起头,双目睁大:“……什么绿豆糕?”
秋雁眼睛弯弯:“是前儿白芷姐姐送来的,姑娘没吃,奴婢想着这几日姑娘都见不到三殿下,所以自作主张,托侍卫将绿豆糕带给三殿下。”
她声音越来越低,“旁的糕点都是殿下院中人自己做的,奴婢、奴婢总不可能拿去借花献佛罢?”
宋令枝摇摇头:“他不爱吃甜的,你便是送了去,他也不会吃一口。”
秋雁不以为然:“那又如何?左右殿下知道姑娘去过就成了,旁的奴婢也不在乎。”
宋令枝膝盖上的伤口虽然有了好转,秋雁还是不敢大意。
“姑娘,奴婢先去取药膏来,你先在这坐着,奴婢去去就来。”
耳房就在后面,宋令枝没做他想,点头:“去罢。”
案几上供着汝窑美人瓶,宋令枝一手托腮,转眸凝视。
窗下秋雁款步提裙,步履匆匆穿过乌木长廊。檐下铁马叮咚作响,再往后,那抹湖蓝色身影逐渐消失在月洞门前。
宋令枝懒散收回目光,百无聊赖盯着香炉上的青烟瞧。
日光透过纱屉子,渐渐落入屋中,悄无声息爬上宋令枝指尖。
约莫等了半柱香的功夫,秋雁迟迟未归,宋令枝狐疑往窗外探去。
日落满地,廊檐下只有一个婆子,倚着栏杆打盹。
宋令枝皱眉,连喊了两声“来人”,那婆子好似才醒,拍拍袍衫上的尘埃,马不停蹄朝宋令枝跑去。隔着窗子和宋令枝福身请安:“夫人可是有事吩咐?”
院落悄然无声,安静得吓人。
那婆子是个生面孔,宋令枝往日也不曾见过,她狐疑拢眉:“怎么是你在外面伺候,其他人呢?”
婆子点头哈腰:“殿下过两日要去闽州,唤了好些人去前院,想来是有事叮嘱。”
宋令枝上下打量着婆子:“那你呢,你不用去?”
婆子满脸堆笑:“老奴往日是二门伺候的,今日这院子缺人,才让老奴来。”
说话滴水不漏,没有半点可疑之处,宋令枝却倏地心生不安。
她凝眉注视:“你去后院的耳房瞧瞧,秋雁可在不在?若是在,让她来见我。”
婆子连声应声,匆忙退下。
不多时,又重新折返,站在窗下和宋令枝回话:“夫人,秋雁姑娘不在耳房,想来也是被喊去前院了。”
宋令枝双眉紧拢,心中的不安渐甚:“劳烦嬷嬷去前院一趟,替我找秋雁来。”
婆子迟疑:“这……想来是殿下有事吩咐,秋雁姑娘过会就回来了,夫人何不再等等?”
宋令枝横眉冷声:“我自然是有要事找她,你且快去便是。”
婆子躬着身子,左右为难,一双眼睛闪躲。
片刻,她福身:“是,老奴这就去。”
满院无声,只余花光树影。
宋令枝惴惴不安,扶着炕桌,撑着双掌小心站起。膝盖处的骨头疼得厉害,每往外走出半步,宋令枝只觉汗流浃背。
层层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滴落在衣襟。
牙关紧咬,宋令枝一步一步往外挪去,疼痛自膝盖蔓延,脚背上的伤口亦没好全。
转过一扇缂丝屏风,倏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膝盖传来,宋令枝整个人直直朝前跌去。
手指下意识想要抓住上方的湘妃竹帘,指尖从竹帘上滑过,宋令枝瞬间抓空。“哐当”一声,重重摔在地板上。
暖阁铺着柔软舒适的狼皮褥子,外间却是没有。
木地板冰冷坚硬,双足重重摔在地上,膝盖骨好似再次裂开,撕心裂肺的疼。
冷汗一点点沁出,宋令枝只觉气息渐弱,眼前朦胧不清。缂丝屏风倚在身后,湘妃竹帘在头顶轻轻晃动。
恍惚之际,宋令枝好似看见一抹颀长身影,长身玉立,像是……沈砚。
宋令枝陷入了昏迷。
……
再次醒来,天色渐黑。
皓月当空,院中虫鸣鸟叫,不绝于耳。
眼皮沉沉,似有千万斤重。
宋令枝一手扶额,还以为自己是在贵妃榻上,她下意识朝外喊了一声“秋雁”。
暖阁空荡寂寥,借着窗外月色,隐约可见竹影参差。案几上香炉青烟散尽,屋中只剩缕缕百合宫香。
地板硬挺,意识清醒之后,膝盖上的剧痛随之涌起,遍及全身。
宋令枝撑着屏风站起,槅扇木门紧阖,没有半点月光透入。
房中不曾掌灯,漆黑一片,只能倚靠窗外的月色。
双足疼得厉害,宋令枝无法,只能一步步往回走。
四肢沉重,半点力气也提不起。
越过缂丝屏风,甫一抬眸,宋令枝差点让眼前的一幕吓得说不出话。
槅扇木窗下坐着一人,沈砚一身竹青长袍,安静无声坐在临窗炕前,一旁案几上供着热茶,汩汩热气氤氲。
广袖松垮,挡住了沈砚指间的青玉扳指。沈砚身影如松柏,似闲情逸致。
“……沈、砚。”
喉咙干渴,艰涩溢出两个字。
宋令枝瞳孔骤紧,猛地朝前奔去,“沈砚,秋雁呢,秋雁在何处?”
恐惧和不安笼罩全身,宋令枝一时忘了双足还伤着,站立不稳,直直朝前跌去。恰好跌落在沈砚袍角。
如抓住水中浮木,宋令枝半扬起脑袋,双目瞪圆,她顾不上膝盖传来的剧痛。
染着凤仙花汁的长指甲牢牢攥着沈砚的长袍:“秋雁呢,秋雁是不是你带走的?她在哪里?你把她带去哪里了?”
连着病了这么些天,宋令枝身影单薄清瘦,似弱柳扶风,摇摇欲坠。
不过多说了几声,连吼都称不上。胸腔忽的传来一阵剧痛,宋令枝捂着心口,连连咳嗽。
头晕眼花,眼前发黑。宋令枝强撑着精神,单手捏拳:“……秋雁、秋雁呢?”
撕心裂肺,眼角因咳嗽泛起重重水雾。
泪眼婆娑。
她嗓音带上哭腔:“沈砚,秋雁呢,她在哪?”
黑夜重重笼罩,无边的昏暗一点点侵蚀着宋令枝。
她跌坐在阴影中,满头乌发披散在身后,狼狈不堪。
“宋令枝。”
手边的茶杯轻搁在案上,沈砚垂眸,居高临下朝宋令枝望去一眼,淡漠的眼眸似古井,波澜不惊。
“我说过,我不喜欢你骗我。”
骨节匀称的手指轻抬起宋令枝的下颌,瞬间,沈砚一双黑眸就在宋令枝眼中。
她眼中满是惶恐不安,宋令枝强撑住脸上的镇定:“没、没骗你。”
装着闭息丸的香囊早让她藏在旧物之中,为保万一,宋令枝连秋雁都不敢告诉。
她心下不安,又一次攥紧双拳,宋令枝连连摇头:“沈砚,我没骗你。”
那双漆黑眸子幽深平静,近在咫尺。
沈砚周身笼着淡淡的檀香,宋令枝屏气凝神,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沈砚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知道自己手中有闭息丸吗?
可那闭息丸自己还未吃下,这事秋雁也不知……
落在自己下颌的手指渐渐往下,沈砚手指强劲有力,他一点一点,拢在宋令枝脖颈。轻而易举扼住她的喉咙。
气息急促,久违的窒息感遍及全身。
宋令枝艰难吐出几个字:“我没、没骗你。”
陡地,扼在自己喉咙的手指倏然松开,宋令枝整个人被狠狠丢到一旁。
伤口再次传来撕心裂肺之疼,宋令枝伏在地上,双手双足疼得直打颤。
膝盖关节好像错位,钻心的疼顺着四肢蔓延,宋令枝指尖颤动,贝齿紧咬着下唇,死死忍着巨疼。
她一字一字强调:“我没,没骗你。”
沈砚轻哂,他背着手,一步一步自炕上走下。沈砚俯身垂首,黑眸一瞬不瞬盯着宋令枝。
“昨夜的绿豆糕,可是你让人送去的?”
宋令枝瞳孔紧缩。
……绿豆糕,是秋雁送去的那份?
宋令枝敛眸,纤长眼睫缀着泪珠,挡去了眼中的异样情绪。
竟不是闭息丸东窗事发,可那绿豆糕是秋雁送去的,从未假他人之手,怎么可能会出事?
宋令枝心中疑虑重重,她扬起头:“绿豆糕……怎么了?”
沈砚勾唇,笑意在他唇角蔓延。他慢条斯理,眉眼笑得温和:“枝枝不知道吗,那绿豆糕……”
沈砚低头,覆唇在宋令枝耳边,“是下了药的。”
宋令枝震惊瞪大眼睛:“不可能,那是……”
那是白芷从兰香坊送来的,本来是给自己做的糕点,怎么可能会是下了药的。
宋令枝连连摇头:“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攥住沈砚手腕,宋令枝双眼落下两行清泪,她低声啜泣,“定然是有人从中作梗陷害,那绿豆糕是白芷送给我的,她怎么可能会给我下毒!”
沈砚漫不经心弯眼:“可我怎么听闻,那绿豆糕你一口都没碰?”
宋令枝惊诧:“我那日不想吃罢了。”
她深吸口气,“且那日随绿豆糕送来的,还有樱桃酥,白芷怎会知晓我想吃哪种?”
沈砚眼眸低垂,凝眸望着宋令枝。
膝盖骨疼得紧,宋令枝强咬着下唇,竭力理清凌乱如麻的思绪:“殿下、殿下难道就没疑心旁人吗?府上人多,也有可能是旁的人趁机下药。”
暖阁静默。
半晌,头顶忽而落下一声轻笑。清冷月光宛若银辉,洒落在沈砚袍衫。
逆着光,宋令枝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低哑的一声笑从沈砚喉咙溢出,他挽唇,饶有兴致同宋令枝闲话。
“枝枝,那盘绿豆糕从未有旁人碰过。”
青玉扳指在沈砚指间轻转,沈砚站直身,他声音极轻极轻,“除了……你的侍女。”
“既然枝枝不知情,想必这事是那丫鬟自作主张,欺上瞒下。”
宋令枝疯狂摇头:“不、不是,秋雁不会这么做的,她怎么可能会下药?肯定是有人指使,陷害她的。”
沈砚不耐烦拂袖,阴沉着脸往外走去。
宋令枝下意识想要起身追人,只可惜伤口疼得厉害,甫一撑着地板起身,又直直跌落在地。
膝盖骨肿胀生疼。宋令枝无力伏在地上,双目空洞无神,惨白的双唇嗫嚅,宋令枝低声呢喃:“不是她下药的、不是的。”
她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话,可惜无人听见。
满院无声,只余蝉鸣聒噪。
槅扇木门紧闭,宋令枝被幽在暖阁之内,地板冰冷,寒意如流动空气严丝密缝,缠绕在她身侧。
膝盖骨疼痛难忍,宋令枝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拖着伤腿一步步挪至窗下。
满目疮痍,青松抚檐,萧条冷清。
往日宫人衣裙窸窣的乌木长廊,此刻却门可罗雀,只有一地的月光残留。
院中半点多余的声响也无,宋令枝根本辨不出秋雁在何方。
她心口惶恐慌张,一会想起先前被沈砚割舌的青杏,一会又是那个得罪了沈砚的嬷嬷。
那嬷嬷还是皇后身边的人,沈砚亦能面不改色一剑捅穿对方。
那秋雁呢。
她只是自己的侍女……
心神恍惚之际,宋令枝好似听见了秋雁的哭声,听见她在向沈砚求饶。
宋令枝猛地扬起头,趴在窗前:“秋雁、秋雁是你吗?”
案几上的茶具不知何时被宋令枝挥落在地,碎瓷洒落一地,清脆响亮。
院中悄然无声,静悄无人耳语。月光透过指缝,斑驳落在宋令枝脸上。
没有声音,没有秋雁。
适才听见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错觉罢了。
攥着窗棂的手指缓缓滑落,宋令枝怔怔望着窗外一角的夜色。
双膝疼痛欲裂,孱弱身影落在夜色之中,如浮萍孤独无助。
暖阁不曾掌灯,昏暗不明。
一整夜,整个院子都不曾有声音响起。宋令枝从黑夜熬到白日,又从白日熬到黑夜。
从始至终,都无人再推开暖阁的门。
她好像彻底被人遗忘在此处。
嗓子干哑,脚上伤口的麻沸药效彻底退去,此刻如千万只虫子啃咬一般。
——疼。
——太疼了。
意识逐渐模糊涣散,宋令枝分不清自己是饿的还是疼的,她跌坐在地上,仰头望着窗外日升月落。
或是过去了一个时辰、一天、两天……
宋令枝记不清了。
她怔忪躺在地上,双眼无光。
连着多时不曾进食,宋令枝连话都说不出,只是木讷望着那一扇小小的窗口。
茶杯的碎片就落在自己手边。
也不知道秋雁如今怎样了,若是真的需要一人顶罪,那还不如……
宋令枝缓缓闭上眼睛。
……
书房悄然无声,只亮着一盏小小的烛火。
光影摇曳,跃动在沈砚眉间。
岳栩匆匆赶来,伏首跪地:“殿下,夫人……宋姑娘刚刚拿石头敲窗子,暗卫担心出事,上前查看。”
沈砚面无表情,闭着眼睛假寐:“说什么了?”
岳栩拱手:“宋姑娘说,那药是她下的,和秋雁白芷无关,两人都……都不知情。”
岳栩埋头,不敢直视沈砚。
少顷,他听见太师椅在地上划开的声音,“吱呀”一声响,落在安静书房中,愈发刺耳尖锐。
沈砚低声一笑,双眼冷冽彻骨:“她真是这样说的?”
岳栩低首:“是,属下不敢欺瞒,确实是……宋姑娘的原话。”
指腹轻轻摩挲着青玉扳指,沈砚敛眸垂眉:“那药,她是从何处得来的?”
岳栩毕恭毕敬:“宋姑娘身子熬不住,此刻还在昏迷中,若是要审问,还得待宋姑娘清醒。”
岳栩抬眸,“殿下明日启程,恐怕、恐怕来不及亲自审。”
书房陷入长久的沉默。
沈砚思忖许久,声音冷冷:“此事待我回来再议。”
岳栩轻声,应了声“是”。
他皱眉:“还有一事,我们留在江南的人近日快马加鞭送来急信,说是宋瀚远一行人在海上出了事,宋瀚远在船上染上天花,恐怕……恐怕命不久矣。”
这事前世不曾发生,沈砚皱眉抬眸:“……此事属实?”
岳栩抱拳:“暗卫曾混上宋瀚远的海船,确实是天花无异。宋瀚远先前发现的金脉,也没再继续开采,想来病得不轻。”
天花易传染,暗卫也只是远远瞧一眼,而后迅速躲开。
岳栩:“宋老夫人担心无人为宋瀚远收棺,连夜带着棺木,轻装上路赶往海上,宋夫人亦在其中。”
宋老夫人一心挂念儿子,又怕宋瀚远的后事办得不体面,还从家中带了好几个得力的管事。
沈砚一双黑眸深邃:“……只带了管事?”
岳栩轻声:“是,想来是宋瀚远危在旦夕,宋老夫人也顾不得家中的生意,如今宋府上下乱糟糟的,连个主心骨也没有。”
岳栩悄悄抬眸觑沈砚,小心翼翼将怀中一物送上,“宋老夫人还给宋姑娘送来一封亲笔家书。”
家书确实为宋老夫人所写,字字泣血。
“老夫人想要宋令枝回去奔丧?”沈砚唇角勾起一分冷笑。
他随手将家书丢在案上,“找个合适的时机,将家书送给宋令枝。”
岳栩狐疑:“那奔丧之事……”
迎上沈砚森寒阴冷的目光,岳栩慌忙低下头。暗骂自己一声糊涂。
下药一事还未查清,沈砚怎么可能轻易放宋令枝离京。将宋瀚远染上天花一事告知宋令枝,为的也不过是折磨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