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3-29

糯团子:春棠欲醉 16 - 20


【第16章】未卜先知

  展眼已是上巳节。
  今儿是三月三,园中彩带飘仙,皆是用花枝柳叶编织成的各色玩意。遥遥望去,花团锦簇,目不暇接。
  月洞窗拿窗棂高高支起,日光满地。
  宋令枝坐在妆镜前,任由秋雁和白芷为自己描眉画唇。镜中女子明眸皓齿,玉肌莹彻。
  杨妃色牡丹宝相花纹纱裙迤逦曳地,鬓间金镶珠宝半翅蝶玉簪点缀,人比花娇,燕妒莺惭。
  描金洋漆案几上的水仙盆点缀几处宣石,鼎焚玉兰之香,香烟氤氲而起,隐隐的,空中还有百合花香浮动。
  宋令枝秋眸微阖,晨间起得早,她这会子昏昏欲睡:“这香炉怎么还多了百合,可是放错了香饼?”
  秋雁在身后笑:“哪里是放错了香饼,姑娘睁眼瞧瞧。”
  铜镜中,秋雁一双眼睛笑如弓月,手心摊开,却是一个描金玻璃小瓶:“这是拿前儿老爷送回来的香料调的,姑娘闻闻可还使得?”
  花香甘洌清润,不似寻常买的香饼那般呛人。
  宋令枝面露赞许之意:“果真不错。”
  秋雁眉开眼笑:“百合香甜,用在今日再好不过,贺公子定然也是喜欢的。”
  宋令枝双颊染上胭脂,随手抄起案上团扇,往秋雁怀里摔去:“少胡说。”
  秋雁笑嘻嘻,拉着白芷和自己一道:“奴婢哪敢胡说,姑娘若不信,大可问白芷姐姐。贺公子为人极好,奴婢瞧他待姑娘也上心。”
  她笑着凑近宋令枝,悄声道,“奴婢听服侍贺公子的丫鬟道,贺公子日日挑灯夜读,先前抄书换钱,常常五更天才睡。后来姑娘烦他抄佛经,又送了笔墨去,他才好了一点,无需再靠着抄书度日。”
  宋令枝蹙眉:“那日我见贺哥哥去了百草阁抓药,说是姑母身上欠安。”
  秋雁压低嗓子:“奴婢听说,贺夫人肩上有一道旧疤,很是瘆人。若是遇上天不好,那伤口更是疼得厉害,得拿五麻散抹上。”
  五麻散名贵,贺鸣抄书换来的银钱,多半是用在贺氏身上。贺氏不过寻常妇人,想来除了那位嗜赌的丈夫能做出此等下作事,再无他人。
  秋雁愤愤不平:“这样的人,就该一脚踩井里,和前儿街上那捞出的流浪汉一样,脸都泡没了才算好的……”
  一语未终,忽听白芷急急喝住人:“胡说什么,姑娘还在呢。这等腌臜事,你也不怕脏了姑娘的耳朵。”
  秋雁抿唇,连声认罪,转而又说起贺鸣的好话:“还是贺公子好,相貌人品学问,哪一个不是百里挑一?”
  丝帕轻攥在手心,宋令枝杏眸低垂,眼中潋滟。
  秋雁不提,宋令枝也知贺鸣为人良善,前世寒窗苦读十余载,好不容易高中状元,风头无限,却因在朝上为他们宋家说话,被沈砚贬至边陲小镇。
  这样知恩图报的人,祖母定然喜欢。若是同贺鸣成亲,日后祖母父亲也能安心,不似前世那样,连给自己送信都成了难事。
  心神恍惚之际,倏然听见院子小丫鬟的笑声:“贺公子来了。”
  宋令枝抬眼望去。
  廊檐下,贺鸣一身朱色圆领团花纹长衫,温煦儒雅,暖融日光自他肩上洒落,光影交错。
  ……
  七宝香车穿过熙攘长街,车前檐铃晃动,清脆悦耳。
  今儿是上巳节,临江两岸早早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人人眉开眼笑,齐聚江边祓禊。
  阳春三月,柳垂金丝。
  白芷搀扶着宋令枝自马车而下,细乐声喧,丝竹萧管顺着水声传来,宛若仙乐。
  青石甬路,宋令枝穿花拂柳而过,遥遥的,却见江岸边都铺着红毡,贵女簪花戴柳,嬉笑在一处。
  偶有马蹄掠过,惊起一地的残花,伴着贵女的娇笑连连。
  转过花障,忽见前方有一人捧鞭坠镫,踩着日光遥遥朝自己飞奔而来。身影敏捷,似横空出世的利剑。
  白芷反应迅速,飞快挡在宋令枝身前,
  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半遮脸,迎着浅浅日影,宋令枝望见那人逆光而来。
  马背上的身影颀长,那人一身石青色海水纹长袍,翻身自马上一跃而下。马鸣刺破长空,搅乱一地的光影。
  宋令枝瞪圆眼,一双如秋水温顺的眸子染上诧异之色:“你怎么会来?”
  拱手作揖,魏子渊低垂着脑袋,朝宋令枝比划一二。
  贺鸣的马车在街上拔了缝,暂且来不了,恰好魏子渊街上遇见,便寻来和宋令枝道一声。
  重套马车需得费些功夫,宋令枝倒也不急:“小事而已,随便打发人说一声就好了,怎么还巴巴跑这一趟。”
  宋瀚远这回出远门,家中的能干管事也去了大半,宋令枝早早闻得,魏子渊这一个月在账房忙得脚不沾地。
  “我听管事说,你近来忙得很。若是账房那离不得人……”
  魏子渊低眉敛眸,那双漆黑眼睛由明渐暗。
  光影泯灭。
  宋令枝对这样的眼神再熟悉不过,往日她闻得夫子给自己布置课业,也是这般。
  宋令枝忍俊不禁:“账房今日有要事吗,若无事,你也放一日假,就说是我的话。”
  魏子渊仰首,唇角上扬些许,喉结滚动,溢到喉咙的字眼却怎么发不出声。似是被人勒住了后颈,只能发出难听的、微弱的“啊”“啊”。
  魏子渊又一次低下了脑袋。

  江岸两边花枝招展,百花齐放。
  上巳节祓禊是惯有的习俗,世家公子姑娘自然不会和百姓一般在江边沐浴,只拿江水净手,全当应俗。
  宋令枝怕水,白芷命人取来沐盆,亲自打了水来,又拿干净的巾帕替宋令枝擦手。
  魏子渊站在一旁,看看江水,又看看宋令枝。
  宋令枝弯唇浅笑:“怎么这般看我,你以前不曾祓禊?”
  魏子渊摇头。
  宋令枝眼睛弯弯:“《后汉书》提过,是月上巳,官民皆洁于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为大洁。*”
  魏子渊似懂非懂,点点头。
  秋雁笑出声,推着魏子渊上前:“别在这傻愣着,你也去洗洗才是,适才我和白芷姐姐皆净了手才来的。”
  魏子渊垂首,自白芷手中接过沐盆:我用这个便好。
  他眉宇坦然严肃,显然对祓禊无甚兴趣。宋令枝也不去理会,只让人朝前,又命小丫鬟取来纸鸢。
  白芷抱着一美人纸鸢,笑着朝宋令枝道:“姑娘,我们在这一处就成,莫再往下走,小心一会淌江里去,可不是闹着顽的。”
  宋令枝怕水又畏寒,自是一口应下。
  白芷犹不放心:“姑娘,这纸鸢还是奴婢放罢,你歇着就成,若是摔了……”
  宋令枝不依,自白芷手中抢过纸鸢,抱在怀里:“啰嗦什么,纸鸢自然得自己放才有乐趣,你看我的便是!”
  一语落下,宋令枝视线不经意掠过白芷身后,她眼前骤然一亮。
  少女盈盈杏眸泛着光,捧着纸鸢朝后跑去:“贺哥哥,你来了!”
  贺鸣气喘吁吁,少有的仪态不整,袍衫上亦沾了些许露水。
  他重束冠发,愧疚拱手:“是我来迟了,宋妹妹莫怪。”
  宋令枝上下打量着贺鸣,心下吃惊:“贺哥哥这是……骑马来的?”
  贺鸣颔首,他唇角勾起几分笑:“也是不巧,今日府上的马车都出府去。”
  魏子渊偏过头,假模假样去望远处的杨柳。
  贺鸣笑得温和:“幸而马厩还有一匹老骥,否则我今日定要失约了。”
  宋令枝轻声:“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先前我听魏子渊说贺哥哥的马车在路上拔了缝,我还想着让人回去接你。”
  只那时魏子渊说贺鸣早绕道回府,宋令枝再派人去接,一来一回也是麻烦,她索性作罢。
  宋令枝:“若早知府上的马车都不在,我定早早命人回去,贺哥哥也不必如此辛苦。”
  贺鸣摇头:“倒也不算辛苦。”
  他抬头,狐疑望向魏子渊,眼中似笑非笑。
  “只是这位小兄弟着实奇怪,我并未在路上碰见熟人。难不成这位兄弟……是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不成?”


【第17章】江水再一次淹没了宋令枝

  春日融融,疏林如画。
  水色连天,江岸两边设各处亭台水榭,供世家公子姑娘赏玩。
  五彩线络盘花帘轻垂,茶案上设各色茶具器皿,又有炉瓶三事。
  好容易出门赏春,宋令枝是不耐烦在水榭煮茶烹香的,只让人往上处走。
  闻得贺鸣这话,宋令枝疑惑转身,盯着身后的魏子渊好奇:“你不曾见过贺公子?”
  魏子渊垂首敛眸,宛若琥珀的一双眸子低低:不曾,只远远瞧见贺公子的马车拔了缝,担心姑娘等不及,遂先来通报一声。
  贺鸣看不懂手语,宋令枝代为传达,她笑笑:“魏子渊心急,贺哥哥莫怪罪。”
  贺鸣拱手:“自然不会。”
  早先贺鸣下马,秋雁早早折返,替贺鸣取了纸鸢来。
  瞧见魏子渊怔怔抬脚,欲跟着宋令枝前去,秋雁眼疾手快将人拉住:“你去做什么?”
  魏子渊淡淡:放纸鸢。
  秋雁笑睨他一眼:“傻子,那有白芷姐姐就好了,我们去了,只会碍手碍脚。”
  魏子渊不明所以,双眉紧皱。
  秋雁压低声:“也罢,你这些时日在账房忙,定不知临月阁的事……今儿赏春,其实是宋老夫人的意思。”
  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通。
  魏子渊刹住脚,只一双眼睛灼灼,盯着前方和贺鸣并肩走在一处的宋令枝。
  少女笑靥如花,羽步翩跹。春光笼在她周身,似艳阳灼目。
  宋令枝好似就该这样,如明媚暖阳,高高悬于枝头,可望不可及。
  一时走了神,不知不觉和秋雁分道扬镳,连身后有惊呼声魏子渊都未及时听见。
  “——姑娘小心!”
  婢女一声刺耳尖叫,彻底搅乱了魏子渊的思绪。
  骤然抬头,猝不及防撞见前方一道碧霞色的身影。
  今日赏春游江的公子姑娘众多,魏子渊也分不清谁是谁,只见少女身影晃晃悠悠,抱着树干伸长手臂,试图去抓高挂在树梢的纸鸢。
  闻得婢女的担忧,少女不以为然:“喊什么,母亲又不在这,你不说,她也不会……”
  咬牙,身子往前倾。
  倏然一脚踩空,那道碧霞身影直直往下坠,婢女赶不急,眼睁睁看着自家姑娘就要往一陌生男子身上摔去。
  她急红了眼。一声“姑娘”哽在喉咙,忽的却见那男子不动声色往后退开半步。
  魏子渊面不改色,只瞧那姑娘摔在自己眼前。
  四目相对,苏芷眼中满是错愕气恼:“你怎么……”
  到嘴的埋怨在见到魏子渊那张脸时忽然烟消云散。
  少年郎面如冠玉,一双琥珀眼睛似上好璞玉。
  苏芷扶着自家婢女的手站起,眉目温柔,和先前的张扬放肆判若两人。
  她声音娇柔:“小女苏芷见过公子,适才我一时心急……”
  一语未了,魏子渊已大跨步越过苏芷,目不斜视。
  婢女愕然,为自家主子抱不平:“我们姑娘和你说话呢,怎么如此不知礼数?”
  苏芷赶忙拉住人:“他生得那般好看,有点脾气也是常事。”
  她若是长那样一张脸,走路都是横着的。
  说着,又自怀里掏出靶镜,苏芷连声叫苦:“我的发髻怎么歪了?他刚刚见我,就是这般鬼模样?”
  苏芷慌乱拿袖子捂脸,恨自己一时嘴快,报上家门,她捶捶自己脑袋,后悔不已。
  又悄声将婢女拽至一旁:“你悄悄去打听打听,他是哪家的公子。”
  魏子渊走得快,不曾听见二人的谈话声。
  水声潺潺,清流急湍。
  宋令枝和贺鸣站在一处,二人手中的线车子早没了线。风声飒飒,纸鸢迎风而上,高悬于长空。
  宋令枝一手握着丝帕,仰首往上瞧。数十个纸鸢一齐飞上空,独她和贺鸣的飞得最高最远。
  “贺哥哥,你瞧我的这个!”
  宋令枝握着线车子,凑至贺鸣身侧。
  话音未落,倏然听见耳边一阵疾风掠过,抬头去看,却见自家的纸鸢和贺鸣的缠绕在一处,两只纸鸢绞在一处,连线都分不出彼此。
  白芷捧腹而笑,忙忙将宋令枝往回拉:“姑娘莫再往前走了,再走,奴婢怕它绞得更乱了。”
  宋令枝一惊,赶忙往回收线,那纸鸢却仍和贺鸣的缠绕在一处,难分彼此。
  宋令枝无奈,只能和贺鸣站远了些,手忙脚乱扯着银丝线。
  忽听一声凌厉声响,手中的银丝线应声而断,那纸鸢断了线,轻飘飘随风而去,不见踪影。连同贺鸣的也被绞了去。
  秋雁恰好赶来,见状先是一惊,而后抚掌大笑:“好了!姑娘和贺公子的晦气都放走了,今年必当顺顺遂遂!”
  宋令枝将线车子递给秋雁,纸鸢断开自然不是什么好事,也亏得秋雁这张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秋雁不悦:“奴婢才不是胡说。”
  她悄悄挪至宋令枝身侧,声音低低,只两人能听见,“姑娘这纸鸢,算不算和贺公子双宿双……”
  话犹未了,秋雁脑门挨了一记敲打,宋令枝笑瞪人一眼:“再乱说,明儿你就去院子洒扫,也不用在我身边伺候了。”
  转身去寻贺鸣,倏地却见不远处水榭晃过一道月白影子。
  宋令枝欲细看,那身影却随着春日不见,好似方才只是自己的错觉,只余五线盘花帘在风中摇曳。
  秋雁还在请罪,宋令枝拽住人:“严……”
  她想问沈砚今日可在府上,适才那道月白影子,着实像极沈砚。转念一想,又觉自己实在异想天开。沈砚那样的性子,怎会游江赏春。
  秋雁一头雾水:“姑娘……”
  宋令枝摇头,只道自己想多了。
  ……
  天色渐黑,已是掌灯时分,江边两岸系着各色花灯,映着江面熠熠生辉,照如白昼。
  宋令枝扶着白芷的手上了画舫,竹板晃悠,踩上去嘎吱嘎吱作响。
  白芷轻声笑道:“姑娘慢些,仔细摔了。”
  宋家的画舫,自是比旁人的奢靡精致,就连小花窗也镶嵌宝石。珠帘绣幕,宝玉争辉。
  地上铺着狼皮褥子,踩上去倒也松软。
  隔着楹花窗子,只闻丝竹之声悦耳,伴着水声潺潺。
  岸上有人放天灯,一盏盏天灯似明星点缀夜幕。
  宋令枝和白芷要了笔墨来,又命人取来天灯。
  天灯为祈福所用,宋令枝的字还不能见人,且贺鸣又是写得一手好字。
  宋令枝一手提着玻璃绣灯,不让贺鸣跟着,只身往甲板上走:“我去去就来,贺哥哥在房间等着我便是。”
  白芷抱着笔墨,随宋令枝行至甲板之上,她忧心忡忡:“姑娘,真不用奴婢伺候?”
  宋令枝笑着将人往回推:“不必,我一人足矣。”
  画舫里里外外都是宋家的奴仆婆子,宋令枝唇角挽起:“今夜有焰火瞧,你如今随秋雁上飞庐去,定能瞧见。”
  白芷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离开。
  三盏天灯,一盏为宋老夫人,一盏为远行的父亲,剩下一盏……
  宋令枝握着狼毫,巴掌大的一张小脸映着烛光,踟蹰不定。
  祖母今日唤她和贺鸣出门赏春,想来也是看好贺鸣的。依理,剩下的一盏,该是求姻缘才是。
  狼毫握在手心沁出汗珠,宋令枝却并未写下一字。
  犹豫不决之际,忽见身后黑影涌出,细细长长的一道。宋令枝吓得直起身,狼毫掉落在甲板上,浓墨泅湿一片。
  白芷双手捧着软毛织金锦披风,不为别的,只为宋令枝方才所为唬了一跳。
  她忙忙俯身捡起笔,又将披风笼在宋令枝肩上,白芷不觉好笑:“姑娘这是作甚?好端端的,倒是吓了我一跳。姑娘畏寒,奴婢不过瞧着夜深,给姑娘送披风来罢了。”
  宋令枝也觉自己杯弓蛇影,笑道:“我才看见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谁想竟然是你。”
  春寒料峭,夜里起了风,经白芷一说,宋令枝果真觉得身上冷飕飕。
  她笑着拢紧身上的披风:“我还差一盏天灯未放,待放完便上去找你。”
  白芷福身应了声“是”。
  ……
  月影横窗,江水潋滟,丝竹不绝于耳。
  最后一笔落下,宋令枝眉眼弯弯。
  长条案几上供着一方小巧的青花十八应真香炉。
  香烟氤氲,是秋雁刚调好的熏香。香气沁人心脾,宋令枝喜欢得紧,也带了两块香饼在身上。
  前两盏天灯已飘至空中,宋令枝俯身,自地上欲端起最后一盏。
  火烛点燃,明亮烛火映在宋令枝一双澄澈眸子中。
  空中似乎多了一股冷淡的檀香,宋令枝双眉拢起一股不解:“白芷,你何时……”
  一语未终,倏地一阵天旋地转,她整个人直直被推进江中。
  彻骨的江水涌上口鼻,几乎要将宋令枝吞没。肩上的披风沾上水,如同秤砣一样,一点点拽着宋令枝往下坠。
  “救……”
  眼前漆黑一片,漫天的江水争相恐后闯入口鼻,宋令枝双眼睁不开,只能凭着直觉,拼命朝前伸出手。
  “救、救命……”
  江水涌过,盖过宋令枝头顶。寒意侵透四肢,前世的阴影压在心口,宋令枝本就畏寒,此时只觉如坠冰窟。
  水面涟漪渐起,双脚踩不住江底,宋令枝使劲朝前蹬,还差一点,再往前一点,再一点。
  ——抓住了。
  眼睫沾上江水,宋令枝艰难睁大眼,试图看清自己抓住的是何物,死里逃生的喜悦尚未涌出。
  倏地,那一角衣袍缓缓从手心滑落。
  那人居高临下站在甲板之上,烛光跃动,宋令枝只来得及瞧见一抹月白的影子。
  江水再一次淹没了她。


【第18章】可曾看见姑娘了?不曾

  水声潺潺,无边的江水自四面八方涌来,寒意侵肌入骨,彻骨的冷意笼着宋令枝。
  “我们枝枝最是怕冷了,快快,再添一个铜脚炉来。”
  意识恍惚,满腔心思晃晃悠悠,宋令枝好似望见了祖母。
  屏开金凤,褥设芙蓉。
  祖母搂着自己,一面让人拿了滚滚的热茶来,一面又将自己双手捂在心口。
  祖母慈眉善目,笑得温和:“若还觉得冷,就让他们拿手炉来。”
  一众奴仆瞧见,都捂嘴笑道:“老夫人,这屋里已多了八个火盆,可不能再添了。”
  三足象鼻鎏金珐琅香炉燃着松柏香,满屋花香氤氲,暖气融融。
  屋里热得很,素日含苞待放的水仙,也悄悄崭露笑颜。
  宋老夫人环顾四周,果真地上脚凳,都多了数个暖脚炉。寒冬腊月,还有丫鬟悄声拿丝帕拭汗。
  宋老夫人笑笑,仍是不甘心:“我记得厨房煨着野鸭汤,打发人取了来,让我们枝枝暖暖身子。可怜见的,这一路走来,也不知吹了多少冷风。”
  闲云阁和临月阁算不上紧挨,却也只隔了数千步,且夜里风大,宋令枝向来是着人抬轿的。也就宋老夫人偏心,处处都紧着宋令枝,只怕她受委屈。
  而如今——
  森寒的江水一点点漫向自己口鼻,四肢的力气早就用尽,宋令枝身子僵直,说不出是冷的还是麻的。
  气息渐弱,眼皮沉重。
  手臂艰难抬起,好容易冲破水面,又一次被浪涌卷过。
  精疲力尽,气尽终绝。
  宋令枝缓缓垂下手,任由身子下坠。
  她彻底没了意识。
  ……
  丝竹悦耳,江边笑声不绝于耳,倏地礼花飞天,香屑满地。
  水面汩汩,涟漪不再,那一抹杨妃色的身影终消失在江水之中。
  岳栩站在沈砚身后,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主子……”
  潺潺江水映着月白影子,夜空明月高悬,徐徐银辉轻洒落在沈砚袍衫之上。那双如墨眸子和夜色融在一处。
  少顷,沈砚缓缓收回落在江面上的目光。
  月影横斜,乌皮六合靴旁立着一盏小小的天灯,烛光摇曳,是方才宋令枝留下的。
  沈砚垂眸,烛光淡淡,映在他眼瞳之中。
  天灯之上,是宋令枝留下的祈福——
  平安喜乐,顺遂无虞。
  天灯乘风而起,烛光摇曳婆娑。倏然一记冷风拂过,天灯颤巍巍,随风掉落至江中。烛火顷刻熄灭。
  青纱糊的灯罩沾上水,墨迹糊了大半,再也辨不得上方的字。
  画舫之上,秋雁拉着白芷,眉眼间雀跃尽显:“快看那边,这么好看的焰火,姑娘竟不曾看到,真真可惜了。”
  白芷莞尔一笑:“姑娘在甲板上定也能看见的。”
  透过楹花窗子往下望,黑夜茫茫,水天一色。除了满江江水,哪里还望得见其他?
  白芷失望收回视线,余光瞥见案几上的小手炉,白芷弯眼轻笑:“瞧我,竟连这都忘了。”只记得给宋令枝送披风,却忘了捎带上手炉。
  秋雁疑惑:“姑娘不是说很快回来吗,你如今送去,兴许姑娘早不在甲板上了。”
  “那也该我们在身边伺候才是,姑娘身边没人,我这心总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事发生。”
  秋雁抿唇笑:“姐姐多虑了,这画舫上下都是府上的家生子,再怎样,他们也不敢拿自个性命开玩笑。”
  白芷不理会,只抱着小手炉往甲板上走。恰逢一小丫鬟也从那一处回来,白芷赶忙喊住人:“可曾看见姑娘了?”
  小丫鬟一头雾水,摇头:“哪有什么姑娘,才刚我看见那案几上的香炉青烟燃尽,想来姑娘早回房了……白芷姐姐,白芷姐姐!”
  ……
  “可曾看见姑娘了?”
  “不曾。”
  “姑娘在不在这屋里?”
  “不曾见过。”
  “你呢,见过姑娘没?”
  “并未。”
  画舫灯火通明,一众奴仆婆子手持戳灯,一间间敲开槅扇木门。
  秋雁心急如焚,踮脚张望,江水平静,耳边丝竹声依旧,独他们画舫上下不得从容。
  白芷匆匆自飞庐而下,秋雁上前挽住白芷臂弯,尚未出声,便先见白芷摇摇头,眉眼紧皱。
  秋雁脚下趔趄,呢喃:“怎么会……”
  一柱香前,白芷还前去为宋令枝送了披风,怎的转眼功夫,人就在画舫上没了踪迹。
  江水连绵,一望无际。
  倏然听见一声落水声,秋雁赶忙上前去看,却只望见一道石青色身影。
  画舫上明烛高照,四面江水亮堂堂,魏子渊渐游渐远,猛地一个扎入水中,遥遥不见。
  心下不安,秋雁转身,却见贺鸣也匆匆往这处赶来,男子眉眼冷峻肃穆,早无往日的温顺平和。
  “白芷,你打发人回府,将府上熟知水性的人都找来。”
  画舫不见人,房间财物也不见少,可见歹徒之意在人不在财。若是害命,宋令枝十有八九就在水中。
  “还有,画舫上的人一个也不许他们离开,等我回来再作成算。”
  白芷颔首,应了声是,又道:“贺公子,那您……”
  贺鸣腰间绑上缰绳,他自幼不善凫水,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
  贺鸣头也不回:“我下去寻人。”
  江水凛冽,寒意入骨。
  画舫四面虽有牛角灯高悬,然一旦离了画舫,便是无尽的黑暗。
  魏子渊埋首在水面下翻游,一刻也不敢耽搁。
  水面拨开,入目只有无穷无尽的碎石水草,半点衣角也不曾看见。
  魏子渊不甘心,又往深处去寻。
  水波荡漾,入了夜,江水似冰窖一般,冻得人直打哆嗦。
  魏子渊屏息凝神,广袖拂开水波,倏地,眼前飘过一轻飘飘的青纱。
  魏子渊赶忙伸手攥住,那青纱禁不得水,险些被拽得裂开。浮出水面,借着月光细细打量。
  墨迹早随着江水糊成一片,魏子渊艰难从青纱右下角辨认出一个“宋”字。
  宋。
  是宋令枝先前的天灯!
  眼前豁然一亮,魏子渊埋头又一次扎入水中。
  高涨的江水绵延不绝,四肢力气透尽,寒意随着江水笼罩全身。
  先前找到宋令枝天灯的喜悦一点点消失殆尽,魏子渊挣扎着往下去寻。
  没有。
  还是没有。
  气息渐微,动作不再似先前那般迅疾。
  魏子渊不记得自己在水中寻了多久,只记得自己寻了一处又一处。
  视线模糊,眼皮沉沉,手脚逐渐无力。
  眼前发青,蓦地,视野之内忽然闯入一道杨妃色的身影。
  魏子渊瞪圆双目,惊喜拥着江水遍至全身。
  那是……宋令枝。
  女子无力垂落在江底,脚腕似被水草缠住。
  层叠仙袂在水中漂浮晃动,宛若残缺不全的蝉翼。
  双目紧阖,那张如璞玉面容再不复往日灼目,宋令枝奄奄一息。
  魏子渊张唇,喉咙咕哝,江水呛住。
  他再也等不及,躬身跃入水中。
  倏然,另一道身影闯入眼中。
  ……魏子渊看见了贺鸣。


【第19章】姑娘的后事也该趁早打算

  江水辽阔寂寥,水波粼粼,映着满江春色。
  画舫近在咫尺,秋雁和白芷一人提着一盏牛角灯,倚着栏杆往下眺望,二人眼中皆是紧张不安。
  双手失了力气,殚精竭虑。魏子渊浮在江水之上,浑身湿淋淋,他肩上还倚着一人。
  女子双唇发紫,通身上下如寒冰冷冽。那双盈盈如秋水的眸子紧闭,鸦羽睫毛悬着水珠。
  宋令枝从未有过这般孱弱气若游丝的一面,纤细脖颈无力,只能倚靠在魏子渊肩上。
  魏子渊一手抹过脸上的水珠,一双琥珀眸子沉沉,若有所思。
  画舫近在咫尺,只消自己高喊一句,甲板上的秋雁和白芷定能发现自己。
  隔着遥遥夜色,魏子渊依稀能望见甲板上乌泱泱的丫鬟婆子,人人焦心如焚,踮脚张望。
  宋老夫人最是喜爱这个小孙女,如若宋令枝真的出事,满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然若是让他们看见自己和宋令枝一起,日后宋令枝的名声……
  魏子渊低眸,眉宇紧紧拢着,白日秋雁的笑声隐约在耳边响起。
  “贺公子是老夫人一早看中的,他那般有才华,虽说如今家里败落,然日后高中,必也是状元探花,也不算辱没了我们姑娘。”
  ……状元探花。
  魏子渊眼眸轻动,四面江水翻涌,水声潺潺,自掌心流过。
  前些日子宋令枝无意瞥见他手上的冻疮,当即唤人取来玉清膏送去魏子渊房中。
  那玉清膏效果甚好,魏子渊只用半瓶,手上的冻疮已好大半,然这双手经过长年累月的煎熬,粗糙满是茧子。
  这样的粗人,怎么能配上……
  耳边“哗啦”一声水响,贺鸣惨如白纸的一张脸忽的闯入魏子渊视线。
  他本就不擅凫水,若非腰间还绑着绳索,贺鸣兴许早就丧命。
  他喘着气:“魏子渊,你怎么在这……”
  魏子渊缄默不语,冷着脸,垂首将宋令枝扶至贺鸣肩上。
  贺鸣瞪圆双目震惊:“你这是……”
  夜色如水,江风萧瑟。
  画舫灯火通明,檐下系着的掐丝珐琅云蝠纹挂灯缀着银辉。
  魏子渊回首望一眼,转而对上贺鸣愕然诧异的视线——
  你、没、见、过、我。
  “扑通”一声水响,水花溅起,魏子渊翻身跃入江底,石青色袍衫渐渐融在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贺鸣怔忪,惊讶尚未从眼眸褪去,忽而听见画舫上白芷的哭声:“贺公子,是贺公子回来了!快快,拉人上来!”
  水天相接,寒意侵肌入骨,魏子渊遥遥瞧着宋令枝被护上画舫,他唇角轻轻往上牵扯,那双琥珀眸子逐渐涣散、涣散。
  ……
  “姑娘,这天冷,您快回房去罢。”
  苏芷倚着锦缎褥子,一双美目轻阖,眉眼间拢着倦怠之色,她掩唇悄打哈欠,嘴上却仍硬撑着。
  “不碍事,我再坐会,兴许过会鱼就上钩了。”
  婢女焦急不安:“这都什么时辰了,姑娘在这坐半宿,也不见有动静。”
  话落,她悄声往前凑近,“奴婢听说,宋家那出事了,说是丢了什么东西,满船上下都在找呢,我们也快快回府罢。”
  苏至不以为然:“他们丢了东西与我何干,难不成还是我拿了不成?且这会忙忙回去,落在他人眼中,那才是做贼心虚……”
  话犹未了,手中的钓竿忽的狠狠动了两三下。
  苏芷喜不自胜,慌忙让人收线:“快,拉上来,这般重,定当是尾大鱼。”
  江水晃悠,鱼线一点点往回收。
  苏芷倚在栏杆上,双目灼灼盯着江面。
  水波荡开,一头乌发随着钓竿上下起伏。苏芷一惊,险些惊呼出声。
  瞪圆的双目在看见魏子渊那张如冠玉般的面容时,苏芷满脸错愕:“怎么会是他?”

  宋府上下各处掌灯,亮如白昼。
  廊檐下悬着两盏玻璃绣球灯,过往奴仆婆子面容冷峻肃穆。
  临月阁悄无声息,唯明月皎皎,树影婆娑。
  月台之下,乌泱泱跪了满院子的人,皆是先前在画舫上伺候的。
  白芷双膝跪地,双目泛红:“老夫人,船上的人都在院外跪着。事出紧急,奴婢不敢擅作主张,只想回府等候老夫人的发落。”
  宋老夫人拄着沉香木拐,满脸皱纹浮现:“对外说丢了宝物,是你的主意?”
  白芷叩首:“是,当时姑娘突然不见,若是大张旗鼓找人,奴婢怕有旁的歹人听见,若是让他们先一步找着姑娘,更是不妙,且……”
  白芷低下脑袋,“奴婢也怕牵连姑娘的名声。”
  冷月如霜,银辉重重叠叠笼在檐角,无声无息。
  良久,头顶终传来宋老夫人一声长叹:“好孩子,你家姑娘没白疼你。”
  白芷伏首在地,眼睛垂着泪珠。抬首,视线透过那扇缂丝屏风,依稀可见里头晃动的人影。
  天然罗汉床上,宋令枝三千青丝轻垂在枕上,浑身上下不见半点温热。
  青纱帐幔低垂,宋老夫人坐在榻边矮凳,无声落泪。
  柳妈妈轻手轻脚进屋,为宋老夫人拭泪:“老夫人也该注意身子才是,若是有个好歹,姑娘若是醒来……”
  柳妈妈泣不成声。
  宋老夫人掩泪往外走,抬头瞥向院外:“那些人审问得如何了?”
  柳妈妈温声:“差不多了,口供倒是对得上,姑娘出事时,那些人都聚在一处,没有人落单。”
  浑浊的双目望不见半点亮光,宋老夫人重叹一声:“都放了罢。”
  柳妈妈意外:“老夫人……”
  宋老夫人摆手:“修书一封,立刻送去瀚远那。枪打出头鸟,枝枝才多大,能碍着别人什么事?想来是我们宋家风头正盛,挡了那些人的路。”
  柳妈妈心惊胆战:“那我们如今怎么办?”
  宋老夫人正色:“等。”
  如此大费周章害宋令枝性命,定会有所图,只是不知宋瀚远在生意上得罪了谁,竟将手伸到宋令枝身上。
  宋老夫人双眉拢着不解,又打发人去贺鸣院子:“那孩子快春闱了,偏偏遇上这事,到现在还没醒。快让人好生医治,省得耽误了。还有,魏子渊找着了吗?那也是个好孩子,护主。”
  柳妈妈:“早打发人去找了,沿岸的农户也派了人去寻,想来很快便有回信。”
  说话间,忽听院外小丫鬟来禀,说是夫人来了。
  苍苔露冷,白石甬路。
  姜氏一身象牙白素裙,扶着春桃的手缓步而至。她面上淡淡,朝宋老夫人福身:“母亲。”
  宋老夫人手上挽着佛珠,闻言冷笑:“倒是来得快,若是晚些,兴许连最后一面都赶不上。”
  姜氏面色如常,连眉间都不曾轻蹙:“生死有命,倘若真是命里有此一劫,那也是她的命……”
  “混账东西!”
  “哐当”一声脆响,茶盏碎了一地,宋老夫人恼怒至极,“滚!枝枝可担不起你这样的母亲,当年若非你们姜家……”
  话说一半,倏地见大夫提着药箱从暖阁走出,宋老夫人忙止住声,迎上去:“大夫,我这孙女如何了?”
  大夫摇摇头,欲言又止:“老夫尽力了,只是……”
  宋老夫人咬牙:“无碍,你且说实话便是。”
  大夫叹口气:“老夫人莫怪,只如今小姐病重,有些事……还是趁早做打算才是。”
  宋老夫人如迎当头一棒。
  大夫这般说,便是要她准备后事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她的枝枝才多大……
  满屋寂然,而后众人皆掩面拭泪,哭声不绝。
  宋老夫人强撑着,身子摇摇欲坠:“没有别的法子了?”
  大夫抚着胡须,重叹一声。
  “依理,这话不该我说。然如今小姐这脉象时有时无,看着倒像是魂魄不全。老夫人何不拿别的喜事冲冲,兴许明日就好了。”


【第20章】沈砚听见她唤自己陛下

  树影参差,满地静悄无人低语。
  一众奴仆婆子跪在廊檐下,无人敢发出任何声响,深怕惹了主家的不快。
  柳妈妈端着燕窝粥,轻手轻脚挪步进屋。
  金丝藤木竹帘掀起,宋老夫人仍坐在矮榻上,满是沧桑的一双眼睛暗淡无光。
  柳妈妈悄声将漆木茶盘搁在案几上,拿过美人捶替宋老夫人捶着小腿。
  她口吻关怀备至:“老夫人也该惦记着自己身子,您都在这坐了一整夜,身子怎么受得住?”
  宋老夫人缓慢抬起眸子,浑浊双目颤颤巍巍,她拄着沉香木拐站起。
  日光大亮,隔着一层纱屉子,隐约可见廊檐下跪着的人影。
  宋老夫人摆摆手,声音掩不住的悲怆痛苦:“让他们都下去罢,这儿有白芷和秋雁伺候就够了。”
  柳妈妈往后使了个眼色,当即有小丫鬟闻声出门。
  只听细碎窸窣的动静后,院子的人陆陆续续离开。
  柳妈妈伺候着宋老夫人用完早膳:“老夫人,贺少爷今早醒了,大夫瞧过,说是没什么大碍,净饿一二日便好了。”
  宋老夫人揉着眉心:“我知道了,你多拨几个丫鬟过去伺候,要什么直管找管事要,千万别落下病根子。”
  柳妈妈轻声应“是”,左右环顾一周,忽的俯身凑近宋老夫人,如此说上一两句。
  宋老夫人满脸震惊:“此话当真?”
  柳妈妈颔首:“千真万确,贺公子亲自与老奴说的。”
  日光融融,轻落在临窗榻上。少顷,方听得宋老夫人低低的一声:“他倒不是个矜功自伐的,竟还念着魏子渊那孩子,没将功劳揽身上。”
  柳妈妈俯身:“可不是,若贺公子不说,我们也不知。想来是老夫人心善,平日吃斋念佛,故而遇上的都是好人,我们姑娘也能逢凶化吉。”
  话说一半,宋老夫人忽的泪流满面:“但愿如此,我只求我们枝枝平安,旁的也不敢多想。”
  宋令枝还昏迷不醒,女子静静仰躺在罗汉床上,脸上无半点血色。
  眼角还有残留的泪珠,瞧见宋令枝这般,宋老夫人又忍不住落泪,柳妈妈连声宽慰:“老夫人莫急,兴许是那大夫不行,故意说重话唬我们呢。再者,老奴斗胆说一句,贺公子本就和我们姑娘有婚约……”
  宋老夫人双眉紧皱,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让柳妈妈陪着去了趟贺氏的院子。
  自昨夜贺鸣浑身湿透被送回院子,贺氏不放心,一直守在贺鸣榻边,无声落泪。
  闻得宋老夫人前来,贺氏忙不迭请人进屋,又命人沏暖暖的茶来。
  宋老夫人摆手:“不必忙活,我坐坐便走。”又问贺鸣,“可还有哪里不适?”
  贺鸣摇头:“劳老夫人挂念,贺鸣身子已大好,只是不知宋妹妹如何了?”
  不提宋令枝还好,一提,宋老夫人忍不住落泪:“该找的大夫我都找了,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也不知道哪个千刀万剐的,居然狠得下心……”
  贺鸣好生宽慰一番,又将那夜宋家附近的画舫说玉与宋老夫人听:“离我们最近的,乃是苏家。”
  宋老夫人皱眉沉吟,须臾,又拍拍贺鸣手背:“此事我自会料理,你只管养病就是。”
  贺鸣垂首,清俊面容上满是愧疚自责:“是贺鸣的不是,辜负了老夫人的期望,没能照顾好宋妹妹。还有魏……”
  宋老夫人忽的抬眸,那双久经岁月的眼睛锐利凛冽。
  贺鸣噤声,怔怔不语。
  宋老夫人轻声,似提醒,又似警告:“小魏那孩子考虑周到,你我切莫辜负了他的良苦用心。别忘了,昨夜救姑娘上岸的是你。”
  日光冗长,悄无声息停留在指尖。
  贺鸣敛眸,久久未曾抬首。良久,方听得他低低的一声:“是。”
  日影横窗,檐下竹影摇曳。
  柳妈妈搀扶着宋老夫人回房歇息:“贺公子倒是实诚心善,总惦记魏子渊那孩子的安危,也不枉老夫人往日看重他了。”
  宋老夫人点头赞许:“确实是个好的,如若我们枝枝……”
  一语未终,倏然见二门上的小丫鬟匆忙跑来:“老夫人,苏家来人了,说是找着我们家的小魏管事,如今正打发人送回来。”
  ……苏家。
  贺鸣提过,当初离家里画舫最近的,便是苏家。
  宋老夫人和柳妈妈对视一眼,倏尔不露声色收回视线,只命人备下厚礼送往苏家,又令大夫往魏子渊房里去。

  一连数日,宋令枝不曾清醒,府上愁云惨淡。
  金明寺钟声杳杳,晨间下了几滴雨,苔松青润,烟雨朦胧。
  乌木廊檐下,檐铃系在檐角,随风摇曳。
  小沙弥双手捧着漆木茶盘,悄声为贵客献上江南独有的糕点,而后悄然离开。
  雨声淅沥,沾湿了竹影。
  茶案上供着各色茶筅茶盂。湘妃竹帘半卷,二人借着雨声对弈。
  沈砚着一身玄青圆领袍衫,白子捻在指尖,偶有雨丝拂过,晃动的竹影挡住了棋盘一角。
  落子无悔。
  白子落下,当即赢来对面一声轻笑,老人仍如上回所见,灰色僧袍加身,腕间捻着一串菩提佛珠,他声音轻而缓。
  “施主又赢了。”
  棋盘只见白子,不见黑子。
  沈砚不为所动,佯装不曾听见僧人的弦外之音。
  净空大师不以为意,只笑着让小沙弥收走棋盘。
  金明寺倚山而立,青山迤逦,笼着层层雨幕,清透雨水顺着檐角滚落,天青色的天幕不见半点亮光,
  老朽背着手站立,长吁短叹:“昨日宋老夫人冒雨前来寺中,为她家孙女祈福。”
  宋老夫人护孙心急,为宋令枝添了上千两的香油钱。又广纳天下奇才名医,若是能挽回宋令枝的性命,赏黄金万两。
  这些时日,前来宋府的名医络绎不绝,然宋令枝却并未有任何好转,脉象一日不如一日。
  净空大师抬头叹息,望着沈砚意有所指:“也不知宋老夫人哪里得来还魂丹一说,竟愿散尽大半家财,只愿换来一颗还魂丹。”
  沈砚垂眸不语。
  指间的青玉扳指亮泽,莹润翠玉落在沈砚一双淡然眸子中。
  宋令枝如今生死未卜危在旦夕,宋家竟也沉得住气,不曾和中宫那位通过书信。
  雨丝清寒入幕,沈砚抬首,视线越过雨幕,院中青松抚檐,风声飒飒。
  倏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乌木廊檐模糊在雨幕之中,头疼欲裂。
  沈砚好似听见有人在磕头,乌发覆面,鲜血淋漓,女子着宫女常服,伏地叩首。雨水冲淡月台上的斑驳血迹。
  沈砚听见她唤自己陛下,听见她求自己救她家娘娘。
  沈砚眉宇紧皱,那是哪个宫的宫女,怎的如此胆大,竟唤他陛下。
  雨雾蒙蒙,沈砚伸手,欲让人拉开那宫女,好让他瞧瞧真面目。
  有内侍抢先一步,伸拉拖拽。雨水淙淙,那宫女满脸的血迹顺着雨水滑落。
  那张脸竟是……白芷。
  宋令枝身侧的侍女。
  沈砚为之一怔,瞪圆双目久久不曾回神。
  眼前乌木廊檐依旧,然那宫女却消失不见。
  春雨绵绵,寒意料峭。
  净空大师双手合十:“得饶人处且饶人,且宋家姑娘未曾得罪过你,还是莫……”
  “皇叔怎知,她不曾得罪过我?”雨幕清冷,沈砚揉着眉心,低笑两三声。
  每每头晕目眩,所见皆和宋令枝有关,他可不信这是巧合,没丧命在江底是宋令枝命大。
  青玉扳指握在掌心,倏地见岳栩匆匆自前院赶来,雨水泅湿衣襟。
  他俯身,在沈砚耳旁低语:“主子,方才有人给宋家去还魂丹。”
  沈砚漫不经心抬眸。
  岳栩低声:“属下仔细辨认过了,那是坠仙丹,并非还魂丹。”
  坠仙丹色味和还魂丹如出一辙,然一个丧命一个救命。若非岳栩擅用毒,也不会一眼认出。
  服用坠仙丹,轻者痛不欲生,如坠冰窟,生不如死。重者一命呜呼。
  沈砚眸色沉沉,晦暗不明,心口隐隐作疼。
  坠仙丹,竟然是坠仙丹。
  身侧的岳栩面色凝重:“主子,可要属下提醒……”
  若是此时告知宋老夫人,对方必对沈砚感激涕零。
  院中寂静,只有雨声洒落。
  半晌,方听得沈砚轻轻的一声:“不必。”
  他笑笑,目光望向净空大师。
  “听闻皇叔知天文地理,是名扬天下的神算子。皇叔何不帮宋令枝算上一卦,看看她能活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