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宋姑娘……没了
秋霖脉脉,细碎雨珠从檐角滚落,满目疮痍悲凉。
院中悄然无声,一众宫人款步提裙,悄声捧着漆木茶盘,自乌木长廊穿过。
越过影壁,房中无声无息,槅扇木门紧紧闭着,瞧不清里面的光景。
侍女手持戳灯,站在廊檐下,微弱的烛光撑起一隅的光影。隔着摇曳烛光,隐约可见清寒雨幕。
雨声淅淅沥沥,清冷森寒,透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槅扇木门推开,自有人接走漆木茶盘,官窑缠枝纹香炉青烟氤氲,依稀闻得安神香的香气。
湘妃竹帘半卷,只模糊瞧见屋内青纱帐幔隐隐绰绰。
再然后,槅扇木门轻掩,彻底隔绝了所有视线。
宫人低着头,悄声从主院离开。
走远些,穿过月洞门,方敢出声,三三两两宫人撑着青缎油纸伞,躲在伞下窃窃私语。
“殿下离开了那么久,夫人怎么还病着?这都几天了,也不见夫人身上有好转,难不成是夫人和殿下闹矛盾了?”
“我怎么听闻,是夫人身边的奴婢犯事了,你们不觉得秋雁姑娘如今都不在主院伺候了吗?”
“只是婢女犯事,用不着连坐夫人罢?我瞧着夫人现下都不曾离开暖阁,若不是起居饮食照常,我还以为是被幽禁了。”
“真的幽禁,也不会在主院罢?想来还是殿下不忍心,也不知道这位主子,日后还能不能搬进芙蓉院。”
满府上下猜测不一,沈砚又不在京城,无人知晓事情真相,只捕风捉影猜测着。
府门紧闭,只有角门还开着。
云黎提裙下了马车,满头珠翠,怀里还抱着一只白色的狸奴。
阿梨乖巧窝在云黎臂弯,伸出小爪爪玩云黎发簪上的流苏。
流苏晃一下,阿梨的眼珠子跟着晃动一下,玩得尽兴,全然不顾自家主子的气势汹汹。
云黎不管不顾,仗着沈砚不在府上,趾高气扬,她连声冷笑。
“怎么,难不成这就是三殿下的待客之道?我连着来了三回,连宋姑娘一面都见不到?”
“还是你这刁奴从中作梗,不让我见宋姑娘?”
管事垂手站在一边,点头哈腰,叠声赔罪:“云姑娘恕罪云姑娘恕罪,奴才哪有这个胆子,夫人如今卧病在榻,殿下走前有过吩咐,任何人都不能打扰夫人养病,还望云姑娘见谅。”
云黎不依不饶:“前两日你也是拿这话搪塞我的,宋姑娘那日是同我一起受伤的,如今她起不来身,我关心她身子也不行?不过是见一面罢了,哪里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
云黎眼珠子一转,仰着头道,“我就在门口,远远瞧上一眼,可好?”
她软硬兼施,“如若不行,我就在这门前守上一整日,一日不行,便两日。两日不行,便三日。”
云黎有备而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凶神恶煞的护院,横在脸上疤痕看着瘆人可怖。
管事连声叫苦,云府他自是得罪不起的,自家主子的命令他自然也不能违背。
可若是真让云黎在沈砚府前等上一整日,兴许明日京中就该流言四起。
管事左右为难,面露迟疑之色。
云黎趁热打铁:“我就站在门口不进去,你若不信,让人跟着我就是了。我知道三殿下不让人打扰,我只在窗前瞧上一眼,不过分罢?”
管事沉吟片刻,无奈长叹:“好罢,云姑娘这边请。”
云黎弯唇,抱着阿梨往前一步。
魏子渊亦步亦趋,也跟着往前。
管事倏然伸手,拦下她身后跟着的护院:“云姑娘,夫人喜清净,不喜他人打扰。”
魏子渊被拦在府门外。
云黎看看魏子渊,又看看管事,皱眉不悦道:“他是我的护院。”
管事拱手:“云姑娘,恕小的冒昧,三殿下主院,并非人人都去得。”
云黎不甘心:“可我们只在门口……”
魏子渊拱手:“云姑娘,我等在门口守候便是。”
……
细雨朦胧,雨丝飘零,如梦如雾。
双膝的伤口尚未好全,宋令枝缓慢睁开沉重眼皮,入目青纱低垂。
淅沥雨声落在院中,敲碎满院的安静。
自那日给沈砚带话后,她再也没见过沈砚一面,自然,秋雁也不曾见过。
宋令枝彻底被关在暖阁,房中服侍的,只有一个面生的侍女。
每日除了给宋令枝送药,侍女从未和宋令枝说过半句话,眼神也不曾在她身上停留过半分。
公事公办,每日到点送药,亲自盯着宋令枝喝下,若宋令枝不喝,亦会被她强行灌入。
只要留宋令枝一命就行,这是沈砚走前的吩咐。
天色灰蒙,半点亮光也瞧不见。
楹花窗子拿窗棂撑起一角,隐约可见院中的朦胧雨幕。
宋令枝扶榻坐起,身影单薄纤瘦,一张脸惨白无力。躺在榻上昏昏欲睡,有时醒来是白日,有时是夜里。
宋令枝浑浑噩噩,记不得过了多少时日。
庭院幽深,陡地,忽听耳边一声轻轻的猫叫,叠着雨声,落在耳边模糊不清。
宋令枝只当自己又出现幻听。
前些天她在屋里,有时也会听见秋雁的声音,或和往日一样欢声笑语,或是凄厉的哭声,或喜或悲,重重情绪砸落在宋令枝身上,宋令枝只觉头疼欲裂。
挣扎着扶墙站起,挨个角落循着声音寻去,却始终找不着秋雁。
帐幔低垂的暖阁,只有沈砚留下的侍女,面无表情盯着宋令枝。
雨还在下,兴许已经是辰时了。
宋令枝一手揉着眉心,眼角倦怠尽显。蓦地,手边忽然一重,毛绒触感瞬间落在掌心。
宋令枝惊恐睁开眼,猛地和一只狸奴面对面撞了个正着。
楹花窗下云黎的惊呼也随之传来:“——阿梨!”
……阿梨。
毛茸茸的大尾巴蜷缩在宋令枝手边,阿梨轻轻趴着,嗓音细弱低微。
屋中侍女瞧见,当即要将狸奴赶出去。
宋令枝扶榻坐起,掩唇轻咳两三声,抬手将阿梨抱在怀里:“这是云姑娘养的。”
云黎隔窗,一双眼睛明亮,灼灼盯着侍女。闻得自己的名字,又笑着朝宋令枝挽唇。
“我还当今日见不到你了,管事说不让人打扰,只让我在门口看一眼。”
侍女福身,不敢明面得罪云黎,“云姑娘说笑了,只是这屋子病气重,恐沾染上云姑娘。且夫人身子欠安,不能接客。待客不周,还望云姑娘见谅。”
云黎不以为然:“我既应了管事,便不会进去打扰,只让我家阿梨陪宋姑娘片刻,这应当……无妨罢?”
云黎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庭院深深,确实是沈砚的主院无异。可她总觉得处处透着古怪,庭院静得吓人,莫名的诡异。
往日在宋令枝身边寸步不离的秋雁,此刻也没了踪影。
廊檐下的云黎心事重重,屋内的阿梨窝在宋令枝臂弯,拿小脸蹭蹭宋令枝的掌心,顽得不亦乐乎。
末了,还躺平在榻上,任由宋令枝揉捏绵软肚皮。
脖颈上系着的铃铛叮当作响,暖阁少有的热闹。
鎏金珐琅铃铛小巧精致,别在狸奴脖颈。宋令枝凑近瞧,指尖轻捻起铃铛,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窗下的云黎瞧见,只当是宋令枝喜欢,笑着朝她道。
“阿梨往日喜欢在院子乱跑,有时连护院也找不着它,怕它又和上回一样偷溜出去,故而做了铃铛给它系上。”
云黎莞尔,“那护院你先前也在别苑见过的。”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铃铛,京中还有富贵人家的姑娘小姐给狸奴做衣衫穿,只为图个乐子。
侍女不以为意,只匆匆瞥了一眼,不曾多瞧。
三千青丝轻垂在宋令枝手边,纤长浓密睫毛挡住了宋令枝眼中的氤氲水雾。
她眼睛轻轻眨动,贝齿紧咬着下唇,不敢露出半点的异样,深怕叫身边的侍女发现端倪。
这铃铛是魏子渊做的,上面刻的亦是他的字迹——
安好。
心思百转千回,连着被幽禁在院中多日,宋令枝终得以瞧见半分曙光。
铃铛牢牢攥在宋令枝掌心,勒出清晰的红痕。
阿梨莫名其妙,伸出软绵绵的爪子,朝宋令枝喵呜了好几声。
不敢惹一旁盯着的侍女生疑,宋令枝伸手挠挠狸奴的下巴,多日紧拢的眉眼终于舒展,难得显露笑颜。
侍女屈膝福身:“夫人,您该歇息了。”
她声音听不出半点异样,“太医说您不能劳累,这狸奴还是给奴婢罢?”
侍女背对着窗子,云黎瞧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隐约瞧得宋令枝抱着阿梨斟酌片刻,而后方将狸奴递给侍女。
阿梨聪慧,爪子一拍,躲过侍女伸过来的双手,从窗口跃出,又安安分分躺在云黎怀中。
侍女只来得及瞧见一抹白色影子,手背上顷刻多出几道红痕。
她敢怒不敢言,只咬牙朝云黎远去的背影瞪去好几眼。
这日之后宋令枝没再见过云黎。
雨接连下了时日,清寒透幕。雨丝细密,潮湿阴冷。
宋令枝房中只剩下两个侍女伺候,说是伺候,其实和监视无疑。
青纱帐幔层层叠叠,二人低声,交头接耳。
“姐姐,你说她不会真的出事罢?这都过去一日了,还不见醒?”
“管她呢,总归死不了。真是晦气,好不容易调来主院,居然是伺候一个活死人。瞧殿下那样,怕是真厌了。”
“不会罢,若是真厌烦了,怎么还会让她继续住在主院?”
“许是殿下近日忙着闽州一事,腾不出手料理。你也不好好想想,若殿下真的在乎人,怎会十天半月连封家书也不曾送来?连打发个人回来都不曾。”
侍女自觉言之有理,“且我听说那个犯事的丫鬟,如今还在柴房关着呢,说是等殿下回来再发落。”
“你说得倒是在理。说起家书,我才想起来,殿下身边的岳统领交给我的。”
她自怀中掏出一封家书,探头瞧见宋令枝还在睡着,“罢了,放她枕边就是了,待她醒了自然瞧见。”
雨珠滚滚落地,暖阁点着一盏烛火,光影在风雨中飘荡。
宋令枝睁眼时已经是翌日。
侍女忘了关窗,飘摇雨丝落入屋中,寒气逼人。
秋雨天寒,宋令枝最是怕冷,先前有暖香丸吃着,倒还不觉得。
这些时日没了暖香丸撑着,她只觉手足又同先前一般,冰冷彻骨。
寒气遍及四肢,铺天盖地的冷意笼罩全身。
身上的锦衾轻薄,半点御寒之用也无。
侍女还在东次间睡着,屋里静悄无人低语。
宋令枝身影哆嗦,强撑着身子坐起,心神恍惚,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
许是这些时日不曾上药,先前膝盖的伤口还没好全,仍是疼得厉害。
拖着沉重的双足,宋令枝一点点往外挪去,屋中光影晦暗,她扶着墙慢慢往窗口走去。
窗棂半支,冷风灌入屋中,宋令枝瑟瑟发抖,衣襟拢紧,伸长手臂想要关上窗子。
手指无力,咬牙强撑,竟是连着试了两三次,才勉强将窗子关上。
摇曳的雨丝泅湿手背,宋令枝扶着炕桌,气喘吁吁。
余光瞥见地板上躺着的一封书信,宋令枝好奇睁大眼。
她缓缓俯身,白净修长的手指触到上方祖母熟悉的字迹,滚滚泪珠往下砸落。
颤抖着双手撕开信封,宋令枝一字字一行行掠过。
水雾弥漫在双眸,热泪盈眶。墨迹在泪水的晕染下,糊成一团。
宋令枝抬手,寝衣松垮,宽松的衣袂抹去脸上滚滚落下的泪水。
然还是不够。
她看见了父亲染上天花,看见父亲即将不久人世,看见了祖母带着棺木,深怕父亲客死他乡,死后无人收尸。
字字泣血,泪珠滚滚,宋令枝只觉身子恍惚,摇摇欲坠。
眼前白雾朦胧,宋令枝双手紧紧攥着祖母的亲笔信,指尖颤动。
似不敢相信信中所言,宋令枝又读了一遍,又一遍。
信上的字迹悉数染上泪珠,宋令枝轻声哽咽,身子在冷风中瑟瑟颤抖,止不住的颤栗。
案上的烛火逐渐燃尽,刹那,暖阁陷入昏暗之中,晦暗不明。
风声飒飒,裹挟着低低的呜咽。
满眼的疮痍悲凉。
宋令枝一手掩唇,只觉喉咙腥甜一片,紧攥在指尖的信纸缓缓滑落在地。
轻飘飘,似云似雾。
不多时,暖阁传来侍女的一声惊呼。
“快来人!夫人吐血了!快!找太医来!”
院中瞬间乱成一团,乱糟糟的。
云黎正在府门前同管事说话,闻得院中的动静,唬了一跳。
“宋姐姐怎么了?”
她再顾不得同管事说理,匆忙将人推开,抱着阿梨直往前院奔去。
管事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云黎一路跑,他一路追:“云姑娘,去不得!殿下有令,任何人都不能见夫人的!云姑娘!云姑娘!”
苍苔浓淡,青石板路光滑难走,管事提袍只顾着跑,一不小心,整个人直直跌倒在地。
树影参差,云黎早跑得无影无踪,管事趴在地上,老寒腿叫嚣着疼痛。人老经不得摔,管事扶着腰,尚未来得及起身。
忽而瞧见后院燃起浓浓烟雾,灰蒙蒙的天色映照着火光,管事惊慌失措,双眼圆瞪,颤巍巍的手指指着后院:“走水了!走水了!”
他扶着青竹往后瞧。
大火熊熊燃烧,遮天蔽日,耳边嗡嗡作响,只听奴仆婆子提着水桶,疾步往后院柴房跑去。人群中有人大声叫喊。
“不好!秋雁姑娘还在柴房!她没出来!那门还锁着!”
柴房钥匙还在自己腰间,闻言,管事身影颤了颤,捏着那钥匙怒吼:“钥匙在这!钥匙在这!”
火光吞噬了所有。
……
闽州。
天色阴沉沉的,连着下了半个多月的暴雨,这日终于放晴。
乌云密布,狂风呼啸。
堤坝塌毁,河水汹涌澎湃,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一片哀怨声中,裹挟着几声长叹。
“没想到圣上真让三殿下来了,我先前还担心,这三殿下要是同佟知县一样,那我们可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不是说三殿下残暴凶蛮吗?我怎么瞧着,三殿下人还怪好的,若不是他,我们一家老小如今还露宿街头呢,哪还有这热热的米粥吃。”
“别的不提,你们看那边……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瞧见佟知县这么狼狈过,听说殿下还让他去修堤坝,那脏活都是他一个人干。”
“呸!恶有恶报!天道好轮回!要不是他昧下那么多银子,这堤坝怎么会塌毁?听说修堤坝那人也被三殿下关押在地牢,真是大快人心!苍天有眼!”
“别说了别说了,吃完快下地干活去,这堤坝可得赶在大雨前修好,三殿下人那么好,我们可不能负了他。”
一辆马车骨碌碌自长街上驶过,自然的,百姓的议论声也飘落到沈砚耳中。
他一手揉着眉心,松石绿鹤纹织金锦袍衫松垮,衬出颀长身影。
……好人。
沈砚眼角掠过几分冷意,勾唇轻哂。
岳栩垂手侍立在下首:“殿下,堤坝修固的事如今也差不多办妥了,您连着半月都不曾好好歇息,今日还是早些回去,河堤那有属下盯着便好。”
沈砚揉着眼角:“无妨,佟知县一家可还关在地牢?”
岳栩拱手:“是,当年修建堤坝的时候,佟知县……”
一语未了,忽见沈砚眉心紧皱,眼前忽的一阵眩晕。
岳栩以为是沈砚身上的毒提早发作,僭越上前,为沈砚请脉看诊。
指尖下的脉搏跳动,沈砚身子发热,犹如火炉滚烫。
岳栩大惊失色,面上惶恐不安:“——殿下!”
闽州洪涝,一众百姓无家可归,死伤无数,还有不少人染上时疫身亡。
沈砚是为着洪涝一事才来得闽州,这些天都同百姓待在一处,难保不会染上,若是沈砚染上的也是时疫,后果不堪设想。
岳栩双眼震惊,伏首跪地:“殿下,此事非同小可,还是得尽快禀明……”
“先别声张,回别院。”沈砚双眉拢紧,沉声吩咐。
沈砚这病来势汹汹,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身子已烫得厉害。
“别院那让人守着,不许任何人进出,这两日我房中也不许留人。”
虽然还不能分清是否为时疫,沈砚仍不敢掉以轻心。也不敢让消息流露,省得失去主心骨。
青玉扳指握在手心,沈砚强撑着精神,“河堤的事还没好,你找个可靠的人,盯紧他们,三日之内必须要修好,不能再耽搁。”
马车外愁云密布,天幕暗沉。
沈砚抬手,轻挽起车帘的一角。
若是赶不上这几日修固堤坝,怕是城中得有更多百姓遭殃。
“还有,这几日在我身边服侍的侍从也单独关在别院,若是三日后身子没发热,再放他们出去。”
话落,沈砚又掩唇,轻咳两三声。
岳栩着急:“殿下!”
沈砚摆摆手:“去罢,你也别在这马车上待着了。”
……
青烟未尽,鎏金珐琅兽耳三足香炉青烟袅袅。
金丝藤红竹帘半遮半掩,房中杳无声息。
侍女小心翼翼端着药碗,自乌木长廊下穿过。
岳栩守在门口,自侍女手中接过药碗,亲自送去沈砚房中。
屋中点着安神香,沈砚还未起身,房中还有少许艾草的气息残留。
家中若有时疫者,都会熏艾,防范于未然。
岳栩悄声将茶盘搁在案几上,轻手轻脚从屋中退出。
两日过去,岳栩身上并未有发热症状,这几日沈砚的药汁和公文,都是他亲自送到碧纱橱外,再由沈砚亲自取去。
若沈砚有事吩咐,也是隔着碧纱橱。
院落无声,岳栩穿过影壁,步履匆匆。
抬眸,恰好和匆匆赶来的暗卫撞了个正着。
暗卫拱手:“岳统领,京中急信。”
沈砚才歇下不久,岳栩朝暗卫使了个眼色。
暗卫心领神会,往后退开两三步,站远了些,他自怀里掏出一封密信。
暗卫言简意赅。“岳统领,府上出事了,宋姑娘……宋姑娘没了。”
岳栩错愕,双眼圆睁:“……什么?”
暗卫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将京中所有事都告知:“宋姑娘看见了宋老夫人的家书,一病不起,还连咳了好些血,太医也束手无策,于昨日……于昨日殁了。”
暗卫低垂着脑袋,“还有宋姑娘身边的秋雁,也在火中丧生了,尸首面目全非,如今已经下葬了。”
岳栩沉下脸,深敢不对劲:“……柴房怎么会突然起火?”
暗卫皱眉:“那火起得蹊跷,后来属下查得,是厨房一个婆子吃醉酒,不小心误点的。属下盘问了许久,也查不出端倪。”
暗卫拱手:“岳统领,这事可要告知殿下?还有宋姑娘的丧事……”
身后的槅扇木门紧闭,此处本是佟知县的别院,如今暂时成为沈砚的下榻之处。
庭院幽静,佟知县昧下的银子都用来修建别院,金窗玉槛,汉白玉栏杆上镶嵌着花鸟鱼虫,就连后院池中的石头,亦是从苏湖运来的。
怪石嶙峋,攀藤抚蔓。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沈砚还未确定染的是时疫还是风寒,留在京中的宋令枝竟然还出事了。
同沈砚相比,宋令枝自然显得无足轻重。
岳栩当机立断:“宋姑娘的丧事一切从简,切莫张扬,此事、此事先别告诉殿下。”
暗卫狐疑:“可若是殿下日后问起……”
岳栩:“放心,一切有我担着。”
暗卫垂眸应“是”,悄声退下。
院中雨声连绵,岳栩轻叹一声,正想着回去再看一眼沈砚。
忽听碧纱橱后传来一声咳嗽。
沈砚声音低哑:“……岳栩,可是京中来信了?
【第52章】沈砚冷声:“回京。”
雨声淅沥,寒意侵肌入骨。
隔着一扇碧纱橱,隐约可闻得沈砚轻声的咳嗽。
岳栩拱手,高大身影映照在纱橱上,低垂的眼眸挡住了心中的惊涛骇浪。
还好沈砚看不见自己。
清清嗓子,岳栩抱拳,毕恭毕敬:“殿下,确实是京中来人了。”
沈砚低低应了一声,宽松的广袖轻抬。他随手端起搁在漆木茶盘上的药碗,一饮而尽。
余光瞥见茶盘上的樱桃果脯,沈砚眼眸轻动,漆黑瞳孔稍顿,难得流露出几分迟疑。
往日在京中,宋令枝吃药,都喜欢搭着樱桃果脯吃。思及宋令枝,沈砚倏然想起那被下了药的绿豆糕,黑眸掠过几分狠戾阴寒。
指间的青玉扳指转动,沈砚一手揉着眉心。
他本该直接杀了宋令枝的,在她承认是自己下药那一日。喉咙轻轻滚动,眼前好似又响起那夜宋令枝伏在地上,凄凉悲痛的呜咽。
沈砚揉揉眉心,忽觉碧纱橱后的岳栩不曾回话。他抬眸凝视,不知为何,眼皮倏然一跳。
沈砚嗓音低沉喑哑:“……可是京中出事了?”
袖中的密信紧紧攥着,岳栩垂首:“殿下,京中一切安好,只是堤坝那边,出了点事。”
前世为修固堤坝,沈砚不眠不休半月有余,翻阅古籍,终找出一二法子。
前些时日他一直为这事奔波劳碌,不想还是会出事。
沈砚拢眉:“堤坝如何了,可还塌毁?”
岳栩赶忙补充:“堤坝无事,是那佟知县受不得苦,昨夜连发高烧。属下担心他染的是时疫,故而自作主张,将他关在地牢。”
沈砚轻哂:“让他安心养着,我记得,佟知县有一子,去岁刚及冠。”
岳栩:“是。”
古人云,有其父必有其子。佟知县的儿子亦是如此,仗着父亲身局高位,在闽州为非作歹,无恶不作。
岳栩小心翼翼揣测着沈砚的心思:“殿下是想让他替佟知县……”
屋中安静,耳边只有清寒雨声落下。
岳栩拱手:“属下明白了。”
……
风声幽幽,树影婆娑。
又过了两日,沈砚身子终不再发热,转危为安,庆幸只是普通的风寒,并非染上时疫。
岳栩亲自为沈砚施针毕,拱手往后退开:“殿下身子已无大碍,只需静养便可。”
堤坝的决口也于昨日修固齐整,街上的医馆客栈也暂时改为流民的住处。
岳栩低声:“属下照殿下的吩咐,若是身子有发热者,立刻送往郊区的庄子,那庄子也有两三个郎中守着,昨日闽州城内已再无发热者。”
沈砚轻声“嗯”了一声,指骨在案沿上轻敲:“宫里那边……可有说什么?”
岳栩:“陛下闻得闽州洪涝已除,大喜。听闻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这几日同大理寺走得勤,想来应是为了……”
岳栩欲言又止,闽州堤坝塌陷,修建堤坝的一众人自然推脱不得,想来皇后是在为故人走动。
沈砚勾唇冷笑,指尖摩挲着青玉扳指:“母后倒是念旧,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
岳栩垂首,不敢妄语。
落在青玉扳指的目光逐渐回到岳栩脸上,沈砚狐疑:“……母后不曾来信?”
岳栩脑袋埋得更低:“殿下……”
抱拳的手轻轻颤动,岳栩单膝跪在地上:“属下有一事,尚未禀明殿下。”
沈砚声音彻底沉了下去:“——说。”
“殿下,京中两日前送来急信,说……说宋姑娘没了!”
轰隆一声,远处的天幕忽的滚过一道惊雷,银光如走蛇,劈在沈砚脸上。
房中昏黄的烛光在冷风中摇曳,沈砚一双漆黑眸子映在阴影中,忽明忽暗。
他一步步往下,玄色袍衫叠着迤逦烛影。
沈砚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岳栩垂首伏地,自袖中掏出密信,双手高举捧至沈砚眼前。
“当日殿下还未痊愈,属下斗胆,将这事拦下……”
蓦地,手中的密信被人抽走。
密函上只有简短的几行字,黑色笔墨遒劲有力,确实是京中暗卫所写。
沈砚一字字掠过,如墨眸子深沉。
岳栩低头:“宋姑娘的丧事是属下做主,如今应是……”
“备车。”
玄色袍衫从岳栩眼前一晃而过,沈砚声音阴冷,“回京。”
岳栩大惊,慌不择路扬起头:“殿下,万万不可!无诏回京乃是大罪,殿下若是不放心,属下可替殿下……”
“岳栩。”
一语未了,书案后忽然传来一道森寒冷冽的声音。
沈砚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站在书案后,冷眼睥睨:“什么时候,也轮到你来替我做决定了?”
岳栩惶恐,额头贴地:“属下不敢!”
沈砚冷声:“备车。”
……
闽州洪涝一事有所好转,消息传回京中,满宫上下无不欢声雀跃,笼罩在皇宫上方的愁云终得以消散,窥得一丝亮光。
唯有坤宁宫上下,愁云惨淡。
皇后一身烟紫色牡丹花纹织金锦宫衣,在殿中来回踱步,焦急不安。
一众宫人如双翅站在皇后身后,人人心惊胆战,如履薄冰。
皇后近日心情极差,稍有不顺,便杖打宫人,每日坤宁宫都有宫人被横着抬出去。
寝殿落针可闻,烛光跃动在皇后眉眼,照亮她一双焦躁不安的眼睛。
少顷,殿外终传来小太监的通传声:“太子殿下到——”
顾不得沈昭入殿,皇后款步提裙,匆忙往殿外走去,迎面撞上沈昭,皇后面色慌张。
“昭儿,可曾见到陛下了?”
隔墙有耳,沈昭朝身后使了一个眼色,当即有侍女带着一众宫人往外走去。
槅扇木门轻阖殿中烛火摇曳,只剩下皇后和太子二人的身影。
豆彩海水龙纹香炉中燃着薄荷宁香,暖香袅袅。
皇后心神不宁,挽着沈昭着急道:“如何了,陛下怎么说?”
沈昭双眉紧皱:“父皇在余贵人殿中留宿,并未见我。”
皇后双眼瞪圆,而后咬牙切齿,愤懑不甘:“这个贱婢,定是她在陛下那说了什么,不然圣上怎么会连你也不肯见。”
沈昭凝眉:“母后,那董大人,真的非救不可吗?他不过是闽州的一个小吏,母后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我听说,他如今同佟知县关在一处。”
“董……”皇后眸光一暗,左手揉着眉心,“罢了,不提他。昭儿,你只要知道,母后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皇后眼中掠过几分狠戾,“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吏,可若是真落到大理寺手中,你我二人,或有大难。”
沈昭眼中异样闪烁:“既如此……”他沉吟,忽而道,“母后可知,三弟府上的宋姑娘病故。”
皇后脸上冷漠:“不过死一个侍妾而已,有何大惊小怪。便是之前圣上允了要为她和砚儿赐婚,如今瞧着也是她福薄,还未过门就病故了。”
沈昭声音轻轻:“可我听闻,三弟为此回京了。”
皇后愕然:“什么?他疯了不成?无诏回京乃是大罪,他怎么会糊涂到这种地步?”
心口起伏不定,皇后扶着案几,堪堪站稳身子。
沈昭赶忙上前扶住皇后:“母后担心身子,保重凤体要紧。想来三弟同宋姑娘伉俪情深,所以才马不停蹄,连夜赶回京中。”
皇后不悦:“荒谬!一个侍妾罢了,若是让人知道他独自回宫……”
沈昭侧目转眸,轻声:“母后,佟知县和董大人如今都被三弟关押,若是三弟回京一事被人知晓……”
他收住声。
皇后瞪圆一双凤眸:“你是想……”
若沈砚独自回京之事人尽皆知,皇帝定不会继续由他为闽州一事善后,到那时,她只需多安插些人手,自然能救出想救之人。
皇后心烦意乱,心乱如麻。
沈昭拱手:“母后,三弟才立了大功,纵使私自回京被父皇知晓,左右也不过是关几日禁闭,罚罚俸禄罢了。可若是董大人……”
两害之间取其轻。
思忖片刻,皇后似下定决心,朝宫外高扬一声:“来人!”
侍女匆匆推门而入:“娘娘可是有事吩咐?”
皇后面色淡淡:“你去三殿下府上一趟。”
园中阴雨惆怅,雨珠滴落。
皇后侧身,视线缓缓望向窗外,糊着软烟罗的纱屉子朦胧。
“就说是本宫的话,宋姑娘虽然还未进府,到底也是在三殿下身边伺候的,丧事不宜过简,省得寒了他人的心。”
……
京中连着多日不曾见晴。
鸦青色的雨幕灰蒙,雨丝摇曳在半空。
三殿下府前门可罗雀,只有三三两两宫人在廊檐下走动。
宋令枝的棺木留在后院,灵前只有一个年幼的丫鬟,一身灰扑扑的,满脸的稚嫩单纯。
灵位上刻着宋令枝三字,她抬眸,颤巍巍仰头看了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
先前服侍宋令枝的秋雁在火中丧生,尸首烧得黑黢黢的,面目全非,管事看不下去,花了几两银子,让人抬出府,随便在野外找块地埋下。
宋令枝在京中无亲无故,得脸的丫鬟又不愿干这事,守灵一事只好落在二门一个小丫鬟身上。
纸钱在手中,连着三回,都不曾点燃。
小丫鬟声音直打颤,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府上人人都说,宋姑娘死得蹊跷,怕是冤魂不散。
“宋姑娘,您且安心去罢。我同你无冤无仇,日后若是去了地下,也别……”
倏然,狂风卷起,灵前燃着的烛火忽然被吹灭,白幡轻拂,小丫鬟吓得没了半条命,手中的纸钱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小丫鬟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往外跑去。
出了门,猝不及防迎面撞上一人,小丫鬟吓得惊呼连连:“鬼鬼鬼啊!别找我别找我,走开走开走开!”
云黎双眼泛红,本想最后来瞧宋令枝一眼,冷不丁被小丫鬟吓得魂飞魄散。
她捂着心口惊魂未定:“乱嚷嚷什么,看清楚我是谁。”
是个人,还会说人话。
小丫鬟颤抖着松开手,瞧见是云黎,连连伏首跪地,磕头:“奴婢有罪,惊扰了云姑娘,云姑娘大人有大量,饶过奴婢这一回。”
云黎红着眼睛,没兴致同一个丫鬟纠缠。
穿过影壁,灵前冷冷清清,纸钱散落一地。
小丫鬟垂手侍立在下首,灵前荒凉,只有他们三人的身影。
云黎拈香跪地,拜了三拜。
左右环顾一周,竟是只有小丫鬟一人,旁的奴仆一个也无。
她深吸口气:“不是说今日出殡吗,其他人呢?”
小丫鬟战战兢兢:“奴、奴婢不知,兴许是有别的事耽搁,迟了些。”
云黎震惊瞪眼:“胡说八道,当下还有旁的事比你家姑娘出殡还重要?想来是三殿下不在,你们故意敷衍搪塞。如若三殿下不曾离京,我看你们可有这样的胆子糟蹋主子!”
小丫鬟吓得伏首跪地,连连磕头:“云姑娘恕罪,奴婢真的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隐瞒,宋姑娘病逝的消息早就传到了闽州,是三殿下亲口说……说丧事一切从简。”
声音愈来愈低,小丫鬟低着脑袋,不敢抬眸对上云黎的视线。
云黎目瞪口呆。
虽说人走茶凉,可沈砚未免冷漠了些,竟连丧事也如此草率敷衍。寻常百姓都是七日出殡,宋令枝只停灵五日便罢了,如今竟连最后的体面也无。
她拂袖:“你们的管事在哪,今日出殡,再怎样,也不能任由棺木摆在这……”
话犹未了,忽然闻得前院一阵喧嚣。
一众宫人匆忙跑来,手上捧着瓜果白烛。
转眼之余,宋令枝灵前摆满了祭拜用的瓜果,好几个奴仆婆子身着丧服,跪在灵前哭丧,嚎啕大哭。云黎只觉莫名其妙,余光瞥见晃晃悠悠朝这跑来的管事,她伸手拦住人:“这是在做什么?”
管事连声道:“云姑娘不知道,宫里来旨了,说是宋姑娘伺候三殿下有功,丧事不宜过简。”
云黎一怔:“那今日的出殡……”
管事朝皇宫的方向叩首:“皇后娘娘念宋姑娘有功,特允其停灵七日。”
……七日。
跟在云黎身后的魏子渊忽然扬起头,眼中掠过几分错愕。闭息丸的药效是十日,本想着宋令枝今日出殡,他可趁沈砚不在京偷偷将人接走。
不想皇后忽然来旨。
刹那,本来门可罗雀的灵前来了好些人。大多是些小官小户,或是家中的庶子庶女。
云黎往后退开两三步,她本是为送宋令枝最后一程才来。
转首,蓦地瞧见自家护院站在下首,魏子渊背对着自己,云黎看不到他脸上真切的表情。只知道魏子渊垂首,盯着棺木中的宋令枝。
少顷,好似才回神,转身寻云黎,他满脸歉意:“云姑娘。”
云黎不以为意:“走罢,先回府。”
夜间下了几滴雨,天色未明之时,遥遥的,空中响起一阵马蹄声。
由远及近。
长街湿漉漉,马蹄溅起一地的水珠。
路人纷纷抱头避让,深怕挡了贵人的路。
为首的人一身竹青色宝相花纹圆领袍衫,身后跟着数十人,个个面容冷峻,腰间佩刀,凶神恶煞。
马蹄踏破长街的安静。
有人好奇探出脑袋,同街坊邻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不断。
“刚刚那些人,可是金吾卫?这是哪里又出事了?”
“瞧着是往三殿下府邸去,不会是三殿下从闽州回来了罢?”
“少胡说,闽州的事还没好,三殿下现下回来作甚?”
“怎么是我胡说了,三殿下府上出了那么大事,我可听说那姑娘还没入门,人就没了,三殿下急着回来,应该就是为着这事。”
“那姑娘可真真是没福气,这样好的人家,竟然还错过了。这几日三殿下府邸的高僧,可都是皇后娘娘请来的,到底是娘娘仁慈心善,竟还请了高僧做法事。”
“我也听见了,那动静可大了,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沈砚策马扬鞭,远远将他人的声音甩在马后。
不知何时,空中又飘起了零星小雨,雨水泅湿衣襟,袍衫深浅不一。
一路纸钱翻飞,尚未抵达府邸,遥遥的,只见满府上下白茫茫一片,府门洞开。
一众奴仆遍身纯素,檐角下系着的白灯笼在雨中晃悠,斑驳光影淌落一地。
管事站在门口,佝偻着腰背,正在打发小丫鬟洒扫。
倏然耳边闻得一阵马蹄声,管事横眉立目,一声“放肆”还未出口,为首的骏马已飞奔至他面前。
沈砚居高临下坐在马背上,翻身跃下马。
管事吓得差点跪在地上,满脸错愕:“殿下怎么忽然回来了,可是闽州的事都处理好了?”
管事亦步亦趋跟在沈砚身后,“殿下,今日是……”
话犹未了,疾步走在前方的沈砚忽然驻足侧目:“……她呢?”
满园萧瑟凄冷,连绵细雨飘在空中,满目疮痍。
管事一愣,片刻才回过神,垂首轻声回:“殿下息怒,宋姑娘先前……”
沈砚不耐烦,冷声打断:“……她在哪?”
管事颤巍巍,往府门口望去:“宋姑娘今日出殡,想来现下,已经出城了……殿下、殿下你去哪?殿下!”
管事伸长手,眨眼瞬间,沈砚翻身上马,策马往城外而去。
乌云密布,阴雨细密。
陵园内,一众奴仆乌泱泱跪了一地。
满园散落着纸钱,哀嚎声不绝于耳。
金丝楠木棺木沉重,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云黎走在最后,双眼哭得红肿,泪如泉涌。
魏子渊撑着油纸伞,跟在云黎身边,听着她絮絮叨叨:“前儿我找人,将秋雁姑娘的坟也移来这边了,倘或到了地下,宋姐姐也好有个照应,不会连个知心人也没有。”
话落,云黎又忍不住落泪,“本来想带阿梨来,可我怕它捣乱。”
云黎小声抽噎着,隔着哭丧的奴仆,自言自语说了好些话。
眼看时辰已到,众人抬着棺木往下,铲子铲着泥土,落在棺木上。
魏子渊站在云黎身后,双目一瞬不瞬盯着那金丝楠木的棺木,单手捏拳。
连着多日紧拢的双眉终于舒展。
只要过了今日晌午,陵园无人,他就能趁机带走宋令枝。当日柴房中死去的不过是个死囚,真正的秋雁早让魏子渊送出城。
只要过了今日……
魏子渊双目灼灼,难得露出几分亮光。
棺木下葬。
云黎往后退开半步,转身上了马车的脚凳:“走罢。”
她声音还哽咽着,“兴许宋姐姐这会已经到了地下,也不知她……”
蓦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云黎的低语,她扬起头。
隔着朦胧雨幕,只见黄土飞扬,数十人高坐在马背上,策马奔腾。
身着竹青色袍衫的那人满面冷峻,凌厉剑眉掩在雨幕后。
云黎大惊,差点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低声呢喃:“三殿下,他怎么来了?”
魏子渊身影一僵,猛地转过身。
细雨瓢泼中,一人长身玉立,站在棺木前。
岳栩跟着翻身下马,他后背还有杖责后汩汩往外冒的伤口。
岳栩忍着后背的疼痛,踱步至沈砚身侧。
迷蒙雨丝飘落,金丝楠木的棺木透着肃穆庄严,众人瞧见沈砚,纷纷伏首跪地。
树影摇曳,乌泱泱的白色中,唯有沈砚是站着的。
竹青袍衫的袍角沾上点点泥点,沈砚负手,垂眼睥睨埋了一半的棺木。
看见密信、回府瞧见满园的白幡,都不及这一刻来得真实。
棺木冰冷,泥土和雨水混在一处,凌乱不一。
岳栩撑伞行至沈砚身边。
宋令枝今日下葬,前来送行的奴仆婆子众多,难保会有人多嘴,将沈砚回京一事告知他人。
岳栩拱手:“殿下,宋姑娘如今……”
沈砚淡声打断:“开棺。”
岳栩惊恐,双目愕然,他低头,连声道:“殿下,宋姑娘如今尸骨未寒,且开棺一事……”
抬眸,无意对上沈砚冰冷森寒的眸子。岳栩身影颤栗,寒意遍及周身,不寒而栗。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奴仆往前。
棺板沉重,四个奴仆站在土中,只听重重的一声响,棺木得以翻开。
雨丝洋洋洒洒,悉数落在棺中那人脸上。
宋令枝一身素白色长袍,双眼紧阖,满头珠翠。身影单薄瘦削,纤长睫毛覆在眼睑下,一动也不动。
沈砚低垂着眼眸,目光一寸寸自宋令枝脸上掠过。
满园萧瑟清冷,唯有雨声伴随。
棺木中的宋令枝一动也不动,身子僵硬冰冷。
当时最后为宋令枝诊脉的太医被一路拎了过来,老太医两鬓斑白,顶着一头白发跪在沈砚脚边。
一五一十将宋令枝最后的光景告知。
“殿下,宋姑娘忧郁成疾,实乃药石无医,老夫已经尽力了啊,殿下……”
太医老泪纵横,眼中热泪盈眶。
不多时,又有奴仆悄声上前,送上宋令枝最后吃的药饵残渣,还有太医开的方子。
岳栩一一查验,确和太医所言相差无几。
他朝沈砚点点头。
沈砚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太医被带了下去,陵园之中,只余为宋令枝送行的奴仆婆子。
云黎的马车停在官道前,虽听不清前方的人在说什么,然观其言谈举止,亦能猜出一二。
余光瞥见身后垂首敛眸的魏子渊,云黎无声叹口气:“回府罢。”
宋令枝下葬是择了时辰的,眼看时辰快过,想来也差不多是时候下葬了。
棺木前的岳栩亦拱手,低声劝沈砚:“殿下,时辰已至,宋姑娘……宋姑娘也该入土为安了。”
沈砚一动不动,只垂眼盯着棺木中的宋令枝,黑眸平静深远。
岳栩轻声提醒:“……殿下?”
沈砚往后让开半步。
岳栩长松口气,唤人上前闭棺。
蓦地,却听身侧的沈砚轻声:“岳栩,她真的……走了吗?”
岳栩垂眼,俯身应了一声:“是,属下刚刚查探过,确实如太医所言,宋姑娘乃忧郁成疾病故的。”
沈砚默不作声拨动手中的青玉扳指。
金丝楠木的棺板再一次合上,宋令枝惨白的容颜缓缓消失在自己视野之中。
沈砚漫不经心收回视线,他声音极淡。
“既如此,那便烧了罢。”
岳栩:“是,属下这就命人将宋姑娘安葬……”
他猛地扬起头,后知后觉沈砚刚刚说了什么。
岳栩木讷睁大眼:“……殿下?”
京中多为土葬,时兴火葬的,只有西域人。传闻西域人将故去的亲人送去火葬后,又将烧剩的骨灰藏在藏珠中,日日夜夜戴在身上。
岳栩跪在地上:“殿下,此事万万不可……”
沈砚泰然自若,清冷的眼眸波澜不惊。
“……有何不可?”
沈砚面不改色。
不这样的话,宋令枝怎能日夜陪着自己。
她是自己的,生死都得留在自己身边,哪也不许去。
【第53章】火光连成一片
阴雨朦胧,苍苔浓淡。
官道旁,七宝香车静静伫立在一旁。头顶乌云密布,愁云笼罩。
油纸伞挡住了飘摇的雨丝,偶有几滴落在云黎脸上。
雨丝冰凉,和温热的泪珠混在一处。
下人冒着赶来,屈膝跪在云黎脚边,他抬手抹去脸上的雨珠,一五一十将沈砚的话告知。
棺木前,三三两两的奴仆往后退去,自去寻枯枝柴木。
雨声满耳,暗沉的天幕见不到一点天光。
云黎身子摇摇欲坠,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她瞠目结舌,遽然瞪圆双目,视线越过拥挤人群,落在棺木前那抹竹青身影上。
云黎指尖止不住的颤栗:“他是疯了吗?太医都说宋姐姐是忧思成疾,好不容易宋姐姐得以解脱,竟连入土为安都不能?”
云黎猛地推开身前的奴仆,满头乌发散落在身后,提裙一路狂奔。
身后奴仆急得大喊,又有婆子丫鬟夺过油纸伞,一路追随云黎而去。
雨声淅沥,陵园悄然无声,唯有云黎狂奔的身影。
妆容慌乱,鬓松钗乱。
云黎一一推开挡住自己的金吾卫,朝沈砚嚷嚷:“殿下莫要欺人太甚了!”
她脸上泪水横流,眼睛肿如核桃,通红一片,“宋姐姐是做了什么,你要这般待她?”
她还从未见过有如此心狠手辣之人,便是地牢的死囚,死后也不会遭火焚。
泪珠扑簌簌落下,云黎从未这般狼狈。
油纸伞轻轻抬起,伞下那双黑眸平静空远,沈砚面无表情。
金吾卫亮起佩刀,刀尖泛着银光,齐刷刷挡在云黎身前。
云黎脚下趔趄,竟跌落在地。
仰头望,数十个金吾卫横亘在自己和沈砚之间,凶神恶煞,横眉冷目。
云黎一手撑在地上,掌心指缝,沾满泥土无数,一颗心狂跳不止。
沈砚负手,往前走了半步。
金吾卫心领神会,齐齐朝后退去。
沈砚一步步行至云黎眼前,居高临下站着。油纸伞撑在沈砚上方,光影晦暗,斑驳落在他脸上。
垂眼,目光轻飘飘在云黎脸上掠过。
沈砚淡声:“云老就是这么教子的?”
云黎双目圆睁,浅色眼眸映着漫天的昏暗。不寒而栗。
沈砚目光如森寒刀刃,云黎指尖颤栗,后知后觉眼前的人是连父亲都不敢得罪、见面都要毕恭毕敬待之的三殿下。
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再、再怎样,也、你也不能……”
语无伦次。
冰凉雨珠从天而降,掉落在云黎眼睫。
浑身颤动,半个字也说不出。
云黎怔怔仰着头,遍身生寒。
云府的奴仆婆子跪在外头,无人敢为自家主子辩护一二。
沈砚垂眼睥睨,漫不经心转动指间的青玉扳指,转首侧目,高高望着落满枯木的棺木。
云黎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三殿下府上的奴仆上前,手中高举着白烛。
他先是朝宋令枝的棺木拜了三拜,而后,颤巍巍上前。
云黎失声尖叫:“不——”
云黎跪着上前,手臂伸长。
烛光亮起,跃动在云黎眼中。
沈砚面色淡淡,雨幕如烟如雾,笼罩在他身上,冷风轻拂起沈砚的袍衫。
空中倏然群雀掠过,呜咽低鸣。满园悄无声息,林梢风动,唯有雨声飒飒。
一众奴仆遍身纯素,乌泱泱跪了一地。倏然疾风掠过,满地纸钱洋洋洒洒。
为首的奴仆小心翼翼护着手中的火折子,上前点燃枯木。
雨更大了。
云黎瞪圆了一双眼睛,身后的婆子紧紧抱着云黎的手臂:“姑娘不可……”
云黎眼中落泪,一声“不要”还哽在喉咙。蓦地,雨水浇灭了刚起了一点火星子的枯木。
肩负点火之责的奴仆一怔,又一次点亮手中的火折子。半边身子往前,左手护着火折子,往枯木堆中一丢。
火星溅起,顷刻红光灼目。
只一瞬,大雨又一次浇灭了火光,
林中风声掠过,如女子哀鸣啜泣。
奴仆双腿一软,连连又朝宋令枝的棺木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念有词。
手中的火折子又一次点燃,奴仆慎之又慎,一路护着火折子往前,他一双眼睛快要贴到烛光上,忘了瞧脚下的路。
不小心踩上一块碎石,整个人竟直直朝前摔去,额头重重磕在金丝棺木看。
仰头看,金丝棺木冰冷坚硬,奴仆吓得连声后退,直嚷嚷着有鬼。
“鬼,真的有鬼!我知道了,一定是宋姑娘回来了!”
他朝后,忽的朝沈砚连连磕头,“殿下,奴才真的不骗你,刚刚真的是有人……不对,是有鬼在推我!”
岳栩提着佩刀上前:“胡说八道!殿下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
那奴仆疯疯癫癫,很快被人拖走。
众人瞧见,纷纷往后退开两三步。
秋雨萧瑟,陵园阴森森,冷清孤寂。
有刚刚的前车之鉴在先,其他奴仆婆子只觉身上瘆得慌,脖颈那一处冷飕飕的。
大雨倾盆,落在棺木上的枯枝败叶悉数在雨中浸湿。
岳栩撑伞,小心翼翼道:“殿下,这处雨大,您还是先回马车上回避,这里有属下等人守着就行。”
一旁的云黎也在婆子和侍女的搀扶下起身,满面落满雨珠,任凭侍女捏着丝帕,怎么也擦不干。
泪眼婆娑,隔着茫茫雨幕朝前望,忽而眼前恍惚,晕倒在侍女肩上。
云府众人手忙脚乱,扶着云黎回了马车。
棺木前雨声如注,空中水雾氤氲。
沈砚眸光淡漠,一言不发。
岳栩试探:“……殿下?”
竹青身影落在雨幕之中,冷清寂寥。
倏地,耳边落下一阵马蹄声,嘶鸣声由远及近,遥遥的,只见一个小太监策马奔腾狂奔而来。他翻身下马,疾步跑到沈砚身前。
小太监双股战战,伏首磕头:“殿下,奴才奉皇后娘娘之命,特来接殿下回宫。”
沈砚漫不经心:“……母后?”
小太监低头:“是,皇后娘娘闻得殿下……闻得殿下私自回京,吓了一跳。说、说殿下回京一事不宜张扬,特命奴才前来。”
沈砚拨动指间的青玉扳指,勾唇嘲讽:“母后还真是有心了。”
似是担心京中众人不知沈砚回京,还大张旗鼓让一个小太监过来。
小太监低着脑袋,身子抖如筛子。
漫天雨幕飘扬,宫中亦是大雨。
皇后一手托着额头,任由宫人握着美人拳,为自己轻敲肩膀。
漆木案几上的汝窑粉青釉香炉点着暖香,长条案上供着炉瓶三事。
闻得沈砚火葬宋令枝,皇后大吃一惊,乍然从榻上坐起。
“……烧了?”皇后满眼惊恐,似是以为自己听错,“确定烧的真是那姓宋的?”
侍女连连点头:“千真万确,三殿下还让人开棺查验,万万作不了假。”
皇后愕然失声:“他是……疯了吗?”
本朝少有人火葬,除非是身患重病,或染有时疫者,才会兴火葬。
皇后双眉紧拢,低声嘟囔:“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千里迢迢从闽州赶回来,本宫还道居然生了一个痴情种,不曾想他如今又闹这一出。”
侍女扶着皇后下榻,挽唇轻笑:“三殿下这般张扬,不正遂了娘娘的心意?怕是过了今日,京中无人不知三殿下无诏回京了。”
皇后弯眼笑笑:“这话很是,只是本宫这心总慌得厉害,总觉得要出事似的。”
侍女温声宽慰:“娘娘莫多心,赶明儿喊太医来瞧瞧便是了,许是这两日睡得不好,到底还是要宽心些。”
皇后轻声:“本宫何尝不知,只是这两日一闭上眼,本宫就想起还没入宫那会。那时,董……”
话犹未了,忽听殿门口传来小太监的声音,皇后忙收住声,和侍女对视一眼,往外走出。
乌木长廊飘落着点点雨丝,沈砚一身竹青色长袍,长身玉立。
“砚儿,你回来了。”
皇后捏着丝帕拭泪,目光在沈砚脸上打量,“怎么这么大了,还是这般胡闹?你若是想回京,给母后写信便是了。”
皇后温声细语,“有母后在,你还怕回不了京不成?如今无诏回京,你还去了陵园……”
皇后无奈,长吁短叹,“今日去陵园送葬的,亦有朝中臣子的人,若是让他们知晓了,在圣上那参奏。洪涝一事,岂不是功亏一篑?”
皇后欲言又止,转眸凝视沈砚。
沈砚面色从容:“依母后看,儿臣该如何?”
皇后摇摇头:“朝政之事,母后哪里懂得?不过是想着你若是为这事受罚,未免太委屈。如今闽州一事已善,何不交给你皇兄处置。”
皇后挽起唇角,言笑晏晏。
“若是朝臣上奏,母后只推说是自己身子欠安便是了。你向来是个有孝心的,为母后回京,想来那些臣子也不敢说什么。倘或你父皇那还有闲言碎语,母后也一并帮你挡着,砚儿意下如何?”
沈砚弯唇:“母后果真事事心系儿臣,儿臣感激不尽。”
皇后莞尔一笑:“再怎样,你也是母后十月怀胎生下的,母后哪会害你?今儿你先回府,你父皇那……”
沈砚忽而拱手,往后退开两三步。
“有劳母后费心了,只是儿臣并非无诏回京。”
皇后惊诧,难以置信道:“……什么?”
沈砚勾唇轻笑:“闽州堤坝塌毁,佟知县等人定是脱不了干系。儿臣一一审问之后,竟发现董大人……”
皇后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董、他……怎么了?”
沈砚笑笑颔首:“是儿臣糊涂了,后宫不得干政,儿臣竟还同母后说前朝之事,实属不该,还望母后莫要放在心上。”
皇后捏紧手中丝帕,长长指甲掐入掌心:“不过是闲谈罢了,哪里算得上干政。”
秋霖脉脉,雨打芭蕉。
手中的清润白茶轻搁在案几上,沈砚脸上淡然:“时辰不早了,儿臣还有事同父皇回禀,先走一步了。”
皇后着急,提裙追出宫去,却只见一抹颀长身影步入雨幕。
沈砚半点也不作停留,头也不回。
“砚儿。”皇后失声。
她眼中惶恐不安,攥着侍女的手慌不择路,双手止不住颤抖。
“你说,他刚刚那话是何意?砚儿他,他他是不是知道了……”
侍女急声打断:“娘娘!”她压低声,“娘娘,小心隔墙有耳。”
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侍女皱眉,附唇落在皇后耳边,低语,“三殿下向来心思缜密,焉知这不是三殿下刻意为之,娘娘若是此刻乱了阵脚,那才是真真中了三殿下的伎俩。”
皇后恍然一惊,眼中蓄满泪珠,甫一抬眼,满天雨色落在她眼中。
烟青色的天幕昏昏沉沉,皇后双目朦胧。
斑驳树影摇曳,仰头望去,红墙黄瓦,深宫高墙。
耳边似有人在呓语,心神恍惚之际,皇后只觉自己好似又回到了入宫前一夜,好似又看见了那个荒唐、衣衫凌乱的自己。
……
连绵雨水落在青石板路上,土润苔青。
乾清宫前一众宫人手持戳灯,静静伫立在廊檐下。
殿宇巍峨,檐角下悬着两盏象牙雕云鹤纹海棠式灯笼,光影晃悠。
隔着一扇扇槅扇木门,皇帝爽朗清亮的笑声从殿中传出。
老态龙钟,皇帝一手掩唇,明黄龙袍映着迤逦烛光,皇帝满脸堆笑,坐在书案后。
他抚掌大乐,连声笑道:“好!好!不愧是朕的砚儿,朕果真没看错你。好孩子,果真你是个有福气的。”
紫檀嵌玉理石书案上,漆木锦匣垫着红缎,中间的丹药圆润饱满,凑近瞧,隐约可见上面刻着的“长生不老”四字。字字宛若仙骨飘逸,矫若游龙。
皇帝爱不释手,看了又看,红光满面,春风得意。
皇帝近来夜夜宿在余贵人宫中,只觉身强力壮,一夜喊了四五回的水。
他深爱余贵人宫中的檀香,每每至余贵人宫中,都觉心旷神怡。
如今又有仙丹,皇帝更觉如虎添翼。
沈砚面不改色:“这是儿臣从佟知县府上搜罗出来的,共有仙丹十颗,乃佟知县为求长生不老,从仙人手中求得。”
沈砚娓娓道来,“父皇,这仙丹是连着一起的。”
皇帝闻言,捻起中间最为硕大的丹药,稍稍抬高手,四周余下的九颗丹药亦跟着一起。拿手分开,却不见任何粘合之药。
皇帝眼中流露出几分惊叹之色,对着沈砚赞赏有加,抚掌称道:“果真是仙人之物,不同凡响,好!好!”
沈砚轻声:“儿臣怕仙丹落入贼人之手,不敢在信中告知,只能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赶回京城。父皇,儿臣自知私自回京罪无可恕……”
皇帝挥挥衣袖,不以为然道:“你是为了朕赶回京的,朕哪里舍得怪你?且这仙丹难得,定是时时有人惦记,你如此谨慎行事,哪有什么不妥之处。”
沈砚不动声色:“谢父皇体恤。”
皇帝大笑,一双眼珠子混沌,上下端详着沈砚,甚为满意。
“闽州一事,你立了大功,朕该好好赏你才是。朕听闻,你府上那姑娘,近日病故了。”
皇帝悠悠叹口气,“真是天不遂人愿,朕本还想着为你二人赐婚,到底是她没有福气。你这趟回来,可曾见过她最后一面了?”
沈砚垂首敛眸:“见过了。”
他拱手,“父皇,仙丹之事儿臣不敢张扬,如今宫中上下无人知晓,都以为儿臣是为了丧葬之事才回京……”
沈砚欲言又止。
皇帝点点头:“你做得甚好,仙丹一事,确实不宜大肆张扬。此事朕自有主张,只是闽州那些官吏着实可恶,竟然背着朕向仙人求取仙丹。”
皇帝抬手,狠狠在案上拍了一拍。
沈砚淡声:“父皇息怒。”
湘妃竹帘挽起,宫人款步提裙,双手捧着漆木茶盘,缓缓步入殿中。
青瓷缠枝白盘中供着三块小巧精致的绿豆糕,糕点细腻,清雅可口。
沈砚眸光一顿,视线淡淡从绿豆糕上掠过。
指尖在青玉扳指上细细摩挲,沈砚眼眸幽深,若有所思。
宫人捧着茶盘,指尖轻颤,羞赧垂眼:“……殿、殿下。”
皇帝好美人,能在御前当值的,自然不是俗色。
宫人颤巍巍,嗓音娇若莺啼,羽步翩跹,眼眸流转。
刚一抬眸,猝不及防对上沈砚冷若冰霜的视线,宫人一惊。脚下趔趄,手中的白盘摔得粉碎,绿豆糕瞬间散落一地。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宫人连声磕头,伏地叩首,两行清泪自眼中滚落,“奴婢不是有意的,求殿下饶了奴婢这一回……”
绿豆糕软糯甜腻,细碎的糕点洋洋洒落在沈砚脚边,犹如那一夜黄鹂踩碎的绿豆糕。
沈砚眸色一沉。
宫人战战兢兢,白皙纤细的脖颈露在沈砚视线之中,仰头,一张小脸花容失色,犹如梨花带雨,她娇滴滴:“殿下……”
沈砚脸上冷漠:“——滚。”
宫人怔住,随即转首朝向皇帝:“陛下恕罪,奴婢真的不是有意的。”
皇帝心生恻隐之心:“砚儿,你……”
沈砚冷声打断:“行事如此鲁莽,怎可在御前伺候。来人,拖下去。”
皇帝讷讷张唇,思及沈砚刚为自己送来的仙丹,又觉得少了一个美人不算大事,摆摆手,任由沈砚处置。
宫人凄厉惨叫在乾清宫久久回响。
沈砚垂下眼睛,视线似有若无从粉碎的绿豆糕上掠过,眸光轻动。
……
大雨滂沱。
陵园静默无声,只有凄冷阴森的冷风呜咽。
前来送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只剩下零星几个奴仆,皆是沈砚府上的。
管事满脸皱纹,一张脸愁容惨淡,抬头望天。
许是知晓宋令枝今日出殡,大雨未有一刻歇着,阴雨连成雨幕。
火折子一直点不亮枯木,管事束手无措:“见鬼了罢,这都第几回了?怎么这火还是点不了?”
陵园阴风阵阵,留下来的奴仆多是二门上伺候的,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哆嗦着身子上前,颤颤发抖:“管事的,这雨大着呢,要不等会再回来?”
金丝楠木的棺木静静埋在坑中,管事看一眼,都觉得头大,抬脚给了下人一脚。
“滚远点,我还不知道这雨大?你难道没听见刚刚三殿下说了什么。若是他出宫还没见到我们完事,怕是我们兄弟几个今日也得跟着宋姑娘陪葬!”
管事骂骂咧咧,“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找些柴木来,没瞧这些都淋湿了吗?”
众人不敢再耽搁,冒雨又拉着好些柴火来。
板车骨碌碌在官道上穿过,满手湿答答的,连火折子也拿不住。
管事嫌弃晦气,狠狠将人踢开,亲自上阵。
连着试了一两回,火光虚弱,只在雨中亮了一瞬,顷刻又熄灭了。
管事气极,正想着让人再送火折子来,蓦地,手上的火折子被人从后面拿走。
那人脚步无声,不声不息出现在管事身后。
管事吓得跪坐在地,满脸惊恐不安:“救救救救命啊,宋姑娘您大人有大量,并非小的冒犯,只是……”
视线透过指缝,忽的瞧见一抹玄色身影。
管事吓得又叫了一声,直至那人毕恭毕敬,朝自己拱手。
魏子渊彬彬有礼:“是我冒犯管事了。”
管事大怒,从地上站起,无奈身子只到魏子渊肩膀,气势差了一截。
他气汹汹雄赳赳:“你是哪个院子当差的,懂不懂规矩?睁眼瞧瞧这是什么地方……”
魏子渊低头,油纸伞挡住了他大半张脸:“我是云姑娘身边伺候的,云姑娘知道众人今日辛苦,特命我送来一车好菜。”
连着在陵园做了半日活,众人早饿得前胸贴后背,管事不耐烦:“活还没干完,吃什么吃,若是三殿下问起……”
魏子渊面不改色:“管事若不介意,我可以留下。不瞒管事说,我家祖上三代是做纸活的,我从小和这些玩意打交道。”
他压低声,凑近管事耳边,“时辰已过,宋姑娘怕是不肯走,火才会一直点不燃。”
管事吓得汗流浃背,声音在冷风中颤动:“你你你……你莫要胡说,这大白天的,哪有什么鬼。”
魏子渊不动声色:“管事若不信,可让我试试。”
管事好奇:“你有法子?”
魏子渊颔首,又迟疑道:“只是这东西古怪,喜欢上人身。”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纸,“管事若是想留下,还是将这府纸带在身上,如若真见到什么不该看的……”
园中冷风呜咽,散落的纸钱伴着雨珠,落满一地。
管事陡然一惊,眼睛瞪圆,魏子渊身上递来的符纸他也不敢接,一股脑塞回魏子渊怀里。
“不、不必了,你看着办就成。”他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得没影。
“我们还没用饭,等会、等会再来!”
主心骨不在,剩下几个奴仆亦是追随管事而去,顷刻陵园萧瑟冷清,只有魏子渊孤身一人。
怕被鬼上身,那群人早跑得无影无踪,深怕被鬼撞上。
手中的油纸伞立在棺木前,魏子渊单手撑着、跃下土坑。
落在棺木上的枯枝败叶凌乱堆着,枯木之上,是一层淡淡的粉末。茶犀粉遇火不燃,遇水不溶。
此乃魏子渊同苏老爷子学医时得知的,不想今日竟派上用场。枯木上洒了茶犀粉,纵使没有这场大雨,也点不燃这堆枯木。
枯枝败叶悉数被魏子渊挥落,他咬牙,使劲推开棺板,油纸伞半撑着的阴影中,宋令枝安安稳稳睡在棺木中,双目紧阖,似是睡着了。
浑身冷冰冰,鬓间的珠钗步摇皆被魏子渊取下,丢在棺木中。
光影绰约,余光瞥见一只死去多日的小雀,魏子渊眼中一暗,随手将小雀丢入棺木之中。
雨逐渐小了,只剩下连绵细雨。
棺板紧闭,金丝楠木的棺木沉重肃穆,魏子渊一手扶着宋令枝倚靠在自己肩上,从怀中掏出火折子,丢在棺木之上。
没了茶犀粉,顷刻,火光连成一片。
红光满天,整个陵园瞬间亮澄澄的。
魏子渊扶着宋令枝,头也不回钻进马车。
青轴马车半点也不起眼,稳稳当当从官道上离开。和折返回来的岳栩擦肩而过。
岳栩策马扬鞭,一路奔至燃着火光的棺木前。
管事一行人恰好用饭毕,瞧见火光,都远远跑了过来,垂手站在火光前,点头哈腰。
“岳统领,您贵人事多,怎么还亲自来跑这一趟了?”
“放心,这火是我亲自点的,半点错也出不了。”
“待事毕,我亲自将东西给你送去。”
陵园肃静,满目疮痍。
林中燕雀飞过,低声嘶鸣。
青缎马车远远驶去,渐渐融在雨幕中,再也看不见。
【第54章】新帝登基,采选秀女
海天一色,水面波光粼粼,霞映海面。
船上,一女子遍身绫罗绸缎,腰间系着各色熠熠生辉的宝石玛瑙,满头乌发轻垂在身后,一双眼睛犹如绿宝石璀璨明亮。
她声音俏生生,似空谷中婉转啼叫的百灵鸟。
格林伊满脸的天真娇妩,纤纤素手挂满宝石玉钏,脚踝上还挂着一串银铃。
她挽着自家兄长的手撒娇:“哥哥,我真没骗你,宋姐姐真的是全天下最最最好看的人,而且她还会弗洛安语。”
弗洛安位于南海,同大周只隔了一个小小的平海岛。往年也会派使臣前往大周。
弗洛安虽是小国,却是地产丰富,盛产的珍珠鲛绡帐在大周称为舶来品,颇受大周人的喜欢。只可惜因着语言不通,弗洛安同平海岛上的岛民屡生间隙,相见两相恨。
直至一年前,平海岛上来了一艘海船。
格林伊如花蝴蝶,在兄长前絮絮叨叨:“哥哥,宋姐姐可厉害了,前儿账本上有一处错了,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还有还有……”
话犹未了,忽听船下的奴仆来报,说是宋姑娘来了。
格林伊眼前一亮,提裙亲自下船去接。
窗棂半支,岸上一人款步提裙,羽步翩跹。点染曲眉,冰肌莹彻。
宋令枝一身金丝滚边石榴红织金锦锦衣,遍身珠翠。日光迤逦,无声落在她眉眼。
手上的泥金真丝绡麋竹扇半遮半掩,竹扇轻抬,宋令枝仰头望去,猝不及防撞上雀室一双绿色眼睛。
同妹妹格林伊一样,兄长□□尔的眼睛亦是绿色的。来之前,□□尔在妹妹口中听过宋令枝的无数。
往日□□尔只觉妹妹夸大其词,如今却觉得,便是弗洛安最珍贵的宝石,也不及宋令枝半分。
少女身姿轻盈,似梦中仙、水中月。
□□尔自诩堂堂八尺大汉,却在此时红了脸。自宋令枝步入雀室,□□尔束手束脚,手足无处安放。差点摔坏一个茶盏。
诚如妹妹所言,宋令枝的弗洛安语说得极好,半点口音也听不出。纵使是大周的通事官,许还比不上宋令枝。
□□尔堂堂八尺男儿,此时却坐立不安,低垂着脑袋垂手站在一旁,声音磕磕巴巴。
格林伊狐疑挽着宋令枝的胳膊,回首望自家兄长:“哥哥,你怎么了?”
左右环顾,格林伊眼中满是好奇,“可是这雀室太闷了,你脸都红了。”
□□尔怒而瞪妹妹一眼,转身望向宋令枝,彬彬有礼:“宋姑娘。”
宋令枝莞尔颔首。
格林伊一心念着宋令枝,心中哪有自家兄长的身影,她抚掌,命侍女端来数十个漆木锦下,盖子掀开,颗颗珍珠圆润饱满,晶莹剔透。日光洒落,隐约可见妃色光影。
格林伊兴致勃勃:“宋姐姐你瞧,这是粉珠贝,是我父亲从一位渔人船上收来的。”
粉珠贝难得,价值连城,便是宫中皇后,也未见能得一颗。
数十颗粉珠贝裹在青缎之中,格林伊双眼亮着光:“宋姐姐,上回我同你说的就是这个。”
粉珠贝难得,格林伊父亲为这十颗粉珠贝,差点倾家荡产,几乎将家底掏空。无奈先前承诺收粉珠贝的商人临阵脱逃,数十颗粉珠贝砸在手上。
价高,寻常百姓买不起,只能远观。同行知晓格林伊父亲急着转手,亦是故意压低价。
格林伊气势汹汹:“那些人着实可恶,给出的价比我父亲买入的还低,简直、简直是狼心狗肺。”
粉珠贝捏在手心,果真莹润光泽。
秋雁和白芷站在宋令枝身侧,亦是连声称赞:“这珠子果然好看,若是拿来做镯子,定是好看的。”
宋令枝轻晃手中竹扇,慢悠悠道出一个数:“若是这个数,你们还会拿来做手镯吗?”
秋雁和白芷面色一变,齐齐摇头,皆笑道:“好家伙,便是我这辈子不吃不喝,也不一定能供得起这珠子。”
秋雁和白芷的月例比寻常人家的姑娘小姐还要多,他们都买不起,别人家定是不敢了。
格林伊愁容满面,双手托着腮:“宋姐姐,上回你说有法子,是什么?”
宋令枝挽唇轻笑。
若是以前,这十颗粉珠贝她一口买下,也不是难事。如今虽也不差银子,只是人在外,到底还是不宜张扬。
宋令枝笑笑:“你将粉珠贝同其他珍珠混在一处,都拿锦匣装着,放在店里。若有人心仪,只需出十两银子,便可带走一个锦匣。”
宋令枝眼睛弯弯,“他若是走运,带走的便是粉珠贝,若是不走运,也可拿回个珍珠,也不算亏。”
格林伊眼中掠过几分迟疑:“可寻常珍珠,也不用花十两银子。”
宋令枝拿竹扇轻敲格林伊手背:“如若有人和你说,花十两银子就有可能带走一颗粉珠贝,你会花这十两吗?”
格林伊不假思索点头:“自然会,不过十两银子罢了,往日我戴的簪子都不止十两……”
声音戛然而止,格林伊一双绿宝石一样的眼睛忽的亮起:“我知道了,这和赌钱一个理,人人都想赢钱,便是一次不成,还有二次、三次……”
格林伊心花怒放,埋在宋令枝美人肩上,只觉脂粉迎面,淡淡的暖香萦绕在鼻尖。
格林伊忍不住,在宋令枝臂弯上蹭蹭,“宋姐姐,今日这事幸好有你,若事成了,我定重重谢你。宋姐姐你不知,为这事我父亲都几夜不曾合眼。”
宋令枝转眸笑睨她:“那你还不快回去。”
“就回了就回了!”格林伊眼睛笑成弯月,“宋姐姐上回要的玛瑙,我已让人去寻。只是姐姐要的多,恐还需些时日。”
宋令枝摇头:“不急,你且忙完你家中事再说。我先家去,你若有事寻我,打发人来便是。”
格林伊笑着点头。
天色不早,海面上红霞映照。
白芷细心,为宋令枝拢上披风,软毛织金披风柔软细腻。白芝轻声细语:“如今入秋,姑娘也该注意着点,且这还是在海边。”
自去岁离京后,宋令枝的身子一直没有好转,日日与药饵为伴,屋中药香常伴。
思及往事,宛若隔世。
去岁离京时,京城也是萧瑟秋色,落叶满地。
宋令枝也是后来才知,父亲染上天花,是魏子渊故意为之。如今天下人都以为,宋瀚远在海上染上天花身故。
宋老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一病不起,也跟着去了。
当初来投靠宋老夫人的贺姑母,后来也回了老家,她手上还有宋老夫人留的几家铺子,好歹吃穿不愁。
只是如今……贺鸣还下落不明。
宋令枝无声叹口气:“也不知道贺哥哥如今在哪,到底是我的错,若非……”
秋雁向来护主,急道:“这哪里是姑娘的错,左右都是那三殿下……”
“三殿下”三个字,倏然哽在喉咙间。
秋雁自知失言,赶忙低下头。
白芷忙道:“姑娘,你为何同格林伊要那么多的玛瑙,这平海岛的百姓也不多,姑娘要那么多,奴婢担心,那些玛瑙只能留在库房积灰。”
宋令枝笑意展露:“平海岛的百姓确实不多,可若算上弗洛安呢?”
白芷眼中疑虑渐深:“姑娘莫不是在说笑,我们家的玛瑙宝石都是从他们那买的,谁不知他们最不缺的就是玛瑙宝石。”
宋令枝:“确实不缺,只是你瞧着他们的玛瑙好看吗?”
白芷疑惑:“谈不上好看。”
许是不缺宝石,弗洛安的百姓都喜欢将宝石玛瑙串在一处,或是手镯或是璎珞,一眼望去花花绿绿,目光也不知该落向何处。
宋令枝唇角轻扬:“这就是了。那些玛瑙在他们眼中,并非珍稀之物,可若是拿玛瑙做头面……”
白芷恍然大悟:“姑娘果真聪慧,若论玉石雕刻,哪有人比得过我们家里的老师傅,姑娘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谈笑间,忽听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身,竟然是刚刚才见过面的□□尔。
□□尔一身白袍,神色拘束,站在宋令枝眼前,人高马大,衬得宋令枝身影愈发娇小。
海浪声翻滚,浪花四溅,重重拍在礁石之上。海鸥掠过红日,黄昏满天。
“宋,宋姑娘。”
□□尔忽然上前,一直藏在身后的八宝阁忽然举至宋令枝眼前,满满当当一匣子金光璀璨,玛瑙数不胜数,在日光中熠熠生辉。
宋令枝唬了一跳,连连后退两三步,被亮光晃了一脸。
□□尔单手捏拳,一鼓作气:“这是我往日收藏的玛瑙,宋姑娘若、若是喜欢,我都送给姑娘。我家中还、还有……”
宋令枝哭笑不得:“这是你珍藏的,我怎好夺人所爱。”
□□尔强硬将八宝阁塞到宋令枝手上:“这是我送给宋姑娘的,不算夺人所爱,且我、我心悦宋姑娘……”
宋令枝连连推却。
□□尔往前逼近:“宋姑娘……”
陡地,一支箭矢穿破长空,只听“咻”的一声,箭矢稳稳当当落在八宝阁上。
满盒玛瑙险些落了一地。
宋令枝大惊,瞪圆眼睛往回瞧。
晚霞满地的海滩上,魏子渊一身朱红色山水藤纹云袖袍,长身玉立,如松柏颀长身影立在光影中。
凌厉眉眼宛若寒刃,魏子渊疾步行至宋令枝身前,面容冷峻:“姑娘。”
魏子渊挡在宋令枝身前,望向□□尔的目光满是戒备疏远。
宋家同□□尔一家有生意往来,魏子渊身为宋家的管事,自然识得对方,他双眉皱紧,凌厉的下颌线紧绷。
“姑娘,可是他冒犯的你?”
宋令枝从怔忪回过神,急声解释,拉着魏子渊往后:“你误会了。”
她轻声,三言两语将来龙去脉道清,又福身朝□□尔赔不是。
魏子渊抬手阻挡宋令枝屈膝福身,转而向□□尔拱手,赔礼道歉:“是我唐突了,改日我带上酒,亲自赔罪。”
□□尔不以为然,摆摆手:“无妨。”
魏子渊不疾不徐:“姑娘,老夫人还在家中等您。”
□□尔立刻往后让开两三步,为宋令枝腾路。
……
海风拂面,平海岛本为香娘子的老家,白芷先前还玩笑说,日后要来海岛上玩。
不想如今一语成戳,竟真的在此长住。
日光满地,长街上小贩沿路叫卖,多为鱼干虾米。
秋雁嘴馋,瞧得前方有人在烤鱿鱼,顿时走不动路。
她眼睛弯弯,笑着朝宋令枝道:“姑娘可要试试烤鱿鱼?那家的鱿鱼不比我们往日家吃的,都是才刚从海上捞起来的,上面还洒了……五香粉。”
宋令枝狐疑转眸:“……你吃过了?”
秋雁连连摇头:“那没有,奴婢是听二门的丫鬟说的,奴婢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五香粉。姑娘不若多带些,也好给宋老夫人尝尝。”
篝火熊熊燃起,火光烈焰,落在红润晚霞中。
摊前百姓载歌载舞,锣鼓喧天。
只一眨眼的功夫,挽着宋令枝的秋雁和白芷都没了身影。
放眼望去,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满耳是平海岛当地的方言,宋令枝下意识往后退开,无奈人多,频频踩上人。
宋令枝连声赔不是。
眼前恍惚,人影重叠。
有人展臂高呼,踩着鼓点作舞,亦有人交头接耳,笑声连连。
“京城有什么好,还不如我们平海岛自在,天高皇帝远,皇帝老子也管不着。”
“你还别说,当朝圣上那可真是史无前例。我可听闻,他连长兄都容不下。一朝太子居然沦落成阶下囚,还不如我一个渔夫来得自在。要我说,皇帝老子的日子也没我神仙。”
“笑话,难道你还有三千佳丽不成?我可听说新帝正采选秀女入宫,你说我们平海岛若是也出了皇后,我们是不是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宋令枝手足僵冷。
沈砚是在今岁登基的。
除夕夜,先帝同后妃游湖,不幸坠湖身亡,伴在君侧的余贵人当夜追先帝而去。
宫中大乱。
皇后还没来得及拥太子沈昭上位,沈砚忽然起兵发难,同本该在江南金明寺修行的摄政王里应外合,一举攻下京城。
太子皇后被囚,无人知晓他们二人的生死。
宋令枝远在平海岛,亦对那一夜的宫变有所闻。听说血流成河,伏尸满地。
沈砚手腕狠戾,有不服者,格杀勿论,尸首高高悬在城楼上,以儆效尤。京中多名朝臣家中惨遭灭门,死伤无数。
落日逐渐从宋令枝身上褪去,寒意遍及全身,宋令枝差点喘不过气。
长街熙攘,影影绰绰。
沈砚、沈砚、沈砚……
许久未闻的名字又一次出现在耳边,埋在心底深处的恐惧和不安似翻江倒海,层层笼罩在宋令枝周身。
倏然,身前直直撞上一人,宋令枝身影一颤。
前世她遇见沈砚,也是在这样人头攒动的长街上。
宋令枝仰起头,一双如水秋眸惶恐不安,惊恐万分。
落日西沉,众鸟归林。
长而窄的长街,宋令枝冷不丁撞见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魏子渊眼眸浅淡,映着无尽的担忧和紧张。手指握紧宋令枝纤细瘦弱的手腕,魏子渊嗓音低沉:“——走。”
离开拥挤人群,视野逐渐开阔,入目是客栈高高挂起的酒幡。
宋令枝惊魂未定,一副神游天外之态。
窃窃私语抛在身后,她心中恍惚,任由魏子渊牵着自己在长条凳上坐下。
那本是客栈给打尖的客人歇息用的。
少顷,宋令枝乍然回神,惊慌朝后望去,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她嗓音轻轻:“秋雁和白芷呢,她们知不知道我们……”
魏子渊神态自若:“知道。”
宋令枝无声松口气。
眼眸低垂,余光瞥见紧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
宋令枝猛地收回。
指尖还有残留的温热,魏子渊垂眸,声音低低:“事发突然,还望姑娘恕罪。”
宋令枝摇摇头:“你只是想带我走罢了,何罪之有。”
话落,宋令枝忽而记起一事,她抬眼凝视身前的魏子渊。
云影横窗,婆娑树影在风中摇曳。
宋令枝挽唇:“前日祖母同我提过您。”
如今的魏子渊,早不是当初宋府小小的一个管事,他的才识能力众人皆有目共睹。
宋令枝粲然一笑:“祖母同我说,你该是长空雄鹰,留在宋家只会委屈你。若你想要自立门户,她和父亲都不会……”
魏子渊轻声:“枝枝是不要我了吗?”
宋令枝面露怔忪:“什么?”
眼睛飞快眨动,纤长睫毛轻颤,宋令枝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着宋家如今比不得以前,且你先前为救我出京……”
沈砚那人睚眦必报,若是知晓是魏子渊从中作梗,定不会轻易放过魏子渊。
“你为我得罪了他,若是有朝一日他找上门……”
魏子渊眼眸轻动:“枝枝是在担心我吗?”
宋令枝脱口而出:“我自然担心你,你不知道沈砚那人……”
声音忽的止住,宋令枝后知后觉,一双眼珠子睁大:“你刚刚……唤我什么?”
……
皓月当空,苍苔露冷。
皇城殿宇巍峨,青松抚檐,杳无声息。
一众宫人提着玻利璃绣球灯,羽步翩跹,自乌木长廊下掠过。
园中安静,静悄无人低语。
寝殿内。
鎏金百合大鼎点着松柏香,青烟未尽。紫檀嵌玉理石案几上堆着如山的奏折,沈砚一手揉着眉心,手中的沉香木珠手串在指尖轻转。
岳栩抬眼,目光在那沉香手串停留一瞬,当即收回。
这世上无人比他更清楚,那木珠攒的是何物。
岳栩拱手,轻声提醒:“陛下,今夜可要回旧府?”
登基后,沈砚偶尔会回旧府歇息,府上一应起居和旧时一样,不曾有变。
当初大张旗鼓为宋令枝修葺的芙蓉院,在宋令枝走后,也沦为虫雀栖息之所,再无人关顾。
清风掠过,殿中烛光摇曳,斑驳光影落在沈砚手边。
半晌,书案后终传来一声:“回。”
……
长街落了一地的月光,银辉满地。
七宝香车骨碌碌驶过长街,但见明月高悬,街上静默。
岳栩低头赶路,马车自青石板路穿过。
倏然,一声凄厉的嘶鸣穿破长空。
不知何时,从暗巷中闯入一个醉汉,那人喝得酩酊大醉,脚步虚浮。
满脸坨红,差点死在马蹄之下,却还对着岳栩咧嘴傻笑。
岳栩横眉立目,懒得搭理一个醉汉,转而朝身后的沈砚道:“主子可有大碍?”
月光旖旎,隔着一道墨绿车帘,马车内悄然无声。
岳栩皱眉。
后背忽然一冷,岳栩猛地转身,本该在地上躺平的醉汉不知何时起了身,手握利剑,直朝马车而去。
岳栩惊恐瞪圆眼珠,利剑出鞘:“——主子小心!”
银白的剑身在光下泛着银光,只见电光火石之际,一柄执扇突然从马车内飞出,直冲向那醉汉眼睛。
那醉汉躲闪不及,一手捂住眼睛。
只一瞬,立刻占据下风。
数十个暗卫从暗处飞出,刀光剑影,银光骤现。
那醉汉渐渐体力不支,跌坐在地上,满脸皱纹,一头白发苍苍。
他仰头,浑浊的双目中满是不甘:“你这个乱臣贼子,滥杀无辜,残暴无心……”
一只手缓缓挽起墨绿车帘,沈砚一身月白色暗花纹长袍,如墨眸子淡漠。
他居高临下,垂眼睥睨被暗卫团团围住的醉汉。
“这几回,都是你在跟着我?”
护在沈砚身前的岳栩一惊,身为统领,他竟不知沈砚被人尾随。
岳栩单膝跪地,打算今夜之后自去领罚。
沈砚眼中淡淡,手腕上悬着沉香木珠,他不动声色捻着。
岳栩转而拿剑直逼醉汉:“谁派你来的?”
醉汉哈哈一笑,忽而双眼紧闭,岳栩眼疾手快,冲上去掐住醉汉的下颌,逼着他将口中毒药吐出。
醉汉连声干呕,望向沈砚的目光狠戾阴毒:“沈砚,你不得好死,今日杀不死你,来日我定为我师父……”
“你师父……”
目光在“醉汉”脸上停留一瞬,沈砚低笑一声,“……玄静真人?”
老道不再装疯卖傻,直瞪向沈砚:“呸!你这个狗贼,当初是你杀了我师父……”
眼前忽然掠过一道银光,老道怔愣在地,只听一声匕首落地,再低头,刀刃直落在自己手指上。
汩汩血流淌了一地。
——沈砚砍断了老道的一根手指。
无人知晓沈砚是何时出手的,只见匕首立在青石板路上,轻轻晃动。
老道瞠目结舌,疼痛自断手传来,犹如撕心裂肺。
他一张脸疼得扭曲。
师父被杀时,他是靠着闭息丸得以从沈砚眼皮下逃脱。这些年苟且偷生,日夜盼着能亲手手刃沈砚。
他知晓沈砚偶尔会回旧府,特意在路上蹲守。
今夜是酒壮人胆,可惜还是被沈砚识破了。
逆着光,沈砚一双眼睛如坠入朦朦夜色,望不真切。
清润眉眼笑意淡淡,沈砚勾唇轻笑,好整以暇垂眼,似看一只低贱的蝼蚁苟延残喘:“继续。”
老道惊恐,颤抖着佝偻身子往后退去,后背撞上利剑,又堪堪停住。
沈砚垂眸,似笑非笑,指尖轻抚过沉香木珠:“怎么不骂了?”
那声音伴着萧瑟秋风,似从阴曹地府传来。
滔天的夜色笼罩在沈砚身后,宛若化不开的浓雾。
老道连连磕头,额头哐哐砸落在青石板路上,血珠滚滚。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沈砚唇角笑意轻敛,朝岳栩瞥去一眼。
岳栩会意,剑起剑落。
老道的手指头瞬间又少了一根。
钻心的疼痛遍及四肢,老道再也忍受不住,抱着断指蜷缩在地上哀嚎。
嗓音凄厉,令人不寒而栗。
秋夜冷清,飒飒风声卷起一地的落叶。
长街上,老道惨叫连连,双眼垂泪:“你,你不得好死……”
颤巍巍吐出几个字,余光瞥见沈砚森寒阴冷的双眼,老道又一次吓得噤声。
他连连抽噎:“陛下饶命,小人真的不敢了,真的不敢……”
岳栩手快,长剑再一次落下。
老道抱手往外一滚,长剑挥落,直切段他满头银发。
他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双足跪地,朝沈砚伏地叩首。
冷风卷起沈砚衣袂,他面无表情转身,颇觉无趣。
岳栩拱手:“主子,这人是要留着,还是……”
沈砚淡声:“若是能骂出些新鲜花样,就留着,若是不能……”
他轻摩挲手中的沉香木珠,不再多语。
七宝香车驶入长夜之中。
老道双腿一软,被人架着从地上拖起:“我、我有话同陛下说。”
“我知道一个秘密,一个大秘密!”
老道凄凉的叫声在长街上盘旋。
久久不绝。
【第55章】还魂之术
地牢潮湿阴冷。
枯草随意堆积在地上,厚重的铁门斑驳生锈,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狱卒三三两两坐在一处,若是往日,他们定把酒言欢,打趣着明日去醉仙楼,寻哪位美娇娘逍游快活。
只如今新帝登基,沈砚手腕阴狠,雷厉风行。宫变那一日,乱葬岗的尸身堆积如山,令人生畏。
狱卒再不敢三心二意,老实本分,各司其职。
地牢昏暗无光,狱卒手执火烛,微弱的光影照亮半隅的角落。
他悄悄挪步至头儿身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
“头儿,这真的……要写下来吗?”
刑架上架着一人,那人十根手指只剩下六根,血流一地。披头散发,一头银发脏污,血迹斑斑盖在脸上,面目全非。
双手双脚都被绑住,老道嗓音嘶哑凄厉,一双眼珠子混沌不清:“陛、陛下……畜、畜生,猪狗不如。”
狱卒后脊生凉,他手上还握着厚厚的一沓竹简,其上污言秽语无数,全是老道一整夜的骂词。
狱卒缩缩脑袋,不寒而栗。总觉得若是真将竹简送去乾清宫,自己的脑袋也会跟着掉落。
沈砚身为三皇子时,人人都道他阴晴不定,如今登基称帝,喜怒愈发无常。寻常人若是听到他人辱骂自己,定会勃然大怒,反唇相讥。
沈砚却让人换着花样骂,若是骂得不好,还得砍手砍脚。
狱卒战战兢兢,诚惶诚恐。每记下老道骂的一字,手也跟着抖一下。
头儿狠瞪手下一眼:“你知道什么,知道这人是谁送来的吗?”头儿揪起手下的耳朵,“那可是陛下身边的岳统领!”
狱卒连声喊疼,又颤巍巍:“可是这老道说的,未免也太……大逆不道了。”
胆敢当众辱骂当今圣上,随意拎起一字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头儿不以为然:“知道我为什么是你头儿吗?”他笑得神秘莫测,眼睛眯成一条缝,抬手指着天,意有所指。
“说什么,我们做什么,少问、多做。”
狱卒稍怔,又皱眉:“头儿,这人夜里一直嚷着有事要和陛下当面说,这事要写上吗?”
头儿冷笑两三声:“这有何稀奇,来这的人都这么说。都死到临头了,还指望面圣呢,真当见圣上一面那么容易。”
头儿敲敲狱卒的脑袋,“且我听人说,这人是行刺陛下进来的,倘若真面圣,他再给陛下……”头儿声音渐渐收起,“那你我的项上人头,可真就不保喽。”
头儿背着手,大跨步往外走去。
晨曦微露,日光透过那一方小小的铁窗,老道整个人奄奄一息,手指上的血珠一点点往下流。
干涸破裂的嘴唇艰难扯动,他低声嘟囔。
“胭脂、胭脂铺、马、马……”
脑袋渐渐低垂。
迎面又是一桶盐水泼下,滚烫的热水烫得老道浑身激灵,他痛苦睁眼:“马、马……”
当初和他要闭息丸的,是开胭脂铺子的马掌柜,还有、还有胭脂铺的东家。
他只听过马掌柜唤那人“东家”。
……
夜色如水,月影横窗。
那老道在地牢关了两日两夜,送来的竹简足有半人多高。
宫人小心谨慎捧着竹简,如双翅站在下首。
少顷,方听得书案后传来低低的一声:“都下去。”
一众宫人福身,款步提裙,悄声退下。
烛光摇曳,缂丝屏风上映照出两道身影。
廊檐下檐铃晃悠,院落无声,隐约闻得淡淡的桂花香。
宫人挽手,走远些,才敢轻声语。
左右张望,宫人声音怯怯,手上提着羊角灯:“姐姐等我,这一处悄无声息的,我看着都害怕。”
“胆小,这可是乾清宫,有何好怕的。”
“陛下有真龙护身,自然不怕,我不过就一个小丫鬟,自然怕了。难不成姐姐不怕那玩意?”
她压低嗓子,“我听说那鬼火可厉害了,前儿还有人在街上瞧见了,还有人说是先皇……”
话犹未了,当即被人剜了一眼,“你不要命了,连这都敢说。”
庭院深深,殿宇精致,四面木板镂空,镶嵌各色槅子,或供着美人瓢,或设官窑三足洗。
鎏金异兽纹铜炉燃着松柏之香,褥设芙蓉。
岳栩垂手侍立,余光在那高如山的竹简轻轻掠过,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大理寺折磨人自有一手,短短两日,那老道如沧桑十年,只剩一口气吊着。
竹简上写着,全是那老道的骂词。
沈砚漫不经心翻过,全是老生常谈的言语,无半点新意。
了然无趣。
沈砚又随意捡起一册,翻开,一目十行,草草掠过。
竹简“哗啦”一声,瞬间被丢弃在地上。
岳栩屈膝跪地,眼皮轻抬,无意瞥见竹简上“弑父”二字,当即垂下眼,不敢再多瞧一眼,深怕望见更多大逆不道之语。
他低身:“陛下,这老道满口胡言乱语,何不……”
“……胡言乱语?”
沈砚轻哂,漆黑眼眸低垂,蕴着化不开的嘲讽讥诮,“他说的不是实话吗?”
“——陛下!”
岳栩惊呼,垂眼伏地叩首。
“慌什么。”沈砚不以为然,指尖捻过腕间的沉香木珠,“民间不是都说,朕弑父杀君,天理难容。就连朕的好父皇,死后还不肯托生,夜夜在京中游荡,时刻等着取朕的性命。”
双手撑在紫檀嵌玉理石,沈砚一字字,声音轻轻,似轻描淡写。
岳栩心惊胆战:“陛下,鬼火在京中游荡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这两日属下已命金吾卫加强防守,想来不日就能将那歹人捉拿归案。”
岳栩双眉紧皱,心中疑虑重重。也不知是那背后人听到风声,这两日倒是在家躲着,京城中连着两夜太平无事。
沈砚指骨在案沿上轻敲:“朕记得小时候,京中也曾有鬼火出没。”
不过是些小人装神弄鬼,只是先帝贪生怕死,故而在各地招揽能人异士。玄静真人当初就是靠着收伏鬼火,得到先帝的赏识重用。
不过自导自演的诡术罢了,也就先帝愚昧无知,才会深信不疑。
沉香木珠在沈砚指尖轻转,他轻笑,“这么多年过去,倒是半点长进也无,着实无趣得很。”
岳栩心中震撼,骇然:“陛下,那玄静真人早就气尽身亡,师门一脉也……”
声音戛然而止。
岳栩后知后觉,地牢关着的那老道也自称是玄静真人的徒弟,他深觉不可思议:“这不可能,当初是属下亲自看着他们咽气的,总不可能这世上真有还魂之术。”
他抱拳,“……属下这就带人去搜那老道的住处。”
若是京中鬼火真是那老道的手笔,那他定和玄静真人脱不了干系。
当年玄静真人师徒被灭门,或许还有隐情。
岳栩躬身退下,槅扇木门推开又合上。
月光细细长长的一道,洒落在窗前案上。
“还魂之术……”
沈砚临窗对月,垂眸,目光落在手中的沉香木珠,漆黑瞳仁低低垂着。
眼中思绪不明。
他自是不信世间有还魂之术一说,不过是同鬼火一样,是有奸滑宵小之辈作祟罢了。
沉香木珠光滑圆润,沈砚低声呢喃,似是在自言自语,“若你真的还活着……”
倏然,唇齿溢出一声冷笑。
沈砚抬眼,复望向园中。
满园萧瑟,秋风乍起,惊落一地的冷清。
……
平海岛不比江南,入了秋,海风掠耳,侵肌入骨。
宋令枝向来畏冷,暖阁早早摆上鎏金珐琅铜脚炉,一旁长条案几上,亦是设着银火壶。
金丝炭滚滚烧着,白芷站在宋令枝身后,为她挽发梳妆。
一身轻薄秋衫,如凝脂手腕悬在半空,白芷挽唇轻笑:“这平海岛可真真奇怪,明明冷得厉害,他们倒是半点也不怕。姑娘不知道,他们都不用金丝炭的,为着这点金丝炭,魏管事可真是煞费苦心……”
一语未了,宋令枝手上的玉簪忽然落地。莹润光泽的红珊瑚砸落一地,叮咚作响。
白芷唬了一跳,赶忙从地上捡起,裹在丝帕细细擦拭,她笑道:“姑娘这是怎么了,这两日都心不在焉的?”
宋令枝侧目,双耳似染上烟霞之色。窗外秋风飒飒,疏林如画。
她又想起了魏子渊那一声“枝枝”,以及他落在自己耳边的轻笑。
白芷不明所以:“前日姑娘也是这般,好好地走在路上,忽然就对魏管事……”
宋令枝:“白芷。”
白芷转眸:“……嗯?”
宋令枝:“日后不许在我面前提他。”
白芷不解:可是魏……”
宋令枝一记冷眼扫过:“再提一句,你就回香娘子那帮忙理账。”
白芷当即闭上双唇。
香娘子有一手制香的好手艺,回了平海岛,依然过得风生水起。
香料铺子忙得脚不沾地,秋雁时常在铺子打下手,天不亮就出门。
府上只留了白芷在宋令枝身前伺候。
秋风拂面,廊檐下金丝藤红竹帘低垂。
宋令枝前往宋老夫人院中请安,穿过影壁,遥遥传来宋老夫人的笑声。
“好孩子,难为你想得周到,是该如此。柳妈妈,这奶油果子我吃着极好,你让厨房再送些来,给小魏带去。”
……魏子渊居然也在。
宋令枝脚步一顿,转身当即想走。
檐下的小丫鬟眼尖,俯身替宋令枝挽起松石绿软帘,她笑着朝里喊道:“姑娘来了。”
宋老夫人抚掌大乐:“枝枝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奴仆婆子笑着迎宋令枝进屋。
魏子渊果真在房中,一身雪青色缎绣海水纹长袍修身,他一手垂在腹间,琥珀眼眸熠熠。
宋令枝偏过身子,避开魏子渊的目光,直往宋老夫人怀里钻去:“祖母。”
宋老夫人搂着宋令枝道:“枝枝,快来祖母这。可曾用过早膳了?你父亲今日又让人送了好些青花鱼来,枝枝可要试试?”
自来到平海岛,宋瀚远日日陪着姜氏出船垂钓,时不时打发人送些鱼到宋老夫人院中。
宋老夫人笑笑:“还有好些生蚝,说是让人淋点青柠,当众撬开吃最好。我瞧着怪怕的,你若是想吃,祖母让他们送来。”
宋令枝连连摇头,言笑晏晏:“我可不敢。”
早膳还未用,宋令枝只随意吃了半碗鹌鹑汤,便不肯再多吃。
宋老夫人揉着宋令枝双颊,心疼道:“如今天冷,该多吃些才是。先前遭了那么大罪……”
宋老夫人双眼垂泪,宋令枝忙替祖母拭泪:“都过去了,我如今不好好在祖母身边吗?祖母该想些好的才是。”
宋老夫人连声道“是”,又道:“这事幸好有小魏,不然祖母都不知你在京中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过两日小魏要去弗洛安,祖母想着你也跟着去,长长见识。”
宋老夫人挽起唇角,“你父亲如今也到了年纪,家里的生意日后还是要交到你手上,也该学学。祖母如今眼花,也不太走得动,不然也能亲自陪你。”
若还在江南,府上的管事任由宋令枝差遣,可如今身在平海岛,宋老夫人不放心他人,只对救了宋家一家的魏子渊放心些。
宋令枝瞪圆双目:“我……去弗洛安?”
宋老夫人眉眼弯弯,颔首:“祖母听说你想进玛瑙,何不亲眼去瞧瞧。”
宋令枝贝齿咬着下唇,撇撇嘴:“我自己一人去便是了,不要旁人陪着。”
宋老夫人脱口而出:“那可不行,你自己一人,若出事了,你让祖母怎么办?听话,有小魏在,祖母也可安心些。”
宋令枝抬眼,狠狠瞪了魏子渊好几眼。
却见对方正转眸望园中的桂花。
宋令枝眼睛瞪得更圆了。
魏子渊忽然转首。
宋令枝闪躲不及,猝不及防撞上魏子渊一双琥珀笑眼,她窘迫别过眼,佯装不曾听见魏子渊喉咙溢出的一声笑。
……
弗洛安国不大,离平海岛不过半日的功夫。
海面辽阔,一望无际。
宋令枝一行人轻装简行,她身边只带了白芷一个侍女。海水晃晃悠悠,恰逢天上飘起零星细雨,空中水汽氤氲。
许是晕船,下了船,白芷一张脸惨白如纸,直捂着心口干呕。
宋令枝将人留在客栈,随魏子渊一起为白芷出门抓药。
长街湿漉,苍苔浓淡。
宋令枝一身胭脂色宝相花纹织金锦锦衣,细雨翩跹,无声落在她四周。
乳烟缎攒珠绣鞋轻踩在青石板路上,适才急着为白芷寻郎中,宋令枝一时竟忘了,同魏子渊在一处的尴尬。
油纸伞撑起一隅角落,魏子渊就站在自己身侧,宋令枝垂眼,余光瞥见那握着伞柄骨节分明的手指,又飞快收回。
耳边倏然传来一声笑。
笑声短促,稍纵即逝。
宋令枝转首瞪人:“不许笑。”
魏子渊张了张唇。
宋令枝:“也不许说话。”
魏子渊弯唇,笑而不语。
宋令枝不再看他,一心想着为白芷寻郎中。
弗洛安不比京城,宋令枝连着走了两条街,也不见有一家医馆,连寻常的草药铺子也不曾看见。
她踮脚张望,心中疑虑渐起:“奇了怪了,总不能是他们弗洛安的人都不需郎中罢?”
身侧悄然无声,唯有雨声相伴。
宋令枝诧异转身:“你怎么不说话了?”
魏子渊扬眉:“不是枝枝让我闭嘴?”
宋令枝一时语塞:“我……”
宛若秋水的一双眸子逐渐瞪圆,宋令枝急道,“还有,不许喊我枝枝。”
魏子渊摆出好学之态:“那我该唤什么?”
他弯眼,明知故问,“……枝枝、令枝、宋令枝?”
一高一低两道身影立在檐角下,悬着的掐丝珐琅缠枝莲纹灯笼映出宋令枝姣好的容颜。
油纸伞下,宋令枝锦衣曳地,肤若凝脂,明眸皓齿,笼着烟雾的柳叶眉轻轻蹙着。
鬓间别着一支点翠嵌珍珠岁寒三友头花簪,她扬起脸,手中的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高抬。
踮脚,打不着魏子渊。
气得又踮脚。
魏子渊笑着俯身低头。
秋霖脉脉,隔着清寒雨幕,对面茶肆二楼,一女子衣着光鲜,手执蟹爪笔,飞快画下对面檐角下的一幕。
手边的热茶冷却,也不见她动过半分。
精致雅间内只有笔声响起。
不多时,忽而有一名侍女提裙,匆匆踩上木楼梯,拾级而上,她声音满是着急不安:“公主、公主,你怎么躲这来了?王上在宫里寻了您好久,差点大发雷霆。”
侍女步履匆匆,低声哀求,“公主行行好,王上不过是想着让你画……”
话犹未了,侍女瞥见自家主子手中的蟹爪笔,眉开眼笑,“公主这是想通了?”
她笑笑,“奴婢听闻大周的皇帝好丹青,若是他见到公主的丹青,定然会……”
声音忽的停住,侍女满脸困惑,“公主,你这画的是……何人?”
公主一手托腮,捧脸笑道:“大周人果真有趣,我刚刚还以为他们在吵架。”
侍女眨眨眼,也跟着好奇往外望去:“难道不是吗?奴婢瞧着,也像是在吵架。”
公主拿蟹爪笔轻敲侍女的脑袋:“笨不笨,若他们真的是在吵架,那男子怎会低下头,任由那女子打骂?”
公主沉吟,“想来应是一对有情人。那女子生得真真好看,她鬓间的簪子也好看。”
公主擅丹青,寥寥数笔,宋令枝同魏子渊一同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雨幕飘渺,氤氲落在二人身侧,魏子渊含情脉脉,笑眼如弓月。
侍女喃喃张唇:“公主是想将这画送去大周吗?”
弗洛安每年都会派使臣携礼前往大周,恰逢现下沈砚后宫虚空,国主想着将自己女儿送去,若是能得到沈砚的青睐,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侍女低声:“公主,王上想要的是您的画像。”
公主不以为然:“父王只说要我的丹青,他若是看不上,自己画便是,劳烦我做什么。”
她扬起脑袋,满头珠翠,一双如宝石明媚双眼透亮。
公主作势要撕毁手中的画卷:“父王若不喜欢,那我撕了便是。”
公主自幼被国主宠坏,行事张扬任性。侍女不敢多言,匆忙将画收好。
她轻声哄着人:“公主画的,王上怎么会不喜欢?只是想着公主貌美如花,若是大周的陛下得以见到公主的画像,定然会心生向往。”
公主冷哼:“那是自然。只是父王不是让我随使臣一起去大周吗?那皇帝宴上就能看见我了,还要我的画像作甚?”
侍女福身,唇角挂着浅淡笑意。
“公主说得极是,是奴婢疏忽了。只是公主这性子也急了些,奴婢听闻大周女子多为温柔贤淑,公主这样的性子,日后到了大周,怕是要吃亏的。”
公主抿唇,对来日可能成为自己夫君的沈砚不屑一顾:“若是他瞧不上我,那也是他有眼无珠。自己眼神不好,难不成还成了我的错?本公主才懒得哄人。”
……
雨声连绵。
京中笼罩在乌云之下,不见一点亮光。
许是知道自己时日不多,老道关在地牢中,任凭大理寺怎么审,也不肯再开口。
京中鬼火一事尚未尘埃落定,金吾卫半点也不敢松懈,连着半月严阵以待。
好不容易捱到换岗,三三两两的金吾卫围在一处,冲着黑夜哈欠连天,商量着等会要去何处讨酒吃。
云影横窗,婆娑细雨自檐角下滚落。
长街雨雾飘散,乌皮六合靴踩上青石板路,为首的金吾卫往后退开两三步,同同僚拉开好几步。
“说好的,我可不吃酒。上回吃醉回家,差点没让我家那位打出来,我可再不敢了。各位哥哥行行好,放过我这回罢。”
同僚哈哈大笑:“怎么,你家那位还是母老虎不成?怕什么,尽管喝,大不了今夜同兄弟一起睡便是了。”
“滚滚滚!什么臭男人硬邦邦的,哪有香香软软的小娘子好?且我家娘子也不是什么母老虎,若是真不在乎,她才懒得打我。”
那人抱肩仰头,“你们不知道,我家娘子对我有多好,还不嫌弃我每日刀尖上过日子。若不是这几日被那老道害惨,我还能日日回家吃我娘子自己做的红烧肉。那色泽那气味,香得嘞!”
众人抚掌大乐:“改日你带一点出来,也让兄弟几个饱饱口福。那老道着实可恶,明明都在他房中搜出磷碳粉了,他还嘴硬不肯承认。”
“那磷碳粉真有那么厉害,能在夜里发光?”
“那是自然,不然你以为这世上真有鬼火,不过是那老道装神弄鬼,坑蒙拐骗的伎俩罢了。陛下如今不结案,许是怕那人还有同伙。”
众人逮着那老道又骂了一通。
“京中好不容易安稳,那老道怎么想的,居然还敢当面骂陛下。我听闻他在地牢还嚷嚷着要面圣,还说什么马什么胭脂铺子。”
“……胭脂铺?都死到临头还惦记着美娇娘,他是不是疯魔了?”
正心心念念家中红烧肉的金吾卫忽然好奇抬头。
“他说的是胭脂铺子的马掌柜罢?”
众人齐齐望向他,惊讶出声:“……什么马掌柜?”
“你们不知道吗?那胭脂铺就在街口,我常陪着我家娘子去,去岁他家铺子关了一阵,我家娘子还伤心了好久。”
雨声连绵不绝,路过的青缎马车溅起一地的雨珠,同金吾卫的方向背道而驰。
沈砚端坐在马车内,一双漆黑眼眸轻阖。
雨声淅沥,伴随着金吾卫的恍然大悟。
沈砚倏然睁开眼睛,漫不经心拨动手中的沉香木珠:“岳栩。”
隔着轻薄的墨绿车帘,岳栩低沉的嗓音传入马车:“属下在。”
手中的沉香木珠轻轻捻过,沈砚眼中淡淡:“……那胭脂铺子可是真的?”
岳栩垂手:“应该是真的,只是那老道说话含糊不清,后来又疯疯癫癫说了好些有的没的,大理寺估摸是以为他在胡言乱语,故而并未记在卷宗。”
良久,马车内传来沈砚一声冷笑。
岳栩低眼,须臾方道:“陛下,属下忽然记起一事,那胭脂铺子,宋……宋姑娘以前也去过。”
沈砚眼睛轻抬:“……你说什么?”
岳栩毕恭毕敬道:“属下不敢胡言,宋姑娘确实随侍女去过,不过也就一回。属下听说,那铺子的马掌柜同香娘子是冤家,宋姑娘后来不再关顾,兴许也有这个缘由。”
老道、胭脂铺子、马掌柜……宋令枝。
匀称指骨落在膝上,沈砚双眸轻闭,深黑眸子落在夜色中,晦暗不明。
少顷,驶回旧府的马车忽然调转方向,改向胭脂铺子而去。
长街空荡,只余夜雨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