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彩头
后院厨房狭小逼仄,透过一方小小的窗子,隐约可见里头亮着的红焰和浓浓黑雾。
厨娘半蹲在锅灶前,一面添柴加火,一面转向身后的少年,满脸堆笑。
“你还真是有福气,竟被那宋姑娘看上,挑去宋府做随从。”
四下无人,厨娘小心翼翼环视一周,慢吞吞挪至魏子渊身侧。
她低声道:“那宋府可不比我们这,听人说,宋府的地砖都是金玉做的。你若是跟了宋姑娘,定是比如今好上千倍万倍。”
“你瞧她昨日送来的银子,左右不过是让我照看后院的狸奴,能花得上几个钱,她竟拿出那一袋银子,足足我们庄稼人吃上三五年,可见宋姑娘心善。”
魏子渊心不在焉听着,只在婆子提起宋令枝之时,眼珠子轻轻眨动两三下,波澜不惊的眸子终泛起层层涟漪。
破旧的厨房烟火气呛人,魏子渊抱膝坐在角落,手上攥着枯枝败叶。树枝干枯粗糙,磨得掌心阵阵发疼,先前挪树的伤口还裂着,隐约有血迹渗出。
魏子渊浑然未觉,只怔怔望着翻涌的柴火出神。
火光乍现,层层烟雾弥漫。恍惚之际,魏子渊仿佛又看见山上那抹倩影。
少女身姿灵动,一身猩猩毡红斗篷映照漫天雪色,皓如凝脂,瑰姿艳逸。
魏子渊天生有疾,说不了话。
婆子早习惯自说自话,她手上颠着勺子:“婶子今儿给你加个鸡蛋羹,就当给你践行了。”
正说着话,忽见前头有小丫鬟走来,说是宋家的马车到了,催促魏子渊前去。
厨娘一怔,双手在身前随意擦抹两三下:“怎的这般急,连饭也不让人吃。”
小丫鬟捂嘴笑:“婶子这话问得奇,你问我,我问谁去。”话落,又看向魏子渊,“还不快些走,真想让主子等你不成?”
魏子渊平日住的柴房,也就一破败板子,堪堪能睡人。收拾一通,浑身上下却只有一个破旧不堪的包袱。
那鸡蛋羹自然是赶不及吃,厨娘无奈叹口气,擦擦手往后走,无意瞥见院中一堆砍好的柴,厨娘陡然一愣,而后摇摇头一笑:“这孩子……”
雪过初霁。
廊檐下铁马叮咚作响,白芷端着盥漱之物,轻手轻脚掀开松石绿猩猩毡帘。
临窗炕上铺着大锦褥子,秋雁靠在百蝶穿花青缎靠背上,手上银针对着窗外日光,正做着针黹。
白芷蹑手蹑脚行至秋雁身侧,往里探头:“姑娘还没起?”
桃红缂丝灰鼠披风解下,只这会子功夫,白芷额头已沁出薄薄汗珠,她无奈弯唇。
“姑娘如今是怎么了,往年也不见这般畏寒。阖府上下,光是我们暖阁的火盆,都抵得上人家一个院子的。”
她瞅秋雁一眼,惊奇:“奇了怪了,难道你就不觉得烧得慌?”
秋雁直瞅她笑:“你没见我身上这件?如今在这屋里头待着,我也只敢穿些轻薄的。前儿穿了袄子,差点捂得我生了痱子。也不知道姑娘这……”
一语未了,忽听屋内一声低笑,青纱帐慢掀起,最先入目的是一双细润如脂的柔荑。
宋令枝眉眼弯弯,杏眸惺忪慵懒:“说我什么呢?也让我听听才是正理。”
主子醒了,秋雁赶忙放下手中的针黹,随白芷行至暖阁,又拿青缎靠背供宋令枝靠着。
二人一左一右,服侍宋令枝盥漱。
少顷,又有小丫鬟捧着漆木茶盘进屋,秋雁自丫鬟手中接过茶盘,递至宋令枝身前。
“姑娘,这是老夫人打发柳妈妈送来的燕窝粥。”
从金明寺回来三日,宋老夫人被那夜宋令枝吓破了胆,日日在佛堂诵经念佛。又让宋瀚远寻了大夫为宋令枝诊治,天未明便让柳妈妈送燕窝粥人参汤到临月阁。
都是上好的血燕,然再好的东西,吃多了也腻。
宋令枝浅尝一两口,遂将青瓷小碗推至秋雁身前:“你吃了罢,我不要了。”
秋雁试探:“前儿老爷送来一瓶木樨清露,姑娘可要尝尝那个?奴婢让人送来。”
那木樨清露宋令枝早时吃着还好,后来又觉得怪甜的。她摇头:“罢了,你吃你的便是。”
话落,视线越过白芷和秋雁,宋令枝好奇:“怎么不见魏子渊?”
秋雁不敢再吃,忙忙福身:“奴婢照主子的吩咐,给他安排了单间,这会子他正在二门上候着呢。姑娘若有事要说,奴婢去寻他进来。”
宋令枝皱眉:“……二门?”
秋雁点头:“是老爷让去的。说他毕竟不是我们家的家生子,倘或真让他在临月阁伺候……”
宋令枝坚持:“让他进来罢,这事我和父亲说就是了。”
秋雁笑着道了声“是”,掀开帘子出门寻人。
不多时忽见宋老夫人又打发人来,白芷出门相迎,回来时,手上多了一身掐丝掐金孔雀氅。
白芷笑盈盈递上:“刚老夫人给的,说是让姑娘夜里穿,也好让她掌掌眼。”
那孔雀氅乃是用孔雀细绒并金丝线绣制而成,遥遥望去流光溢彩,仿佛日映红霞。
宋令枝哑然失笑:“好好的穿这作甚,若是不小心烧了洞眼,祖母又该心疼了。”
白芷捂嘴笑:“姑娘糊涂了不成,今儿老夫人设宴,为谢前些日子严公子在金明寺救了姑娘。这等大事,姑娘怎的还忘了。”
……金明寺。
眼底笑意乍然消失殆尽,宋令枝眉眼低垂,无端又想起先前在寺中,沈砚为自己施针的一幕。
那双墨色眸子如影随形,似乎一眼就能将自己看穿。宋令枝不喜沈砚不假,然她更不想的是,宋家再和沈砚有瓜葛。
烟雾笼着的一双柳叶眉轻蹙,宋令枝揉着眉心:“找人和祖母说一声,就说我身上不大好,不去了。”
白芷上前扶人:“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昨日才巴巴打发人去告诉老夫人身上大安,不必忧心,这会子又自打自的脸。倘或老夫人知道了,定也不会依的,且今儿还是老夫人做东。”
白芷絮絮叨叨,深怕宋令枝赌气不去。
话音未了,忽见月洞门窜出一道身影。
秋雁满脸堆笑,提裙朝宋令枝奔去:“姑娘快瞧瞧去,奴婢刚去二门寻人,谁知都不在,一问才知道都在校场赌钱呢。”
白芷怒目而视,手中帕子往秋雁怀里摔去:“要死,他们赌钱,你不找管事,倒还教唆着姑娘过去。”
秋雁叠声笑:“我的错我的错,是我一时嘴快,竟忘了说。”
原是二门上的护卫见魏子渊身上带着箭矢,惊讶他竟是会骑射的,一行人遂拥至校场,打赌魏子渊的箭术如何。
白芷仍不悦:“护卫吃酒赌钱是大忌,你怎的也跟着胡闹?”
秋雁反唇相讥:“我何曾不知,只他们也不算不上赌钱,左右不过是拿身上的玉佩荷包做彩头。”
宋令枝闻言,也好奇:“府上有多少人押魏子渊赢?”
秋雁欲言又止:“这……”她讪讪干笑两声,朝宋令枝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个,还是他自己。”
……
凛冬之时,朔风侵肌入骨。
校场上喧哗震耳,府上听说有如此有趣的赌局,都悄悄瞒了主子过来,拿梯己钱下注。
大红蟒缎铺着的漆木茶盘磊着好些玉玦扇坠,另一端却只有十锭金锞子。想来那金锞子应是前日挪树的赏银。
宋令枝看了直笑:“可怜见的,竟真没人看好他。”
秋雁垂手侍立:“姑娘不知,那些人嘴碎得很,背后说他空有蛮力。只是不知这魏子渊箭术如何,若真的……”
“他不会输。”宋令枝淡然。
秋雁愕然:“……姑娘这话,是何意?”
宋令枝笑而不语。
校场上都是护卫小厮,她自是不可能过去,只远远站在阁楼上,俯瞰不远处的好风景。
若真那么容易认输,心中无半点算计,前世魏子渊的钱庄也不可能遍布天下了。
校场上,众人振臂高呼,齐齐望向中间的少年。
许是常年食不果腹,魏子渊身形瘦弱,面上带着病态之白,不似别的护卫英勇凶猛。
“光是射箭有何意思?要我说,还不如绑了眼睛,若闭眼能射中,那才叫有本事呢。”
话落,立刻传来阵阵附和,又有人大步走出,手上的青玉扳指解下,丢在茶盘上。
“魏子渊,我再添个彩头,你若真的闭眼能射中,这扳指便是你的了。”
魏子渊沉默不语。
立有人跟着上前,转眼,那漆木茶盘满满的珠玉宝石,险些装不下。
校场上的少年一言不发,一双琥珀眸子平静,弓箭在他手上掂量一下。
风声鹤唳,校场上冰冷彻骨。
魏子渊抬眸,视线落在远处的靶子上。早有人送上一方青帕,供魏子渊绑在眼上。
视野全无,耳边只余风声飒飒。
抬臂,拉弓。
弓弦紧绷,电光石火之际,只听“咻”的一声,箭矢自魏子渊手中发出,竟不是对准的靶心,而是掠过上空的一只飞雀。
飞雀应声落地,直挺挺落在校场中间。
魏子渊抬臂,手上又是一箭。
箭矢飞快,直中靶心。
满场寂然。
秋雁和白芷亦是瞠目结舌,二人纷纷乍舌:“姑娘真是神机妙算,竟连这都猜中了。”
宋令枝抿唇莞尔,目光缓缓自校场收回:“走罢,也没别的可看了。”
衣裙逶迤曳地,宋令枝羽步翩跹,背影渐渐消失在阁楼。
临月阁悄然无声,只有三三两两的小丫鬟在院中拨弄花草。
转过花障,宋令枝倏然一怔。
廊檐下远远站着一人,垂手侍立,却是那本该在校场上大放异彩的魏子渊。
秋雁惊讶出声:“魏子渊,你怎么会在这?”
魏子渊垂首上前,跪在宋令枝身前,手上捧着的,赫然是刚才的箭矢。
宋令枝惊讶,而后一笑:“你这是怕赌钱被我赶走?”
魏子渊仍高捧着箭矢。
宋令枝讶然:“我不会和父亲说的,你……”
魏子渊仍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不动。
秋雁悄悄凑近宋令枝,压低声提醒:“姑娘,他会不会是想……讨要奖赏?”
白芷皱眉:“适才不是赢了那么多珠宝,怎的这会子还要讨赏,且赌钱本就不对,姑娘不追究,已是宽宏大量,他怎么还……”
“白芷,父亲去岁送过我一把龙舌弓,你去取了来。”
白芷跺脚:“姑娘。”
宋令枝坚持:“快去。”
龙舌弓是上好的弓箭,相传是龙筋所作,可百步穿杨。
魏子渊却没有接,他双手依旧高捧着箭矢。
白芷失去耐心:“这是姑娘赏你的,你怎的如此不知规矩?”
魏子渊只低头不语。
宋令枝蹙眉:“罢,再拿十两银子赏他便是。”
魏子渊摇摇头。
天冷得厉害,零零落落又飘起了雪絮。
宋令枝拢紧鹤氅,只觉无奈:“弓箭不要,赏银不要。罢了,你先回去,待有好的再赏你便是。”
话落,宋令枝携秋雁白芷回屋。
台矶上白雪皑皑,银装素裹。
宋令枝回首。
少年还跪在廊檐下,身影坚挺。他身上穿着石青长袍,一张脸早不似初见那般灰扑扑。鬓如刀裁,眉似秋山,竟生得一副好相貌。
风雪飘摇,魏子渊孤身跪在青石台矶上,身影单薄,似一只无家可归、无人要的小狗。
宋令枝转身,快步上前,绵柔嗓音如飘雪落在魏子渊耳边。
“今夜祖母设宴,你随我一同过去,日后同白芷秋雁一样,在我身边伺候便是。“
高捧着箭矢的双手终于收了回去。
【第7章】宫中之事,宋姑娘如何知晓
宋老夫人今夜设宴款待客人,酒席自然早早备下。
廊檐下玻璃画圣寿无疆纹挂灯高高悬着,丫鬟遍身绫罗,双手捧着描金洋漆茶盘,自两侧抄手游廊穿过。
花厅花团锦簇,两侧紫檀嵌竹丝梅花式圆凳设汉白玉长方形花盆,盆中供着数株水仙。一侧的黑漆长方凳上置银火壶。
宋令枝着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锦衣,披一身孔雀氅,鬓间海棠滴翠珠子碧玉簪映着烛光,灼灼生辉。
魏子渊亦步亦趋跟在宋令枝身后,待要踏进花厅,忽见秋雁伸手将人拦下,她轻声:“白芷姐姐在里边伺候便好,我们站廊檐下候着,不用进去。”
秋雁声音不小,宋令枝闻言转身,笑着朝秋雁道:“在这里作甚,去暖阁吃杯热酒暖暖身子才是正经,倘或真有事,我再喊你们。”
秋雁不愿:“姑娘……”
宋令枝:“去罢。”
花厅立一方紫檀嵌玉插屏,雕梁画栋,褥设芙蓉,不时有细乐声喧绕耳。
宋令枝款步提裙,任由祖母牵着坐下。
席上摆着珍品果馔,又有佳肴美酒。
乐姬轻敲檀板,琴声幽幽。
隔着一扇紫檀嵌玉插屏,宋令枝不时闻得父亲的笑声。
席上推杯换盏,珠围翠绕。
乌银洋錾自斟壶提着,宋瀚远满满为自己斟了一杯,亲自捧与沈砚。
“寺中之事母亲已尽数告知于我,幸好严公子出手相助,否则小女定不能转危为安,这杯,我敬您。”
沈砚抬袖:“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宋瀚远摆摆手:“于严公子是举手之劳,于我却不是。”
他笑笑,目光投过紫檀嵌玉插屏,隐隐望见插屏后人影绰约,“我这小女虽顽劣,却是最玲珑的,她祖母视她为眼珠子。不怕严公子笑话,倘或她真的有个三长两短,莫说我,便是我这母亲……”
宋瀚远双目垂泪,重重叹了一声,又觉今夜是谢宴,不该如此扫兴,忙为自己斟了三杯,自罚。
又让小厮冬海捧上一个描金洋漆锦匣,重重红缎裹着,解开,却是一颗足有一尺多高的珍珠。
那珍珠莹润饱满,光泽透彻,细腻白净。便是上等的汉白玉,也不及它半分。
宋瀚远亲自接过,奉上:“此乃南海的舶来品,那的渔人都道,这般大的珍珠,万年一遇。还望严公子莫要嫌弃。”
沈砚再三推拒。
宋瀚远:“严公子两次救我与小女,我虽粗鄙,不似你们有学问的,却也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严公子若不收下,便是看不起宋某了。”
话落,宋瀚远又自斟自饮了一杯,拍拍沈砚双肩:“我和你说句实话,若非那海上文书迟迟未下,今日、今日我定当……”
青花海水云龙纹高足杯在手中轻转,沈砚抬眸,墨色眸子映着席间的金窗玉槛。
他声音清冷,似腊月寒泉:“……您是想走海路?”
宋瀚远哈哈一笑:“当然,不瞒公子说,这舶来品就是从海上淘回来的。”
宋瀚远摇头惋惜,“可惜没有那海上文书,否则我定亲自出海。”
本朝虽无海禁,然若想出海,却需要海上文书。文书难得,宋瀚远花了大价钱,在京中上下打点,仍是未得。
此乃宋瀚远近日烦心事,大好的日子,他不愿再提,只招呼沈砚喝酒吃菜。
“罢罢,不提这事。严公子尝尝我们家这红煨鳗,说起来这还是小女的功劳。”
沈砚面露怔忪:“宋姑娘做的?”
宋瀚远笑得开怀:“她哪会做这个?不过是有日醒来忽然说自己做了个梦,梦中仙人和她道红煨鳗该用甜酱代秋油,且皮不可皱,我让厨子照她说的试了试,果真可口。”
宋瀚远说得尽兴,未曾留意到沈砚眼中的诡谲复杂,他好奇:“严公子怎么不吃?”
沈砚不动声色:“宋姑娘可是去过京城?”
宋瀚远实话实说:“那倒没有。去岁本是要随我一起上京的,可惜那时她身子欠安,只能作罢。”
席上丫鬟穿花戴柳,垂手旁侍。
沈砚擎着高足杯,视线漫不经心自紫檀嵌玉插屏上掠过。
宋府乃钟鸣鼎食之家,吃□□细,盘中鳗鱼嫩滑润口,肉香不柴。
红煨鳗固然不足为奇,然用甜酱代秋游油却是……御膳房的做法。
沈砚眼眸渐深。
……
火树银花,香屑落地。
席上丝竹悦耳,锦绣盈眸。
宋老夫人搂着宋令枝,喜笑颜开。
忽见姜氏身边的春桃匆忙赶来,身上的鹤氅落满雪珠子,可见走得急。
她福身告罪:“老夫人,夫人今日起来身子欠安……”
宋老夫人不悦摆摆手:“罢了,原也不指望她能来。”
春桃面露窘迫,尴尬站在原地。
素日宋令枝去往碧玉轩给姜氏晨昏定省,见的最多的,便是春桃。知她怕冷,春桃每每都嘱咐小丫鬟多添银火壶,省得宋令枝受寒。
不忍心春桃在下首站着,宋令枝弯唇,朝白芷招手:“你来,给春桃姐姐倒一杯热酒,这天冷,暖暖身子再去。这一碟胭脂鹅脯我吃着不错,拿攒盒装上,给春桃姐姐带去。”
春桃福身:“谢姑娘赏。”
白芷应声而去,不多时又转了回来,手上多了几卷经书,白芷福身:“老夫人,这是春桃方才给奴婢的,都是夫人亲手抄的经书,请您过目。”
宋老夫人一手拄着沉香木拐,并未抬眸:“难为她有心,放着罢。”
白芷垂首应了声“是”。
宋老夫人冷笑:“自家的孩儿险些丧命,她这个做娘的倒是看都不看一眼……”
白芷赶忙屈膝福身:“老夫人恕罪,夫人刚托春桃问过姑娘的身子,还说待姑娘身子好全,她要亲自过问姑娘的功课。”
宋令枝大惊失色:“……什么?”
她自幼最怕的就是念书,每每见了教书先生,宋令枝总觉得头疼。
偏生姜氏出身官宦,极为看重学问。若是她考自己的功课……
重生后,宋令枝早将功课抛到九霄云外,四书五经忘光,连大字也不曾好好写。
她躲至宋老夫人怀里:“祖母,我不想写。”
宋老夫人乐得开怀:“不过是写几张大字罢了,有何害怕?”
宋令枝撇撇嘴:“祖母不知,母亲可严苛了。若是见我学得不好,又该打我手心。且我见‘之乎者也’就头晕,有这功夫,还不如跟着祖母学看账本。”
宋老夫人年轻时也是铁血铮铮的铁娘子,随丈夫走遍四山五岳,天下十分也走了八九,见识阅历自是寻常妇人比不上。
闻得孙女的抱怨,宋老夫人只笑:“前些日子我打发柳妈妈送去的账本,枝枝可瞧过了?”
宋令枝自宋老夫人怀里抬首,端正身子坐下:“瞧是瞧了,只有一本孙女颇为不解。”
话落,又招手示意白芷去取来,宋令枝翻开账本,递到宋老夫人眼下。
“这是刘庄头送来的,他管着我们家十处庄子,去岁有三处报了旱灾,如今只剩下七处尚可度日。”
“我找人问了一通,旱灾倒是属实,可刘庄头送来的账本却着实奇怪。”
宋老夫人抿唇笑:“哪里奇怪了?”
宋令枝悄声道:“我找人去隔壁村子问了一圈,他们也有旱灾,但收成却足足比刘庄头高了两成。我怕错怪人,又将往年的账本找出来。一千五百里的地……”
宋令枝在算学上颇有造诣,不用算盘便可得出结果。少时宋老夫人还不信,亲自拿了算盘一遍遍算,竟真的和宋令枝所得分毫不差。
宋老夫人喜得直喊心肝宝贝,亲自带在身边教导。
今夜闻得宋令枝一席话,宋老夫人点头,目光透着赞许之意:“枝枝是想说……刘掌柜送来的是假账?”
宋令枝颔首:“确实是假账。”
宋老夫人循循善诱:“那枝枝意欲如何?”
“假账自然不能容忍,亏空的银子明年补齐双份交上来,若不能,日后也庄子也无需他打理了。”
宋老夫人点点头,不语,只望着宋令枝。
宋令枝了然一笑:“祖母这般盯着我,莫非觉得我不近人情?”
宋老夫人笑而不语。
宋令枝:“假账这事是他做错的,我问心无愧。不过我也找人去村子问了,他们说刘掌柜的小儿子生了重病,如今卧病在榻,靠人参吊着续命。我想着打发人去给他送去两根人参,也不枉费他跟了祖父一场,省得寒了其他老伙计的心。”
宋老夫人拍拍她手背:“恩威并用,你倒是学得极好。”
宋令枝抵着宋老夫人肩头笑:“那也是祖母教得好。”
宋老夫人:“虽如此说,然先生让学的……”
宋令枝捂着双耳站起身,纤纤素腰不堪一折,似弱柳扶风:“祖母我头晕,得出去走走。”
话落,也不顾宋老夫人应不应允,忙忙往外走。
白芷忙不迭跟上,嘴上急呼:“姑娘,外头冷,披了孔雀氅再走。”
雪珠子簌簌,白芷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提着玻璃绣球灯。
夜色清冷如水。
青石甬路,宋令枝难得好兴致,转过花障,循着台矶拾级而上。
白芷亦步亦趋跟在宋令枝身后,她轻声劝人:“姑娘,再往前走便是望仙阁了,还是回去罢。”
宋老夫人爱听戏曲,望仙阁便是宋老爷子为妻子所建的戏楼。望仙阁为三重檐,红墙绿瓦,檐角下悬着掐丝珐琅云蝠纹花篮式挂灯。
云影横斜,出来得急,宋令枝的手炉落在花厅。
偏生这一处偏僻,少有婆子丫鬟走动。
树影婆娑,重重黑影映在两侧游廊。
宋令枝回首,唤白芷上前:“你回祖母那,拿的手炉来。”
白芷担忧:“姑娘,这儿黑灯瞎火的,你一人在这,倘或遇上什么……”
宋令枝挽起唇角:“这是在家中,哪里会遇上什么不相干的,你快去快回就是了。”
望仙阁离花厅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白芷福身道了声“是”。玻璃绣球灯留下,白芷只撑着一把油纸伞,转身匆匆而去,背影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游廊栏杆榻板上铺着青缎牡丹纹褥子,宋令枝倚栏坐下,耳边风声鹤唳。
先前不觉得,这会子果真觉得朔风凛凛。
宋令枝拢紧孔雀氅起身。
寒夜料峭,倏然,脚下猝不及防多出一道黑影。
宋令枝唬了一跳,猛地抬起眼眸。瞳孔紧缩。
沈砚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前。
胸腔鼓动,宋令枝只觉寒意渐起,遍及四肢。
“你……”平缓气息,宋令枝佯装淡定,“严公子怎么也出来了,可是今夜的曲子不合心意?”
风雪飘摇,沈砚一双眸子隐在夜色中,晦暗不明。
难得,宋令枝听见他极轻极轻笑了一声,似雁过无痕。
“曲子的确不合心意,不过那道……红煨鳗却是极好的。”
宋令枝松口气,弯唇:“严公子若是喜欢,可再让厨房……”
沈砚不疾不徐:“只是有一点我很好奇……”
沈砚步步紧逼,眨眼之际,二人之间不过一寸之距。
四目相对,宋令枝心跳如鼓。
她站在游廊中间,身后是数百级台阶,逶迤绵延,若是再往后一步……
光影照不见的地方,宋令枝一张脸惨白如纸。
只听沈砚低沉喑哑声音落在耳边,他一字一顿。
“那方子是宫里才有的,宋姑娘如何得知?”
雪色绵绵,宋令枝半边身子往后仰,只觉摇摇欲坠。
冷风萧瑟,宽松衣袍荡起。
沈砚声音如鬼魅,如影随形。
“宋姑娘知道金明寺那小沙弥是为何身亡吗?”
沈砚瞳仁极黑,光影照不见他的面容。
雪珠子自廊檐下飘落,遍体生寒。
染着凤仙花汁的长指甲掐着掌心,宋令枝蓦地想起前世沈砚登基后,先太子被囚在水牢。沈砚让人敲碎长兄的膝盖骨,使其对着金銮殿的方向跪下。
同胞兄长沈砚尚且如此心狠,更妄论他人。
宋令枝眉心重重一跳,强装从容:“那小沙弥不过是吃醉了酒惨死在马蹄之下,有何稀奇?再有,那方子是宫里的又怎样,有钱能使鬼推磨,别说是一张方子,别的我也买得起。”
她仰首,迫着自己对上沈砚的视线:“细看你的眉眼确实不像我父亲,先前是我病中胡言乱语,还望严公子莫往心里去。”
沈砚淡淡:“那方子是宋姑娘买的,可我怎么听说……那是宋姑娘梦中所得的?”
宋令枝眼珠子瞪圆,暗骂宋瀚远多嘴。
沈砚一步步逼近,独属于他的气息无孔不入,森寒彻骨,比之檐下寒冰更甚。
长长台矶蜿蜒在身后,只要再往后退开半寸……
蓦地,一记利响乍然在耳边落下,像是利刃穿破夜色。
忽见“哗啦”一声,檐下古松晃动,霎时,簌簌积雪尽数飘落在宋令枝和沈砚肩上。
沈砚下意识往后退开半步。躲得及时,只衣袂沾染零星雪絮。
压迫的气息不再,宋令枝趁机站稳身子,拂去肩上积雪。
抬眸,却见黑油石柱上稳稳立着一枚落叶。
半枚叶子没入柱中,可见力道之大。
宋令枝震惊转身。
晦暗夜色中,魏子渊垂手立在游廊之下,手上提着一盏羊角灯。昏黄光影映在魏子渊一双琥珀眸子中,灼灼有神。
【第8章】夫君
雪色连天,白芷步履匆忙,撑着油纸伞拥着宋令枝回临月阁。
“奴婢先前回花厅,正好碰上春桃姐姐。”
怕耽搁给宋令枝送手炉,白芷遂找了腿脚快的魏子渊,帮忙走这一遭。
只是待她重回戏楼,却见宋令枝心神恍惚站在廊檐下。
顾不得多想,白芷匆匆将手炉塞至宋令枝怀里,压低声凑至宋令枝耳边。
“姑娘,春桃偷偷给奴婢送来消息,说是夫人打算明日过来,竟是要问姑娘的功课呢,让姑娘提防着点。”
宋令枝目瞪口呆,霎时将沈砚抛在脑后,她愕然:“……什么?”
白芷急急拥着人往回走:“姑娘这大半个月可是一张帖子都未临,大字也不曾好好写,若是明日夫人瞧见,定是要生气的。”
姜氏待宋令枝向来严苛,宋令枝不敢大意,扶着白芷的手疾步回屋。
临月阁各处点灯,一众奴仆婆子手持羊角灯,立在廊檐下,亮如白昼。
黑漆描金长桌上燃着两根如手臂粗笨的蜡烛,烛光摇曳,秋雁轻手轻脚握着烛剪,剪了灯花。不敢叨扰宋令枝,无声挪至熏笼旁,掀开罩子添了几块提神的薄荷香饼。
宋令枝坐在花梨大理石书案前,奋笔疾书。
这半个多月松懒懈怠,竟是一张帖子也未临。
宋令枝翻箱倒柜,也只在书案上翻出几张旧字帖,勉强可以应付一二。无奈之下,宋令枝只能连夜赶抄。
丑时三刻。
廊檐下,早有坐更的丫鬟捱不住,提着羊角灯昏昏欲睡,悄悄打着盹。脑袋不小心砸到柱子,惹来“咚”的一声,立刻遭来值班婆子一记白眼。
小丫鬟惶恐不安,忙不迭站直身子。遥遥的,却见一人披着石青鹤氅,双手捧着描金漆木攒盒,自游廊走来。
来人步履轻缓,神色自若。
小丫鬟揉揉眼睛,险些以为自己看花眼,细看方发现,那是宋令枝从金明寺带回来的侍从。
剑眉星眸,长身玉立。
小丫鬟下意识屏气凝神,悄悄为魏子渊挽起猩猩毡帘。待人走后,小丫鬟的目光方恋恋不舍从魏子渊身上移开。
暖阁内。
三足兽耳珐琅香炉点着海棠香,香雾氤氲。
宋令枝一手扶额,只觉头晕眼花,身子乏得厉害。
秋雁从魏子渊手上接过攒盒,置在一旁的高几上。
“姑娘歇会罢,倘若熬坏了眼睛,老夫人可要心疼的。厨房送了鱼丸鸡皮汤来,姑娘可要尝尝?”
书案上磊着满满当当的诗集书册,宋令枝眉眼透着倦色,她有气无力:“怕是来不及。”
欠下的债不少,就算不眠不休写上一整夜,也是杯水车薪。
白芷轻叹口气:“奴婢说什么来着,姑娘往日也该听劝才是,若是素日多练几张大字,何苦这会挑灯夜读。”
宋令枝后悔不迭,抬头望,倏然瞧见垂手侍立在左右的魏子渊。
她挥挥手:“你回去罢,我这屋有秋雁和白芷守着就成。”
魏子渊身影未动,只视线落在宋令枝书案上的帖子上。
宋令枝好奇:“……你认得字?”
一语未了,宋令枝恨不得当场咬舌。
前世魏家的钱庄是魏子渊一手操持的,若是不识字,魏家的钱庄也不会遍布天下。
魏子渊不语,只从笔架上拿起一支狼毫,挥墨雪浪纸上。字字遒劲有力,亦如魏子渊本人。
宋令枝凑近瞧:“你字倒是写得不错。”
魏子渊垂眸。
那纸上写的,赫然四个字——
我可以写。
宋令枝懒懒叹一声,看出魏子渊心中所想,她莞尔:“你我字迹不同,你怎么帮我写?”
魏子渊躬身上前。
视线在宋令枝刚临过的帖子上轻轻掠过,狼毫重握在手中。
不多时,雪浪纸后又续上一行小楷——
字迹竟和宋令枝先前临的如出一辙。若非细看,定不会看出有何异样。
魏子渊提笔,又重写了几张。
宋令枝瞠目结舌,惊诧:“你会模仿?”
魏子渊持笔写:不是很好,再练练就看不出了。
宋令枝弯唇,接过雪浪纸细细端详:“已经很好了。”
秋雁和白芷瞧见,忙忙拿来一沓雪浪纸,递与魏子渊。
秋雁喜得眉开眼笑:“既如此,你便替姑娘抄上罢,省得姑娘明儿挨说。”
宋令枝笑着拍开秋雁:“净胡说,你当母亲那般好糊弄?”
姜氏出身书香名门,祖上曾是国子监祭酒,若非当年阴差阳错,姜氏也不可能嫁到宋家做宋家妇。
与宋令枝不同,姜氏写得一手好小楷,在练字上也下了苦功夫。
宋令枝一手托腮,莹莹烛光跃动在她眉眼:“先前我不过三日不练字,母亲一眼就看出我字临得不好,连我几时偷懒她都知。且祖母往日也常和我说,经商之人,‘诚’字为重。”
宋令枝慢悠悠在纸上落下一字,“我若是连这都做不好,岂不辜负了祖母素日待我之心?”
且姜氏本就不喜自己,便是宋令枝此刻拿出上千张大字,她也不会夸自己一字。
白芷和秋雁眼中光亮霎时消失殆尽,讪讪低下眼眸。
秋雁踟蹰:“那姑娘……还写吗?”
“当然。”宋令枝不假思索,“方才那鱼丸鸡皮汤还在吗?”
白芷忙忙端了过来,伺候宋令枝用膳:“这会子夜深,姑娘莫吃多,小心积食。”
更深人静,苍苔露冷。
天色将明未亮之时,宋令枝终抄完三十张大字。手腕酸胀,白芷拿了热手帕捂着,方觉好些。
宋令枝声音懒懒:“白芷,我先歇会,倘若母亲……”
正说着话,忽见院外响起小丫鬟急急的一声:“——夫人!”
缂丝屏风后,宋令枝垂手侍立在一旁。
姜氏一身镂金百蝶穿花牡丹纹锦袄,雍容华贵端坐在书案后,素手纤纤,轻翻过案上的雪浪纸。
字帖多是昨夜临的,宋令枝心神不宁,一面担心姜氏看出,一面又提防姜氏问自己的功课。
难得,不见姜氏道自己半句不是。
姜氏淡然起身,月白羽纱鹤氅曳地:“随我去佛堂。”
宋令枝不明所以,福身道了声“是”。
佛堂内。
檀香缭绕,姜氏一手握着犍稚,轻敲木鱼。
钟声古朴悠远。
宋令枝跪在蒲团之上,仰头观音像仁慈慈悲,普渡众生。
藏香氤氲,佛堂不比临月阁,只角落放着一个小小的银火壶。
冷意渐生,宋令枝拢紧肩上鹤氅,只觉眼皮沉沉。
视野之内,姜氏身影逐渐模糊。
……
“姑娘、姑娘?”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白芷提裙,悄声轻推宋令枝,她手上抱着一个精致鎏金珐琅手炉。手指无意碰到宋令枝手背,白芷唬了一跳:“姑娘的手怎的这般冷?”
话落,忙忙将手炉递与宋令枝:“夫人不在,姑娘先将就用用。”
白芷压低声,半跪在宋令枝身侧,凑至她耳边低语:“奴婢已让人出门去寻老夫人了,姑娘再忍忍。”
宋令枝蹙眉:“好好的找祖母作甚?”
白芷:“奴婢悄悄找春桃打听,方知夫人是因姑娘的功课生气。”
宋令枝了然:“母亲是恼我近日懈怠?”
白芷咬唇:“倒不是因着这个。”白芷欲言又止,眼眸低垂,满脸愧疚不安,“说来却是奴婢的不是,昨夜魏子渊临的那几张帖子,叫奴婢混在书案上。想来夫人是看出来了,错怪了姑娘。”
魏子渊跟在白芷身后,也随之跪下。他说不了话,只叩首跪地。
白芷着急:“姑娘,此事是奴婢疏忽……”
宋令枝不以为然:“罢,便是没那帖子,母亲问起我的功课,也是要生气的。”
比起磕磕绊绊、顶着姜氏严厉的凝视背《论语》,倒不如在佛堂跪得自在。
她只气姜氏不给自己解释的机会,便将罪名叩在自己头上。
白芷:“夫人不在,奴婢先扶姑娘回屋歇息……”
宋令枝:“不行。”
她还没等来祖母为自己主持公道,若是此刻回去,她这半个多时辰便是白跪了。
白芷忧心忡忡:“那姑娘想吃什么,奴婢悄悄让人送来。”
宋令枝有气无力:“想吃红烧兔肉。”
城西杨家铺子的红烧兔肉做得极好,肉香不柴,汁水饱满。
白芷为难:“姑娘,这是在佛堂。”
在佛堂吃荤,可是大忌。
宋令枝笑:“我自是知道,随口说说罢了,你……”
话犹未了,忽见魏子渊抬首。
香烟锦障,烛光摇曳,映在木地板上。
魏子渊伸手在地板上写字:我有法子。
藏香又短了一截。
窗外下着鹅毛大雪,雪珠子渐渐。
魏子渊披着雪色,手上提着一个十锦漆木攒盒,步履匆匆。
见他如约而至,宋令枝大吃一惊,面露错愕之色。
她轻声笑:“你怎么真来了?”
石青长袍上沾染着寒气,担心宋令枝受寒,魏子渊在银火壶前稍站片刻,掸去肩头落雪,方悄声踱步至宋令枝身前。
宋令枝眉眼弯弯,抬首望向观音像:“这可是佛堂,你若真的……”
一语未了,十锦攒盒忽的被人揭开,映入视线的,是十来个如白玉莹润的白兔团子。
宋令枝倏然一怔,随即勾唇笑出声,宋令枝哭笑不得:“亏你想得出这法子。”
那白玉兔大小不一,或蹲或跑,栩栩如生。
盥手毕,宋令枝拣起一块,浅尝一口:“还不错,只是厨房何时也会做这……”
话音未落,忽听院外一阵喧嚣,宋令枝忙不迭将攒盒递与魏子渊,示意他往偏室藏。
朱色猩猩毡帘挽起,宋老夫人拄着沉香木拐,横眉冷眼:“枝枝自幼在我膝下抚养长大,她性子如何,我会不知?”
姜氏垂手候在一侧,缄默不语。
归家途中,柳妈妈早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宋老夫人,宋老夫人听说宋令枝在佛堂跪着,让人调转车头回府,直奔佛堂。
搂着宋令枝直怒:“你这母亲倒是做得轻巧,可怜我这孙女一夜未睡,还生生在这佛堂跪了一早上。她本就畏寒,我请了多少名医都不妥,你竟还狠得下心……”
宋老夫人捂着心口,宋令枝赶忙唤柳妈妈上前,一左一右将宋老夫人搀扶进暖阁。
姜氏皱眉:“她若不是平日偷懒,也无需连夜赶抄。”
宋老夫人怒瞪姜氏一眼:“正月事多,枝枝这孩子孝顺,日日到我屋里陪着,前些日子还在金明寺受了惊吓,她哪里还能练字?”
絮絮叨叨,姜氏说一句,宋老夫人驳十句,总之宋令枝不可能有错。
有人做主,宋令枝自然乐得自在,窝在宋老夫人怀里。
幸好宋老夫人搂着人,才没让姜氏看出异样。
待姜氏离开,宋令枝方从宋老夫人抬头:“还是祖母疼我。”
宋老夫人睨她一眼,长指轻戳宋令枝额头:“还敢笑。”
宋令枝捂着脑袋:“我又没做错,为何不能笑?”
宋老夫人沉声:“你还没做错?”
宋令枝心口稍滞,只当是魏子渊带的那白玉兔子东窗事发,挽着宋老夫人的手撒娇。
“祖母,我错了,我不该在佛堂吃糕点。”亵渎了菩萨。
宋老夫人眉心重重一跳:“……还有呢?”
声音愠怒,与方才为宋令枝说话完全不同。
宋令枝搜肠刮肚,拢眉沉吟:“我不该偷懒不练字。”
宋老夫人面不改色:“还有呢?”
……还有?
宋令枝错愕,想半日也想不出。
宋老夫人无奈:“你傻不傻,祖母过来,就是来替你做主的,你怎么还傻乎乎跪在蒲团上?就不会装个头疼脑热晕倒在地?”
宋令枝笑出声:“那我下回试试,祖母,我先扶你回屋罢,这儿到底比不得屋里暖和。”
宋老夫人拍拍宋令枝的手:“走罢。”
雪落无声,众奴仆婆子亦步亦趋跟在宋令枝和宋老夫人身后。
宋老夫人忽而轻声:“先前为你授课的先生身子抱恙,告假回乡。”
宋令枝疑惑:“前日父亲才送了束脩与贽见礼过去,怎的忽然身子不适了,可有大碍没有?”
宋老夫人望着宋令枝,不语。
宋令枝怔忪片刻,红唇轻启:“先生身子并未欠安,是吗?”
为宋令枝授课的先生先前也是姜氏的夫子,当初姜氏亲自上门,老先生方肯为宋令枝授课。
今日之事,姜氏只当宋令枝不肯用功,又花小心思投机取巧,一气之下,竟私下辞了那老先生,深怕来日宋令枝犯错,连累她的声誉。
宋老夫人气极:“枝枝别恼,祖母定为你寻个学问更好的,人品……”
宋令枝笑着补上:“相貌也要清俊的!”
宋老夫人被逗乐,笑睨她一眼,揶揄:“你当挑夫君呢,还要相貌清俊的。”
【第9章】魏公子,我家主子有请
祖孙二人笑着穿过影壁,踏进闲云阁。
知宋令枝未曾用早膳,柳妈妈早让人备下,亲自伺候宋令枝盥手,她笑:“厨房送了牛乳羹来,还有碧玉粳米粥。”
那牛乳羹是宋老夫人往日最爱的,宋令枝闻言,越性让人多送一碗,亲自捧与宋老夫人。
宋老夫人笑言:“你吃着便是,惦记我做什么?”
余光瞥见宋令枝身后站着的魏子渊,宋老夫人温声:“那字帖,可是你照姑娘的字迹临的?”
魏子渊躬身上前,颔首。
宋老夫人着人取来眼镜匣子,戴上细细端详:“倒是个玲珑孩子,生得也俊俏。你这手字,是打哪学来的?”
白芷贴心,赶忙送上笔纸。
魏子渊接过:先前曾为书塾的公子代笔。
谋生而已,宋老夫人点点头,又转向宋令枝:“这就是你先前想送去账房做学徒的那个孩子?”
宋令枝颔首:“是,祖母您瞧着如何?”
宋老夫人打量着下首跪着的少年,剑眉星目,长得齐整。她笑笑,脸上流露些许赞赏之意:“不错。”
转而望向宋令枝,宋老夫人笑得亲和:“日后宋家是要交到你手上的,如今趁那几个老掌柜得闲,帮你掌掌眼,有朝一日待你接手,也有左膀右臂,省得抓瞎,我瞧这孩子就不错。柳妈妈……”
话音未落,忽见下首的魏子渊抬眸,眼中满是震惊。
他猛地望向宋令枝。
宋老夫人疑惑不解:“怎么,你不愿意?”
能在宋家几个大掌柜身边学本事,那是旁人求不来的。若是学成了,过个三年五载,兴许还能升为管事。
且魏子渊是宋令枝送去的,也无人敢欺负他。
魏子渊不语,垂首敛眸。
宋老夫人不喜强求,拄着沉香木拐站起:“既是这样,枝枝,你来。”
宋令枝忙上前搀扶人。
宋老夫人看向魏子渊:“有话你和枝枝说便是,若是反悔了,再去账房,会有人教你的。”
官窑刻花莲瓣纹净瓶供着数枝寒梅,送祖母回里屋歇息,宋令枝披着鹤氅走出,行至魏子渊身前。
少年仍跪在地,身子直如青竹,烛影照不见的地方,一双琥珀眸子晦暗不明,半点光亮也无。
官窑青花缠枝莲花双耳三足香炉燃着百合宫香,屋中暖香沁人。
宋令枝高坐在金漆木雕花椅上,自白芷手上接过白茶。郎窑红釉茶杯擎在手心,宋令枝不急着喝,只盯着魏子渊不语。
天色阴沉,雪雾白茫,天地万物似笼在朦胧雪境中。暖阁早早掌灯,烛光跃动,光影明灭绰约。
魏子渊伏首叩在地上,未曾辩解一二。
秋雁心急,提裙往前半步,催促:“还不快说,等着姑娘问你话不成?”
光影明亮,魏子渊缓缓抬头,目光同宋令枝撞上,一言不发。
只提笔,在纸上续上一行字——
我不想走。
宋令枝疑虑渐起:“为何?”
少年仰首,琥珀一双眸子如初见澄澈空明,只是如今,却添了几分悲怆伤怀。
他低头,落在纸上的字迹遒劲有力——
姑娘又为何不要我?
最后一字落下,墨迹未干。
泅着墨水的雪浪纸托着少年沉重的视线,宋令枝双眸怔怔,愕然片刻。
诚然,若是魏子渊跟了掌柜,定是要从临月阁搬出去的。
她颇有几分哭笑不得:“你是想在我身边服侍?”
魏子渊垂首不语。
宋令枝挽起唇角:“罢了,你还是去账房。”
魏子渊震惊抬首。
宋令枝:“每日去账房学两个时辰,剩下的,还是回临月阁伺候。”
魏子渊眼中笑意闪烁,伏首叩拜。
……
长街湿漉,长而窄的夹道上,一辆不起眼的朱轮华盖车静静候在一边。
冷风飒飒,岳栩扮成车夫模样,隔着松石绿猩猩毡帘回话。
宋家祖宗三代,这些日子都被岳栩查了个遍,愣是没找到宋令枝身上有何异样。
岳栩想破脑子都想不明白,宋令枝是从何得来宫中那道红煨鳗的方子。若说真是从他人手中买来,然这几日岳栩前后问了一圈,都找不出此人。
寒风彻骨,岳栩拢紧雪帽,声音压低。“主子,会不会那方子……真是宋姑娘梦中所得?”
雪珠子飘落,沾湿衣襟。良久,方听得马车内一声轻哂。
沈砚一手握着铜火箸子,轻拨香炉中的香灰。
汝窑青瓷无纹水仙盆点着宣石,沈砚眉眼淡漠,一双剑眉似笼上烟雾,看不清摸不透。
岳栩垂眸,不敢多语。虽隔着毡帘,看不清沈砚眼中神色,他也自知自己说错话。
天下之事,何来的巧合。
宋令枝远在江南,却知晓御膳房才有的方子,若她真是皇后的人……岳栩心中涌起后怕。
沈砚隐姓埋名,躲过皇后的耳目藏身江南,若宋令枝真是皇后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岳栩低眉:“是属下疏忽。”利刃出鞘,岳栩眉间染上几分凌厉,“主子,若宋姑娘真是那边的人,可要属下……”
利刃划破寂静,岳栩未尽之意显而易见。
“不急。”沈砚声音轻而缓,如墨一双眸子晦暗不明。
此刻出手,只会打草惊蛇,倒不如将计就计。
岳栩毕恭毕敬,应了声“是”,又将宋令枝近日所为告知沈砚。
“宋姑娘这几日未出临月阁,她的两个丫鬟也跟着侍立左右,并未出府。宋老夫人近来在物色新的夫子,也不常出门。那魏子渊倒是日日前往账房,听说是宋姑娘送去的。”
不远处赌场前面,忽然的晃过一道颀长清秀的影子。
岳栩将雪帽往下拽了拽,低声:“主子,前面就是魏子渊。”
……
朔风凛凛,魏子渊一身墨绿织雨锦锦袍,面如白玉,身影颀长。
油纸伞撑在手中,在他身侧,是一个醉醺醺的男子。男子喝得酩酊大醉,满嘴哈着酒气。正是先前在校场,押上青玉扳指那位。
当时若非他,身后那些奴仆根本不可能将满身家底都押上,输了精光。
男子伸手,欲搂过魏子渊肩头,称兄道弟。
魏子渊灵巧躲过。
男子长臂伸在半空,尴尬不已。他干笑两声,脸上隐隐有愠怒之色。“怎么,如今飞黄腾达了,就不认识我了?当初若非我,那群蠢货怎么可能……”
魏子渊抬眸,伞下,凌厉一双眸子森寒缀着冷意。
男子心下一惊,右眼皮狂跳不止,不寒而栗。疑惑数日不见,魏子渊怎的比先前看着愈加瘆人。
想着赌场还欠了一屁股债,男子强装镇定,掩唇轻咳两声。
先前那银钱魏子渊早就给了自己,可惜他这几日手气不行,连输了两三日,只能腆着脸再来寻魏子渊讨银子。
长街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说话很是不便。
男子朝魏子渊招手,示意他往偏僻小巷走。
青石板路上白雪皑皑,落地无声。
男子垂着手,脑袋耷拉:“我今儿来找你,实在是走投无路。”
他晃晃手中的空钱袋,“你瞧,我没骗你罢?”
魏子渊双目沉沉,并未有任何动作。
男子喉结滚动,说话磕磕巴巴:“我也没想要多,你再给我一百两……不,五十两就好了。”
他语气自然,“你跟着宋姑娘,赏银自然比我们这些二门的多得多,这五十两对你而言不算什么。再者,当初若非不是我,你也不会得到宋姑娘的赏识,更不会进临月阁做事。”
思及宋令枝,男子脸上流露出几分贪婪之色。
他是二门伺候的,平日鲜少有机会见着宋令枝。便是有,也只是遥遥一眼。
然宋家嫡女果真好颜色,眉若秋山,眼如春波。当真这江南,再无人比她生得更标志了。
思及此,男子忽的心生懊恼,当时若是在校场上的是自己,兴许自己也能在临月阁做事。日夜在宋令枝身边伺候不说,便是这银子,也无需看魏子渊的脸色。
心下后悔不迭,待看向魏子渊时,口吻自然比不得先前。
他不耐烦:“五十两银子,就当你借我,改日我定当连本带利还你。”
男子胸有成竹,他这几日只是不走运才会输钱,待他大赢一把,定将银钱洒在魏子渊脸上,也好让他长长记性,怪只怪他今日有眼不识泰山。
魏子渊不为所动,双目冷淡掠过男子一眼,转头就走。
男子一惊,大步追上,右手刚碰到魏子渊肩膀,倏然“咔嚓”一声。
魏子渊不知何时握住他手腕,只虚虚用力,男子腕骨应声而裂。
他痛不欲生,疼得在地上打滚。
小巷僻静,只有男子的哀嚎回荡,满地雪珠子翻滚。
男子捂着手,痛苦不已,嘴上仍不忘骂骂咧咧:“你这个挨千刀的,我要、我要杀了你。”
雪色茫茫,魏子渊懒得施舍眼神,撑着伞转身。
蓦地,忽见一道亮光闪现,那男子袖中竟藏了匕首。刀刃锋利,直冲魏子渊而去。
“你真当别人不知道你那些龌蹉事,不就爬上姓宋的床榻,怎么,宋家嫡女……”
血珠四散。
尖锐匕首直穿腹部,血溅当场。
男子缓缓滑跪,双眼瞪圆,直挺挺跌落在地,他手上还握着匕首,鲜血滚烫,汩汩而流。
魏子渊居高临下站在一旁,身姿挺立。
指尖沾上少许血珠,魏子渊低眉,漫不经心自袖中掏出一方巾帕,轻拭指尖。
雪势渐大。
倏然,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岳栩一身灰扑扑长袍,躬身请人:“魏公子,我家主子有请。”
【第10章】蠢笨
说是冬日,临月阁却是暖如春阳。
描金洋漆高几上设着炉瓶三事,宋令枝窝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看着下首的秋雁调香。
松石绿猩猩毡帘掀起,白芷款步提裙,一进暖阁,幽香阵阵,沁人心脾。
白芷忍俊不禁,笑睨秋雁一眼:“你倒好,自己躲在这偷懒,茶壶的水没了也不添。”
秋雁不以为意,仗着宋令枝为自己做主,摇头晃脑,朝白芷做了个鬼脸。
“那茶水自有小丫鬟添去,我这个……却是小丫鬟替不得的。”
白芷好奇凑过去:“我倒要看看,你在倒腾些什么玩意儿?”
瞧清秋雁手中的银丝盖玻璃小瓶,白芷面露诧异:“这是何物?这水怎的如此香?”
瓶中所盛之物澄澈透明,凑近轻嗅,却有一股淡淡花香。
白芷惊讶不已:“这是……茉莉?”
宋令枝倚着青缎引枕,笑着点头。她抱着一个小巧鎏金珐琅小手炉:“你再试试旁的那瓶。”
白芷闻言照做:“这是……梅香?”
宋令枝轻笑颔首:“这是秋雁拿寒梅捻碎,又添了去岁谷雨收的雨水二钱,并沉香二钱,龙脑香三钱制成的。”
白芷弯唇:“怪道是这花香,奴婢方才还想,寻常胭脂铺买的梅花香饼,都不如这。”
秋雁轻哂:“那起子梅花香饼,怎好和我这相比。”
盖子掀开,秋雁往衣袂倒出两三滴,她抬臂:“你再闻闻,往日买的梅花香饼,可有这花香?”
白芷笑开怀:“那定是没有,且那香饼也熏不了衣裙,不似你这个好用。姑娘先前说送你去香料铺子,如今想来倒是没错。”
秋雁捂嘴笑:“往日都是你常说我糊涂,今儿倒是轮着你了。这屋刚去了一个魏子渊,若我再去了,只你一人伺候姑娘,成什么样子?”
话落,又抬首望十锦槅上的自鸣钟,秋雁诧异:“奇怪,素日这个时辰,魏子渊早回来了,怎么今儿还不见?”
宋令枝闻言,也跟着往院子一望。
红梅绽雪,三两小丫鬟在院子扫雪,独不见魏子渊。
宋令枝轻声唤人:“找人去账房问问,别是出了什么事。”
白芷福身应了声“是”。刚越过紫檀嵌玉插屏,忽听院外一阵玉佩叮当,靴履踏地。
毡帘挽起,魏子渊仍是晌午出门之样,只手上多了一个油纸包。
那油纸包自有白芷接了过去,魏子渊并不上前,只站在熏笼前,待一身寒气褪去,方挪步至宋令枝身前,垂手站着。
宋令枝仍歪在贵妃榻上,声音懒懒:“怎的才回来,可是账房老掌柜留人……”
一语未了,忽听屏风后的白芷捧来一物,那油纸包早被她解开了去,白芷特地寻来一菊花漆木捧盘,亲自端了那物,递与宋令枝。
白芷笑道:“前儿姑娘还说想吃,可巧今日就得了,这还热乎着呢。”
秋雁笑着上前:“若说红烧兔肉,定是要城西的杨家铺子才好吃,别家的都不如他做得好。”
魏子渊上前,在纸上写:是他家。
宋令枝眼睛一亮,前儿在佛堂,她随口提过一句杨家铺子的红烧兔肉好吃,不想魏子渊还记着。
那兔肉还热乎着,秋雁拿绿豆面子净手,亲自撕在盘中,递与宋令枝。
说笑间,忽听院外的小丫鬟笑着进屋,说是老夫人那来客人了,叫宋令枝换了衣衫过去。
白芷好奇:“究竟是什么客人,你倒是说了再去。”
小丫鬟福身:“并不敢欺瞒白芷姐姐,我们也不知,只听二门那吵嚷着,说是……贺公子。”
贺公子,贺鸣。
宋令枝眼前一亮,当即丢开手中的兔腿,忙忙唤白芷为自己更衣梳妆。
暖阁笑声依旧,只洋漆高几上的兔肉,再无人问津。
秋雁捧着妆匣走出,见魏子渊还站着,遂道:“我和白芷姐姐陪姑娘去就是了,你留在这看着院子,省得那起子小丫鬟偷懒。”
魏子渊不识得贺鸣,只问是何人。
秋雁:“算来也是远亲。”她笑笑,“老夫人以前还玩笑说两家要做亲家,若是真成了,那他就该是我们姑爷了。”
雪飘如絮,银霜满地。
宋令枝倚在竹椅轿上,在一众奴仆婆子簇拥下,缓缓融入茫茫雪色中。
魏子渊仰头望人,却只能看见宋令枝的背影,渐行渐远。
闲云阁花团锦簇,珠环翠绕。
宋老夫人歪在榻上,和贺氏挽手说笑。
下首站着一男子,眉目清秀,举止从容。
宋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早该写信来,也好让他们出府去迎。这么久不见,身子可还康健?家中一切可还安好?”
贺氏垂目拭泪:“不瞒老祖宗,若非那起挨千刀的整日往赌场钻,我也不至于落到这番田地,如今还连累我们家贺鸣……”
宋老夫人跟着骂了贺父数句,又出声宽慰:“我们家虽比不得那一等富贵之家,寒舍倒是还有几处。你们只管安心住下,也好陪我说说话,这一路走来也辛苦了。”
贺氏挽唇:“倒也不算辛苦。半路路过五台山,我本还想着上山一拜,谁知他们竟说三皇子也在五台山,说是在为太子祈福,上山之人都要严查。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也罢了。”
言笑间,疏听院外一阵笑声传来,朱色猩猩毡帘掀起,宋令枝俯身进屋。偶然听见沈砚的名字,唬了一跳:“祖母,什么三皇子?”
宋老夫人瞪她一眼:“有客远道而来,你这般冒失,像什么样子?”
训斥虽训斥,却是笑着将宋令枝搂在怀里,宠溺偏心尽显。
“我这孙女就是这样,还请多担待。”
见贺氏还坐在红漆描金万福团花靠背椅上,宋令枝忙起身行礼。
宋老夫人拉着贺鸣上前:“这是你贺哥哥,枝枝小时候也见过的,可还记得?”
贺鸣拱手温声:“贺鸣见过宋姑娘。”
宋令枝福身。
抬眸,视线不偏不倚撞上贺鸣的目光。
宋令枝倏然一怔。
眼前的男子只着月白长袍,大冷的天,贺鸣身上只一单薄旧衣。面如冠玉,眉眼温润,似春日清泉。
许是宋令枝盯着人看了太久,贺鸣耳尖稍稍泛红,他别过脸,掩唇轻咳两三声。
宋老夫人都忍不住抚掌笑之,搂着宋令枝笑:“到底还是孩子。”
宋令枝好奇:“祖母,三皇子怎么了?”
宋老夫人不欲多谈京中之事,之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左右不过是三皇子为了给太子祈福,到五台山暂住些时日罢了。”
前世沈砚和太子势同水火,皇后又一心偏袒嫡长子。
宋令枝眼眸低垂,想来五台山祈福,也是皇后的旨意。只是不知沈砚是如何逃过皇后的眼睛,竟随父亲一起回来。
贺氏带着养子投奔宋家,老夫人自然一心一意,令人收拾了院子,又拨了十来个洒扫丫鬟,及四个贴身伺候的。
贺氏喜之不尽,只道老夫人心善。
宋老夫人弯唇:“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且贺鸣这孩子我喜欢得紧,如今春闱在即,莫让旁的事乱了他的心性才是。”
贺氏连声道是,二人又闲话一番,贺氏方告辞而去。
宋令枝款步提裙踏进闲云阁,恰好看见贺氏遥遥离开。
宋令枝好奇,挨着宋老夫人坐下:“姑母怎么不多坐会?”
宋老夫人眉眼弯弯:“你贺哥哥近来嗓子不太好,你姑母急着回去,给他熬枇杷膏。”
语毕,又细细打量宋令枝好几眼。
点染曲眉,齿如含贝。一身烟霞色夹金线绣百子榴花缎袍曳地,素腰纤纤,瑰姿艳逸。
宋老夫人抬手端正宋令枝鬓间的银凤镂花长簪,轻声叮嘱:“今日上学,可不许惹得夫子生气。这夫子你贺哥哥也见过,说学问极好,且又是师承内阁侍读学士,定不会比你先前那夫子差。”
因先前姜氏那事,宋老夫人挑夫子慎之又慎,怕低了被姜氏看轻。
宋老夫人苦口婆心:“我可是在你母亲那夸下海口,你若是又将夫子气跑,祖母可是不依的。”
宋令枝喊冤:“我哪有那般顽劣?”又疑惑,“祖母,那夫子究竟是何人,怎的都不曾听过……”
话音未了,忽见柳妈妈捧着宋令枝的鹤氅进屋,亲自替宋令枝披上。
“姑娘快些走罢,再不走就迟了。”
难得放晴,柳妈妈一路送宋令枝去书院。
宋家家财万贯,堆金积玉。府中设了书院,只供宋令枝念书。
庭院深深,檐前竹影婆娑,相映成趣。
宋令枝侧身朝柳妈妈一笑:“柳妈妈回去罢,这儿有秋雁和白芷就成。”
柳妈妈福身:“这是老夫人亲口吩咐的。”
柳妈妈凑近宋令枝,轻声低语,“老夫人为这夫子真是花了不少心思,姑娘切莫辜负了老夫人的心意。前儿因夫人私自辞了姑娘的夫子,老夫人连着两日都不曾睡好觉。”
宋令枝点头:“我晓得的。”
柳妈妈面露赞许:“那老奴就在这等着姑娘,姑娘只管安心念书便是。”
这是怕她中途偷溜。宋令枝哭笑不得,扶着白芷的手转过影壁。
缂丝屏风后,一人端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眉眼清冷,窗外竹影摇曳,徐徐影子落入屋中。
闻得脚步声响,书案后的男子眼眸轻抬,那双如墨眸子猝不及防映在宋令枝眼中。青玉扳指握在掌中,轻轻转动。
沈砚一身象牙白缎绣海水纹长袍,光影淌在衣袂之上,广袖翩纤,通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
宋令枝愕然万分,下意识转身就走。
怎么会是沈砚?祖母替她寻来的新夫子,居然是沈砚?
心口股动不止,尚未转身离开,白芷已凑至宋令枝耳边,面色为难:“姑娘,柳妈妈还在书院前守着呢,你若是此刻离开,老夫人定会担心的。”
宋令枝皱眉:“可是……”
目光自沈砚脸上掠过,宋令枝咬唇。
她着实不想同沈砚待在一处。
白芷好言相劝:“再怎么着,今日是第一回,姑娘再怎样,也要给老夫人面子的。”
僵持之际,忽听书案后传来淡淡的一声:“宋姑娘是想站着背完《论语》?”
那声音极淡极浅,如秋日平湖。
宋令枝拂袖,左右也不是第一回气走夫子。她自己提出另找夫子,宋老夫人定是不从。然若是沈砚自己提出,那便另当别论。
宋令枝深吸口气:“严……”
沈砚眼眸轻抬。
那双黑眸望不见半点光亮,无端的,宋令枝不寒而栗,却听沈砚一声轻哂落下。
“宋家的家教,便是这般?”
入了书院,沈砚自然不再是严公子,依理,宋令枝该唤他一声先生才是。
她咬牙,半晌,方从唇齿间溢出二字:“先、先生。”
云影横窗,青松抚檐。
宋令枝当初也是连着气走三位夫子的学生,此番惹怒沈砚,自然不在话下。
坐在金漆木雕花椅上,宋令枝一会嫌弃银火壶的金丝炭烧得少了,一会嫌弃香炉的百合宫香熏得自己眼睛疼。
以沈砚的性子,宋令枝还以为对方定当不耐烦,会早早甩袖离开。
不曾想沈砚只漫不经心瞥她一眼,握着书卷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白净。
他淡声,轻转动指间的青玉扳指:“……好了吗?”
宋令枝硬着头皮:“好……不,还没。”
手中的大红袍刚沏,宋令枝寻了个由头,只说成色不好,又令白芷煽风炉煮茶,重沏了一壶端上。
白芷双手端着漆木茶盘,小心翼翼福身,她悄声:“姑娘,这水刚烧开的,姑娘小心着些,莫烫着了。”
宋令枝点头,声音未从喉咙发出,忽的戛然而止。
骤然一声惊呼在自己耳边落下,白芷脚下不知踩到了何物,竟直直朝前摔去。手中的漆木茶盘应声而倒。
惊呼声落下,那滚烫的茶水也直冲宋令枝而去。
本能抬袖闭眸掩面,一整壶滚烫的热茶,全都浇在宋令枝手上。
满室惊呼。
独沈砚面不改色坐在书案后,右手上的青玉扳指早不见踪影。
他眼中淡漠。
不会武功,又如此蠢笨,也不知是哪点入了中宫那位的眼,竟也能做皇后的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