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3-31

糯团子:春棠欲醉 56 - 60

【第56章】沈砚:“怕是宋家一家都还活着。”

  长街昏暗,细雨绵绵。
  胭脂铺子前悬着两盏青花水草带托油灯,光影晦暗不明。
  铺子悄无声息,似是无人问津。
  空荡的长街只有岳栩的声音盘旋。
  隔壁妇人闻得声音,好奇探头出来张望,青缎马车奢华精致,岳栩身上的长袍,亦是上用的织金锦。
  妇人心中发怵,后悔自己多管闲事。脑袋一缩,拢紧衣襟想要套上门闩。忽而,门缝中多出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掌。
  岳栩拦住门,端的彬彬有礼:“夫人,这可是马掌柜的铺子?”
  岳栩生得正气凛然,妇人上下打量他好几眼,没再继续关门:“你是……”
  岳栩拱手作揖,蓦地想起先前路过金吾卫的闲谈,他低声:“明日是我家娘子的生辰,她往日最爱马掌柜的胭脂,碰巧我近日出远门,今夜才回,所以想着……”
  他垂眸,面露窘迫之意,似真正为情所困。
  妇人眉开眼笑,垂手笑道:“你家夫人好福气,竟能得你这样一位好夫君,哪像我家那位,都不知道在哪厮混。”
  她笑笑,倒豆子似的将马掌柜的老底都透出,“不过你今夜怕是买不着胭脂了,马掌柜好像出远门了,铺子都关好久了。”
  岳栩心中咯噔,疑虑重重,面上却半点不显:“敢问夫人,马掌柜何时归?”
  妇人摇头:“这我倒是不知,去岁他家铺子就一直神神秘秘,常常关着门。”
  妇人稍作沉吟,“先前还听说马掌柜要将铺子盘出去,后来不知怎的又说不盘了。你说说,这做生意的,常年累月不开门是怎么一回事?和那兰香坊一样。”
  岳栩心中震惊,好声好气送走妇人,躬身退至马车旁,一五一十将妇人的话告知沈砚。
  岳栩凝眉:“主子,可要属下……”
  沈砚淡声:“嗯。”
  秋霖细密,雨打芭蕉。
  青石板路上落满雨珠,岳栩翻墙入院,从里面开门迎沈砚入屋。
  铺子杳无声息,岳栩提着一盏羊角灯,悄声在铺子转悠一圈。
  果真如那妇人所言,马掌柜许久不曾开门迎客,漆木案几上堆着厚厚的一层尘埃。
  后院柴房踏遍,岳栩搜遍所有的藏身之处,又上楼,拱手禀报:“主子,店内无人。”
  楹花窗子紧闭,漫天夜色被隔绝在窗外。
  青纱帐幔低垂,沈砚端坐在斑竹梳背椅上,漫不经心端详手中的郎窑红釉杯。
  上用的茶杯,向来是家中招待贵客所用。
  若照方才那妇人所说,这胭脂铺子只有马掌柜一人打理,至多只有一个伙计帮衬。
  一个伙计,自然担不起这样的上用之物。
  沈砚起身,广袖轻拂在空中,倏地,目光落在临窗炕桌上。
  墙角不起眼的角落,刻着数道深浅不一的刀痕。
  岳栩一惊:“这些是……”
  相传账房中的掌柜,都有自己的计时法子。不巧,沈砚在宋府待过些时日,自然也对宋家账房所用的法子有所耳闻。
  马掌柜并非宋家人,那这些刀痕只能是……
  沈砚垂首敛眸,嫣红烛火跃动在他眉眼。唇齿间溢出一声轻笑,沈砚手指在腕间的沉香木珠上抚过。眼中晦暗不明。
  刀痕上刻的日子,正是宋令枝在他府邸上待的天数。
  手中的沉香木珠忽而拽下,木珠滚落一地,哗啦啦砸落在木地板上。
  岳栩瞳孔紧缩,双足跪地:“主子——”
  逆着光,沈砚踏着木珠,一步步朝岳栩走去。
  木珠骨碌碌在地板上滚落,声音清脆,砸落在如墨夜色中。
  岳栩脑袋埋得极低,眼角余光,只望见沈砚覆在自己上方的颀长身影。
  沈砚居高临下站着。漆黑眼眸深沉阴寒,他声音淡淡:“这珠子……你是从何而来?”
  岳栩心中诧异,随即伏首跪地。
  那日他折返回到陵园,只来得及瞧见漫天的火光,群鸦哀鸣,枯木横空。
  阴雨蒙蒙的陵园,于管事火急火燎,满脸皱纹堆在一处。磕磕绊绊同自己解释:“这火当然是我看着点的,作不得假。岳统领若有事,吩咐小的一句就是了,何必亲自过来。”
  那火整整烧了两个多时辰,岳栩当日还有公务在身,只嘱托了于管事等人。
  再后来,送到他手上的,就是这串沉香木木珠。
  岳栩双眉紧拢:“主子,当日开棺,那宋姑娘确确实实在棺木中,于管事也是府上的老人……”
  沈砚冷笑一声。
  ……
  长街细雨摇曳。
  乌木长廊下悬着铁马,秋风吹拂,铁马叮咚,震碎一地萧瑟秋色。
  竹影参差,苍苔浓淡。
  于管事蹲在抱厦外,垂手坐更守夜。
  檐角下的一方夜色狭长,漆黑的天幕不见一点亮光。偶尔风声掠过耳边,当即惊起满身的颤栗。
  去岁在陵园过了那一遭,回来后于管事便患上畏黑的毛病。
  一整日神经兮兮,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吓得噤声,双股战战。为此,他还花了好些银子请人去家中跳大仙。
  怀里揣着好几张符纸,于管事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那火可不是我放的,宋姑娘你大人有大量,别来找我……”
  风声鹤唳。
  倏地一阵疾掠过,檐角下悬着的灯笼骤然熄灭,满目疮痍苍凉,阴风飒飒。
  于管事两眼圆睁,肩上忽然落下一只手,他登时吓得双足发软,双膝直跪在地上。
  连连磕头,袖中的符纸散落一地,于管事哀嚎哭喊:“别找我别找我别找我……”
  “于管事?于管事你跪地上作甚,是我。”
  小厮一脸的诚惶诚恐,也跟着跪在地上。
  于管事扬起脸,盯睛,目光溜过指缝,竟是今夜值守的小厮,他愤愤踢上一脚,颤巍巍从地上站起。
  “小兔崽子,吓唬你老子作甚?”
  小厮连声笑:“谁敢吓唬你老人家,只是想着这夜冷,给你老人家送些好酒来,好尽点孝心。”
  于管事摆摆手,照单全收:“罢了,饶你这一回。二门少了个植树的,过两日你来。”
  小厮感激涕零,千恩万谢走了。
  于管事提着好酒踏上台矶,肩上忽然又被人拍了两下。
  于管事横眉立目:“个小王八羔子,这是存心给你于爷爷找不快是罢?看我不弄死你……”
  声音戛然而止。
  手中的好酒从指尖滑落,“哐当”一声摔得粉碎,汩汩酒香流淌一地。
  “……陛、陛下?”
  书房榻上铺着青缎洋罽,园中各处掌灯,亮如白昼。
  烛光落在沈砚眉眼,鸦羽睫毛轻垂。
  漆木茶盘中,盛着一串沉香木珠的手串,许是在沈砚手上戴久了,隐约还沾有几分檀香。
  于管事跪在下首,双眼垂泪:“陛下,老奴真的没有扯谎,当初宋、宋姑娘火葬后,真的只剩下一抔……”
  沈砚声音淡淡:“……是你亲自点的火?”
  于管事身影颤栗,声音结巴:“是、是老奴……”
  对上沈砚那一双阴沉晦暗的眸子,于管事再不敢隐瞒,连声磕头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那火并非老奴自个点的。”
  思及陵园那一日,于管事仍觉得后脊生凉,“那火怎么也点不燃,有人说是宋姑娘的魂魄不舍得走……”
  话落,于管事又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这都是小的几个私下胡说的,不敢脏了陛下的耳朵。”
  沈砚默不作声,轻呷一口白茶。
  于管事身子打了个寒战:“后来、后来云府有个护院,说是托云姑娘的嘱咐,给我们送些好菜来。云姑娘那时和宋姑娘交好,常来府上看望,老奴也就没多想。”
  “那护院还说、还说自己家中做的就是纸活买卖,火葬时身边最好不要留人,不然那……那玩意容易上身。”
  于管事哐哐在地上磕头,连声痛哭,“陛下,老奴知错了!老奴不该临阵逃脱……”
  岳栩不悦:“云府的后院,怎么我去的时候没见到人?他长何样?”
  于管事痛哭流涕:“老奴也不知,老奴去的时候,那火烧得可旺了,那日下着雨,那护院一直撑着伞,老奴也不记得……不记得他长何样了。”
  他忽然扬起脸,“不过云姑娘常来我们府上,那护院应该也是跟着一起,兴许还有旁人见过。云姑娘、不,如今应是明夫人了!明夫人她肯定也知道的!”
  雨接连下了一整夜。
  ……
  土润苔青,空中细雨霏霏。
  云黎早早陪母亲到寺庙上香,主殿前香烟氤氲。遥遥从远处传来鼓楼的钟声,沉静深远。
  云黎扶着侍女的手,款步提裙,小心翼翼踏上台矶。她一手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今年开春,明家上门求娶云黎,如今她已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云母还在殿前求神拜佛,留云黎一人在寺中闲逛。
  殿后静悄无人耳语,青石板路上落了一地的桂花,雨雾弥漫,如烟雾散开。
  小沙弥一身青灰僧袍,远远瞧见云黎,双手合十,作揖:“阿弥陀佛,云施主这边请。”
  云黎在寺中为宋令枝供奉的长明灯还亮着,烛火微弱,在秋风中摇曳晃动。
  云黎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而后又命侍女取来银子:“再添些香油钱罢。”
  自知道宋令枝遭了火葬,那日云黎从陵园回去后,一病不起,卧病在榻半月有余。云母气得大哭,勒令她在家安心养病,哪也不许去。
  待她身子养好,早就物是人非,陵园只剩一块光秃秃的墓碑。
  云母不让云黎前往陵园,无奈之下,云黎只能偷偷在寺中为宋令枝供奉一盏长明灯。
  烛影颤栗,云黎轻声叹口气:“若是宋令枝泉下有知,但愿她能无病无灾,来世……”
  那人如今登基称帝,高居庙堂之上。云父见了,都不敢妄言。
  云黎敛眸:“罢了,不说了。改日我有空,再来同你说说话。”
  寺庙幽深空远,乌木长廊下雨声细碎。
  侍女撑伞,漫无目的陪云黎在偏殿闲逛。倏然耳边落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人穿过雨幕,竹青长袍沾染着水汽。
  瞧见云黎,男子着急上前,又想着自己一身的水汽,怕冷意染上云黎,慌不择路往后退开两三步。
  拿丝帕擦干,明公子眉眼温润:“夫人,不是说今日我陪你一齐上香吗?”
  云黎甩开夫君的手,满脸愠怒:“别碰我。”
  前儿夜里她忽然想吃冰糖葫芦,明公子连夜出门,碰巧回来后被家中长姊撞见。长姊气不过,在廊檐下隔着门说了云黎两三句。
  云黎当场翻脸,她本就在孕中,心思敏感。如今细想,又觉委屈,丝帕摔在明公子脸上:“这明夫人谁爱做谁做,真当我们云家没人了,非得求着你们明家不成?你走开,别挡我的路。”
  话落,又只身朝清泉池走去,步履飞快,全然不顾身后的丈夫。
  清泉池前,雨幕清寒。
  一男一女两抹身影,立在池前。
  云黎双手合十,对着清泉池念念有词,掌心夹着一枚铜钱。少顷,铜板自她手中抛出,只听叮咚一声,落入池中。
  池中满满当当,都是铜钱。
  云黎又投了三枚。
  明公子捏着荷包在手心,又往里倒出十来枚铜,赔礼作揖。
  “夫人莫气了,我长姊那人就是如此,我今日已同父亲母亲禀明,来日另开院子,我们搬出去住,可好?”
  云黎诧异:“你要分家?”
  余光瞥见丈夫脸上的划痕,云黎面露怔忪,“谁打你了?是……母亲?”
  “无碍,她气气就过去了,我寻了几处院子,你瞧着哪处好,我们搬过去即可。”
  雨丝飘渺,云黎目光怔怔,错愕不已。
  ……
  不远处上客堂的支摘窗前,一人临窗对雨。
  金丝滚边暗花纹织金锦长袍松垮,沈砚垂目站在窗前,黑眸淡然,好整以暇望着清泉池前的二人。
  上客堂清净淡雅,漆木茶案上设炉瓶三事,青花缠枝纹上供着桂花累累。
  花香叠着檀香,净空大师一身灰色僧袍,如在江南金明寺,满脸的沉稳平静。
  他手中缠一串佛珠,眉眼温和慈祥,和除夕夜领兵攻入京城的摄政王判若两人。
  净空大师朝沈砚躬身行礼:“陛下如今得偿所愿,那日贫僧也说过……”
  沈砚从窗前侧身,转眸凝视:“净空大师怕是误会了,朕当日既应你一世无虞,便不会食言。”
  他唤的不再是皇叔,而是净空大师。
  净空大师疑惑:“那陛下今日来,是为了……”
  沈砚让开半步,一双黑眸从容不迫:“朕听闻,明家少夫人在这供奉一盏长明灯。”
  明家少夫人常来寺中上香祈福,净空大师自然认得,他颔首:“确有此事。”
  寺中供奉长明灯的,生辰八字都会记在册中。净空大师命小沙弥取来册子,翻阅至沈砚眼上。
  “明少夫人心善,每回来,都会添香油钱。”
  册中所写的,确实是宋令枝的生辰八字无疑。
  竹简合上,沈砚视线缓缓移向楼下,“那池子,是作何用的?”
  净空大师笑笑,声音温和:“那池子是祈福用的,相传若是同心悦之人一起,在池前连投三枚铜钱,佛祖亦可保佑二人长长久久,恩爱不疑。”
  言谈间,清泉池前又多了几对年轻夫妇,想来都是为着传说而来。
  铜钱落入池中,溅起一地的水花。
  沈砚脸上淡淡,只抬手,身后跟着的岳栩立刻会意,朝清泉池走去。
  隔着朦胧雨幕,沈砚看见云黎先是一惊,而后抬眸,瞪圆双目望向上客堂。
  怀中的丝帕揉成一团,云黎别过脸,目光从窗下的人影移开。
  她心中惴惴不安,扶着丈夫的手转身欲走:“不过是一个护院而已,我从陵园回去后就没再见过他,听父亲说是他家中有事离开了。”
  云黎定定心神,“岳统领若不信,去问我父亲便是。”
  岳栩不为所动:“云大人那,下官自会去寻,只是想着借云姑娘之手,留下那人的画像。”
  沈砚不可能无缘无故寻自己护院的麻烦,云黎心中骇然,犹如翻江倒海。
  她自是知晓那护院心悦宋令枝,可如今宋令枝走了将近一年,沈砚这时候忽然找起那护院……
  云黎双眉紧皱:“岳统领,可是我那护院犯事了?”
  岳栩拱手:“明夫人,旁的事自有我们料理,明夫人只要留下画像便可。”
  云黎讷讷:“……倘若我、我画不出呢?”
  岳栩望向她身侧站着的明家公子,粲然一笑:“若是明公子跟着一起,不知明夫人可否画出?”
  ……
  雨声淅沥,雪浪纸铺开在茶案上。
  沈砚垂下眼眸,目光轻轻在纸上掠过,忽而低声一笑。
  岳栩垂手侍立在下首,瞧得纸上的魏子渊,霎时瞠目结舌:“这不是宋府、宋府的魏管事吗?他何时来京城了?”
  还在云府做了护院?
  沈砚弯唇,匀称指骨落在扶手上,敲两下,停两下。
  他忽的记起,自己是见过魏子渊的,在别苑的密林。那时宋令枝忽然晕倒,才没能让自己看清魏子渊的脸。
  “原来如此。”
  沈砚一手抵着眉心,唇角勾起几分笑意,“她胆子如今倒了大了不少。”也聪明了不少。竟连偷梁换柱这事也会了,还是在自己眼皮底下。
  岳栩垂首低眉:“陛下,可要属下打发人去江南宋府……”
  沈砚眼眸轻抬,“你以为他们会那么蠢,回宋府自投罗网?”
  指骨在案沿上敲着,沈砚淡声,“想必那宋瀚远,也并未染上天花。”
  岳栩脸上满是错愕:“那陛下如今是要……”
  沈砚喉咙溢出一声笑,抬眸望向院中秋雨:“宋家的商船,最后是在何处不见的?”

  弗洛安国。
  格林伊闻得宋令枝到来,喜不自胜将人邀到自己的多宝阁。
  半月前还门可罗雀的多宝阁,如今却是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格林伊手舞足蹈,眉开眼笑:“这都是宋姐姐的功劳,宋姐姐不知道,多宝阁如今每日的进帐,竟是比以前还高了。我父亲该说,定要当面感谢你才是。”
  格林伊撇撇嘴,“若非不是你出谋划策,怕是如今多宝阁都保不住,让人抵押拿走了。”
  格林伊挽着宋令枝的手,笑着带宋令枝在多宝阁转悠。
  珠宝玉石玲琅满目,熠熠生辉,如坠入琉璃世界,令人飘飘欲仙。
  格林伊往后望,好奇寻人:“怎么你今日身边一个侍女也无?”
  宋令枝莞尔:“秋雁留在平海岛,没跟着一起。白芷倒是陪着我来了,只是她如今身子不太爽快,还在客栈歇着。”
  格林伊:“宋姐姐怎么还住在客栈?我家中空中的屋舍倒多,宋姐姐何必搬来同我一起?恰好前儿你说的玛瑙也有了,我们……”
  余音未落,忽见前方一个络腮大汉满口骂骂咧咧,钱袋子摔了一地。
  “开门做生意,凭什么只让我买十个锦匣?”他撸起袖子,人高马大杵在多宝阁中间,气势汹汹,“我今儿就是在这住下了,不卖给我,你们也别做生意了。”
  转眸望见格林伊,男子眼睛半眯,大刀阔斧朝格林伊走来,路过的人皆被他扫开。
  “我认得你,你就是……”
  男子力气极大,又凶狠得很,眼看那手就要挥到宋令枝手臂。
  倏地,一只干劲有力的手指覆在男子手腕。
  男子气得破口大骂:“哪个毛头小子敢碰老子……”
  回身,骂人之语还未道完,忽然肩膀传来一记重拳,魏子渊单手抡起壮汉,将人往地上狠狠摔去,他眼中狠戾非常,似山坡上凶狠孤狼。
  半只手臂脱臼,男子仰躺在地上,怒气更甚,抡起拳头砸向魏子渊:“找死——”
  魏子渊面无表情挡在宋令枝身前,张掌接住,狠狠往后一推。
  男子目瞪口呆,竟被魏子渊连着推出好几步。
  出神之际,忽的一记疾风在耳边掠过,魏子渊出拳极快,招招毙命。
  男子躲闪不及,竟连着吃了好几拳头,最后不得不低头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魏子渊高高在上,冷眼睥睨:“滚!”
  男子连滚带爬,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多宝阁一众客人胆子大,笑着为魏子渊拍手叫好:“你小子,倒还真有两下子。”
  手背多出几道抓痕,是方才那男子留下的,魏子渊不以为然,转身行至宋令枝身前。
  格林伊站在一旁,早为魏子渊拍案叫好:“真看不出来魏管事竟有这样的好身手!先前在家,我哥哥还同我说,魏管事箭术了得。”
  格林伊好奇:“魏管事婚配可否?若是还不曾,何不……”
  魏子渊目光淡淡从宋令枝脸上掠过:“我已有心上人。”
  格林伊眼睛瞪得更圆了:“那她认得你吗?你可同她说过你的心意。你们大周人总是这样,矜持腼腆,若是在我们弗洛安……”
  魏子渊不疾不徐:“她知道。”
  格林伊眼中笑意渐深:“那她可也心悦你?魏管事这般有本事,定然……”
  “并未。”魏子渊抬眸,目光似有若无瞥过宋令枝,他睁眼说瞎话,“许是我长相丑陋罢。”
  格林伊满目震惊。
  魏子渊脸上确实有一道疤痕,只是疤痕不深,若不细眼瞧,定是看不出来的。
  格林伊惊讶:“她怎么还以貌取人?你们大周人不是常说……”
  宋令枝连声打断:“你的手受伤了。”
  格林伊后知后觉,忙命人取来膏药,还有一盒青玉膏:“这青玉膏祛疤是最好的,魏管事若是不嫌弃,尽管收下。”
  她掐指一算,瞅着魏子渊道,“你这样的,应是一两月便好了。若有缘得见你的心上人,我定好好问问她,可是因你的疤痕不喜欢你。”
  宋令枝差点连连咳嗽。
  魏子渊低头,广袖松垮,浑身上下透着慵懒恣意,他笑笑:“好啊,若是下回遇见,你定要……”
  猛地,左脚被人重重踩了一下。
  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半遮住脸,宋令枝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瞪圆,狠剜魏子渊好几眼。
  魏子渊见好就收。
  一旁坐着的格林伊眉眼弯弯,对二人之间的暗波涌动毫不知情,只笑着道,“只是你这疤痕,是从何来的?你的身手这般敏捷,怎还会有人能伤到你?”
  闻言,宋令枝也跟着望去。
  她先前也有过这样一问,当时魏子渊只说是自己不小心弄伤的,并未多言。
  魏子渊眼中笑意渐敛:“我……”
  格林伊抚掌拍案,恍然大悟:“我猜是为了那姑娘伤着,是与不是?”
  魏子渊眼眸一顿,下意识望向宋令枝。
  短短几瞬,千言万语,尽在无言沉默中。
  宋令枝怔忪回视,她讶异:“你脸上这伤……”
  话犹未了,倏然见格林伊的侍女匆匆跑进屋,她脸上带着笑。
  “主子,公主来了!说是看上我们多宝阁的粉珠贝,还说要带去大周,给大周皇帝做贺礼呢,您快下去瞧瞧罢!”
  格林伊遽然站起身,狐疑弯唇:“这话可是真的?若是要送去大周做贺礼……”
  她眼珠一转,看向宋令枝,“宋姐姐,你可曾见过大周的皇帝?”
  宋令枝一惊,手中的宫扇无声垂落。
  魏子渊眼疾手快接住,反手握住宋令枝。
  魏子渊指尖的温热一点点传出,宋令枝稳住心神:“未、未曾。”
  格林伊泄气塌肩:“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罢了,我先下去瞧瞧,宋姐姐也陪我一起罢。我听闻公主殿下不日也要随使臣前往大周。”
  她压低声,“若是不出意外,公主应该是要永远留在大周,做那大周皇帝的妃子了。”
  格林伊深敢惋惜,“若是他能亲自来多宝阁就好了,那我们日后定不用烦没有客人上门,你们大周管这叫什么蓬……蓬荜生辉?”
  宋令枝险些一脚踩空,从楼梯摔下去。


【第57章】朕亲自去

  日光满地,竹影参差。
  弗洛安公主一身胭脂色宝相花纹曳地长裙,满头珠翠,通身透着高贵富有。
  她一手扶着头上的玛瑙点翠玉簪,颐指气使朝侍女道:“这锦匣我都要了。”
  侍女弯唇,笑着道:“公主说笑了,公主若是想要那粉珠贝,是这多宝阁的福气,让掌柜送去宫中便是了,何苦你跑这一趟。”
  公主抿唇,不情不愿:“你懂什么,让人送去宫里有何意思?我就要一个个开,若是今日真的能开出粉珠贝,本公主重重有赏。还杵在这里作甚,还不快……”
  一语未了,木楼梯倏然晃过三道身影。
  为首的格林伊步履匆匆,公主目光越过格林伊,落向她身后的宋令枝和魏子渊。
  她喃喃张了张唇:“……是他们。”
  先前见面,隔着朦胧细雨,且魏子渊还撑着伞,看不真切。
  如今真真见到人,公主忍不住心生悔意,那画不该早早交出去的,二人如此的神仙之姿,当日她那画,最多只画出了五分。
  格林伊气喘吁吁:“公、公主。”
  公主下颌高扬:“他们是何人,大周来的?”
  视线在宋令枝和魏子渊脸上细细打量,公主目光最后落在魏子渊脸上,“你的眼睛,竟同我母后一样,都是琥珀色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宋令枝抬眸望去,眼前弗洛安公主竟同魏子渊有三四分的相像。
  弗洛安不比大周规矩森严,格林伊笑着垂手侍立:“公主,这两位是我的好友,确实从大周来的。公主可是想要粉珠贝?”
  公主点点头:“我听闻,一人每日只能买十个锦匣?”
  格林伊笑道:“确实如此,只是我听闻公主要这粉珠贝,是要送给大周皇帝做贺礼。”
  格林伊亲自取来一个掐丝掐金翡翠盒子,掀开,红绸裹着两颗圆润饱满的粉珠贝:“这是上好的粉珠贝,本是留着镇店用的。”
  公主扬脸:“君子不夺人所好,说罢,你想要何赏赐?”
  格林伊:“能被公主看上,是这珠子前世修来的福气。”
  公主轻笑:“你倒是乖觉。”她从手腕褪下一个金镶玉琉璃珠翡翠镶嵌金腕轮,“罢了,这个给你。”
  那翡翠乃是罕见的玻璃种,光泽莹润透亮。
  格林伊伏首跪地,感激不尽:“谢公主赏。”
  款步提裙,羽步翩跹。
  公主携着锦匣,马车缓缓步入长街。
  王宫巍峨,近在咫尺。嬷嬷早早候在公主寝殿前,见她来,忧心忡忡迎了上去。
  “公主怎的又出宫了?王后醒来看不见你,又哭了好几回。”
  公主抱着画轴,快步朝王后寝宫走去:“嬷嬷,我给母后带来了好些锦匣,她定然也会喜欢的。”
  弗洛安王后缠绵病榻多年,槅扇木门推开,女子虚弱惨白的容颜落在公主眼中。
  她忙忙奔至榻前,握着王后的手低声呢喃:“母后,我回来了。”
  公主扬手,命人将十来个锦匣搬上前,又细细将多宝阁道与王后听:“也不知这法子是何人想出的,竟如此有趣。”
  王后笑得温和,干瘦手指抚上女儿的双颊:“你喜欢就好。”
  王后当年产下一对龙凤胎,后来皇子惨遭歹人毒害,下落不明。王后郁郁寡欢多年,满腔爱意都落在女儿身上,只要醒来就一定要见到公主。
  公主弯眼笑笑:“母后,我今日还见到一人,他同母后的眼睛一样,都是琥珀色的。”
  王后无意他人的事,只心不在焉听着,有气无力道:“……是么?”
  “自然是真的,若是改日母后身子好些,我陪母后出宫瞧瞧,他长得可真真好看,鼻子……鼻子有点像父王。我在马车上画了画像,母后你看!”
  王后漫不经心抬起眼眸。
  古井无波的一双眸子忽的顿住。
  诧异、愕然,震惊、难以置信。
  千万种情绪一齐涌上心间,王后那双浑浊平静的眸子忽然瞪圆。
  长发披在身后,王后倏然仰起头,一双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女儿:“这是谁,你是在哪里看见她的?”
  常年卧病在榻的人手上力道并不大,只是王后手指甲长长,在公主手上留下两道清晰抓痕。
  寝殿一众宫人以为王后又犯病,忙不迭上前,将人拉开。
  嬷嬷苦口婆心,深怕王后抓疼公主,她声音焦急不安:“王后,这是公主!您松手!这是公主!”
  王后连连摇头,指甲掐着公主的手臂,一双宛若枯井的眼睛热泪盈眶,她嗓音凄厉沙哑。
  “告诉母后,他是谁!他是谁!”
  情急之下,王后连声咳嗽,一张脸涨得通红,捂着心口直落泪。
  公主着急,顾不得手上的疼痛,连声命人传太医来。
  画纸紧紧捏在王后指尖,她声音哽咽,声泪俱下:“不要太医,你告诉母后,他……他是谁?”
  公主惊觉王后犯病是因为她在马车随手画的魏子渊,忙曲膝,半跪在王后榻边:“是我今日在多宝阁看见的人,母后若是想见他,我命人传他进宫,可好?”
  王后缩紧的瞳孔涣散,手上松了力,她连连点头:“好!好!你快去,快传他进宫,母后想见他,这么多年,母后终于找到他了。”
  公主温声供着人:“那母后先吃药,吃完药,兴许人就到了。”
  殿中宫人面面相觑,低头不语,见怪不怪。
  这么多年,王后时常犯病,有时也会认错人,错将他人认成早年被歹人带走的皇儿。
  公主悄声安慰王后,服侍她用完药,轻声退出寝殿,朝侍女道:“人可入宫了?”
  侍女为难:“公主,王后应是生病认错人,若真的是二王子……”
  公主横眉立目:“不管是不是真的,都给我带来。”
  侍女福身应“是”。
  ……
  细碎的日光洒满宫道。
  秋景萧瑟,残花落了一地,殿宇巍峨,金窗玉槛,门栏上镶嵌宝石玛瑙,金玉作地。
  一台软轿缓缓在王后寝殿前停下。
  宫人立在廊檐下,垂手侍立,有大胆者,偷偷抬眼往外瞧。
  软帘挽起,最先入目的是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指。再往后,环佩叮当,石榴红宝相花纹蝉翼纱曳地,泥金真丝绡麋竹扇半遮脸。
  露出的一双杏眸盈盈,如秋水潋滟。云堆翠髻,耳边一对景泰蓝红珊瑚耳坠轻垂,点染曲眉,燕妒莺惭。
  宫人面露怔忪,震惊王后苦寻多年的二王子居然有如此怪异的癖好,且这张脸,怎么看都是如花女子。
  倏地。
  锦衣曳地,又有一人从软轿而下,一身象牙白缂丝泥金云纹长衫,琥珀眼睛如矩,唯有望向宋令枝,魏子渊眼中的冰冷霎时化成融融春水。
  公主等不及,提裙亲自迎出,她抬袖,一手挡住头顶刺眼光线。
  隔着氤氲日光,遥遥瞧见二人朝自己走来。锦裙窸窣,渐上台矶。
  魏子渊转首侧目,低头和宋令枝低语。
  宋令枝此刻仍觉得匪夷所思,看看檐下的公主,又看看魏子渊。
  团扇挡住半张脸,宋令枝实在好奇,他们不过是在多宝阁待了半日,忽然就被弗洛安公主接入宫。
  忽然,一位遍身纯素的女子从寝殿走出,满头乌发披在身后,她一手扶着嬷嬷,目光对上台矶上的魏子渊,未语泪先落。
  “孩子,是你吗?”
  王后颤颤巍巍,趔趄着朝魏子渊走去。
  魏子渊双眉紧皱,以为女子是冲着宋令枝而来,伸手挡在宋令枝身前。
  王后捂着心口,双眼落泪,她仰头,抬手想要碰碰魏子渊,又怕唐突了人:“像、太像了。”
  魏子渊不明所以。
  公主搀扶着王后,命侍女请宋令枝和魏子渊入殿。
  王后恍然大悟:“对,我们进去说、进去说。”
  漆木案几上青烟缭绕,一段往事逐渐浮出水面。
  不外乎是后宫妃子为了王储之位,买通皇后身边的奶娘,偷偷将魏子渊带出宫,丢到海里去。
  海上波涛汹涌,险象环生,人人都当二王子丧生海中,唯有王后不肯信。
  她眼中水雾氤氲,一双眼睛哭得红肿:“母后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一定是你。你右肩上有两颗红痣……”
  魏子渊从茶杯后抬起头,眼中愕然。
  王后抿唇,声音温柔:“左脚脚腕处,还有一处疤痕,拇指大小。那是宫里的侍女伺候不尽心,不小心将滴蜡滴到你脚上,当时母后抱着你,哄了好久。还有,你从小就不喜欢……”
  王后娓娓道来,若说公主和魏子渊有三四分相像,那魏子渊同王后却有五六分相像,特别是那双琥珀眸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宋令枝坐在下首,心中骇然,目光在魏子渊和王后脸上来回打转,眼睛一样,下巴也有点像,眉毛……
  蓦地,宋令枝目光顿住。
  魏子渊坐在自己身侧,琥珀眼睛弯弯,似笑非笑望着宋令枝。
  “枝枝在看我?”
  他声音极低,只有二人能听见。
  王后的视线始终落在魏子渊脸上,闻得眼前此幕,后知后觉殿中还有一人。
  “这位是……宋姑娘罢?快坐下快坐下,你是我们弗洛安王室的恩人,若非不是你,兴许我这辈子,都无缘同我孩儿见面。”
  她笑笑。
  许是母子连心,又或是魏子渊望向宋令枝的目光炙热,王后温声细语:“宋姑娘今夜就留在宫里罢,子渊的寝殿这些年一直留着。”
  魏子渊到嘴的拒绝忽然咽下,他拱手:“多谢王后。”
  到底还是唤不出“母后”二字。
  王后不以为然,两眼泪汪汪:“好孩子,先去歇着罢,等会家宴,再见见你父王。他今日碰巧出宫,如今不在宫中。”
  ……
  许是日日有人洒扫,魏子渊的寝殿不见染一点尘埃,廊檐下悬着湘妃竹帘,园中花光柳影,杳无声息。
  宫人垂手侍立在檐下,福身,拦下宋令枝。
  “姑娘且慢,二王子正在更衣,待奴婢进去通传……”
  “不必通传。”
  身后一道清朗的声音落下,魏子渊逆着光,从殿中走出,眉眼冷冽,不苟言笑。
  却在见到檐下站着的宋令枝,魏子渊双眸亮起,唇角往上扬了一扬,“日后枝枝来寻我,不需任何人通传。”
  侍女双唇嗫嚅,到底不敢忤逆这位二王子的话,躬身应了一声“是”。
  月影横窗,满园虫鸣鸟叫。
  银辉无声洒落在宋令枝肩上,许是临海,到了夜里,宋令枝身子逐渐变冷。
  魏子渊手上悬着一件云丝团锦披风,亲自为宋令枝披上,先前在江南宋府,如若秋雁和白芷不在,魏子渊便是这般。
  手指纤瘦匀称,骨节分明。
  宋令枝抬眸,那双琥珀眸子披着月光。
  那时他是自己的随仆,可如今……
  宋令枝一手按在披风上,阻断了魏子渊的动作。
  魏子渊好奇抬眼,视线从披风离开,落在宋令枝宛若凝脂的一张小脸上。
  眉似烟雨笼罩,眼若弯月明亮。
  宋令枝别扭转过目光:“让侍女来便好。”
  魏子渊静静凝视着宋令枝。
  宋令枝讷讷张唇:“我、我自己来罢。”
  “枝枝。”
  落在披风上的手指并未离开,魏子渊往前半步,他身上的柑橘香淡淡,是方才在王后寝殿沾上的。
  “他们都在看我。”
  廊檐下一众宫人低头,手边的戳灯映出他们单薄的身影。
  魏子渊今日才入宫,宋令枝心生犹豫。
  魏子渊不动声色:“枝枝,你想他们笑话我吗?”
  他嗓音低低,难掩落寞孤寂。
  宋令枝眼眸轻动,掠过几分迟疑。
  魏子渊今日才得知自己的身世,幼时被丢入海中,后来虽侥幸被人救活,可惜嗓子却废了,若非苏老爷子,魏子渊兴许如今还不会说话。
  宋令枝忽然心生恻隐之心,她缓缓、缓缓松开手,任由魏子渊为自己披上披风。
  王宫各处掌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王后面上虽还是病怏怏,精神却是大好,眼睛弯弯,转首朝身侧的嬷嬷道。
  “许久不曾梳妆了,你瞧我如今身上这身,还有我这簪子,你说子渊会喜欢吗?”
  嬷嬷喜笑颜开:“王后乃是二王子的母亲,做孩子的,哪有会不喜欢母亲的?”
  弗洛安王坐在一旁,满身珠玉玛瑙,一双沧桑眼睛满是皱纹,不知第几回发问:“真的是……那孩子回来了?”
  他惴惴不安,恐是先前失落太多,弗洛安王忧心道:“别又是认错人了罢?”
  王后抿唇笑。
  如今的王后乃是继后,先前的元后产下大王子那日难产死去,母子二人都不曾保住。
  后来二王子也出事,弗洛安王只当是自己子孙福薄,还想着从宗亲过继王储,不想峰回路转,当年落海的二王子竟然还活着。
  王后莞尔:“真的是他,我还能骗你不成?你瞧了便知道了。”
  今夜是家宴,并未宴请朝臣。
  席间丝竹悦耳,忽听宫外有宫人通传,弗洛安王仰长了脖颈,最先入目的是一双乌木六合靴。
  魏子渊披星戴月,一身松石绿圆领长袍,剑眉星目,弗洛安王手中的酒盏应声落地,汩汩酒水流淌一地。
  他眼中泛红。
  像、太像了。
  魏子渊实在是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怪道王后一眼就认出。喜极而泣,弗洛安王忙忙命人看座。
  “我听你母后道,你这些年都在大周。”
  魏子渊拱手:“确实如此。”
  弗洛安王摆摆手:“起来罢,不必多礼。”
  说着,又哈哈大笑,“果真苍天有眼,讲我的孩儿送了回来,这事我定要昭告天下,我弗洛安并非后继无人了。子……子渊,这几日你先在宫中歇下,父王定为你修最好的宫殿。”
  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宫人调桌安椅,盛上果馔美酒。
  弗洛安临海,自然少不了螃蟹鱼虾。
  只是除了魏子渊和宋令枝案前,其他人案前都摆着生鱼片。
  鱼片晶莹剔透,宋令枝只看一眼,忽觉心生惧意。
  王后笑着道:“子渊说不喜欢生鱼片,母后特命人做了油煎青花鱼,尝尝可还合口?”
  宋令枝惊讶转眸凝视。
  她不记得魏子渊不爱吃生鱼片。
  魏子渊低头,浅尝一口。
  王后目光期盼,灼热滚烫,手上的丝帕紧紧揉成一团,似每一个心系孩子的母亲一般。
  迎着王后的视线,魏子渊点头,不甚熟悉这份难得的温情:“多谢王后。”
  王后松口气:“喜欢便好,母后怕你不习惯,命人多做了几道大周菜。宋姑娘也多尝尝,若是不合适,让他们重做便是了。”
  弗洛安王亦是朝宋令枝望去,瞧见魏子渊时不时同宋令枝低语,弗洛安王心中了然,他笑笑。
  “我听闻宋姑娘家中是做玉石生意的?正好送去大周皇帝的贺礼还差一柄玉如意……”
  魏子渊轻声打断:“大周皇帝千秋在即,玉如意的雕刻需花些功夫,怕是来不及了。”
  弗洛安王一时语塞,又觉魏子渊的话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点点头:“确实如此,倒是我疏忽了。父王本来还想着让公主随使臣一起前往大周,子渊既然回来,不若你陪你妹妹一起。有你一同跟着,我和你母后都可放心些。”
  弗洛安王笑笑,“待从大周回来,父王和母后也可着手操办你和宋姑娘的亲事,你也可顺路将宋姑娘的家人从大周接来。子渊觉得如何?”
  宋令枝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
  ……
  大周。
  地牢阴冷潮湿,散发着阵阵寒意和腐朽气息。
  铁门嘎吱一声响,敲碎了夜色的安静平静。
  狱卒毕恭毕敬跟在沈砚身后,亦步亦趋。
  “陛下,那老道就在地下三层,您仔细着点。”
  墙上的青花水草带托油灯亮着烛光,烛影摇曳,映出沈砚颀长的身影。
  牢犯面黄肌瘦,个个骨瘦如柴,以为是哪位大人巡查,从牢笼伸出手,却在见到那抹明黄身影时,吓得跪坐在地上。
  ……竟然是当今圣上。
  乌皮六合靴重重踩在地上,庄严肃穆。
  大周无人不知新帝的心狠手辣,无人敢大声喧哗,人人低垂着脑袋,双股战战,深怕那双靴子何时落在自己的牢门前。
  牢笼一间间掠过,终于,那抹明黄身影停在最后的水牢前。
  厚重的铁门在沈砚身前缓缓推开,映入视线的是满目苍凉,血腥味迎面而来,墙面上挂满各色刑具,刑架上架着一人。
  在地牢蹉跎了这么些天,老道早就奄奄一息,神志不清。
  身上灰色的长袍褴褛,破烂不堪,受伤的手指糜烂,散发着恶心的气息。
  银发覆面,老道脸上血迹斑驳,伤痕累累。
  一桶开水浇下,皮开肉绽。
  老道艰难睁开一条眼缝,瞧见沈砚,当即双腿一软,想要跪地求饶。
  可惜双手双足都被捆住:“陛下、陛下!小人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声音沙哑,难听至极。
  狱卒不耐烦,一鞭子甩在老道脸上:“闭嘴!谁准你在此处大声嚷嚷的!”
  鞭子上带着细密的尖刺,瞬间,老道脸上血迹遍布,他疼得龇牙咧嘴。
  沈砚抬手。
  狱卒垂头,立刻往后退开两三步。
  乌皮六合靴踩在僵硬的地板上,沈砚一步步往下,转首,只一眼,狱卒纷纷退下。
  刹那,身后只剩岳栩一人。
  沈砚居高临下,看着半身浸泡在水中的老道,面无表情垂眼:“听说,你想见朕?”
  老道连声咳嗽,蓦地,又吐出一口血,鲜血顺着唇角滚落在水中。
  沈砚无动于衷,眼中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老道大口喘着气,身子颤抖:“陛下、陛下身上中的,应当是销金散。”
  沈砚眼中瞳孔骤紧:“你还知道什么?”
  老道咧嘴一笑:“普天之下,销金散只有我师父知道、知道解药。他死前,将解药告诉了我。”
  岳栩震惊抬眸,沈砚确实身中剧毒已久,他为此苦寻解药多年,却始终寻不到解毒之法。
  岳栩的反应在老道意料之中,他干涸的嘴唇轻轻扯动:“销金散发作,全身如坠冰窟,寒气入体。陛下还、还年轻,若是再不解毒,怕是病入膏肓……”
  沈砚淡声打断:“你认得解药?”
  “认、认得。”老道气息不稳,随时都有可能晕过去。
  他连连喘气,“那物极其罕见,生在海中,若非师父说,我也不认得。”
  沉重的眼皮缓缓抬起,他声音低哑,透着浓浓的疲惫,“这世间,怕是只有我认得出。”
  岳栩满脸骇然,怪道他苦寻多年未果。草药多是山上采摘,他从未想过会长在海水中。
  若真是海水中……
  岳栩双眉紧皱,悄声上前:“陛下,留着他……或许有用。”
  水中的老道低声一笑,喉咙吐出一口血腥。
  赌对了。
  沈砚才登基称帝,富贵权势在握,他怎会舍得早早离去。
  沈砚高高在上,一言不发。
  老道嗓音艰涩:“陛下,小的这贱命不值钱,只要你、你放了我……”
  沈砚面不改色:“那解药长何样?”
  老道哑声一笑:“只要陛下放了小的,小的当即将解药带回。”他上下打量着沈砚,“陛下,销金散发作时不好受罢?”
  他笑得咳出一口血,“放了我,我就……”
  蓦地,眼前忽然亮出一道精光,不知何时,沈砚手中多出一把尖锐匕首。
  老道眼眸瞪圆:“陛下,你不能杀我,只有我、只有我能解销金散,若是我死了,日后你也、也活不了……”
  沈砚轻哂,他垂首敛眸,好整以暇看着在水中求饶的老道。笑声轻轻:“朕何时说过……想要活了?”
  老道遽然睁大眼睛:“陛陛陛下,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
  手中的匕首丢给岳栩,沈砚眼中没有多余的情绪:“既然不想说,这舌头也没用了。”
  沈砚轻飘飘,“砍了罢。”
  老道嘶哑尖叫,痛哭流涕,再不敢威胁沈砚:“别别别、我说我说我说……”
  沈砚缓慢回首,声音冷若冰潭,他勾唇,眼中半点笑意也无。
  手中的沉香木珠慢慢转动,沈砚轻声,“可惜,朕现下……不想听了。”
  地牢昏暗,明黄袍角转出水牢。
  少顷,水牢中响起一声惊呼。而后,万籁俱寂。
  空中的血腥味好似更重了。
  ……
  夜凉如水,从地牢出来,遥遥听见鼓楼传来钟声。
  沈砚一手捻着沉香木珠,转首侧目,岳栩匆忙赶上。
  他拱手站在原地:“陛下,那老道怕是活不久了。”
  沈砚不以为然。
  岳栩沉吟片刻,低头道:“陛下,销金散的解药,兴许真的在海中。”
  人在绝望之时,大多不会扯谎的,且这世上的草药岳栩都试了一遭,没有一剂能解开沈砚身上的销金散。
  沈砚垂眸望向手中的沉香木珠,忽而轻启薄唇:“先前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岳栩一愣,余光瞥见沈砚手上的沉香木珠,那还是他重新捡起拼好的。
  岳栩恍然:“属下细细查过,宋家商船最后是在南海末泊岸的,三面环海,那附近确实还有几个零星小岛。”
  岛屿分布广,岳栩只能让暗卫一个个搜。
  “留在海岛……”
  沈砚低声呢喃,“朕记得,兰香坊掌柜是从平海岛来的。”
  去岁香娘子带着白芷回老家,此后杳无音讯,人人都以为香娘子是回老家嫁人成亲,故而兰香坊迟迟不曾开门。
  岳栩了然,垂手抱拳:“属下当即命人前往平海岛……”
  一语未了,岳栩忽的拢眉,“平海岛临海,或许那销金散的解药就在南海。陛下,属下想亲自去一趟,或许真能找着……”
  “不必。”沈砚轻声,“朕亲自去。”


【第58章】朕不在,她过得倒是肆意

  丝竹悦耳,席上细乐声喧,推杯换盏。
  一场家宴于绵绵细雨中步入尾声。
  秋霖脉脉,枝头红叶翩翩,满园雨声入耳。
  宋令枝撑着伞,立在廊檐下,仰头望着上方狭长的一道黑夜。
  长长窄窄的一道,远不如宫外的夜空辽阔。
  宋令枝无声叹口气。
  穿花抚柳,青石板路上攒了细密雨水,乳烟缎攒珠绣鞋不小心踩上,瞬间,泥点沾上鞋履。冷意顺着滑落入脚背。
  身后侍女提着羊角灯,不远不近跟在宋令枝身后。
  偷偷仰头望,只见前方倩影窈窕,宋令枝身影轻盈,融在朦胧雨幕中,似要随风而去。
  侍女一时竟有些看呆,心中好奇,莫不是大周的女子都这般好看不成。
  胡思乱想间,身后忽然落下一阵脚步声,侍女不经意转目,差点唬了一跳。
  夜色中,魏子渊一张脸冷峻凌厉,那双琥珀眸子深不见底,平静晦暗。
  侍女急急福身,深怕得罪这位刚被认回宫的二王子。
  魏子渊不语,扬手屏退宫人。
  檐下悬着一盏通胎花篮式玻璃灯,魏子渊踩着光影,缓步迈入雨幕,只身行至宋令枝身侧。
  “枝枝。”
  醇厚喑哑的声音在耳边落下,伴着淡淡的剑南春的酒香。
  宋令枝转身,猝不及防撞见一双昏暗无光的眸子,宋令枝面露怔忪:“你不是……回宫了吗?”
  她以为对方此刻定是在寝殿陪着王后。
  魏子渊不语,只一瞬不瞬盯着宋令枝,一言不发。
  宋令枝唇角勾起几分浅淡笑意,纤长眼睫轻眨,她狐疑:“怎么、怎么这般看着我?”
  魏子渊淡声:“你不高兴。”
  宋令枝唇角笑意稍僵,垂首低眼。
  魏子渊:“是因为……我吗?”
  “自然不是。”
  宋令枝脱口而出。
  雨声潇潇,清寒透幕。宫墙高耸,巍峨庄严。
  宋令枝眉眼低垂,实话实说,“魏子渊,我不喜欢王宫的。”
  她扬起头,如玉的一张小脸细腻莹润,叠着浅浅的光晕。
  她在红墙黄瓦中困了将近半生,郁郁而终。
  宋令枝唇角轻扬,苦涩溢满:“宫里,只能望见一角的夜色。”
  魏子渊轻声:“那我们出宫去。”
  宋令枝慌忙解释:“魏子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好不容易才找回双亲,你该……”
  蓦地,魏子渊往前半步,长身玉立,颀长身影笼罩在宋令枝身上。
  一高一低两抹身影叠在一处。
  宽厚手掌落在宋令枝柔荑上,魏子渊单手握住,二人同撑着一把油纸伞。
  伞柄晃动,宋令枝挣脱不得,落在自己脸上的黑眸沉沉。
  魏子渊低声:“枝枝,我只喜欢你。”
  雨雾弥漫在魏子渊身后。
  “你不喜欢王宫,我们可以离开。弗洛安这十多年没有我,也相安无事到如今,并非非我不可。”
  国不可一日无君,弗洛安王早早就从宗亲物色下一任王储,即便魏子渊今日没有认亲,弗洛安也不会动荡出事。
  宋令枝瞪圆双目,震惊出声:“魏子渊——”
  她难以置信,怎么会有人会放弃唾手可及的王储之位。
  魏子渊眼中淡漠,细密雨雾落在他一双琥珀眸子之中:“枝枝,我不是他。”
  雨雾飘渺,水声铺天盖地,倾泄而下。
  雨打芭蕉,潮湿水汽侵肌入骨,冷意遍及四肢。
  宋令枝手足沁凉,不宜在雨中久站。
  鞋履上沾着的泥土还在,魏子渊忽而低身,他手上持一方巾帕,轻为宋令枝拭去鞋上的污垢。
  宋令枝惊得朝后一躲。
  脚腕纤细,轻而易举让魏子渊握在掌中,宋令枝惊呼,又怕远远守着的宫人瞧见。
  她跟着俯身,紧张不安:“你做什么?”
  若是让人瞧见弗洛安堂堂二王子这般,魏子渊日后还如何在王宫立足。
  魏子渊曲膝仰首,琥珀眸子凝视:“枝枝,我不是他。”
  他又低声,复述了一遍。
  宋令枝怔愣,垂眸望着身前的人。
  魏子渊当然不是沈砚,沈砚看自己,永远是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的。
  眼角微热,宋令枝别过眼睛,贝齿咬着下唇,望着园中的梧桐出神。
  魏子渊沉声吩咐宫人备车出宫。
  宫人错愕,惊诧不已:“二王子,宫门此刻早已落锁。若无王上的手谕,是出不了宫的。”
  她望着宋令枝,直觉魏子渊坚持出宫和宋令枝相干,宫人斟酌着言语。
  “且这会子天冷,如若贸贸然出宫去,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句句在理,宋令枝此刻身子也冷着。
  魏子渊脸上掠过几分迟疑。
  宋令枝从怔愣中回神:“明日再回罢,今日、今日我也乏了。”
  魏子渊不再坚持,亲自送宋令枝回了偏殿。
  撑伞转过影壁,忽而瞧见公主一身墨绿锦衣,隔着雨幕和魏子渊遥遥相望。
  她在母后口中,听过这位兄长很多次,母后说她二人虽是龙凤胎,却一点也不像。
  公主的目光在魏子渊脸上停留片刻,少顷,方命身后的侍女上前。
  “我、我听说你在寻金丝炭。这会子天黑,内务府一时也凑不齐。”
  公主别扭道,“正好我宫中还有剩……”
  魏子渊拱手:“多谢。”
  公主撇撇嘴,又好奇:“大周的女子都是这般体弱吗,这还不到冬日,竟连金丝炭都用上了,往年不到腊月,我都不用……”
  魏子渊一记冷眼扫了过来,那双同王后生得如出一辙的眼睛,此刻半点柔情温和也无。
  公主讪讪闭上嘴,小声嘀咕:“若真那么怕冷,倒还不如吃玉寒草。”
  魏子渊转身动作一顿:“……玉寒草?”
  公主点点头:“你没听过?也是,玉寒草生在海中,寻常人不认得也是常事。若是畏冷,只要一点点玉寒草的须,保管药到病除。”
  公主长叹一声,“可惜这物稀罕,弗洛安上下,也就母后宫中有一株。二……二哥你去哪里,你不会真想去找母后要罢?”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缓缓融在雨中。
  ……
  长街湿漉,支摘窗半支,隐约可见窗外鸦青色的天幕。
  天空灰蒙蒙的,水雾摇曳,偶有雨珠飘落在临窗炕桌。
  “世上竟真的有这样的奇事。”
  白芷不知道第几回感慨,手上端着黑黢黢的一碗药汁,亲自捧着送到宋令枝身前。
  临窗炕上铺着青缎洋罽,锦缎柔软细腻。
  宋令枝倚在窗下,听着白芷不厌其烦重复,“姑娘,魏……他真的是弗洛安的二王子?”
  白芷着实没想到,自己不过身子不爽利,在客栈睡了半日,醒来后就听说弗洛安王找回了失散多年的二王子,那人竟然还是同她一起伺候宋令枝的魏子渊。
  连着三日,白芷一得闲,总会念叨起魏子渊的身世,连声感慨。
  宋令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一手捂住耳,捏着丝帕从白芷手中接过汤药,她无奈。
  “是是是,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送进王宫去,让你好好瞧瞧弗洛安的二王子。”
  白芷紧紧抿住唇,对上宋令枝一双笑眼,又忍不住莞尔:“姑娘尽会吓唬奴婢。别的不提,这汤药也是魏……也是那二王子送来的,奴婢瞧着姑娘这两日倒是好了许多,手也不似之前那般冷了。”
  白芷喃喃自语,“也不知那送来的是什么草,长得怪吓人的,奴婢煎药的时候,总觉得……”
  “那是玉寒草。”
  一语未了,屋外忽然传来一记娇柔的女声。
  宋令枝和白芷齐齐怔住,不约而同往外望去。
  槅扇木门推开,袅袅青烟升腾的身后,一人款步翩跹,款步提裙踏入宋令枝的寝屋。
  小心翼翼,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似明星狡黠。
  “不过就是一个破客栈,哪有王宫好。”
  来人是弗洛安的公主,自从知道宋令枝出宫,公主心心念念,想着再见人一面。
  公主打量宋令枝的同时,宋令枝也在打量人。
  和魏子渊相似的眉眼,虽说只有三四分相像,那双眼睛却是极好看的。
  公主这回头上挽了双螺髻,鬓间别着一支羊脂色茉莉小簪。
  公主先前瞧过宋令枝挽过这个发髻,如今也跟着学上一学,无奈王宫中的侍女不懂大周的发髻,磨蹭许久,也只勉强挽了一个五六分相像的。
  公主盯着宋令枝垂在身后的乌发瞧,干瘪瘪憋出一句:“你这头发,怎么弄的?”
  她抿唇,眼神闪躲,“还挺好看的,赶明儿我也让我侍女学学。”
  宋令枝粲然一笑,朝公主挥手,示意她坐在妆台前,又命白芷端来妆匣。
  紫檀漆木妆匣翻开,各色簪花棒罗列,上方嵌着硕大莹润的珍珠,轻轻一转,些许粉末从珍珠散落,倒在公主掌心。
  公主瞠目结舌:“这是何物,怎的我从前不曾见过?弗洛安从未见过这样的珍珠。”
  宋令枝笑笑,又翻开手边的一个锦匣,口脂如星盘罗列。
  公主眼珠瞪得更圆了,熠熠生辉:“这个好看!”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铜镜前映出一张姣好容颜,公主小心翼翼挽着鬓间的双螺髻,绛色口脂莹润,似春日桃红。
  公主左右端详铜镜中的自己,又从怀里掏出靶镜,眉开眼笑:“宋姐姐,我明日还能来找你不成?”
  公主喜笑颜开,“你这里真好,怪不得二哥哥日日都想来。”
  宋令枝唇角笑意稍敛:“……魏子渊?他何时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他。”
  公主自知说错话,目光闪躲,不敢直视宋令枝的眼睛。
  魏子渊确实日日都来,白日王宫琐事多,魏子渊这些年不在宫中,好些事都要重新学,只能夜里偷偷出宫。
  无奈那时宋令枝已经睡下,魏子渊只站在窗下瞧。
  公主眼中流露出几分嘲讽:“胆子真小,怪不得不招宋姐姐的喜欢。”
  宋令枝差点呛住,她满脸震惊:“……什么?”
  公主喃喃低语:“并非是我胡说,二哥哥自己同父王母后说的。”
  弗洛安王闻得魏子渊不讨佳人欢心,还笑了好一阵,又帮着魏子渊出谋划策,深怕他日后娶不到王妃。
  “二哥哥还同父王说,我年龄尚小,若是孤身一人去大周,难保不会受人欺负。”
  弗洛安王深思熟虑了一夜,终不再坚持让公主前往大周,只命使臣携贺礼送去。
  公主一手托着腮,又怕窗外秋雨吹乱自己的发髻,时不时掏出袖中靶镜瞧自己一眼,正正发髻。
  许是血浓于水,即便同魏子渊相处的时日不长,公主却半点也不觉得陌生,只道。
  “宋姐姐,二哥哥说大周皇帝一点也不好,这话可是真的?宋姐姐可见过他?”
  ……大周皇帝,沈砚。
  宋令枝下意识攥紧手中的玉簪,簪子尖锐,掐着掌心。
  思绪飘远,忽的有人大跨步行至宋令枝身前,抬手自她手中夺走玉簪,魏子渊双眉紧拢。
  视线下移,宋令枝掌心多出一道深深红痕,玉簪上的玛瑙在手心拓出清晰印痕,隐约有血丝渗出。
  公主错愕:“宋姐姐,你的手……”
  魏子渊转身侧目,下起逐客令:“你先出去。”
  公主不乐意,扬头不甘心:“凭什么,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明明是我……”
  魏子渊一双琥珀眸子直直盯着人,面若冰霜。
  公主讷讷,双唇嗫嚅。末了甩袖转身,倏然又嫌自己动作剧烈,深怕弄乱自己的发髻,忙忙往铜镜望了好几眼。
  发髻完好如初,公主心满意足,愤愤朝魏子渊瞪了一眼,故意越过人,和宋令枝道别。
  “宋姐姐,我明日再来找你。”
  魏子渊半点也不客气:“明日也不许来。”
  公主冷笑,反唇相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二哥哥还是等成了弗洛安王,再来同我说这话。”
  兄妹两人只要见面,定会拌嘴,最后不欢而散。
  门口守着的宫人见怪不怪。
  宋令枝拂开魏子渊攥着自己掌心的手,一双柳叶眉轻蹙:“公主人很好,你莫要这般说她。”
  话落,又命白芷下楼送人,连着公主方才喜欢的脂粉香料,一并都送至公主马车上。
  白芷福身应了声“是”,轻轻退下。
  槅扇木门阖上,转眼,房中只剩下宋令枝和魏子渊二人。
  萧瑟秋雨自檐角滚落,雨珠晶莹通透。
  魏子渊曲膝俯身,沉沉视线落在宋令枝脸上,握着宋令枝手腕的手指白净修长。
  宋令枝掌心的伤口不深,浅浅敷上一层药膏便可,并无大碍。
  沁凉的药膏落在掌心,宋令枝下意识收回手。
  手腕挣脱不开,魏子渊握着那抹纤细手腕,他嗓音低哑,透着无尽的寂寥落寞。
  许是来得急,魏子渊肩上落满几滴雨,似在大雨中淋湿、无家可归的湿漉漉小狗。
  “枝枝,所有人都很好,只有我不好,是吗?”
  宋令枝遽然抬头,脱口而出:“我并未说过这话。”
  魏子渊目光幽深:“那你为何想要离开?如若我今日不来,是不是明日就见不到你了。”
  宋令枝红唇轻张,半晌,也说不出半个字。
  魏子渊说的是实话。
  她确实想要回家,想着回到有祖母有父亲的地方,远离是非纠葛。
  魏子渊眸光黯淡。
  “先前托格林伊采买的玛瑙还未到,你留在弗洛安,待验货后再走。我同父王母后说过了,他们不会再提亲事二字,那日在宴上,是父王误会你我二人的关系。”
  魏子渊缓缓抬起眼皮,“枝枝,日后都不会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可以等。”
  宋令枝怔忪许久。
  良久,方低声开口,“魏子渊,我可能……不会再喜欢别人了。”
  不会喜欢沈砚,也不会再喜欢上他人,所以无需在她心上花心思了。
  她不值得的。
  魏子渊眼眸轻动,一双眼睛如弓月:“值不值得,我说了才算。”
  他弯唇,笑意似涟漪,在魏子渊眼中氤氲而开。
  “枝枝,从你自金明寺带我走的那一日,我就是你的人,那时是,现下是,以后也是。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
  他垂首敛眸,琥珀眸子染上落寞寂寥。
  “只要别赶我走,你做什么都可以。”
  ……
  那日之后魏子渊果真没再来客栈,只是宋令枝每日窗前都会多一支时鲜采撷的桂花。花蕊累累,争先斗艳。
  花瓣上露珠轻垂,映着满天秋色。
  也不知道魏子渊是何时染上的习惯,竟也会飞檐走壁了。
  空中遥遥传来七宝香车的声音,马车上悬着的铃铛清透悦耳,公主踩着脚凳跃下,顾不得侍女搀扶,提裙匆匆奔上楼。
  “宋姐姐,你瞧我今日的锦裙,好不好看?”
  杨妃色牡丹花纹蝉翼纱曳地,公主鬓间的点翠珍珠碧玉步摇轻晃。
  公主和宋令枝二人皆擅丹青,这步摇乃是宋令枝自己画的,花样虽是大周的,却又融合了弗洛安女子往日的喜好,稍做了改动。
  公主挨着宋令枝坐在榻上,半张脸贴在宋令枝臂弯。
  她只是戴着步摇半日,翌日格林伊多宝阁的点翠玛瑙碧玉步摇遭人一抢而空,城中贵女争相模仿公主的打扮。
  公主眼睛弯弯:“母后也夸我好看呢。”
  余光瞥见汝窑美人瓢中的桂花,公主无语:“又是二哥送来的?好小气一人,我若是送给宋姐姐,定让人将整个桂花林都送来,哪有人只送一支的。”
  宋令枝笑着推开肩上的人,自书案上取下一张画纸,递给公主瞧:“昨夜我睡不着,又将耳坠改了改,你觉得这个如何?”
  公主凑过去,眼睛一亮:“这也是拿玛瑙做的?大周人果然心思精巧,我纵是有一屋子的玛瑙,也想不到做出这样的物什。”
  公主弯眼笑笑,“若是日后有机会,我定要去大周好好瞧瞧。”
  手中的蟹爪笔握紧,秋风飒飒,自支摘窗前掠过,暗香浮动。
  宋令枝眼中笑意渐淡:“大周……也不是样样都好的。”
  公主不明所以:“难道还有不好的吗?我还以为大周都同宋姐姐一样,人人如仙子下凡。你们大周不是有个词叫……”
  公主凝眉苦思,而后抚掌大乐,“钟灵毓秀!”她粲然一笑,“若是大周人人都同宋姐姐一般,我定乐不思蜀,流连忘返。”
  宋令枝轻笑:“油嘴滑舌。”
  公主轻声哼哼:“我说的都是实话,宋姐姐若不信,大可剖出我的心瞧上一瞧。”
  话犹未了,脑门上挨了宋令枝一记敲打:“少看乱七八糟的话本。”
  公主不满捂着额头:“那是白芷姐姐给我的,让我学大周语用的,才不是乱七八糟。”
  一场秋雨拂过,苍苔参差。
  楼下。
  客栈前三三两两的商人驮着货物,他们刚下船,同客栈掌柜讨杯水喝。
  商人满嘴络腮,操着浓浓的口音:“那些人,一看就不是我等平民惹得起,非富即贵。你知道那人身上穿的是锦袍是什么料子吗?那可是金羽丝,一尺难求。”
  商人喃喃自语,“瞧他身后跟着的侍卫,个个凶神恶煞,许是京城来的闲散王爷,又或是京里哪位大人物,我瞧他们刚刚去的……好像是平海岛。”
  掌柜笑着道:“理他是谁,横竖与我们不相干,总不能是新帝南巡罢?”
  商人哈哈大笑:“那自然不是。”他悄声,“若是真的,我是不是也算面过圣了?不行不行,这事我定要同我家娘子好好吹嘘吹嘘!”
  雨丝摇曳,吹散了商人和掌柜的笑声。
  宋令枝顾着改耳坠的花样,自然无暇顾及楼下的闲聊。
  一树桂花吹落。
  ……
  海风咸湿。
  空中细雨婆娑,雨雾朦胧。
  一辆马车静静泊在长街旁,墨绿车帘卷起一角,岳栩压低声音。
  “主子,那香娘子确实在香料铺子,秋雁姑娘也在。”
  本该死在大火中,被一卷草席丢在乱葬岗的人,此刻却好端端出现在平海岛上。
  沈砚唇齿间溢出一声冷笑,指尖的沉香木珠轻轻拨动,他双眸轻阖:“……宋令枝呢?”
  岳栩一噎:“宋姑娘、宋姑娘貌似不在。”
  沈砚睁开眼睛,深黑瞳孔如深潭冰冷:“不在?”
  岳栩毕恭毕敬,垂手道:“是,属下细细查过了,岛上确实有姓宋的人家,去岁上岛,府上住的,也正是宋老夫人无疑。”
  只是现下,偌大的宋府只有宋老夫人一人,宋瀚远携妻子出海垂钓。
  “属下听闻、听闻宋姑娘同府上管事一同出海,如今已有半月有余。”
  府上管事,那定是魏子渊无疑了。
  “……同管事出海?”沈砚不疾不徐,一字一顿。
  骨节匀称的手指在膝上轻敲,发出细碎的声响。
  岳栩头埋得更低,直觉沈砚心情不悦。
  马车内案几上供着缠枝牡丹翠叶熏炉,青烟未尽,裹挟着秋雨淡淡的水汽。
  沈砚嗓音轻轻:“朕不在,她过得倒是肆意。“
  岳栩身影一僵,眼眸久久低垂。
  雨水自油纸伞滚落,长街人烟喧哗,不远处一妇人的笑声传来:“真是我们大周的姑娘,难不成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妇人手中的面团在案板上甩开,嗓门洪亮,穿过雨幕,几乎半条街都听见妇人的声音。
  “我和你们说,那弗洛安的二王子,可真真是命大,当年掉入海中,竟也能活下来,还让我们大周人捡了去。”
  妇人重重叹口气,“可惜那孩子福薄,好好的一个王子,竟也过得流离失所,颠沛流离十多年,如今才认祖归宗,也算是否极泰来了。”
  妇人理所当然,自觉言辞有理有据,“他在我们大周这么多年,喜欢上我们这的姑娘再正常不过,只是不知哪位姑娘,竟有这样的好福气,能被二王子看上。”
  妇人烙的煎饼远近闻名,如今铺子前排着长龙,好几个熟客伸长脖颈,揶揄道。
  “掌柜的,知道得这么清楚,不会是你家姑娘罢?”
  妇人笑弯了眼睛:“我家那位哪有这样的好福气,若真是有,我定是要摆满十日十夜的酒席,请大伙吃酒沾沾喜气!听说那姑娘貌美如花,仙子见了都自愧不如呢。”
  妇人堪比说书先生,惹得一众熟客笑声连连,不知不觉手中的烙饼已然煎好。
  天青色雨幕中,烙饼冒着滚烫热烟,香气四溢。
  熟客心满意足,拎着烙饼回家,勾肩搭背,一面走一面好奇哪家姑娘如此天姿国色,竟能入得了那位二王子的眼。
  窃窃私语伴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雨丝朦朦之中,沈砚忽的抬眸:“弗洛安的二王子……”
  弗洛安本是一个小国,若非先帝昏庸无能,如今弗洛安早被他们收复。
  岳栩拱手:“弗洛安王确实于前些日子找回失散多年的二王子,弗洛安王大喜,甚至还昭告天下,广迎八方来客,要为二王子设宴接风洗尘,认祖归宗。”
  岳栩拢眉,“听闻那位二王子还有意中人,怕是弗洛安王也想趁此机会,操办二王子的亲事。”
  此事微不足道,贺礼一事沈砚向来不上心,岳栩照着往年惯例,早早让内务府拟了贺礼送去。
  那贺礼,自然也包括二王子的大婚之礼。
  岳栩垂手侍立:“属下想着主子往日最不耐烦这事,故而自作主张,让内务府……”
  沈砚果真对贺礼一事不感兴趣,抬手捏着眉心:“你做得不错。”
  一个小小的弗洛安二王子,确实不值他放在心上。
  岳栩好奇道:“那宋姑娘,可要属下……”
  他有点摸不清沈砚是想守株待兔,还是想直接找上去。
  沈砚松开手,忽的抬眼,冷睨窗外。
  指骨漫不经心敲在膝上,他轻声。
  “宋家近日在做何买卖?”


【第59章】沈砚勾唇,凝望宋令枝

  雨声淅沥,青轴马车缓缓驶过湿漉长街,渐起一地的水珠。
  路过行人纷纷抱头避让,有小孩举着冰糖葫芦,喜笑颜开在大雨中追逐嬉闹,忽而又一巴掌挨了身后母亲的打。
  妇人声音急躁不安,一把拖过自家小孩,她怒气冲冲,拽着小孩衣襟骂道。
  “跑什么,小心看着点路,仔细摔了你!”
  小孩嘴一扁。
  顷刻间笑声化成了哀嚎,小孩哇哇大哭,手一松,高举着的冰糖葫芦也随之滚落在长街。
  马车经过,冰糖葫芦嘎吱断成两半,小孩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圆,哭得更惨了。
  蓦地,墨绿车帘挽起,马车内一张冰肌莹彻的小脸掠过,粉腮红润,似出水芙蓉。
  纤纤素手白皙修长,宋令枝轻瞥窗外,目光在小孩脸上停留一瞬,忽而莞尔。
  “白芷,你下车一趟,拿些奶油果子给那孩子送去。”
  白芷福身退下,隔着朦胧雨幕,小孩从白芷手中接过攒盒,等不及,当即拣了一块牛乳酥酪丢入口中。
  哭声不再,只剩下一双亮堂堂的眼睛。
  白芷又递了一两银子过去,说是让小孩买冰糖葫芦吃。
  妇人千恩万谢,只收下奶油果子,并未收下银钱。
  马车又一次行过长街,最后停在多宝阁外。
  多宝阁人头攒动,源源不断的客人削尖了脑袋往里挤。
  昨日公主鬓间别着的垂珠玛瑙却月钗又一次遭人一抢而空,如今店中空空如也,那却月钗早被人抢空了去。
  格林伊站在多宝阁中间,口干舌燥,不知同客人解释了多少遍。
  遥遥瞧见宋令枝,格林伊挤开拥挤人群,好不容易才蹭到宋令枝身前。她一双眼睛灿若星辰:“宋姐姐,你先去楼上,我这会子还脱不开身……”
  宋令枝眉眼弯弯,手上执着的山水墨团扇挡在唇前,宋令枝压低声音,“你这样挨个解释,猴年马月也脱不开身,难不成今日多来一位客人,你都要同人解释一遍。”
  格林伊撇撇嘴:“那能怎么办,总不能不理人罢。”
  宋令枝摇摇头:“你去找个会写字的伙计,贴张大字在铺子前,不就行了?”
  格林伊眼前一亮,晕乎乎的大脑总算理清一点头绪,她猛拍脑门:“我怎么没想到这法子,该打该打。”
  话落,又忙忙去寻伙计来。
  宋令枝眼疾手快拉住人:“且慢,我问你。垂珠玛瑙却月钗何时能做好?”
  格林伊面露苦恼:“短则三日,多则十日。宋姐姐不知道,好些人日日都来一趟,说是怕来晚买不到,可日日空手而归,难保哪日他们就烦了。”
  宋令枝沉吟片刻:“这事倒容易,我们家中做生意,也会担心客人临时变卦,故而会让他们缴纳定金。一来客人变卦了,我们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二来客人也不怕货物被他人截胡。”
  宋令枝温声细语,“你如今也跟着添上定金一项就成了,若愿意付定金的,十日内定能拿到玉钗,不愿意的,就只能日日来碰运气。这样岂不两全?”
  格林伊恍然大悟,转身眉开眼笑,招呼着伙计干活。
  多宝阁座无虚席,宋令枝先前采买的玛瑙也有用武之地。
  格林伊忙完,笑着端上茶水糕点上楼,满脸堆笑。
  “前儿我还听见一趣事,隔壁一家珍宝铺子也想学我们,可惜先前的玛瑙都被宋姐姐收了去,这一时半会他们也寻不到货源,只能干着急。”
  那铺子先前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想着压低价从格林伊父亲手中买走粉珠贝。格林伊父亲拒绝后,还遭对方一阵冷嘲热讽。
  如今风水轮流转,格林伊恨不得拍手称快。
  宋令枝挽起唇角,倏然又让白芷捧来册子。
  “这如意香囊我前儿给公主瞧过了,她倒是喜欢得紧。只是我想着,香囊乃女子私物,比不得玉簪挽在发间,人人都可瞧见。所以我想着,倒不如将这香囊的样式画出来,做成册子,就放在多宝阁,若是客人瞧见喜欢,也可早早下定金。”
  宋令枝莞尔:“你觉得如何?”
  格林伊瞪圆眼珠子,抚掌弯眼。
  “此法甚好!今日隔壁的大娘还悄悄和我说,说她家中忙,又不能日日见着公主,只能从他人口中知晓公主今日又穿了什么戴了什么。可惜她无缘得见,实乃憾事。如今有了这册子,她倒是能亲眼瞧见了。”
  一语未了,忽听木楼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格林伊的兄长回来了。
  八尺多高的男儿,杵在台阶之上,踟蹰不前。
  侍女福身请安:“大公子。”
  槅扇木门厚重,空中遥遥传来格林伊兄长□□尔的声音,不见其人,却是托侍女送来好锦匣的珠宝玉石。
  也不知道□□尔从哪听来宋令枝喜欢桂花,竟花高价寻来能工巧匠,为宋令枝雕了翡翠玉桂珠簪。
  锦缎托着的玉簪莹润透亮,在烛光中泛着淡淡光影。
  格林伊捂嘴,笑着揶揄兄长:“哪有人送礼,却还躲着不敢见人的?若是哥哥知道那桂花是二王子送的,怕是恨不得以头抢地!”
  虽说是自家兄长心悦宋令枝,格林伊却还是站在魏子渊那边。
  “我哥哥虽然也长得好看,家中也略有薄产,不过比起二王子还是差远了。”
  格林伊偷偷觑宋令枝,“宋姐姐,你觉得二王子如何?我听说,你们认识好久了。如今二王子得弗洛安王器重,弗洛安王膝下又只有二王子一子,将来王位定是要传给他的。你若是嫁给他,日后就是王后了。”
  宋令枝眸光一滞,良久,方轻声道:“他,很好。”
  魏子渊很好、很好,他颠沛流离这么多年,终于找回自己的双亲,他该留在弗洛安,继承本就属于他的王储之位。
  格林伊一手托着腮,同是女子,她怎能不懂宋令枝的言下之意。格林伊抿唇,复而又笑道,“罢了,不提那些臭哄哄的男子,宋姐姐这般好,凡夫俗子哪里配得上。宋姐姐,先前你要寻的矿石我替你打听好了,只是那商人住在秦安岛上,宋姐姐若是想去,还得坐船出海。”
  格林伊侃侃而谈,“那岛也算是大周,只是岛上的百姓不多,做的都是矿石买卖。”
  格林伊命侍女端来一个锦匣,匣内是她自秦安岛买来的矿石,“这些是中等的,宋姐姐瞧瞧可还行?”
  绿宝石璀璨夺目,质地莹润透亮,既是中等,自然是有瑕疵,只是不明显罢了。
  宋令枝细细拿在手心端详,眼睛弯弯:“这个就很好了,待寻家中雕刻师父嵌上珍珠,这瑕疵也就看不见了。”
  她好奇,“那商人近日可在岛上?”
  格林伊点头:“我家同他做过生意,也算有点交情,宋姐姐若是想寻他,这几日就得动身,我听闻再过四五日,他要出趟远门。”
  宋令枝谢过格林伊,携白芷回客栈,又命白芷收拾行囊,不日启程。
  白芷亦步亦趋跟在宋令枝身后,好奇:“姑娘怎的走得这般急,不先回府同老夫人说一声吗?或是等等魏……”
  话犹未了,白芷后知后觉,如今的魏子渊已是弗洛安的二王子,想来也不能随便出海。
  宋令枝回首:“祖母那我写信送去就好了,若是回府,怕是来不及。魏子渊……”
  宋令枝低头,“明日弗洛安王为他设宴。”
  请帖早早送至宋令枝案前,连同一支垂花累累的桂花枝。
  宋令枝轻声,“待赴宴后,我们再走罢,后日启程。”
  白芷福身应“是”,她俯身,轻为宋令枝推开槅扇木门。
  穿过缂丝屏风,倏然秋风自支摘窗卷入,湘妃竹帘无声晃动。
  暗香漂浮,鼻尖淡淡的檀香萦绕,宋令枝整个人定在原地。
  她对这檀香再熟悉不过,在大周、在沈砚的府邸。
  上用的檀香添了沉香木,不显笨拙沉重。
  宋令枝如坠冰窟,寒意遍及四肢。
  许久不曾笼罩周身的阴霾又一次席卷而来,眼皮直跳,心口剧烈起伏。
  怎么会……
  这里是弗洛安,离京城那么远,沈砚如今该是在金銮殿之上,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此处。
  青纱帐幔轻拂,宋令枝心乱如麻。
  她强撑着身子,染着百合花汁的指甲掐入掌心。
  许是她在帐幔前驻足太久,白芷不明所以,笑着往前半步:“姑娘怎么站在这?”
  话落,伸手欲挽起帐幔。
  宋令枝眼疾手快攥住白芷的手腕:“不要——”
  房中尚未掌灯,光影昏暗,窗外雨声飘摇,参差竹影映照在纱窗上。
  影影绰绰。
  耳边寂寥无声,只余窗外雨声绵绵。
  白芷唬了一跳,惴惴不安望向宋令枝,一双眼睛惊恐紧张:“姑娘,可是发生何事了?”
  宋令枝手指掐着白芷手腕,勒出清晰指印。她赶忙松开手,心神归位。
  “无、无事。”一手扶着鬓间的红珊瑚点翠玉簪,宋令枝强颜欢笑,“只是忽然想起团扇落在马车上了,你去替我取了来。”
  白芷担忧斜睨宋令枝,一步三回头,转身,提裙匆匆下楼。
  房中又一次陷入长久的寂静。
  云影横窗,先前的檀香好似又一次浮现。
  广袖轻抬,宋令枝颤巍巍伸出手,帐幔滑过指尖的刹那,颤栗四起。
  宋令枝惊得松开手。
  木地板上铺着柔软细腻的狼皮褥子,踩上去鸦雀无声。细雨掠过耳畔,冷意侵肌入骨。
  气息僵滞。
  鼻尖的檀香好似更浓了,混着窗外的朦胧雨雾。
  长街遥遥传来白芷的笑声,似乎是找到了宋令枝的团扇,她在同掌柜闲谈。
  许是在弗洛安多待了些时日,白芷如今的弗洛安语比之先前好上许多。
  明明日子都在好转,怎么还会遇上沈砚?
  宋令枝不得其解,贝齿紧紧咬着下唇,猛地拽住那一角晃动的帐幔。狠狠往外一扯。
  檐角上悬着的鎏金珐琅铃铛随之跟着晃荡。
  “——我看见你了!”宋令枝声音急促,不知哪里来的打量,忽的探身步入帐后。
  满屋杳无声息,静悄无人耳语。
  斑竹梳背椅上空空如也,博古架上供着灰陶加彩乐舞杂技俑,紫檀氨几上亦有宋令枝出门前随手丢开的镂空雕银熏香球。
  满屋空无一人,唯有宋令枝一人独立的身影。
  案后无人,榻上也无人,橱柜中也没有。
  但凡藏身之处,宋令枝一一搜了一遍。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她整个人虚弱脱力,似柔若无骨,整个人软绵绵倚在窗下,顺着窗子往下滑坐在地上。
  寝屋空空如也,只有宋令枝一人急促的气息声,伴着吞入喉咙低声的呜咽。
  虚惊一场。
  支摘窗下,一辆马车缓步驶过。
  秋风乍起,隐约吹开车帘的一角。
  晦暗不明的光影中,只见一串沉香木珠轻悬在腕间,那只手指骨匀称,骨节分明。
  长街一如既往的喧嚣。
  小贩支着摊,妇人系着汗巾,在锅灶前忙碌,
  绵软肉包热气腾腾,脚边蹲着一个小孩,牙齿掉了一颗,说话都漏风人难过。
  小孩手中捧着一个漆木攒盒,哼哧哼哧和好友吹嘘:“这可是仙子姐姐给我的,你们一个都不可以吃!我才没骗人,那姐姐长得可好看了,这牛乳酥酪就是她给的!”
  小孩得意洋洋同好友炫耀。
  忽而,一人举着油纸伞,站在小孩身后。
  妇人眉开眼笑:“这位客官要吃什么,肉包子还是素包子,我这的包子……”
  岳栩从怀中掏出十两银子。
  片刻,他手上多出一个十锦攒盒,身后的小孩哇哇大哭,气得妇人直骂:“一个攒盒十两银子,你娘起早贪黑一个月都赚不了这么多,你有啥好哭的你!”
  话落,又抱起自家小孩,偷偷抬眼。
  隔着朦胧雨幕,只见墨绿车帘挽起一角,岳栩毕恭毕敬站在马车旁:“主子,您要的攒盒。”
  漆木攒盒精致,盒上刻着数株红梅,还有一个小小的“宋”字。
  微弱光影落在他眼角,沈砚漫不经心朝攒盒望去一眼。
  他自是知晓这攒盒是宋令枝给那小孩的。
  沉香木珠在指尖轻捻,沈砚淡漠收回视线,冰冷吐出两个字:“烧了。”
  岳栩一怔,又似是对沈砚的喜怒无常见过不怪,躬身退下。
  雨更大了。
  ……
  翌日。
  秋日多雨,雾蒙蒙的天色不见一点光亮。
  房中各处掌灯,光影悠悠,在宋令枝眉眼跃动。
  白芷满脸堆笑,捧着妆匣行至宋令枝身后:“姑娘瞧瞧这簪子,这是二王子打发人送来的。”
  雕花镂空芙蓉点翠玉簪莹润透亮,匣内的千叶攒金牡丹玉佩亦是价值千金。
  数十个锦匣,比格林伊兄长整整多出一倍。
  宋令枝哭笑不得:“……你和他说的?”
  白芷捂嘴偷乐:“奴婢哪敢做这事,是那日格林伊同公主拌嘴,不小心说漏嘴的。”
  铜镜前映出宋令枝一张姣好容颜,眉若远山,肤若凝脂。
  白芷手上捏着玉簪,在宋令枝鬓间比划:“姑娘今日用这支罢?奴婢瞧着同姑娘的锦衣倒是相衬。”
  宋令枝弯眼,点点头:“依你的便是。”
  秋风瑟瑟,夜雨清寒透幕。
  魏子渊本来是想着打发宫人接宋令枝入宫,只是话刚出口,当即被宋令枝拒绝了。
  雨声连绵不绝,宋令枝小心翼翼扶着白芷的手,轻踏上脚凳。
  马车宽敞,车前悬着两盏玻璃绣球灯。
  微弱光影洒落,细细捻在宋令枝脚边。
  夜里冷,白芷特为宋令枝披上一身梅花缂丝雨花锦披风,又在宋令枝手上多添了一个小手炉。
  白芷温声细语:“姑娘慢些走,仔细这脚凳滑,倘若摔着,可不是闹着顽的……”
  一语未尽,宋令枝倏然一脚踩空,满头珠翠往马车上撞去。
  白芷唬了一跳,忙忙从奴仆拿取来羊角灯,她一手还扶着宋令枝:“姑娘,身子可有大碍,奴婢刚刚好像听见……”
  “咔嚓”一声响。
  白芷狐疑低头,提着羊角灯往地上一照,乳烟锦缎软底鞋松开,映入眼帘的,赫然是魏子渊送的那支雕花镂空芙蓉点翠玉簪。
  玉簪碎成两段,又被白芷踩得稀烂。
  偏偏是魏子渊送的,还偏偏是今日。
  白芷瞪圆双目,仰头望向宋令枝:“姑娘,奴婢再回房去妆匣来罢?”
  顾不得宋令枝回应,白芷急急转身。走得急,脚一崴,差点直直往地上摔去,幸好身旁有奴仆眼疾手快扶住。
  宋令枝将怀中手炉递给白芷:“罢罢,我自己上楼取便是,你先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
  白芷逞强,刚往前,脚腕处当即传来一阵刺痛,怕宋令枝担心,白芷并未明说,只点头应允。
  “那姑娘快去快回,二王子送来的锦匣就放在妆台上,姑娘一看便知。”
  宋令枝颔首,踏上台矶的那一刻,宋令枝心中忽的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
  她转首。
  光影昏黄,照亮宋令枝半张脸,纤瘦身影融在雨幕中,朦胧飘渺。
  苍苔浓淡,空中隐约有桂花的香气飘浮。
  白芷诧异:“……姑娘?”
  宋令枝唇角挽起:“无事,我上去了。”
  披风掠过台矶,少顷,宋令枝的身影自烛光中离开,步入沉沉夜色中。
  ……
  弗洛安王宫。
  廊檐下一众宫人手持戳灯,垂手侍立。殿中仙乐飘飘,不时有笑声传出。
  满宫上下红灯笼悬挂,彩灯灼目。
  王后一改往日的素净,一身绯红牡丹花纹绣花百蝶裙,这么多年茶饭不思郁郁寡欢,王后身子早就亏空。
  只这些日子瞧着,气色却是好上许多。
  她挽着魏子渊的手,目光在魏子渊脸上细细端详,怎么瞧也瞧不够。
  那双瘦弱纤细的手指轻抚过魏子渊眉眼,王后双目垂泪,声音哽塞:“母后不是在做梦罢?我的孩儿真的回来了?”
  魏子渊低头,任由王后揉搓。
  公主在一旁抿唇,佯装不乐:“母后,你重重打他手心十下,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身后站着的宫人忍不住捂唇笑:“公主还是这么会说笑。”
  王后笑睨公主一眼:“别胡说,你哥哥回来了,母后不知道有多高兴。”
  魏子渊不冷不淡:“打我母后的手心还会疼,公主不若自己打自己,若是打红了手背,再让母后瞧便是。”
  公主恼羞成怒,挽着王后的手告状:“母后,你看他!又欺负我!”
  王后笑得温柔,一手挽着公主,一手挽着魏子渊:“你和你哥哥都是母后的心头肉,母后哪里舍得打你们?只是今日是你哥哥的好日子,你可莫要添乱。”
  公主转过头,小小翻了下白眼:“我才不和他计较,我找宋姐姐顽去。”
  宫中丝竹悦耳,宫人调桌安椅,舞姬拨弄琴弦。
  魏子渊驻足眺望,宫门口秋霖脉脉,不见宋令枝的身影,他双眉稍拢,不知为何,心中掠过几分不安。
  魏子渊沉声:“……枝枝呢?”
  公主亦是踮脚张眸眺望:“许是在路上耽搁了,雨天路滑,车夫行慢些,也是常有的事。”
  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错处。
  魏子渊压下心底不安,目光从宫门口收回。
  褥设芙蓉,金窗珠槛。
  酒过三巡,宋令枝迟迟不曾出现,魏子渊双眉紧皱,心中那股不安更甚。
  穿过衣裙翩跹的宫人,魏子渊行至公主案前:“你今夜可曾见过枝枝?”
  公主摇摇头,兀自纳闷:“我也正奇怪呢,便是雨天路不好走,可如今都开宴了,宋姐姐怎么可能还没到。”
  她扬起头,一双绿宝石眼睛缀满烛光,公主难得同魏子渊站在同一阵营。
  “二哥,要不我找人出宫瞧瞧罢?别是出了什么事。”
  话音甫落,身前的魏子渊忽然转首,大跨步朝宫门口走去:“备车,我要出宫。”
  公主惊讶瞪圆一双眼珠子,急匆匆提裙追上去:“哥哥,你不能走。”
  弗洛安王今夜宴请八方来客,周边小国都相继派了使臣赴宴。如若魏子渊不在宴上,兴许明日流言蜚语就该传遍南海。
  公主张开双臂,强势挡住魏子渊的去路。
  魏子渊阴沉着一张脸:“别挡道。”
  公主扬着脑袋,半步也不肯退让:“不行,你今夜断不能走,你若是不放心宫人,我替你去便是。”
  魏子渊冷声:“不用。”
  他步履极快,健步如飞,身影越过公主,穿过幽深晦暗的乌木长廊。
  檐角下雨声如注,魏子渊自宫人手中接过油纸伞,踏下台阶的一刹那。
  倏然,身后传来公主气喘吁吁的声音。
  “二哥,你如今是弗洛安的二王子,不是宋府小小的管事。”
  魏子渊面无表情,又往前走了一步。
  公主气得在身后跺脚:“你现下出宫,有想过父王母后吗?”
  雨幕清冷,魏子渊一身金丝滚边绯色圆领长袍,长身玉立,落在融融雨幕中。
  他身影顿了一顿。
  ……
  雨雾飘渺,树影摇曳。
  木楼梯仅容一人穿过,宋令枝手上提着羊角灯,小心翼翼拾级而上。
  木楼梯晃动,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声响。
  烛光晃悠,落在宋令枝肩上。
  夜雨冷清,客栈静静伫立在雨幕中,槅扇木门推开,入目一片漆黑寂寥。
  羊角灯轻挂在缂丝屏风上,宋令枝缓步踏入寝屋,朝妆台走去。
  铜镜通透明亮,妆台前空空如也,不见锦匣的影子。
  宋令枝一双柳叶眉轻蹙,探身在妆台前探寻一番。
  她记得走之前,白芷是将锦匣留在此处。怎么下楼的功夫,锦匣就不见踪影。
  魏子渊送来的玉簪都在那个锦匣中,宋令枝皱眉,只当是自己记错了,正想着起身往里走去。
  倏地,一阵秋风从窗前掠过,羊角灯的烛光顷刻熄灭。刹那,寝屋落入一片黑暗之中,
  宋令枝吓了一跳,差点惊呼出声,遽然抬头。忽而却发现窗外雨声渐大,飒飒风声掠过耳边。
  雨珠落在瓦片上,叮咚作响。
  支摘窗半遮半掩,隐约可望见窗外一隅的夜色。
  ……原来是风声作怪。
  宋令枝轻声松口气,又觉自己实在是杯弓蛇影,一惊一乍。
  她无声弯弯唇角,暗笑自己少见多怪。
  宋令枝一手撑着妆台,正想着起身,余光瞥见铜镜中的一角。
  倏地,她瞳孔骤紧。
  本来空无一物的妆台,此刻却多出了一个漆木锦匣,正是她方才苦寻无果的那个。
  一只手骨节分明的手落在锦匣之上,腕间沉香木珠轻垂。
  沈砚一身竹青色暗花纹圆领长袍,如墨的一双眼睛低垂,静静凝望着宋令枝。
  他勾唇,一字一顿。
  “……枝枝是在找这个吗?”


【第60章】枝枝,你知道怎么做的

  夜凉如水,土润苔青。
  长街空无一人,只余细雨飘摇。倏然,一阵马蹄之声响起,魏子渊策马狂奔,如松柏身影穿过雨幕。
  身后王宫巍峨,丝竹萧管之声被遥遥抛在身后。
  宫门口,公主瞠目结舌,目瞪口呆,满腹愁思落在紧攥在一处的丝帕上。
  侍女忧心忡忡,撑伞踱步至公主身侧,放软了声音道:“公主,夜里冷,先回去罢。”
  雨珠落在青石板路上,清脆作响,一众宫人双手捧着漆木茶盘,悄声自长廊下穿过。
  细乐声喧,礼乐奏响,隐约还能听见弗洛安王爽朗洪亮的笑声。
  许是吃醉了酒,又或是失而复得的激动,公主从未见过父王这样的作派。
  她暗暗咬紧下唇。
  王后身边的嬷嬷提着玻璃绣球灯出来,满脸堆笑:“公主怎么站在这?”
  话落,又左右张望,“二王子呢,王后刚刚还在寻他呢。”
  公主踟蹰:“二哥哥他……”
  一鼓作气,公主猛地拂开袖子,快步朝前走去,“备车,我要出宫。”
  嬷嬷愣在原地,忙忙上前拦住人:“公主公主,这可使不得,若是让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是公主同二王子不和。”
  公主气恼,不管不顾:“二哥哥也出宫了。倘若有人问起……”
  一双绿宝石明亮的眼珠子转动,公主嗓音俏生生,“你就说当年救哥哥一命的恩人还在路上,我同哥哥一起接人去。”
  话犹未了,公主提裙,头也不回冲向雨幕,徒留嬷嬷站在原地,大喊让人回来。
  潇潇雨幕模糊了两道出宫的身影。
  马蹄渐起,魏子渊尚不知晓公主也齐齐追了出宫。
  摇曳的雨丝泼在他眼睫,长袍沾染着水雾,深一块浅一块。
  客栈近在咫尺,然一路走来,魏子渊却不曾撞见宋令枝的马车。
  心中的不安渐浓,马肚夹紧,魏子渊高高扬鞭,恨不得插翅飞到宋令枝身前。
  呼啸秋风在耳边掠过。
  终于,他望见沉落在雨幕中客栈的檐角,再往前,是两盏掐丝珐琅莲纹灯笼。
  宋令枝的马车停在客栈后院,身旁空无一人。
  马车旁——
  魏子渊翻身下马,视线忽然顿住。
  马车旁掉落着一支玉簪,玉簪碎成两半,混着泥土污垢。
  正是他先前打发宫人给宋令枝送来的。
  雨雾如阴霾,遍布周身。似乎是为了印证心中不好的预感,魏子渊遽然仰头望。
  骤缩的瞳孔映照出满天的夜色。
  半掩的支摘窗前,一道颀长身影玉立。
  宋令枝不知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多久,双足麻痹,冷意侵肌入骨。
  锦匣触手可及,离指尖只有短短半寸之距,她却再也不想要了。
  昨日蔓延在鼻尖的檀香果真不是自己大惊小怪,沈砚真的跟过来,就在弗洛安。就在自己……眼前。
  雨声淅沥,点点雨珠顺着檐角滚动。
  房中尚未掌灯,光影晦暗不明,沈砚一双黑眸冷冽森寒,勾起的唇角半点笑意也无。
  落在锦匣之上的手指骨节匀称,指节轻曲。
  他垂眼,一双黑眸沉沉,阴森寒冷。
  青铜扣子“哒”一声,锦匣轻轻掀开,满目玲琅璀璨瞬间闯入宋令枝视线。
  沈砚随意捏起一支金镶玉步摇,莹润透亮的宝石镶嵌在步摇上,他哑然弯唇,漫不经心朝宋令枝望去。
  玉簪尖锐,宋令枝喉咙一紧,只觉周身颤栗不止。
  撑着妆台的手指轻轻颤动,双足失了力气,宋令枝差点站不稳摔倒。
  “……怕朕?”
  玉簪轻挑起宋令枝的下颌,凌厉的簪子尚未碰到宋令枝下颌。
  倏地,沈砚右手用力,玉簪轻而易举在他手中碎成两截,裂端的粉末洋洋洒洒落了一地。在宋令枝眼前飘下。
  颤抖遍及全身,脊背僵硬,宋令枝下意识往后退去。
  下一瞬,玉簪陡然被沈砚丢开,那只白净修长的手指轻抬起宋令枝的下颌。
  许是刚刚簪子扎破沈砚的掌心,鼻尖隐约有血腥味弥漫。
  宋令枝身子一颤,双足力气丧失,动弹不得。
  抵在自己下颌的力道逐渐加重,久违的窒息感如潮涌般,叠着往日的噩梦,席卷宋令枝全身。
  “松……”手。
  最后一字还未落下。
  蓦地,沈砚忽然松开人,禁锢自己的力道不再,宋令枝四肢无力,跌坐在沈砚脚边。
  喉咙生疼,宋令枝连声咳嗽,刹那,水雾氤氲双眸。
  沈砚俯身,转眸轻瞥窗外一眼,似不经意:“魏子渊,弗洛安王的二子……”
  他轻哂,唇角勾起几分讥诮和嘲讽,“他倒是有本事。”
  竟能在沈砚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将宋令枝带到弗洛安。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宋令枝不寒而栗。顾不得嗓子的嘶哑,宋令枝半跪着起身,纤细手指紧攥沈砚的衣袂。
  “不干他的事,是我、是我……”
  嗓音沙哑,连声咳嗽,宋令枝呛出泪花。晶莹泪珠自眼角滚落,砸落在地上。
  低低呜咽淹没在窗外夜雨之中。
  宋令枝不敢松开手,一张小脸半仰,婆娑双目瞬间映入沈砚眼底。
  他垂身,沁凉指尖轻抚过宋令枝眼角温凉的泪珠,那双漆黑眼眸平静,波澜不起。
  沈砚声音轻轻,似风雨前的安宁。
  “枝枝,朕不喜欢……你骗我。”
  泪珠一点一点,渗透在沈砚手上。
  过往阴影笼罩全身,宋令枝浑身一颤,双颊一偏,躲过沈砚手指。
  沈砚眸光一沉。
  惊惧四起,宋令枝颤抖着身子,缓缓、缓缓别过脸,任由左脸贴上沈砚指尖。
  她颤巍巍:“不、不是……”
  宋令枝连连摇头,双眼垂泪:“不是这样,魏子渊他没有……”
  “枝枝。”沈砚垂首,俯身凑至宋令枝耳边,“朕更不喜欢你为他说话,还为他……顶罪。”
  抚过自己眼角的手指轻柔,然落在宋令枝身上的恐惧却如影随形,半分不减。
  落在脸上的深沉视线似无形的压迫,压得宋令枝喘不过气。
  瞳孔紧缩,宋令枝瞪圆一双杏眸:“我没、没……”
  泣不成声,嗓子似让人紧紧扼住,迎着沈砚那双深邃晦暗的眼眸,宋令枝说不出只言片语,她低声抽噎。
  宋令枝不知道沈砚查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更不敢堂而皇之在沈砚眼前扯谎。
  欺骗沈砚的下场宋令枝早就领教过,她不敢在沈砚面前胡言乱语,怕惹得对方更加生气,怕连累魏子渊。
  双脚发麻,宋令枝闭上眼睛,泪水又一次滚落。
  她声音低哑,透着精疲力尽后的疲惫无助:“是我、是我要离京的,他才……帮了我,不干他的事,不干他的事。”
  宋令枝一遍又一遍重复,好像这样,沈砚就能不迁怒魏子渊。
  雨还在下,楼下那抹修长身影融在雨幕中,魏子渊瞪大眼睛,难以置信望向窗后的人影。
  沈砚唇齿溢出一声笑:“他对你倒是尽心。”
  楼下的魏子渊怒目而视,眼看就要冲上楼。
  沈砚弯唇:“……和那姓贺的一样。”
  寒意四面八方传来,宋令枝手脚并用,扶墙往外跑,“是他误会了,我去和他说,我和他说明白……”
  双足本就麻痹,甫一用力,宋令枝直直跌落在地,膝盖在地板上撞出沉重一声。
  “慌什么。”
  沈砚声音淡漠,不疾不徐,眼中掠过几分不悦。
  他不喜宋令枝下楼见姓魏的,更不喜欢她和对方说话。
  沈砚慢条斯理,转动腕间的沉香木珠,迈步越过宋令枝:“朕替你去。”
  “不要——”宋令枝脱口而出,泪水再一次泅湿衣襟。
  贺鸣如今还下落不明,她不能让魏子渊也落得同样的下场,受自己拖累。
  宋令枝低声哀求:“不要去。”
  手指牢牢攥着沈砚衣袂,宋令枝泪流满面,苦苦乞求。
  沈砚驻足,转目凝视宋令枝一双泪眼,修长手指轻抚过宋令枝的脖颈。
  视线下移,落在宋令枝宛若胭脂的红唇上,沈砚眸光暗了一瞬。
  “……不想朕下去?”
  宋令枝忙不迭点头,小声啜泣。
  沈砚笑着低头,长指轻拂过宋令枝的脖颈。指腹略带薄茧,惊起阵阵颤栗。
  沈砚哑声:“枝枝,你知道怎么做的。”
  云影横窗,秋霖连绵。
  冷风从窗口灌入,宋令枝发乱髻松,她抬起脸,隔着一双朦胧泪眼,她看见沈砚居高临下站在自己身前。
  魏子渊还站在楼下,好似下一刻就要冲上来。
  宋令枝闭了闭眼,扶着妆台站起。
  雨丝摇曳,竹影参差。
  支摘窗下,宋令枝一手撑着妆台,缓慢起身。她踮脚,红唇极轻极轻落在沈砚唇角,稍纵即逝。
  纤长睫毛扑簌乱颤,沈砚不为所动,只垂着一双深黑眼睛。
  宋令枝闭上眼,又往前碰了一碰。
  魏子渊站在楼下,双手紧握成拳,他声音冷冽:“让开。”
  梗在他身前的长剑纹丝不动,岳栩面无表情,手中利剑在光下泛着银白之色。剑刃直指魏子渊心口。
  魏子渊眸光一沉,空手搏斗,他出招狠厉,只是下一瞬,魏子渊忽的听见岳栩不慌不忙的一声。
  “二王子怕是不知,三公主也出宫了。”
  魏子渊眼眸一怔。
  刹那的晃神,他立刻居于下风,魏子渊愕然:“……什么?”
  岳栩不动声色,手中利剑横在魏子渊颈间,他冷声:“好自为之,二王子。”
  ……二王子。
  拳头离岳栩只剩一寸之距,魏子渊却迟迟没有出手,牙关紧咬,魏子渊眼角泛红,目眦欲裂。
  眼前掠过一幕幕,是父王为他宴请八方来客,是母后日日夜夜挽着他的手笑,嘘寒问暖,是白日三公主同他拌嘴,末了又别别扭扭喊他“二哥”,端着汤圆给魏子渊送来,说是母后特意留给他的。
  魏子渊颠沛流离这么多年,从来不知自己是喜欢甜汤圆的。
  大雨瓢泼,魏子渊站在雨中,混身湿透。
  窗前,夜色无声落在宋令枝肩上。
  温热红唇在沈砚唇角轻轻掠过。带着恐惧不安,长长睫毛颤若羽翼。
  倏然,宋令枝整个人被托起,上半身腾空,身后是浓密雨幕。
  雨丝飘摇,秋风瑟瑟,寒意料峭。
  宋令枝身子颤栗:“陛、陛下……”
  一语未了,后颈忽然被人捏起,沈砚不由分说咬住她唇珠。
  淡淡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叠着沈砚锦袍上虚无缥缈的檀香。
  红唇裂开一道小小口子,疼得厉害。
  宋令枝往后一躲,避开沈砚的触碰。
  缥缈雨雾落在她身后,雨珠沁凉,落在她颈间。
  上半身悬在空中,宋令枝差点惊呼出声。忽而,一只手轻而易举捞住她。
  沈砚的吻又一次落了下来。

  这场雨连着下了三日。
  格林伊的多宝阁依然座无虚席,前来付定金的姑娘夫人数不胜数,还有的郎君是特地从外地赶过来的,为给新过门的娘子寻一副好头面。
  格林伊掏出画册,任郎君挑选。连着忙活一整日,好不容易歇下,忽而又听侍女来报,说是公主来了。
  羽步翩跹,公主一身烟紫色暗花纹蝉翼纱,踩着迤逦日光走下马车,她一手扶着鬓间的步摇,视线朝后张望。
  一双柳叶眉不悦拢在一处:“宋姐姐还没回来?”
  格林伊笑着迎上去,满脸堆笑:“先前说是去秦安岛寻矿石去,哪有这么快就回来。”
  公主撇撇嘴,愤愤不平:“哪有这样的,自己偷偷跑去秦安岛,不和二哥哥说就罢了,怎么连我也漫着。前儿夜宴,宋姐姐也没去。”
  格林伊唇角笑意稍敛,疑惑:“宋姐姐没去?”
  公主连连点头,犹如小鸡啄米:“可不是,我二哥哥这三日都将自己关在寝殿,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生闷气,我怎么敲门都不理。”
  那夜魏子渊是淋雨回的王宫,回宫后才知公主的马车拔了缝,行至半路又回去了。
  魏子渊一言不发,只身一人回到宫中。
  寝殿空荡寂寥,槅扇木门紧紧阖着,偶尔有光影偷偷溜进。
  宫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隔着木门好奇打量,窃窃私语。
  “这都几日了,二王子还不出来?”
  “那夜二王子不是出宫去了吗,怎么回来就这样了,难不成是在宫外碰见了什么?”
  “你们瞧,三公主送来的饭菜可一口都没碰,会不会是……奴婢见过王后娘娘。”
  宫人福身,齐齐行礼。
  王后皱紧双眉,一心记挂家里的孩儿:“二王子今日还是没出门?”
  宫人颔首:“是。”
  王后拢眉,掩唇轻咳两三声:“开门。”
  王后有令,宫人不敢不从。槅扇木门推开,满殿空无一人。
  青纱帐幔低垂,影影绰绰。
  殿中酒气浓重,熏人得紧。王后拿手帕捂住口鼻,又抬手,拦住往里走的宫人。
  槅扇木门轻轻在身后关上,寝殿尚未掌灯,昏暗无光。
  王后款步提裙,转过一扇缂丝屏风。
  魏子渊仰躺在窗前贵妃榻上,日光透过纱屉子,深深浅浅落在他眉眼。
  王后悄声走近,取来锦衾替魏子渊披上,她笑得温和:“怎么在这睡下了,仔细染着风寒。”
  魏子渊缓慢睁开眼皮,见是王后,浑浊模糊的双眸罕见掠过几分惊慌失措。
  “母后,你怎么来了?”
  宿醉后,魏子渊只觉头疼欲裂,他一手捏着眉心,“是哪个宫人多嘴告诉母后的?”
  王后笑睨他:“哪还用得着宫人说,你这几日闭门不出,母后早知道了。”
  王后抚着魏子渊后背,嗓音温柔如春风,她娓娓道来。
  “先前母后想着,孩子大了,有心事也是常事,所以想着让你自个待两日。你父王想来看你,也被我拦下了。”
  魏子渊眉眼轻动,眼中愧疚溢满:“母后……”他低头,“是我错了,让父王母后忧心了。”
  王后摇摇头:“傻孩子,说什么傻话,都是一家人。前儿大周送来贺礼,你父王让我带过来,你看着,挑喜欢的留下。”
  ……大周,沈砚。
  魏子渊双拳捏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后并未察觉到魏子渊的异样,只笑着道:“说起来,这回还是多亏了大周皇帝。”
  魏子渊猛地扬起头:“……什么?”
  王后抿唇:“你父王说,大周送来的贺礼,还有火统图。若是真能做出来,我们日后的官船,都不必担心遇上海匪了。”
  窗外日光高照,徐徐光影透过窗纱,魏子渊怔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眼前灰蒙蒙,只依稀望见王后的双唇一张一合。他听不见王后的声音,也看不清她在做什么,耳边只余下岳栩那夜的警告——
  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原来是这个意思。大周强盛,沈砚不单能决定一个弗洛安三公主的生死,便是这弗洛安上下……
  魏子渊哑声,低低笑开两三声,唇角苦涩。
  若是孑然一人,他自然不怕沈砚。可如今他有了家,有了家人,还有……弗洛安的百姓。
  魏子渊不可能对家人的安危视若无睹,也不可能让百姓生于水火之中。
  他抱住双膝,眼角泛红。
  王后唬了一跳:“这是怎么了?”她捏着丝帕,小心翼翼为魏子渊拭去泪角,王后试探道,“可是因着……宋姑娘?”
  魏子渊嘴角下压,摇摇头。
  王后心知肚明,抚着魏子渊肩头,温声宽慰:“无妨,大不了母后帮你,那宋姑娘可有什么喜欢的?或是她家里人喜欢什么?你投其所好……”
  魏子渊又一次摇摇头:“与她不相干。”
  是他自己无用罢了。
  ……
  那夜之后,宋令枝被带出客栈,马车摇摇晃晃,最后在一处别院停下。
  青松抚檐,树影斑驳。
  白芷小心翼翼捧着漆木茶盘,尚未从茶房走出,忽的,一道阴影落下。
  岳栩高大身影挡在白芷身前,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白姑娘且慢。”
  先前这人去兰香坊提糕点,白芷还笑脸相迎,送上自己做的酥酪,想着岳栩念在糕点份上,对宋令枝好一点。如今瞧着,却是同沈砚是一丘之貉。
  她别过脑袋,冷哼一声,越过岳栩朝前走去。
  岳栩抬起手臂,目光落在白芷捧着的药汁上,声音冰冷:“这是宋姑娘吃的药?药饵在哪黎?”
  白芷气不打一处,瞪大眼睛反唇相讥:“岳统领这是何意,难不成奴婢给姑娘煎药,还会下毒不成?”
  岳栩冷声:“公事公办罢了。”
  白芷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她愤愤甩开人:“这药是二王子送来的,他……”
  岳栩:“那更要好好查查了。”
  白芷气急,想着左右药汁滚烫,一时半会宋令枝也吃不了,她拽着岳栩行至茶炉前:“好好瞧着,都在这里了。”
  药饵倒出,摊开在案上,抛开常见的草药不提,岳栩忽的拿银铫子挑起一物,他双眉拢紧:“这是何物?”
  白芷面色冷淡:“玉寒草,二王子送来的,说是只有弗洛安才有。”
  她不耐烦,“岳统领还有事吗,没事的话奴婢就先走了,姑娘那还等着吃药呢。”
  岳栩轻“嗯”了一声,小心将玉寒草拿巾帕裹住,后又往自己屋子走去。
  他手上有一本本草药书,寻常不易见的草药,在那上面都能查到。
  端着漆木茶盘踏上暖阁,白芷忍不住心底这口气,又怕宋令枝终日忧思,于身子无益。
  她高扬下巴,学着岳栩目中无人的样子,有声有色同宋令枝演了一遍。
  青缎引枕依靠在身后,宋令枝身子懒洋洋,乏得厉害。
  白芷说完片刻,她方懒懒抬起沉重眼皮:“日后遇上她,不必同他理论便是,气坏身子不值得。”
  白芷抿唇不甘心:“奴婢只是为姑娘不值。”
  她想不通,明明宋令枝都逃到弗洛安了,怎么还能被沈砚找到。
  以前沈砚是三殿下,他们尚且手无缚鸡之力,如今他是一国之君,他们更是无能为力。对上沈砚,他们和以卵击石无异。
  白芷忧心不已,垂目凝望宋令枝,心中思绪万千。
  自搬来别院后,宋令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恍惚间好似又回到离京前的那些时日。
  只那时宋令枝身子疲乏无力,是魏子渊托红玉在糕点下的药,如今却是实打实的身子虚弱。
  白芷眼圈发红,知晓心病难医,只能强颜欢笑,拣些好话哄宋令枝欢心。
  “姑娘,案上的矿石是新送来的,姑娘可要瞧瞧?奴婢虽不懂,瞧着那矿石,却颗颗都是好的。”
  许是听见宋令枝要往秦安岛寻矿石,沈砚命人从岛上搜罗奇珍异宝,如流水似的送入宋令枝房中。
  去秦安岛不过是为了做生意罢了,沈砚会错自己的意,以为宋令枝是喜欢矿石。
  她轻轻叹口气:“罢了,没什么好瞧的。”
  看久了,也只是徒增伤悲罢了。
  她如今是再也回不了多宝阁的。
  宋令枝一手揉着眉心,不知是不是躺久了,又或是她如今瘦弱些许,榻上铺了狼皮褥子,宋令枝睡着总觉得硌得慌。
  宋令枝撑榻坐起,眼眸睁开:“白芷,你……”
  声音戛然而止。
  湘妃竹帘前立着一抹修长身影,沈砚长身玉立,手边是他命奴仆从秦安岛搜来的矿石。
  他淡声:“……不喜欢?”
  指骨在案几上轻轻敲着,腕间的沉香木珠顺着沈砚的动作往下滑落,在案上留下浅浅的一道影子。
  沈砚泰然自若,墨色眼眸深沉漆黑:“不喜欢矿石,还是不喜欢朕送的?”
  白芷不知何时离开屋子,偌大的寝屋只剩下宋令枝和沈砚二人。
  沈砚步步朝宋令枝逼近,黑影笼罩,那只指骨分明的手指轻挑起宋令枝的下颌。
  稍一用力,顷刻,指腹在宋令枝下巴留下清晰指痕。
  手心上的一张脸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宋令枝一双杏眸宛若秋水盈盈。
  见到沈砚,她眼中一如既往的惶恐不安:“……陛、陛下。”
  没能来得及起身请安,沈砚忽而加重指尖力道,宋令枝猝不及防,又一次跌坐回榻上。
  仰着的一张小脸仓皇紧张,不知哪里又惹得沈砚不快。
  沈砚眸光低垂,细细端详掌上的宋令枝。
  往日他想要宋令枝眼中只能看见自己,如今却觉得远远不够。
  他是见过宋令枝真心实意展露笑颜的,在多宝阁,在那三公主前,在格林伊前,在……魏子渊前。
  沈砚捏着宋令枝唇角,声音冷若冰霜:“宋令枝,那姓魏的就有那么好?”值得她这般念念不忘。
  宋令枝惶恐摇头,连声否定:“没、没有。”
  沈砚垂首,捏着宋令枝后颈往前,好整以暇打量着人,又将宋令枝推至铜镜前:“那你笑一个,就同你对着姓魏的那样。”
  宋令枝后脊发凉,只当沈砚是又寻着什么由头折磨自己。
  “我、我……”
  心中的不安强压下去,宋令枝单手捏拳,竭尽全力往上挽起唇角。
  镜中二人衣角交叠在一处,鼻尖淡淡的檀香味蔓延,独属于沈砚的气息无孔不入。
  宋令枝定定心神,唇角向上提动。
  没提动,再来。
  再来。
  再来。
  终于,铜镜中的人唇角上扬,宋令枝瑟缩着脖颈,忐忑不安望向沈砚:“陛下……”
  沈砚一双黑眸沉沉冰寒,冷笑丢下一字:“丑。”
  长袍拂开,沈砚起身,头也不回出了寝屋,独留宋令枝战战兢兢在原地。
  园中日光满地,乌木长廊绵延,两面悬着金丝藤红竹帘。
  遥遥的,岳栩脚步匆匆,朝沈砚快步走去。
  “陛下,这是属下在宋姑娘药饵中寻到的,此药名为玉寒草,生于深海,专治寒症。”
  岳栩兴致勃勃,“陛下,先前那老道说过,销金散的解药生在海中,会不会就是这玉寒草?此物罕见,若是拿它入药,应是大有益处。”
  岳栩拱手,“宋姑娘如今寒症比先前在京好上许多,想来也是玉寒草的功劳。若是能为陛下寻来……”
  沈砚心不在焉挥袖:“这事交由你去办即可,不必同朕说。”
  言毕,又抬眸,“你说宋令枝的寒症有所好转?”
  只是他今日瞧着,宋令枝的面色算不上好。
  岳栩低声:“确实如此,只是……”
  他抬眸,目光在沈砚脸上轻轻掠过,大着胆子道,“只是宋姑娘常日郁郁寡欢,长此以往,怕、怕不是好的征兆。”
  这话沈砚在京也曾听岳栩提过,他凝眉,若有所思。
  乌木长廊玉立,檐角上叠着层层日光,满耳虫声。
  岳栩轻声道:“陛下,宋姑娘不肯回京,许是对京城无甚留念。若是、若是……”
  沈砚扬起眼眸,声音低沉:“你想说什么?”
  岳栩伏首躬身,大着胆子道:“若是有个一男半女,兴许宋姑娘就不会这般了无可恋。”

糯团子:春棠欲醉 51 - 55

【第51章】宋姑娘……没了

  秋霖脉脉,细碎雨珠从檐角滚落,满目疮痍悲凉。
  院中悄然无声,一众宫人款步提裙,悄声捧着漆木茶盘,自乌木长廊穿过。
  越过影壁,房中无声无息,槅扇木门紧紧闭着,瞧不清里面的光景。
  侍女手持戳灯,站在廊檐下,微弱的烛光撑起一隅的光影。隔着摇曳烛光,隐约可见清寒雨幕。
  雨声淅淅沥沥,清冷森寒,透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槅扇木门推开,自有人接走漆木茶盘,官窑缠枝纹香炉青烟氤氲,依稀闻得安神香的香气。
  湘妃竹帘半卷,只模糊瞧见屋内青纱帐幔隐隐绰绰。
  再然后,槅扇木门轻掩,彻底隔绝了所有视线。
  宫人低着头,悄声从主院离开。
  走远些,穿过月洞门,方敢出声,三三两两宫人撑着青缎油纸伞,躲在伞下窃窃私语。
  “殿下离开了那么久,夫人怎么还病着?这都几天了,也不见夫人身上有好转,难不成是夫人和殿下闹矛盾了?”
  “我怎么听闻,是夫人身边的奴婢犯事了,你们不觉得秋雁姑娘如今都不在主院伺候了吗?”
  “只是婢女犯事,用不着连坐夫人罢?我瞧着夫人现下都不曾离开暖阁,若不是起居饮食照常,我还以为是被幽禁了。”
  “真的幽禁,也不会在主院罢?想来还是殿下不忍心,也不知道这位主子,日后还能不能搬进芙蓉院。”
  满府上下猜测不一,沈砚又不在京城,无人知晓事情真相,只捕风捉影猜测着。
  府门紧闭,只有角门还开着。
  云黎提裙下了马车,满头珠翠,怀里还抱着一只白色的狸奴。
  阿梨乖巧窝在云黎臂弯,伸出小爪爪玩云黎发簪上的流苏。
  流苏晃一下,阿梨的眼珠子跟着晃动一下,玩得尽兴,全然不顾自家主子的气势汹汹。
  云黎不管不顾,仗着沈砚不在府上,趾高气扬,她连声冷笑。
  “怎么,难不成这就是三殿下的待客之道?我连着来了三回,连宋姑娘一面都见不到?”
  “还是你这刁奴从中作梗,不让我见宋姑娘?”
  管事垂手站在一边,点头哈腰,叠声赔罪:“云姑娘恕罪云姑娘恕罪,奴才哪有这个胆子,夫人如今卧病在榻,殿下走前有过吩咐,任何人都不能打扰夫人养病,还望云姑娘见谅。”
  云黎不依不饶:“前两日你也是拿这话搪塞我的,宋姑娘那日是同我一起受伤的,如今她起不来身,我关心她身子也不行?不过是见一面罢了,哪里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
  云黎眼珠子一转,仰着头道,“我就在门口,远远瞧上一眼,可好?”
  她软硬兼施,“如若不行,我就在这门前守上一整日,一日不行,便两日。两日不行,便三日。”
  云黎有备而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凶神恶煞的护院,横在脸上疤痕看着瘆人可怖。
  管事连声叫苦,云府他自是得罪不起的,自家主子的命令他自然也不能违背。
  可若是真让云黎在沈砚府前等上一整日,兴许明日京中就该流言四起。
  管事左右为难,面露迟疑之色。
  云黎趁热打铁:“我就站在门口不进去,你若不信,让人跟着我就是了。我知道三殿下不让人打扰,我只在窗前瞧上一眼,不过分罢?”
  管事沉吟片刻,无奈长叹:“好罢,云姑娘这边请。”
  云黎弯唇,抱着阿梨往前一步。
  魏子渊亦步亦趋,也跟着往前。
  管事倏然伸手,拦下她身后跟着的护院:“云姑娘,夫人喜清净,不喜他人打扰。”
  魏子渊被拦在府门外。
  云黎看看魏子渊,又看看管事,皱眉不悦道:“他是我的护院。”
  管事拱手:“云姑娘,恕小的冒昧,三殿下主院,并非人人都去得。”
  云黎不甘心:“可我们只在门口……”
  魏子渊拱手:“云姑娘,我等在门口守候便是。”
  ……
  细雨朦胧,雨丝飘零,如梦如雾。
  双膝的伤口尚未好全,宋令枝缓慢睁开沉重眼皮,入目青纱低垂。
  淅沥雨声落在院中,敲碎满院的安静。
  自那日给沈砚带话后,她再也没见过沈砚一面,自然,秋雁也不曾见过。
  宋令枝彻底被关在暖阁,房中服侍的,只有一个面生的侍女。
  每日除了给宋令枝送药,侍女从未和宋令枝说过半句话,眼神也不曾在她身上停留过半分。
  公事公办,每日到点送药,亲自盯着宋令枝喝下,若宋令枝不喝,亦会被她强行灌入。
  只要留宋令枝一命就行,这是沈砚走前的吩咐。
  天色灰蒙,半点亮光也瞧不见。
  楹花窗子拿窗棂撑起一角,隐约可见院中的朦胧雨幕。
  宋令枝扶榻坐起,身影单薄纤瘦,一张脸惨白无力。躺在榻上昏昏欲睡,有时醒来是白日,有时是夜里。
  宋令枝浑浑噩噩,记不得过了多少时日。
  庭院幽深,陡地,忽听耳边一声轻轻的猫叫,叠着雨声,落在耳边模糊不清。
  宋令枝只当自己又出现幻听。
  前些天她在屋里,有时也会听见秋雁的声音,或和往日一样欢声笑语,或是凄厉的哭声,或喜或悲,重重情绪砸落在宋令枝身上,宋令枝只觉头疼欲裂。
  挣扎着扶墙站起,挨个角落循着声音寻去,却始终找不着秋雁。
  帐幔低垂的暖阁,只有沈砚留下的侍女,面无表情盯着宋令枝。
  雨还在下,兴许已经是辰时了。
  宋令枝一手揉着眉心,眼角倦怠尽显。蓦地,手边忽然一重,毛绒触感瞬间落在掌心。
  宋令枝惊恐睁开眼,猛地和一只狸奴面对面撞了个正着。
  楹花窗下云黎的惊呼也随之传来:“——阿梨!”
  ……阿梨。
  毛茸茸的大尾巴蜷缩在宋令枝手边,阿梨轻轻趴着,嗓音细弱低微。
  屋中侍女瞧见,当即要将狸奴赶出去。
  宋令枝扶榻坐起,掩唇轻咳两三声,抬手将阿梨抱在怀里:“这是云姑娘养的。”
  云黎隔窗,一双眼睛明亮,灼灼盯着侍女。闻得自己的名字,又笑着朝宋令枝挽唇。
  “我还当今日见不到你了,管事说不让人打扰,只让我在门口看一眼。”
  侍女福身,不敢明面得罪云黎,“云姑娘说笑了,只是这屋子病气重,恐沾染上云姑娘。且夫人身子欠安,不能接客。待客不周,还望云姑娘见谅。”
  云黎不以为然:“我既应了管事,便不会进去打扰,只让我家阿梨陪宋姑娘片刻,这应当……无妨罢?”
  云黎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庭院深深,确实是沈砚的主院无异。可她总觉得处处透着古怪,庭院静得吓人,莫名的诡异。
  往日在宋令枝身边寸步不离的秋雁,此刻也没了踪影。
  廊檐下的云黎心事重重,屋内的阿梨窝在宋令枝臂弯,拿小脸蹭蹭宋令枝的掌心,顽得不亦乐乎。
  末了,还躺平在榻上,任由宋令枝揉捏绵软肚皮。
  脖颈上系着的铃铛叮当作响,暖阁少有的热闹。
  鎏金珐琅铃铛小巧精致,别在狸奴脖颈。宋令枝凑近瞧,指尖轻捻起铃铛,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窗下的云黎瞧见,只当是宋令枝喜欢,笑着朝她道。
  “阿梨往日喜欢在院子乱跑,有时连护院也找不着它,怕它又和上回一样偷溜出去,故而做了铃铛给它系上。”
  云黎莞尔,“那护院你先前也在别苑见过的。”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铃铛,京中还有富贵人家的姑娘小姐给狸奴做衣衫穿,只为图个乐子。
  侍女不以为意,只匆匆瞥了一眼,不曾多瞧。
  三千青丝轻垂在宋令枝手边,纤长浓密睫毛挡住了宋令枝眼中的氤氲水雾。
  她眼睛轻轻眨动,贝齿紧咬着下唇,不敢露出半点的异样,深怕叫身边的侍女发现端倪。
  这铃铛是魏子渊做的,上面刻的亦是他的字迹——
  安好。
  心思百转千回,连着被幽禁在院中多日,宋令枝终得以瞧见半分曙光。
  铃铛牢牢攥在宋令枝掌心,勒出清晰的红痕。
  阿梨莫名其妙,伸出软绵绵的爪子,朝宋令枝喵呜了好几声。
  不敢惹一旁盯着的侍女生疑,宋令枝伸手挠挠狸奴的下巴,多日紧拢的眉眼终于舒展,难得显露笑颜。
  侍女屈膝福身:“夫人,您该歇息了。”
  她声音听不出半点异样,“太医说您不能劳累,这狸奴还是给奴婢罢?”
  侍女背对着窗子,云黎瞧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隐约瞧得宋令枝抱着阿梨斟酌片刻,而后方将狸奴递给侍女。
  阿梨聪慧,爪子一拍,躲过侍女伸过来的双手,从窗口跃出,又安安分分躺在云黎怀中。
  侍女只来得及瞧见一抹白色影子,手背上顷刻多出几道红痕。
  她敢怒不敢言,只咬牙朝云黎远去的背影瞪去好几眼。
  这日之后宋令枝没再见过云黎。
  雨接连下了时日,清寒透幕。雨丝细密,潮湿阴冷。
  宋令枝房中只剩下两个侍女伺候,说是伺候,其实和监视无疑。
  青纱帐幔层层叠叠,二人低声,交头接耳。
  “姐姐,你说她不会真的出事罢?这都过去一日了,还不见醒?”
  “管她呢,总归死不了。真是晦气,好不容易调来主院,居然是伺候一个活死人。瞧殿下那样,怕是真厌了。”
  “不会罢,若是真厌烦了,怎么还会让她继续住在主院?”
  “许是殿下近日忙着闽州一事,腾不出手料理。你也不好好想想,若殿下真的在乎人,怎会十天半月连封家书也不曾送来?连打发个人回来都不曾。”
  侍女自觉言之有理,“且我听说那个犯事的丫鬟,如今还在柴房关着呢,说是等殿下回来再发落。”
  “你说得倒是在理。说起家书,我才想起来,殿下身边的岳统领交给我的。”
  她自怀中掏出一封家书,探头瞧见宋令枝还在睡着,“罢了,放她枕边就是了,待她醒了自然瞧见。”
  雨珠滚滚落地,暖阁点着一盏烛火,光影在风雨中飘荡。
  宋令枝睁眼时已经是翌日。
  侍女忘了关窗,飘摇雨丝落入屋中,寒气逼人。
  秋雨天寒,宋令枝最是怕冷,先前有暖香丸吃着,倒还不觉得。
  这些时日没了暖香丸撑着,她只觉手足又同先前一般,冰冷彻骨。
  寒气遍及四肢,铺天盖地的冷意笼罩全身。
  身上的锦衾轻薄,半点御寒之用也无。
  侍女还在东次间睡着,屋里静悄无人低语。
  宋令枝身影哆嗦,强撑着身子坐起,心神恍惚,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
  许是这些时日不曾上药,先前膝盖的伤口还没好全,仍是疼得厉害。
  拖着沉重的双足,宋令枝一点点往外挪去,屋中光影晦暗,她扶着墙慢慢往窗口走去。
  窗棂半支,冷风灌入屋中,宋令枝瑟瑟发抖,衣襟拢紧,伸长手臂想要关上窗子。
  手指无力,咬牙强撑,竟是连着试了两三次,才勉强将窗子关上。
  摇曳的雨丝泅湿手背,宋令枝扶着炕桌,气喘吁吁。
  余光瞥见地板上躺着的一封书信,宋令枝好奇睁大眼。
  她缓缓俯身,白净修长的手指触到上方祖母熟悉的字迹,滚滚泪珠往下砸落。
  颤抖着双手撕开信封,宋令枝一字字一行行掠过。
  水雾弥漫在双眸,热泪盈眶。墨迹在泪水的晕染下,糊成一团。
  宋令枝抬手,寝衣松垮,宽松的衣袂抹去脸上滚滚落下的泪水。
  然还是不够。
  她看见了父亲染上天花,看见父亲即将不久人世,看见了祖母带着棺木,深怕父亲客死他乡,死后无人收尸。
  字字泣血,泪珠滚滚,宋令枝只觉身子恍惚,摇摇欲坠。
  眼前白雾朦胧,宋令枝双手紧紧攥着祖母的亲笔信,指尖颤动。
  似不敢相信信中所言,宋令枝又读了一遍,又一遍。
  信上的字迹悉数染上泪珠,宋令枝轻声哽咽,身子在冷风中瑟瑟颤抖,止不住的颤栗。
  案上的烛火逐渐燃尽,刹那,暖阁陷入昏暗之中,晦暗不明。
  风声飒飒,裹挟着低低的呜咽。
  满眼的疮痍悲凉。
  宋令枝一手掩唇,只觉喉咙腥甜一片,紧攥在指尖的信纸缓缓滑落在地。
  轻飘飘,似云似雾。
  不多时,暖阁传来侍女的一声惊呼。
  “快来人!夫人吐血了!快!找太医来!”
  院中瞬间乱成一团,乱糟糟的。
  云黎正在府门前同管事说话,闻得院中的动静,唬了一跳。
  “宋姐姐怎么了?”
  她再顾不得同管事说理,匆忙将人推开,抱着阿梨直往前院奔去。
  管事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云黎一路跑,他一路追:“云姑娘,去不得!殿下有令,任何人都不能见夫人的!云姑娘!云姑娘!”
  苍苔浓淡,青石板路光滑难走,管事提袍只顾着跑,一不小心,整个人直直跌倒在地。
  树影参差,云黎早跑得无影无踪,管事趴在地上,老寒腿叫嚣着疼痛。人老经不得摔,管事扶着腰,尚未来得及起身。
  忽而瞧见后院燃起浓浓烟雾,灰蒙蒙的天色映照着火光,管事惊慌失措,双眼圆瞪,颤巍巍的手指指着后院:“走水了!走水了!”
  他扶着青竹往后瞧。
  大火熊熊燃烧,遮天蔽日,耳边嗡嗡作响,只听奴仆婆子提着水桶,疾步往后院柴房跑去。人群中有人大声叫喊。
  “不好!秋雁姑娘还在柴房!她没出来!那门还锁着!”
  柴房钥匙还在自己腰间,闻言,管事身影颤了颤,捏着那钥匙怒吼:“钥匙在这!钥匙在这!”
  火光吞噬了所有。
  ……
  闽州。
  天色阴沉沉的,连着下了半个多月的暴雨,这日终于放晴。
  乌云密布,狂风呼啸。
  堤坝塌毁,河水汹涌澎湃,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一片哀怨声中,裹挟着几声长叹。
  “没想到圣上真让三殿下来了,我先前还担心,这三殿下要是同佟知县一样,那我们可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不是说三殿下残暴凶蛮吗?我怎么瞧着,三殿下人还怪好的,若不是他,我们一家老小如今还露宿街头呢,哪还有这热热的米粥吃。”
  “别的不提,你们看那边……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瞧见佟知县这么狼狈过,听说殿下还让他去修堤坝,那脏活都是他一个人干。”
  “呸!恶有恶报!天道好轮回!要不是他昧下那么多银子,这堤坝怎么会塌毁?听说修堤坝那人也被三殿下关押在地牢,真是大快人心!苍天有眼!”
  “别说了别说了,吃完快下地干活去,这堤坝可得赶在大雨前修好,三殿下人那么好,我们可不能负了他。”
  一辆马车骨碌碌自长街上驶过,自然的,百姓的议论声也飘落到沈砚耳中。
  他一手揉着眉心,松石绿鹤纹织金锦袍衫松垮,衬出颀长身影。
  ……好人。
  沈砚眼角掠过几分冷意,勾唇轻哂。
  岳栩垂手侍立在下首:“殿下,堤坝修固的事如今也差不多办妥了,您连着半月都不曾好好歇息,今日还是早些回去,河堤那有属下盯着便好。”
  沈砚揉着眼角:“无妨,佟知县一家可还关在地牢?”
  岳栩拱手:“是,当年修建堤坝的时候,佟知县……”
  一语未了,忽见沈砚眉心紧皱,眼前忽的一阵眩晕。
  岳栩以为是沈砚身上的毒提早发作,僭越上前,为沈砚请脉看诊。
  指尖下的脉搏跳动,沈砚身子发热,犹如火炉滚烫。
  岳栩大惊失色,面上惶恐不安:“——殿下!”
  闽州洪涝,一众百姓无家可归,死伤无数,还有不少人染上时疫身亡。
  沈砚是为着洪涝一事才来得闽州,这些天都同百姓待在一处,难保不会染上,若是沈砚染上的也是时疫,后果不堪设想。
  岳栩双眼震惊,伏首跪地:“殿下,此事非同小可,还是得尽快禀明……”
  “先别声张,回别院。”沈砚双眉拢紧,沉声吩咐。
  沈砚这病来势汹汹,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身子已烫得厉害。
  “别院那让人守着,不许任何人进出,这两日我房中也不许留人。”
  虽然还不能分清是否为时疫,沈砚仍不敢掉以轻心。也不敢让消息流露,省得失去主心骨。
  青玉扳指握在手心,沈砚强撑着精神,“河堤的事还没好,你找个可靠的人,盯紧他们,三日之内必须要修好,不能再耽搁。”
  马车外愁云密布,天幕暗沉。
  沈砚抬手,轻挽起车帘的一角。
  若是赶不上这几日修固堤坝,怕是城中得有更多百姓遭殃。
  “还有,这几日在我身边服侍的侍从也单独关在别院,若是三日后身子没发热,再放他们出去。”
  话落,沈砚又掩唇,轻咳两三声。
  岳栩着急:“殿下!”
  沈砚摆摆手:“去罢,你也别在这马车上待着了。”
  ……
  青烟未尽,鎏金珐琅兽耳三足香炉青烟袅袅。
  金丝藤红竹帘半遮半掩,房中杳无声息。
  侍女小心翼翼端着药碗,自乌木长廊下穿过。
  岳栩守在门口,自侍女手中接过药碗,亲自送去沈砚房中。
  屋中点着安神香,沈砚还未起身,房中还有少许艾草的气息残留。
  家中若有时疫者,都会熏艾,防范于未然。
  岳栩悄声将茶盘搁在案几上,轻手轻脚从屋中退出。
  两日过去,岳栩身上并未有发热症状,这几日沈砚的药汁和公文,都是他亲自送到碧纱橱外,再由沈砚亲自取去。
  若沈砚有事吩咐,也是隔着碧纱橱。
  院落无声,岳栩穿过影壁,步履匆匆。
  抬眸,恰好和匆匆赶来的暗卫撞了个正着。
  暗卫拱手:“岳统领,京中急信。”
  沈砚才歇下不久,岳栩朝暗卫使了个眼色。
  暗卫心领神会,往后退开两三步,站远了些,他自怀里掏出一封密信。
  暗卫言简意赅。“岳统领,府上出事了,宋姑娘……宋姑娘没了。”
  岳栩错愕,双眼圆睁:“……什么?”
  暗卫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将京中所有事都告知:“宋姑娘看见了宋老夫人的家书,一病不起,还连咳了好些血,太医也束手无策,于昨日……于昨日殁了。”
  暗卫低垂着脑袋,“还有宋姑娘身边的秋雁,也在火中丧生了,尸首面目全非,如今已经下葬了。”
  岳栩沉下脸,深敢不对劲:“……柴房怎么会突然起火?”
  暗卫皱眉:“那火起得蹊跷,后来属下查得,是厨房一个婆子吃醉酒,不小心误点的。属下盘问了许久,也查不出端倪。”
  暗卫拱手:“岳统领,这事可要告知殿下?还有宋姑娘的丧事……”
  身后的槅扇木门紧闭,此处本是佟知县的别院,如今暂时成为沈砚的下榻之处。
  庭院幽静,佟知县昧下的银子都用来修建别院,金窗玉槛,汉白玉栏杆上镶嵌着花鸟鱼虫,就连后院池中的石头,亦是从苏湖运来的。
  怪石嶙峋,攀藤抚蔓。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沈砚还未确定染的是时疫还是风寒,留在京中的宋令枝竟然还出事了。
  同沈砚相比,宋令枝自然显得无足轻重。
  岳栩当机立断:“宋姑娘的丧事一切从简,切莫张扬,此事、此事先别告诉殿下。”
  暗卫狐疑:“可若是殿下日后问起……”
  岳栩:“放心,一切有我担着。”
  暗卫垂眸应“是”,悄声退下。
  院中雨声连绵,岳栩轻叹一声,正想着回去再看一眼沈砚。
  忽听碧纱橱后传来一声咳嗽。
  沈砚声音低哑:“……岳栩,可是京中来信了?


【第52章】沈砚冷声:“回京。”

  雨声淅沥,寒意侵肌入骨。
  隔着一扇碧纱橱,隐约可闻得沈砚轻声的咳嗽。
  岳栩拱手,高大身影映照在纱橱上,低垂的眼眸挡住了心中的惊涛骇浪。
  还好沈砚看不见自己。
  清清嗓子,岳栩抱拳,毕恭毕敬:“殿下,确实是京中来人了。”
  沈砚低低应了一声,宽松的广袖轻抬。他随手端起搁在漆木茶盘上的药碗,一饮而尽。
  余光瞥见茶盘上的樱桃果脯,沈砚眼眸轻动,漆黑瞳孔稍顿,难得流露出几分迟疑。
  往日在京中,宋令枝吃药,都喜欢搭着樱桃果脯吃。思及宋令枝,沈砚倏然想起那被下了药的绿豆糕,黑眸掠过几分狠戾阴寒。
  指间的青玉扳指转动,沈砚一手揉着眉心。
  他本该直接杀了宋令枝的,在她承认是自己下药那一日。喉咙轻轻滚动,眼前好似又响起那夜宋令枝伏在地上,凄凉悲痛的呜咽。
  沈砚揉揉眉心,忽觉碧纱橱后的岳栩不曾回话。他抬眸凝视,不知为何,眼皮倏然一跳。
  沈砚嗓音低沉喑哑:“……可是京中出事了?”
  袖中的密信紧紧攥着,岳栩垂首:“殿下,京中一切安好,只是堤坝那边,出了点事。”
  前世为修固堤坝,沈砚不眠不休半月有余,翻阅古籍,终找出一二法子。
  前些时日他一直为这事奔波劳碌,不想还是会出事。
  沈砚拢眉:“堤坝如何了,可还塌毁?”
  岳栩赶忙补充:“堤坝无事,是那佟知县受不得苦,昨夜连发高烧。属下担心他染的是时疫,故而自作主张,将他关在地牢。”
  沈砚轻哂:“让他安心养着,我记得,佟知县有一子,去岁刚及冠。”
  岳栩:“是。”
  古人云,有其父必有其子。佟知县的儿子亦是如此,仗着父亲身局高位,在闽州为非作歹,无恶不作。
  岳栩小心翼翼揣测着沈砚的心思:“殿下是想让他替佟知县……”
  屋中安静,耳边只有清寒雨声落下。
  岳栩拱手:“属下明白了。”
  ……
  风声幽幽,树影婆娑。
  又过了两日,沈砚身子终不再发热,转危为安,庆幸只是普通的风寒,并非染上时疫。
  岳栩亲自为沈砚施针毕,拱手往后退开:“殿下身子已无大碍,只需静养便可。”
  堤坝的决口也于昨日修固齐整,街上的医馆客栈也暂时改为流民的住处。
  岳栩低声:“属下照殿下的吩咐,若是身子有发热者,立刻送往郊区的庄子,那庄子也有两三个郎中守着,昨日闽州城内已再无发热者。”
  沈砚轻声“嗯”了一声,指骨在案沿上轻敲:“宫里那边……可有说什么?”
  岳栩:“陛下闻得闽州洪涝已除,大喜。听闻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这几日同大理寺走得勤,想来应是为了……”
  岳栩欲言又止,闽州堤坝塌陷,修建堤坝的一众人自然推脱不得,想来皇后是在为故人走动。
  沈砚勾唇冷笑,指尖摩挲着青玉扳指:“母后倒是念旧,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
  岳栩垂首,不敢妄语。
  落在青玉扳指的目光逐渐回到岳栩脸上,沈砚狐疑:“……母后不曾来信?”
  岳栩脑袋埋得更低:“殿下……”
  抱拳的手轻轻颤动,岳栩单膝跪在地上:“属下有一事,尚未禀明殿下。”
  沈砚声音彻底沉了下去:“——说。”
  “殿下,京中两日前送来急信,说……说宋姑娘没了!”
  轰隆一声,远处的天幕忽的滚过一道惊雷,银光如走蛇,劈在沈砚脸上。
  房中昏黄的烛光在冷风中摇曳,沈砚一双漆黑眸子映在阴影中,忽明忽暗。
  他一步步往下,玄色袍衫叠着迤逦烛影。
  沈砚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岳栩垂首伏地,自袖中掏出密信,双手高举捧至沈砚眼前。
  “当日殿下还未痊愈,属下斗胆,将这事拦下……”
  蓦地,手中的密信被人抽走。
  密函上只有简短的几行字,黑色笔墨遒劲有力,确实是京中暗卫所写。
  沈砚一字字掠过,如墨眸子深沉。
  岳栩低头:“宋姑娘的丧事是属下做主,如今应是……”
  “备车。”
  玄色袍衫从岳栩眼前一晃而过,沈砚声音阴冷,“回京。”
  岳栩大惊,慌不择路扬起头:“殿下,万万不可!无诏回京乃是大罪,殿下若是不放心,属下可替殿下……”
  “岳栩。”
  一语未了,书案后忽然传来一道森寒冷冽的声音。
  沈砚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站在书案后,冷眼睥睨:“什么时候,也轮到你来替我做决定了?”
  岳栩惶恐,额头贴地:“属下不敢!”
  沈砚冷声:“备车。”
  ……
  闽州洪涝一事有所好转,消息传回京中,满宫上下无不欢声雀跃,笼罩在皇宫上方的愁云终得以消散,窥得一丝亮光。
  唯有坤宁宫上下,愁云惨淡。
  皇后一身烟紫色牡丹花纹织金锦宫衣,在殿中来回踱步,焦急不安。
  一众宫人如双翅站在皇后身后,人人心惊胆战,如履薄冰。
  皇后近日心情极差,稍有不顺,便杖打宫人,每日坤宁宫都有宫人被横着抬出去。
  寝殿落针可闻,烛光跃动在皇后眉眼,照亮她一双焦躁不安的眼睛。
  少顷,殿外终传来小太监的通传声:“太子殿下到——”
  顾不得沈昭入殿,皇后款步提裙,匆忙往殿外走去,迎面撞上沈昭,皇后面色慌张。
  “昭儿,可曾见到陛下了?”
  隔墙有耳,沈昭朝身后使了一个眼色,当即有侍女带着一众宫人往外走去。
  槅扇木门轻阖殿中烛火摇曳,只剩下皇后和太子二人的身影。
  豆彩海水龙纹香炉中燃着薄荷宁香,暖香袅袅。
  皇后心神不宁,挽着沈昭着急道:“如何了,陛下怎么说?”
  沈昭双眉紧皱:“父皇在余贵人殿中留宿,并未见我。”
  皇后双眼瞪圆,而后咬牙切齿,愤懑不甘:“这个贱婢,定是她在陛下那说了什么,不然圣上怎么会连你也不肯见。”
  沈昭凝眉:“母后,那董大人,真的非救不可吗?他不过是闽州的一个小吏,母后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我听说,他如今同佟知县关在一处。”
  “董……”皇后眸光一暗,左手揉着眉心,“罢了,不提他。昭儿,你只要知道,母后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皇后眼中掠过几分狠戾,“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吏,可若是真落到大理寺手中,你我二人,或有大难。”
  沈昭眼中异样闪烁:“既如此……”他沉吟,忽而道,“母后可知,三弟府上的宋姑娘病故。”
  皇后脸上冷漠:“不过死一个侍妾而已,有何大惊小怪。便是之前圣上允了要为她和砚儿赐婚,如今瞧着也是她福薄,还未过门就病故了。”
  沈昭声音轻轻:“可我听闻,三弟为此回京了。”
  皇后愕然:“什么?他疯了不成?无诏回京乃是大罪,他怎么会糊涂到这种地步?”
  心口起伏不定,皇后扶着案几,堪堪站稳身子。
  沈昭赶忙上前扶住皇后:“母后担心身子,保重凤体要紧。想来三弟同宋姑娘伉俪情深,所以才马不停蹄,连夜赶回京中。”
  皇后不悦:“荒谬!一个侍妾罢了,若是让人知道他独自回宫……”
  沈昭侧目转眸,轻声:“母后,佟知县和董大人如今都被三弟关押,若是三弟回京一事被人知晓……”
  他收住声。
  皇后瞪圆一双凤眸:“你是想……”
  若沈砚独自回京之事人尽皆知,皇帝定不会继续由他为闽州一事善后,到那时,她只需多安插些人手,自然能救出想救之人。
  皇后心烦意乱,心乱如麻。
  沈昭拱手:“母后,三弟才立了大功,纵使私自回京被父皇知晓,左右也不过是关几日禁闭,罚罚俸禄罢了。可若是董大人……”
  两害之间取其轻。
  思忖片刻,皇后似下定决心,朝宫外高扬一声:“来人!”
  侍女匆匆推门而入:“娘娘可是有事吩咐?”
  皇后面色淡淡:“你去三殿下府上一趟。”
  园中阴雨惆怅,雨珠滴落。
  皇后侧身,视线缓缓望向窗外,糊着软烟罗的纱屉子朦胧。
  “就说是本宫的话,宋姑娘虽然还未进府,到底也是在三殿下身边伺候的,丧事不宜过简,省得寒了他人的心。”
  ……
  京中连着多日不曾见晴。
  鸦青色的雨幕灰蒙,雨丝摇曳在半空。
  三殿下府前门可罗雀,只有三三两两宫人在廊檐下走动。
  宋令枝的棺木留在后院,灵前只有一个年幼的丫鬟,一身灰扑扑的,满脸的稚嫩单纯。
  灵位上刻着宋令枝三字,她抬眸,颤巍巍仰头看了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
  先前服侍宋令枝的秋雁在火中丧生,尸首烧得黑黢黢的,面目全非,管事看不下去,花了几两银子,让人抬出府,随便在野外找块地埋下。
  宋令枝在京中无亲无故,得脸的丫鬟又不愿干这事,守灵一事只好落在二门一个小丫鬟身上。
  纸钱在手中,连着三回,都不曾点燃。
  小丫鬟声音直打颤,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府上人人都说,宋姑娘死得蹊跷,怕是冤魂不散。
  “宋姑娘,您且安心去罢。我同你无冤无仇,日后若是去了地下,也别……”
  倏然,狂风卷起,灵前燃着的烛火忽然被吹灭,白幡轻拂,小丫鬟吓得没了半条命,手中的纸钱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小丫鬟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往外跑去。
  出了门,猝不及防迎面撞上一人,小丫鬟吓得惊呼连连:“鬼鬼鬼啊!别找我别找我,走开走开走开!”
  云黎双眼泛红,本想最后来瞧宋令枝一眼,冷不丁被小丫鬟吓得魂飞魄散。
  她捂着心口惊魂未定:“乱嚷嚷什么,看清楚我是谁。”
  是个人,还会说人话。
  小丫鬟颤抖着松开手,瞧见是云黎,连连伏首跪地,磕头:“奴婢有罪,惊扰了云姑娘,云姑娘大人有大量,饶过奴婢这一回。”
  云黎红着眼睛,没兴致同一个丫鬟纠缠。
  穿过影壁,灵前冷冷清清,纸钱散落一地。
  小丫鬟垂手侍立在下首,灵前荒凉,只有他们三人的身影。
  云黎拈香跪地,拜了三拜。
  左右环顾一周,竟是只有小丫鬟一人,旁的奴仆一个也无。
  她深吸口气:“不是说今日出殡吗,其他人呢?”
  小丫鬟战战兢兢:“奴、奴婢不知,兴许是有别的事耽搁,迟了些。”
  云黎震惊瞪眼:“胡说八道,当下还有旁的事比你家姑娘出殡还重要?想来是三殿下不在,你们故意敷衍搪塞。如若三殿下不曾离京,我看你们可有这样的胆子糟蹋主子!”
  小丫鬟吓得伏首跪地,连连磕头:“云姑娘恕罪,奴婢真的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隐瞒,宋姑娘病逝的消息早就传到了闽州,是三殿下亲口说……说丧事一切从简。”
  声音愈来愈低,小丫鬟低着脑袋,不敢抬眸对上云黎的视线。
  云黎目瞪口呆。
  虽说人走茶凉,可沈砚未免冷漠了些,竟连丧事也如此草率敷衍。寻常百姓都是七日出殡,宋令枝只停灵五日便罢了,如今竟连最后的体面也无。
  她拂袖:“你们的管事在哪,今日出殡,再怎样,也不能任由棺木摆在这……”
  话犹未了,忽然闻得前院一阵喧嚣。
  一众宫人匆忙跑来,手上捧着瓜果白烛。
  转眼之余,宋令枝灵前摆满了祭拜用的瓜果,好几个奴仆婆子身着丧服,跪在灵前哭丧,嚎啕大哭。云黎只觉莫名其妙,余光瞥见晃晃悠悠朝这跑来的管事,她伸手拦住人:“这是在做什么?”
  管事连声道:“云姑娘不知道,宫里来旨了,说是宋姑娘伺候三殿下有功,丧事不宜过简。”
  云黎一怔:“那今日的出殡……”
  管事朝皇宫的方向叩首:“皇后娘娘念宋姑娘有功,特允其停灵七日。”
  ……七日。
  跟在云黎身后的魏子渊忽然扬起头,眼中掠过几分错愕。闭息丸的药效是十日,本想着宋令枝今日出殡,他可趁沈砚不在京偷偷将人接走。
  不想皇后忽然来旨。
  刹那,本来门可罗雀的灵前来了好些人。大多是些小官小户,或是家中的庶子庶女。
  云黎往后退开两三步,她本是为送宋令枝最后一程才来。
  转首,蓦地瞧见自家护院站在下首,魏子渊背对着自己,云黎看不到他脸上真切的表情。只知道魏子渊垂首,盯着棺木中的宋令枝。
  少顷,好似才回神,转身寻云黎,他满脸歉意:“云姑娘。”
  云黎不以为意:“走罢,先回府。”

  夜间下了几滴雨,天色未明之时,遥遥的,空中响起一阵马蹄声。
  由远及近。
  长街湿漉漉,马蹄溅起一地的水珠。
  路人纷纷抱头避让,深怕挡了贵人的路。
  为首的人一身竹青色宝相花纹圆领袍衫,身后跟着数十人,个个面容冷峻,腰间佩刀,凶神恶煞。
  马蹄踏破长街的安静。
  有人好奇探出脑袋,同街坊邻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不断。
  “刚刚那些人,可是金吾卫?这是哪里又出事了?”
  “瞧着是往三殿下府邸去,不会是三殿下从闽州回来了罢?”
  “少胡说,闽州的事还没好,三殿下现下回来作甚?”
  “怎么是我胡说了,三殿下府上出了那么大事,我可听说那姑娘还没入门,人就没了,三殿下急着回来,应该就是为着这事。”
  “那姑娘可真真是没福气,这样好的人家,竟然还错过了。这几日三殿下府邸的高僧,可都是皇后娘娘请来的,到底是娘娘仁慈心善,竟还请了高僧做法事。”
  “我也听见了,那动静可大了,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沈砚策马扬鞭,远远将他人的声音甩在马后。
  不知何时,空中又飘起了零星小雨,雨水泅湿衣襟,袍衫深浅不一。
  一路纸钱翻飞,尚未抵达府邸,遥遥的,只见满府上下白茫茫一片,府门洞开。
  一众奴仆遍身纯素,檐角下系着的白灯笼在雨中晃悠,斑驳光影淌落一地。
  管事站在门口,佝偻着腰背,正在打发小丫鬟洒扫。
  倏然耳边闻得一阵马蹄声,管事横眉立目,一声“放肆”还未出口,为首的骏马已飞奔至他面前。
  沈砚居高临下坐在马背上,翻身跃下马。
  管事吓得差点跪在地上,满脸错愕:“殿下怎么忽然回来了,可是闽州的事都处理好了?”
  管事亦步亦趋跟在沈砚身后,“殿下,今日是……”
  话犹未了,疾步走在前方的沈砚忽然驻足侧目:“……她呢?”
  满园萧瑟凄冷,连绵细雨飘在空中,满目疮痍。
  管事一愣,片刻才回过神,垂首轻声回:“殿下息怒,宋姑娘先前……”
  沈砚不耐烦,冷声打断:“……她在哪?”
  管事颤巍巍,往府门口望去:“宋姑娘今日出殡,想来现下,已经出城了……殿下、殿下你去哪?殿下!”
  管事伸长手,眨眼瞬间,沈砚翻身上马,策马往城外而去。
  乌云密布,阴雨细密。
  陵园内,一众奴仆乌泱泱跪了一地。
  满园散落着纸钱,哀嚎声不绝于耳。
  金丝楠木棺木沉重,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云黎走在最后,双眼哭得红肿,泪如泉涌。
  魏子渊撑着油纸伞,跟在云黎身边,听着她絮絮叨叨:“前儿我找人,将秋雁姑娘的坟也移来这边了,倘或到了地下,宋姐姐也好有个照应,不会连个知心人也没有。”
  话落,云黎又忍不住落泪,“本来想带阿梨来,可我怕它捣乱。”
  云黎小声抽噎着,隔着哭丧的奴仆,自言自语说了好些话。
  眼看时辰已到,众人抬着棺木往下,铲子铲着泥土,落在棺木上。
  魏子渊站在云黎身后,双目一瞬不瞬盯着那金丝楠木的棺木,单手捏拳。
  连着多日紧拢的双眉终于舒展。
  只要过了今日晌午,陵园无人,他就能趁机带走宋令枝。当日柴房中死去的不过是个死囚,真正的秋雁早让魏子渊送出城。
  只要过了今日……
  魏子渊双目灼灼,难得露出几分亮光。
  棺木下葬。
  云黎往后退开半步,转身上了马车的脚凳:“走罢。”
  她声音还哽咽着,“兴许宋姐姐这会已经到了地下,也不知她……”
  蓦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云黎的低语,她扬起头。
  隔着朦胧雨幕,只见黄土飞扬,数十人高坐在马背上,策马奔腾。
  身着竹青色袍衫的那人满面冷峻,凌厉剑眉掩在雨幕后。
  云黎大惊,差点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低声呢喃:“三殿下,他怎么来了?”
  魏子渊身影一僵,猛地转过身。
  细雨瓢泼中,一人长身玉立,站在棺木前。
  岳栩跟着翻身下马,他后背还有杖责后汩汩往外冒的伤口。
  岳栩忍着后背的疼痛,踱步至沈砚身侧。
  迷蒙雨丝飘落,金丝楠木的棺木透着肃穆庄严,众人瞧见沈砚,纷纷伏首跪地。
  树影摇曳,乌泱泱的白色中,唯有沈砚是站着的。
  竹青袍衫的袍角沾上点点泥点,沈砚负手,垂眼睥睨埋了一半的棺木。
  看见密信、回府瞧见满园的白幡,都不及这一刻来得真实。
  棺木冰冷,泥土和雨水混在一处,凌乱不一。
  岳栩撑伞行至沈砚身边。
  宋令枝今日下葬,前来送行的奴仆婆子众多,难保会有人多嘴,将沈砚回京一事告知他人。
  岳栩拱手:“殿下,宋姑娘如今……”
  沈砚淡声打断:“开棺。”
  岳栩惊恐,双目愕然,他低头,连声道:“殿下,宋姑娘如今尸骨未寒,且开棺一事……”
  抬眸,无意对上沈砚冰冷森寒的眸子。岳栩身影颤栗,寒意遍及周身,不寒而栗。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奴仆往前。
  棺板沉重,四个奴仆站在土中,只听重重的一声响,棺木得以翻开。
  雨丝洋洋洒洒,悉数落在棺中那人脸上。
  宋令枝一身素白色长袍,双眼紧阖,满头珠翠。身影单薄瘦削,纤长睫毛覆在眼睑下,一动也不动。
  沈砚低垂着眼眸,目光一寸寸自宋令枝脸上掠过。
  满园萧瑟清冷,唯有雨声伴随。
  棺木中的宋令枝一动也不动,身子僵硬冰冷。
  当时最后为宋令枝诊脉的太医被一路拎了过来,老太医两鬓斑白,顶着一头白发跪在沈砚脚边。
  一五一十将宋令枝最后的光景告知。
  “殿下,宋姑娘忧郁成疾,实乃药石无医,老夫已经尽力了啊,殿下……”
  太医老泪纵横,眼中热泪盈眶。
  不多时,又有奴仆悄声上前,送上宋令枝最后吃的药饵残渣,还有太医开的方子。
  岳栩一一查验,确和太医所言相差无几。
  他朝沈砚点点头。
  沈砚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太医被带了下去,陵园之中,只余为宋令枝送行的奴仆婆子。
  云黎的马车停在官道前,虽听不清前方的人在说什么,然观其言谈举止,亦能猜出一二。
  余光瞥见身后垂首敛眸的魏子渊,云黎无声叹口气:“回府罢。”
  宋令枝下葬是择了时辰的,眼看时辰快过,想来也差不多是时候下葬了。
  棺木前的岳栩亦拱手,低声劝沈砚:“殿下,时辰已至,宋姑娘……宋姑娘也该入土为安了。”
  沈砚一动不动,只垂眼盯着棺木中的宋令枝,黑眸平静深远。
  岳栩轻声提醒:“……殿下?”
  沈砚往后让开半步。
  岳栩长松口气,唤人上前闭棺。
  蓦地,却听身侧的沈砚轻声:“岳栩,她真的……走了吗?”
  岳栩垂眼,俯身应了一声:“是,属下刚刚查探过,确实如太医所言,宋姑娘乃忧郁成疾病故的。”
  沈砚默不作声拨动手中的青玉扳指。
  金丝楠木的棺板再一次合上,宋令枝惨白的容颜缓缓消失在自己视野之中。
  沈砚漫不经心收回视线,他声音极淡。
  “既如此,那便烧了罢。”
  岳栩:“是,属下这就命人将宋姑娘安葬……”
  他猛地扬起头,后知后觉沈砚刚刚说了什么。
  岳栩木讷睁大眼:“……殿下?”
  京中多为土葬,时兴火葬的,只有西域人。传闻西域人将故去的亲人送去火葬后,又将烧剩的骨灰藏在藏珠中,日日夜夜戴在身上。
  岳栩跪在地上:“殿下,此事万万不可……”
  沈砚泰然自若,清冷的眼眸波澜不惊。
  “……有何不可?”
  沈砚面不改色。
  不这样的话,宋令枝怎能日夜陪着自己。
  她是自己的,生死都得留在自己身边,哪也不许去。


【第53章】火光连成一片

  阴雨朦胧,苍苔浓淡。
  官道旁,七宝香车静静伫立在一旁。头顶乌云密布,愁云笼罩。
  油纸伞挡住了飘摇的雨丝,偶有几滴落在云黎脸上。
  雨丝冰凉,和温热的泪珠混在一处。
  下人冒着赶来,屈膝跪在云黎脚边,他抬手抹去脸上的雨珠,一五一十将沈砚的话告知。
  棺木前,三三两两的奴仆往后退去,自去寻枯枝柴木。
  雨声满耳,暗沉的天幕见不到一点天光。
  云黎身子摇摇欲坠,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她瞠目结舌,遽然瞪圆双目,视线越过拥挤人群,落在棺木前那抹竹青身影上。
  云黎指尖止不住的颤栗:“他是疯了吗?太医都说宋姐姐是忧思成疾,好不容易宋姐姐得以解脱,竟连入土为安都不能?”
  云黎猛地推开身前的奴仆,满头乌发散落在身后,提裙一路狂奔。
  身后奴仆急得大喊,又有婆子丫鬟夺过油纸伞,一路追随云黎而去。
  雨声淅沥,陵园悄然无声,唯有云黎狂奔的身影。
  妆容慌乱,鬓松钗乱。
  云黎一一推开挡住自己的金吾卫,朝沈砚嚷嚷:“殿下莫要欺人太甚了!”
  她脸上泪水横流,眼睛肿如核桃,通红一片,“宋姐姐是做了什么,你要这般待她?”
  她还从未见过有如此心狠手辣之人,便是地牢的死囚,死后也不会遭火焚。
  泪珠扑簌簌落下,云黎从未这般狼狈。
  油纸伞轻轻抬起,伞下那双黑眸平静空远,沈砚面无表情。
  金吾卫亮起佩刀,刀尖泛着银光,齐刷刷挡在云黎身前。
  云黎脚下趔趄,竟跌落在地。
  仰头望,数十个金吾卫横亘在自己和沈砚之间,凶神恶煞,横眉冷目。
  云黎一手撑在地上,掌心指缝,沾满泥土无数,一颗心狂跳不止。
  沈砚负手,往前走了半步。
  金吾卫心领神会,齐齐朝后退去。
  沈砚一步步行至云黎眼前,居高临下站着。油纸伞撑在沈砚上方,光影晦暗,斑驳落在他脸上。
  垂眼,目光轻飘飘在云黎脸上掠过。
  沈砚淡声:“云老就是这么教子的?”
  云黎双目圆睁,浅色眼眸映着漫天的昏暗。不寒而栗。
  沈砚目光如森寒刀刃,云黎指尖颤栗,后知后觉眼前的人是连父亲都不敢得罪、见面都要毕恭毕敬待之的三殿下。
  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再、再怎样,也、你也不能……”
  语无伦次。
  冰凉雨珠从天而降,掉落在云黎眼睫。
  浑身颤动,半个字也说不出。
  云黎怔怔仰着头,遍身生寒。
  云府的奴仆婆子跪在外头,无人敢为自家主子辩护一二。
  沈砚垂眼睥睨,漫不经心转动指间的青玉扳指,转首侧目,高高望着落满枯木的棺木。
  云黎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三殿下府上的奴仆上前,手中高举着白烛。
  他先是朝宋令枝的棺木拜了三拜,而后,颤巍巍上前。
  云黎失声尖叫:“不——”
  云黎跪着上前,手臂伸长。
  烛光亮起,跃动在云黎眼中。
  沈砚面色淡淡,雨幕如烟如雾,笼罩在他身上,冷风轻拂起沈砚的袍衫。
  空中倏然群雀掠过,呜咽低鸣。满园悄无声息,林梢风动,唯有雨声飒飒。
  一众奴仆遍身纯素,乌泱泱跪了一地。倏然疾风掠过,满地纸钱洋洋洒洒。
  为首的奴仆小心翼翼护着手中的火折子,上前点燃枯木。
  雨更大了。
  云黎瞪圆了一双眼睛,身后的婆子紧紧抱着云黎的手臂:“姑娘不可……”
  云黎眼中落泪,一声“不要”还哽在喉咙。蓦地,雨水浇灭了刚起了一点火星子的枯木。
  肩负点火之责的奴仆一怔,又一次点亮手中的火折子。半边身子往前,左手护着火折子,往枯木堆中一丢。
  火星溅起,顷刻红光灼目。
  只一瞬,大雨又一次浇灭了火光,
  林中风声掠过,如女子哀鸣啜泣。
  奴仆双腿一软,连连又朝宋令枝的棺木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念有词。
  手中的火折子又一次点燃,奴仆慎之又慎,一路护着火折子往前,他一双眼睛快要贴到烛光上,忘了瞧脚下的路。
  不小心踩上一块碎石,整个人竟直直朝前摔去,额头重重磕在金丝棺木看。
  仰头看,金丝棺木冰冷坚硬,奴仆吓得连声后退,直嚷嚷着有鬼。
  “鬼,真的有鬼!我知道了,一定是宋姑娘回来了!”
  他朝后,忽的朝沈砚连连磕头,“殿下,奴才真的不骗你,刚刚真的是有人……不对,是有鬼在推我!”
  岳栩提着佩刀上前:“胡说八道!殿下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
  那奴仆疯疯癫癫,很快被人拖走。
  众人瞧见,纷纷往后退开两三步。
  秋雨萧瑟,陵园阴森森,冷清孤寂。
  有刚刚的前车之鉴在先,其他奴仆婆子只觉身上瘆得慌,脖颈那一处冷飕飕的。
  大雨倾盆,落在棺木上的枯枝败叶悉数在雨中浸湿。
  岳栩撑伞,小心翼翼道:“殿下,这处雨大,您还是先回马车上回避,这里有属下等人守着就行。”
  一旁的云黎也在婆子和侍女的搀扶下起身,满面落满雨珠,任凭侍女捏着丝帕,怎么也擦不干。
  泪眼婆娑,隔着茫茫雨幕朝前望,忽而眼前恍惚,晕倒在侍女肩上。
  云府众人手忙脚乱,扶着云黎回了马车。
  棺木前雨声如注,空中水雾氤氲。
  沈砚眸光淡漠,一言不发。
  岳栩试探:“……殿下?”
  竹青身影落在雨幕之中,冷清寂寥。
  倏地,耳边落下一阵马蹄声,嘶鸣声由远及近,遥遥的,只见一个小太监策马奔腾狂奔而来。他翻身下马,疾步跑到沈砚身前。
  小太监双股战战,伏首磕头:“殿下,奴才奉皇后娘娘之命,特来接殿下回宫。”
  沈砚漫不经心:“……母后?”
  小太监低头:“是,皇后娘娘闻得殿下……闻得殿下私自回京,吓了一跳。说、说殿下回京一事不宜张扬,特命奴才前来。”
  沈砚拨动指间的青玉扳指,勾唇嘲讽:“母后还真是有心了。”
  似是担心京中众人不知沈砚回京,还大张旗鼓让一个小太监过来。
  小太监低着脑袋,身子抖如筛子。
  漫天雨幕飘扬,宫中亦是大雨。
  皇后一手托着额头,任由宫人握着美人拳,为自己轻敲肩膀。
  漆木案几上的汝窑粉青釉香炉点着暖香,长条案上供着炉瓶三事。
  闻得沈砚火葬宋令枝,皇后大吃一惊,乍然从榻上坐起。
  “……烧了?”皇后满眼惊恐,似是以为自己听错,“确定烧的真是那姓宋的?”
  侍女连连点头:“千真万确,三殿下还让人开棺查验,万万作不了假。”
  皇后愕然失声:“他是……疯了吗?”
  本朝少有人火葬,除非是身患重病,或染有时疫者,才会兴火葬。
  皇后双眉紧拢,低声嘟囔:“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千里迢迢从闽州赶回来,本宫还道居然生了一个痴情种,不曾想他如今又闹这一出。”
  侍女扶着皇后下榻,挽唇轻笑:“三殿下这般张扬,不正遂了娘娘的心意?怕是过了今日,京中无人不知三殿下无诏回京了。”
  皇后弯眼笑笑:“这话很是,只是本宫这心总慌得厉害,总觉得要出事似的。”
  侍女温声宽慰:“娘娘莫多心,赶明儿喊太医来瞧瞧便是了,许是这两日睡得不好,到底还是要宽心些。”
  皇后轻声:“本宫何尝不知,只是这两日一闭上眼,本宫就想起还没入宫那会。那时,董……”
  话犹未了,忽听殿门口传来小太监的声音,皇后忙收住声,和侍女对视一眼,往外走出。
  乌木长廊飘落着点点雨丝,沈砚一身竹青色长袍,长身玉立。
  “砚儿,你回来了。”
  皇后捏着丝帕拭泪,目光在沈砚脸上打量,“怎么这么大了,还是这般胡闹?你若是想回京,给母后写信便是了。”
  皇后温声细语,“有母后在,你还怕回不了京不成?如今无诏回京,你还去了陵园……”
  皇后无奈,长吁短叹,“今日去陵园送葬的,亦有朝中臣子的人,若是让他们知晓了,在圣上那参奏。洪涝一事,岂不是功亏一篑?”
  皇后欲言又止,转眸凝视沈砚。
  沈砚面色从容:“依母后看,儿臣该如何?”
  皇后摇摇头:“朝政之事,母后哪里懂得?不过是想着你若是为这事受罚,未免太委屈。如今闽州一事已善,何不交给你皇兄处置。”
  皇后挽起唇角,言笑晏晏。
  “若是朝臣上奏,母后只推说是自己身子欠安便是了。你向来是个有孝心的,为母后回京,想来那些臣子也不敢说什么。倘或你父皇那还有闲言碎语,母后也一并帮你挡着,砚儿意下如何?”
  沈砚弯唇:“母后果真事事心系儿臣,儿臣感激不尽。”
  皇后莞尔一笑:“再怎样,你也是母后十月怀胎生下的,母后哪会害你?今儿你先回府,你父皇那……”
  沈砚忽而拱手,往后退开两三步。
  “有劳母后费心了,只是儿臣并非无诏回京。”
  皇后惊诧,难以置信道:“……什么?”
  沈砚勾唇轻笑:“闽州堤坝塌毁,佟知县等人定是脱不了干系。儿臣一一审问之后,竟发现董大人……”
  皇后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董、他……怎么了?”
  沈砚笑笑颔首:“是儿臣糊涂了,后宫不得干政,儿臣竟还同母后说前朝之事,实属不该,还望母后莫要放在心上。”
  皇后捏紧手中丝帕,长长指甲掐入掌心:“不过是闲谈罢了,哪里算得上干政。”
  秋霖脉脉,雨打芭蕉。
  手中的清润白茶轻搁在案几上,沈砚脸上淡然:“时辰不早了,儿臣还有事同父皇回禀,先走一步了。”
  皇后着急,提裙追出宫去,却只见一抹颀长身影步入雨幕。
  沈砚半点也不作停留,头也不回。
  “砚儿。”皇后失声。
  她眼中惶恐不安,攥着侍女的手慌不择路,双手止不住颤抖。
  “你说,他刚刚那话是何意?砚儿他,他他是不是知道了……”
  侍女急声打断:“娘娘!”她压低声,“娘娘,小心隔墙有耳。”
  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侍女皱眉,附唇落在皇后耳边,低语,“三殿下向来心思缜密,焉知这不是三殿下刻意为之,娘娘若是此刻乱了阵脚,那才是真真中了三殿下的伎俩。”
  皇后恍然一惊,眼中蓄满泪珠,甫一抬眼,满天雨色落在她眼中。
  烟青色的天幕昏昏沉沉,皇后双目朦胧。
  斑驳树影摇曳,仰头望去,红墙黄瓦,深宫高墙。
  耳边似有人在呓语,心神恍惚之际,皇后只觉自己好似又回到了入宫前一夜,好似又看见了那个荒唐、衣衫凌乱的自己。
  ……
  连绵雨水落在青石板路上,土润苔青。
  乾清宫前一众宫人手持戳灯,静静伫立在廊檐下。
  殿宇巍峨,檐角下悬着两盏象牙雕云鹤纹海棠式灯笼,光影晃悠。
  隔着一扇扇槅扇木门,皇帝爽朗清亮的笑声从殿中传出。
  老态龙钟,皇帝一手掩唇,明黄龙袍映着迤逦烛光,皇帝满脸堆笑,坐在书案后。
  他抚掌大乐,连声笑道:“好!好!不愧是朕的砚儿,朕果真没看错你。好孩子,果真你是个有福气的。”
  紫檀嵌玉理石书案上,漆木锦匣垫着红缎,中间的丹药圆润饱满,凑近瞧,隐约可见上面刻着的“长生不老”四字。字字宛若仙骨飘逸,矫若游龙。
  皇帝爱不释手,看了又看,红光满面,春风得意。
  皇帝近来夜夜宿在余贵人宫中,只觉身强力壮,一夜喊了四五回的水。
  他深爱余贵人宫中的檀香,每每至余贵人宫中,都觉心旷神怡。
  如今又有仙丹,皇帝更觉如虎添翼。
  沈砚面不改色:“这是儿臣从佟知县府上搜罗出来的,共有仙丹十颗,乃佟知县为求长生不老,从仙人手中求得。”
  沈砚娓娓道来,“父皇,这仙丹是连着一起的。”
  皇帝闻言,捻起中间最为硕大的丹药,稍稍抬高手,四周余下的九颗丹药亦跟着一起。拿手分开,却不见任何粘合之药。
  皇帝眼中流露出几分惊叹之色,对着沈砚赞赏有加,抚掌称道:“果真是仙人之物,不同凡响,好!好!”
  沈砚轻声:“儿臣怕仙丹落入贼人之手,不敢在信中告知,只能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赶回京城。父皇,儿臣自知私自回京罪无可恕……”
  皇帝挥挥衣袖,不以为然道:“你是为了朕赶回京的,朕哪里舍得怪你?且这仙丹难得,定是时时有人惦记,你如此谨慎行事,哪有什么不妥之处。”
  沈砚不动声色:“谢父皇体恤。”
  皇帝大笑,一双眼珠子混沌,上下端详着沈砚,甚为满意。
  “闽州一事,你立了大功,朕该好好赏你才是。朕听闻,你府上那姑娘,近日病故了。”
  皇帝悠悠叹口气,“真是天不遂人愿,朕本还想着为你二人赐婚,到底是她没有福气。你这趟回来,可曾见过她最后一面了?”
  沈砚垂首敛眸:“见过了。”
  他拱手,“父皇,仙丹之事儿臣不敢张扬,如今宫中上下无人知晓,都以为儿臣是为了丧葬之事才回京……”
  沈砚欲言又止。
  皇帝点点头:“你做得甚好,仙丹一事,确实不宜大肆张扬。此事朕自有主张,只是闽州那些官吏着实可恶,竟然背着朕向仙人求取仙丹。”
  皇帝抬手,狠狠在案上拍了一拍。
  沈砚淡声:“父皇息怒。”
  湘妃竹帘挽起,宫人款步提裙,双手捧着漆木茶盘,缓缓步入殿中。
  青瓷缠枝白盘中供着三块小巧精致的绿豆糕,糕点细腻,清雅可口。
  沈砚眸光一顿,视线淡淡从绿豆糕上掠过。
  指尖在青玉扳指上细细摩挲,沈砚眼眸幽深,若有所思。
  宫人捧着茶盘,指尖轻颤,羞赧垂眼:“……殿、殿下。”
  皇帝好美人,能在御前当值的,自然不是俗色。
  宫人颤巍巍,嗓音娇若莺啼,羽步翩跹,眼眸流转。
  刚一抬眸,猝不及防对上沈砚冷若冰霜的视线,宫人一惊。脚下趔趄,手中的白盘摔得粉碎,绿豆糕瞬间散落一地。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宫人连声磕头,伏地叩首,两行清泪自眼中滚落,“奴婢不是有意的,求殿下饶了奴婢这一回……”
  绿豆糕软糯甜腻,细碎的糕点洋洋洒落在沈砚脚边,犹如那一夜黄鹂踩碎的绿豆糕。
  沈砚眸色一沉。
  宫人战战兢兢,白皙纤细的脖颈露在沈砚视线之中,仰头,一张小脸花容失色,犹如梨花带雨,她娇滴滴:“殿下……”
  沈砚脸上冷漠:“——滚。”
  宫人怔住,随即转首朝向皇帝:“陛下恕罪,奴婢真的不是有意的。”
  皇帝心生恻隐之心:“砚儿,你……”
  沈砚冷声打断:“行事如此鲁莽,怎可在御前伺候。来人,拖下去。”
  皇帝讷讷张唇,思及沈砚刚为自己送来的仙丹,又觉得少了一个美人不算大事,摆摆手,任由沈砚处置。
  宫人凄厉惨叫在乾清宫久久回响。
  沈砚垂下眼睛,视线似有若无从粉碎的绿豆糕上掠过,眸光轻动。
  ……
  大雨滂沱。
  陵园静默无声,只有凄冷阴森的冷风呜咽。
  前来送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只剩下零星几个奴仆,皆是沈砚府上的。
  管事满脸皱纹,一张脸愁容惨淡,抬头望天。
  许是知晓宋令枝今日出殡,大雨未有一刻歇着,阴雨连成雨幕。
  火折子一直点不亮枯木,管事束手无措:“见鬼了罢,这都第几回了?怎么这火还是点不了?”
  陵园阴风阵阵,留下来的奴仆多是二门上伺候的,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哆嗦着身子上前,颤颤发抖:“管事的,这雨大着呢,要不等会再回来?”
  金丝楠木的棺木静静埋在坑中,管事看一眼,都觉得头大,抬脚给了下人一脚。
  “滚远点,我还不知道这雨大?你难道没听见刚刚三殿下说了什么。若是他出宫还没见到我们完事,怕是我们兄弟几个今日也得跟着宋姑娘陪葬!”
  管事骂骂咧咧,“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找些柴木来,没瞧这些都淋湿了吗?”
  众人不敢再耽搁,冒雨又拉着好些柴火来。
  板车骨碌碌在官道上穿过,满手湿答答的,连火折子也拿不住。
  管事嫌弃晦气,狠狠将人踢开,亲自上阵。
  连着试了一两回,火光虚弱,只在雨中亮了一瞬,顷刻又熄灭了。
  管事气极,正想着让人再送火折子来,蓦地,手上的火折子被人从后面拿走。
  那人脚步无声,不声不息出现在管事身后。
  管事吓得跪坐在地,满脸惊恐不安:“救救救救命啊,宋姑娘您大人有大量,并非小的冒犯,只是……”
  视线透过指缝,忽的瞧见一抹玄色身影。
  管事吓得又叫了一声,直至那人毕恭毕敬,朝自己拱手。
  魏子渊彬彬有礼:“是我冒犯管事了。”
  管事大怒,从地上站起,无奈身子只到魏子渊肩膀,气势差了一截。
  他气汹汹雄赳赳:“你是哪个院子当差的,懂不懂规矩?睁眼瞧瞧这是什么地方……”
  魏子渊低头,油纸伞挡住了他大半张脸:“我是云姑娘身边伺候的,云姑娘知道众人今日辛苦,特命我送来一车好菜。”
  连着在陵园做了半日活,众人早饿得前胸贴后背,管事不耐烦:“活还没干完,吃什么吃,若是三殿下问起……”
  魏子渊面不改色:“管事若不介意,我可以留下。不瞒管事说,我家祖上三代是做纸活的,我从小和这些玩意打交道。”
  他压低声,凑近管事耳边,“时辰已过,宋姑娘怕是不肯走,火才会一直点不燃。”
  管事吓得汗流浃背,声音在冷风中颤动:“你你你……你莫要胡说,这大白天的,哪有什么鬼。”
  魏子渊不动声色:“管事若不信,可让我试试。”
  管事好奇:“你有法子?”
  魏子渊颔首,又迟疑道:“只是这东西古怪,喜欢上人身。”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纸,“管事若是想留下,还是将这府纸带在身上,如若真见到什么不该看的……”
  园中冷风呜咽,散落的纸钱伴着雨珠,落满一地。
  管事陡然一惊,眼睛瞪圆,魏子渊身上递来的符纸他也不敢接,一股脑塞回魏子渊怀里。
  “不、不必了,你看着办就成。”他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得没影。
  “我们还没用饭,等会、等会再来!”
  主心骨不在,剩下几个奴仆亦是追随管事而去,顷刻陵园萧瑟冷清,只有魏子渊孤身一人。
  怕被鬼上身,那群人早跑得无影无踪,深怕被鬼撞上。
  手中的油纸伞立在棺木前,魏子渊单手撑着、跃下土坑。
  落在棺木上的枯枝败叶凌乱堆着,枯木之上,是一层淡淡的粉末。茶犀粉遇火不燃,遇水不溶。
  此乃魏子渊同苏老爷子学医时得知的,不想今日竟派上用场。枯木上洒了茶犀粉,纵使没有这场大雨,也点不燃这堆枯木。
  枯枝败叶悉数被魏子渊挥落,他咬牙,使劲推开棺板,油纸伞半撑着的阴影中,宋令枝安安稳稳睡在棺木中,双目紧阖,似是睡着了。
  浑身冷冰冰,鬓间的珠钗步摇皆被魏子渊取下,丢在棺木中。
  光影绰约,余光瞥见一只死去多日的小雀,魏子渊眼中一暗,随手将小雀丢入棺木之中。
  雨逐渐小了,只剩下连绵细雨。
  棺板紧闭,金丝楠木的棺木沉重肃穆,魏子渊一手扶着宋令枝倚靠在自己肩上,从怀中掏出火折子,丢在棺木之上。
  没了茶犀粉,顷刻,火光连成一片。
  红光满天,整个陵园瞬间亮澄澄的。
  魏子渊扶着宋令枝,头也不回钻进马车。
  青轴马车半点也不起眼,稳稳当当从官道上离开。和折返回来的岳栩擦肩而过。
  岳栩策马扬鞭,一路奔至燃着火光的棺木前。
  管事一行人恰好用饭毕,瞧见火光,都远远跑了过来,垂手站在火光前,点头哈腰。
  “岳统领,您贵人事多,怎么还亲自来跑这一趟了?”
  “放心,这火是我亲自点的,半点错也出不了。”
  “待事毕,我亲自将东西给你送去。”
  陵园肃静,满目疮痍。
  林中燕雀飞过,低声嘶鸣。
  青缎马车远远驶去,渐渐融在雨幕中,再也看不见。


【第54章】新帝登基,采选秀女

  海天一色,水面波光粼粼,霞映海面。
  船上,一女子遍身绫罗绸缎,腰间系着各色熠熠生辉的宝石玛瑙,满头乌发轻垂在身后,一双眼睛犹如绿宝石璀璨明亮。
  她声音俏生生,似空谷中婉转啼叫的百灵鸟。
  格林伊满脸的天真娇妩,纤纤素手挂满宝石玉钏,脚踝上还挂着一串银铃。
  她挽着自家兄长的手撒娇:“哥哥,我真没骗你,宋姐姐真的是全天下最最最好看的人,而且她还会弗洛安语。”
  弗洛安位于南海,同大周只隔了一个小小的平海岛。往年也会派使臣前往大周。
  弗洛安虽是小国,却是地产丰富,盛产的珍珠鲛绡帐在大周称为舶来品,颇受大周人的喜欢。只可惜因着语言不通,弗洛安同平海岛上的岛民屡生间隙,相见两相恨。
  直至一年前,平海岛上来了一艘海船。
  格林伊如花蝴蝶,在兄长前絮絮叨叨:“哥哥,宋姐姐可厉害了,前儿账本上有一处错了,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还有还有……”
  话犹未了,忽听船下的奴仆来报,说是宋姑娘来了。
  格林伊眼前一亮,提裙亲自下船去接。
  窗棂半支,岸上一人款步提裙,羽步翩跹。点染曲眉,冰肌莹彻。
  宋令枝一身金丝滚边石榴红织金锦锦衣,遍身珠翠。日光迤逦,无声落在她眉眼。
  手上的泥金真丝绡麋竹扇半遮半掩,竹扇轻抬,宋令枝仰头望去,猝不及防撞上雀室一双绿色眼睛。
  同妹妹格林伊一样,兄长□□尔的眼睛亦是绿色的。来之前,□□尔在妹妹口中听过宋令枝的无数。
  往日□□尔只觉妹妹夸大其词,如今却觉得,便是弗洛安最珍贵的宝石,也不及宋令枝半分。
  少女身姿轻盈,似梦中仙、水中月。
  □□尔自诩堂堂八尺大汉,却在此时红了脸。自宋令枝步入雀室,□□尔束手束脚,手足无处安放。差点摔坏一个茶盏。
  诚如妹妹所言,宋令枝的弗洛安语说得极好,半点口音也听不出。纵使是大周的通事官,许还比不上宋令枝。
  □□尔堂堂八尺男儿,此时却坐立不安,低垂着脑袋垂手站在一旁,声音磕磕巴巴。
  格林伊狐疑挽着宋令枝的胳膊,回首望自家兄长:“哥哥,你怎么了?”
  左右环顾,格林伊眼中满是好奇,“可是这雀室太闷了,你脸都红了。”
  □□尔怒而瞪妹妹一眼,转身望向宋令枝,彬彬有礼:“宋姑娘。”
  宋令枝莞尔颔首。
  格林伊一心念着宋令枝,心中哪有自家兄长的身影,她抚掌,命侍女端来数十个漆木锦下,盖子掀开,颗颗珍珠圆润饱满,晶莹剔透。日光洒落,隐约可见妃色光影。
  格林伊兴致勃勃:“宋姐姐你瞧,这是粉珠贝,是我父亲从一位渔人船上收来的。”
  粉珠贝难得,价值连城,便是宫中皇后,也未见能得一颗。
  数十颗粉珠贝裹在青缎之中,格林伊双眼亮着光:“宋姐姐,上回我同你说的就是这个。”
  粉珠贝难得,格林伊父亲为这十颗粉珠贝,差点倾家荡产,几乎将家底掏空。无奈先前承诺收粉珠贝的商人临阵脱逃,数十颗粉珠贝砸在手上。
  价高,寻常百姓买不起,只能远观。同行知晓格林伊父亲急着转手,亦是故意压低价。
  格林伊气势汹汹:“那些人着实可恶,给出的价比我父亲买入的还低,简直、简直是狼心狗肺。”
  粉珠贝捏在手心,果真莹润光泽。
  秋雁和白芷站在宋令枝身侧,亦是连声称赞:“这珠子果然好看,若是拿来做镯子,定是好看的。”
  宋令枝轻晃手中竹扇,慢悠悠道出一个数:“若是这个数,你们还会拿来做手镯吗?”
  秋雁和白芷面色一变,齐齐摇头,皆笑道:“好家伙,便是我这辈子不吃不喝,也不一定能供得起这珠子。”
  秋雁和白芷的月例比寻常人家的姑娘小姐还要多,他们都买不起,别人家定是不敢了。
  格林伊愁容满面,双手托着腮:“宋姐姐,上回你说有法子,是什么?”
  宋令枝挽唇轻笑。
  若是以前,这十颗粉珠贝她一口买下,也不是难事。如今虽也不差银子,只是人在外,到底还是不宜张扬。
  宋令枝笑笑:“你将粉珠贝同其他珍珠混在一处,都拿锦匣装着,放在店里。若有人心仪,只需出十两银子,便可带走一个锦匣。”
  宋令枝眼睛弯弯,“他若是走运,带走的便是粉珠贝,若是不走运,也可拿回个珍珠,也不算亏。”
  格林伊眼中掠过几分迟疑:“可寻常珍珠,也不用花十两银子。”
  宋令枝拿竹扇轻敲格林伊手背:“如若有人和你说,花十两银子就有可能带走一颗粉珠贝,你会花这十两吗?”
  格林伊不假思索点头:“自然会,不过十两银子罢了,往日我戴的簪子都不止十两……”
  声音戛然而止,格林伊一双绿宝石一样的眼睛忽的亮起:“我知道了,这和赌钱一个理,人人都想赢钱,便是一次不成,还有二次、三次……”
  格林伊心花怒放,埋在宋令枝美人肩上,只觉脂粉迎面,淡淡的暖香萦绕在鼻尖。
  格林伊忍不住,在宋令枝臂弯上蹭蹭,“宋姐姐,今日这事幸好有你,若事成了,我定重重谢你。宋姐姐你不知,为这事我父亲都几夜不曾合眼。”
  宋令枝转眸笑睨她:“那你还不快回去。”
  “就回了就回了!”格林伊眼睛笑成弯月,“宋姐姐上回要的玛瑙,我已让人去寻。只是姐姐要的多,恐还需些时日。”
  宋令枝摇头:“不急,你且忙完你家中事再说。我先家去,你若有事寻我,打发人来便是。”
  格林伊笑着点头。
  天色不早,海面上红霞映照。
  白芷细心,为宋令枝拢上披风,软毛织金披风柔软细腻。白芝轻声细语:“如今入秋,姑娘也该注意着点,且这还是在海边。”
  自去岁离京后,宋令枝的身子一直没有好转,日日与药饵为伴,屋中药香常伴。
  思及往事,宛若隔世。
  去岁离京时,京城也是萧瑟秋色,落叶满地。
  宋令枝也是后来才知,父亲染上天花,是魏子渊故意为之。如今天下人都以为,宋瀚远在海上染上天花身故。
  宋老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一病不起,也跟着去了。
  当初来投靠宋老夫人的贺姑母,后来也回了老家,她手上还有宋老夫人留的几家铺子,好歹吃穿不愁。
  只是如今……贺鸣还下落不明。
  宋令枝无声叹口气:“也不知道贺哥哥如今在哪,到底是我的错,若非……”
  秋雁向来护主,急道:“这哪里是姑娘的错,左右都是那三殿下……”
  “三殿下”三个字,倏然哽在喉咙间。
  秋雁自知失言,赶忙低下头。
  白芷忙道:“姑娘,你为何同格林伊要那么多的玛瑙,这平海岛的百姓也不多,姑娘要那么多,奴婢担心,那些玛瑙只能留在库房积灰。”
  宋令枝笑意展露:“平海岛的百姓确实不多,可若算上弗洛安呢?”
  白芷眼中疑虑渐深:“姑娘莫不是在说笑,我们家的玛瑙宝石都是从他们那买的,谁不知他们最不缺的就是玛瑙宝石。”
  宋令枝:“确实不缺,只是你瞧着他们的玛瑙好看吗?”
  白芷疑惑:“谈不上好看。”
  许是不缺宝石,弗洛安的百姓都喜欢将宝石玛瑙串在一处,或是手镯或是璎珞,一眼望去花花绿绿,目光也不知该落向何处。
  宋令枝唇角轻扬:“这就是了。那些玛瑙在他们眼中,并非珍稀之物,可若是拿玛瑙做头面……”
  白芷恍然大悟:“姑娘果真聪慧,若论玉石雕刻,哪有人比得过我们家里的老师傅,姑娘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谈笑间,忽听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身,竟然是刚刚才见过面的□□尔。
  □□尔一身白袍,神色拘束,站在宋令枝眼前,人高马大,衬得宋令枝身影愈发娇小。
  海浪声翻滚,浪花四溅,重重拍在礁石之上。海鸥掠过红日,黄昏满天。
  “宋,宋姑娘。”
  □□尔忽然上前,一直藏在身后的八宝阁忽然举至宋令枝眼前,满满当当一匣子金光璀璨,玛瑙数不胜数,在日光中熠熠生辉。
  宋令枝唬了一跳,连连后退两三步,被亮光晃了一脸。
  □□尔单手捏拳,一鼓作气:“这是我往日收藏的玛瑙,宋姑娘若、若是喜欢,我都送给姑娘。我家中还、还有……”
  宋令枝哭笑不得:“这是你珍藏的,我怎好夺人所爱。”
  □□尔强硬将八宝阁塞到宋令枝手上:“这是我送给宋姑娘的,不算夺人所爱,且我、我心悦宋姑娘……”
  宋令枝连连推却。
  □□尔往前逼近:“宋姑娘……”
  陡地,一支箭矢穿破长空,只听“咻”的一声,箭矢稳稳当当落在八宝阁上。
  满盒玛瑙险些落了一地。
  宋令枝大惊,瞪圆眼睛往回瞧。
  晚霞满地的海滩上,魏子渊一身朱红色山水藤纹云袖袍,长身玉立,如松柏颀长身影立在光影中。
  凌厉眉眼宛若寒刃,魏子渊疾步行至宋令枝身前,面容冷峻:“姑娘。”
  魏子渊挡在宋令枝身前,望向□□尔的目光满是戒备疏远。
  宋家同□□尔一家有生意往来,魏子渊身为宋家的管事,自然识得对方,他双眉皱紧,凌厉的下颌线紧绷。
  “姑娘,可是他冒犯的你?”
  宋令枝从怔忪回过神,急声解释,拉着魏子渊往后:“你误会了。”
  她轻声,三言两语将来龙去脉道清,又福身朝□□尔赔不是。
  魏子渊抬手阻挡宋令枝屈膝福身,转而向□□尔拱手,赔礼道歉:“是我唐突了,改日我带上酒,亲自赔罪。”
  □□尔不以为然,摆摆手:“无妨。”
  魏子渊不疾不徐:“姑娘,老夫人还在家中等您。”
  □□尔立刻往后让开两三步,为宋令枝腾路。
  ……
  海风拂面,平海岛本为香娘子的老家,白芷先前还玩笑说,日后要来海岛上玩。
  不想如今一语成戳,竟真的在此长住。
  日光满地,长街上小贩沿路叫卖,多为鱼干虾米。
  秋雁嘴馋,瞧得前方有人在烤鱿鱼,顿时走不动路。
  她眼睛弯弯,笑着朝宋令枝道:“姑娘可要试试烤鱿鱼?那家的鱿鱼不比我们往日家吃的,都是才刚从海上捞起来的,上面还洒了……五香粉。”
  宋令枝狐疑转眸:“……你吃过了?”
  秋雁连连摇头:“那没有,奴婢是听二门的丫鬟说的,奴婢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五香粉。姑娘不若多带些,也好给宋老夫人尝尝。”
  篝火熊熊燃起,火光烈焰,落在红润晚霞中。
  摊前百姓载歌载舞,锣鼓喧天。
  只一眨眼的功夫,挽着宋令枝的秋雁和白芷都没了身影。
  放眼望去,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满耳是平海岛当地的方言,宋令枝下意识往后退开,无奈人多,频频踩上人。
  宋令枝连声赔不是。
  眼前恍惚,人影重叠。
  有人展臂高呼,踩着鼓点作舞,亦有人交头接耳,笑声连连。
  “京城有什么好,还不如我们平海岛自在,天高皇帝远,皇帝老子也管不着。”
  “你还别说,当朝圣上那可真是史无前例。我可听闻,他连长兄都容不下。一朝太子居然沦落成阶下囚,还不如我一个渔夫来得自在。要我说,皇帝老子的日子也没我神仙。”
  “笑话,难道你还有三千佳丽不成?我可听说新帝正采选秀女入宫,你说我们平海岛若是也出了皇后,我们是不是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宋令枝手足僵冷。
  沈砚是在今岁登基的。
  除夕夜,先帝同后妃游湖,不幸坠湖身亡,伴在君侧的余贵人当夜追先帝而去。
  宫中大乱。
  皇后还没来得及拥太子沈昭上位,沈砚忽然起兵发难,同本该在江南金明寺修行的摄政王里应外合,一举攻下京城。
  太子皇后被囚,无人知晓他们二人的生死。
  宋令枝远在平海岛,亦对那一夜的宫变有所闻。听说血流成河,伏尸满地。
  沈砚手腕狠戾,有不服者,格杀勿论,尸首高高悬在城楼上,以儆效尤。京中多名朝臣家中惨遭灭门,死伤无数。
  落日逐渐从宋令枝身上褪去,寒意遍及全身,宋令枝差点喘不过气。
  长街熙攘,影影绰绰。
  沈砚、沈砚、沈砚……
  许久未闻的名字又一次出现在耳边,埋在心底深处的恐惧和不安似翻江倒海,层层笼罩在宋令枝周身。
  倏然,身前直直撞上一人,宋令枝身影一颤。
  前世她遇见沈砚,也是在这样人头攒动的长街上。
  宋令枝仰起头,一双如水秋眸惶恐不安,惊恐万分。
  落日西沉,众鸟归林。
  长而窄的长街,宋令枝冷不丁撞见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魏子渊眼眸浅淡,映着无尽的担忧和紧张。手指握紧宋令枝纤细瘦弱的手腕,魏子渊嗓音低沉:“——走。”
  离开拥挤人群,视野逐渐开阔,入目是客栈高高挂起的酒幡。
  宋令枝惊魂未定,一副神游天外之态。
  窃窃私语抛在身后,她心中恍惚,任由魏子渊牵着自己在长条凳上坐下。
  那本是客栈给打尖的客人歇息用的。
  少顷,宋令枝乍然回神,惊慌朝后望去,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她嗓音轻轻:“秋雁和白芷呢,她们知不知道我们……”
  魏子渊神态自若:“知道。”
  宋令枝无声松口气。
  眼眸低垂,余光瞥见紧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
  宋令枝猛地收回。
  指尖还有残留的温热,魏子渊垂眸,声音低低:“事发突然,还望姑娘恕罪。”
  宋令枝摇摇头:“你只是想带我走罢了,何罪之有。”
  话落,宋令枝忽而记起一事,她抬眼凝视身前的魏子渊。
  云影横窗,婆娑树影在风中摇曳。
  宋令枝挽唇:“前日祖母同我提过您。”
  如今的魏子渊,早不是当初宋府小小的一个管事,他的才识能力众人皆有目共睹。
  宋令枝粲然一笑:“祖母同我说,你该是长空雄鹰,留在宋家只会委屈你。若你想要自立门户,她和父亲都不会……”
  魏子渊轻声:“枝枝是不要我了吗?”
  宋令枝面露怔忪:“什么?”
  眼睛飞快眨动,纤长睫毛轻颤,宋令枝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着宋家如今比不得以前,且你先前为救我出京……”
  沈砚那人睚眦必报,若是知晓是魏子渊从中作梗,定不会轻易放过魏子渊。
  “你为我得罪了他,若是有朝一日他找上门……”
  魏子渊眼眸轻动:“枝枝是在担心我吗?”
  宋令枝脱口而出:“我自然担心你,你不知道沈砚那人……”
  声音忽的止住,宋令枝后知后觉,一双眼珠子睁大:“你刚刚……唤我什么?”
  ……
  皓月当空,苍苔露冷。
  皇城殿宇巍峨,青松抚檐,杳无声息。
  一众宫人提着玻利璃绣球灯,羽步翩跹,自乌木长廊下掠过。
  园中安静,静悄无人低语。
  寝殿内。
  鎏金百合大鼎点着松柏香,青烟未尽。紫檀嵌玉理石案几上堆着如山的奏折,沈砚一手揉着眉心,手中的沉香木珠手串在指尖轻转。
  岳栩抬眼,目光在那沉香手串停留一瞬,当即收回。
  这世上无人比他更清楚,那木珠攒的是何物。
  岳栩拱手,轻声提醒:“陛下,今夜可要回旧府?”
  登基后,沈砚偶尔会回旧府歇息,府上一应起居和旧时一样,不曾有变。
  当初大张旗鼓为宋令枝修葺的芙蓉院,在宋令枝走后,也沦为虫雀栖息之所,再无人关顾。
  清风掠过,殿中烛光摇曳,斑驳光影落在沈砚手边。
  半晌,书案后终传来一声:“回。”
  ……
  长街落了一地的月光,银辉满地。
  七宝香车骨碌碌驶过长街,但见明月高悬,街上静默。
  岳栩低头赶路,马车自青石板路穿过。
  倏然,一声凄厉的嘶鸣穿破长空。
  不知何时,从暗巷中闯入一个醉汉,那人喝得酩酊大醉,脚步虚浮。
  满脸坨红,差点死在马蹄之下,却还对着岳栩咧嘴傻笑。
  岳栩横眉立目,懒得搭理一个醉汉,转而朝身后的沈砚道:“主子可有大碍?”
  月光旖旎,隔着一道墨绿车帘,马车内悄然无声。
  岳栩皱眉。
  后背忽然一冷,岳栩猛地转身,本该在地上躺平的醉汉不知何时起了身,手握利剑,直朝马车而去。
  岳栩惊恐瞪圆眼珠,利剑出鞘:“——主子小心!”
  银白的剑身在光下泛着银光,只见电光火石之际,一柄执扇突然从马车内飞出,直冲向那醉汉眼睛。
  那醉汉躲闪不及,一手捂住眼睛。
  只一瞬,立刻占据下风。
  数十个暗卫从暗处飞出,刀光剑影,银光骤现。
  那醉汉渐渐体力不支,跌坐在地上,满脸皱纹,一头白发苍苍。
  他仰头,浑浊的双目中满是不甘:“你这个乱臣贼子,滥杀无辜,残暴无心……”
  一只手缓缓挽起墨绿车帘,沈砚一身月白色暗花纹长袍,如墨眸子淡漠。
  他居高临下,垂眼睥睨被暗卫团团围住的醉汉。
  “这几回,都是你在跟着我?”
  护在沈砚身前的岳栩一惊,身为统领,他竟不知沈砚被人尾随。
  岳栩单膝跪地,打算今夜之后自去领罚。
  沈砚眼中淡淡,手腕上悬着沉香木珠,他不动声色捻着。
  岳栩转而拿剑直逼醉汉:“谁派你来的?”
  醉汉哈哈一笑,忽而双眼紧闭,岳栩眼疾手快,冲上去掐住醉汉的下颌,逼着他将口中毒药吐出。
  醉汉连声干呕,望向沈砚的目光狠戾阴毒:“沈砚,你不得好死,今日杀不死你,来日我定为我师父……”
  “你师父……”
  目光在“醉汉”脸上停留一瞬,沈砚低笑一声,“……玄静真人?”
  老道不再装疯卖傻,直瞪向沈砚:“呸!你这个狗贼,当初是你杀了我师父……”
  眼前忽然掠过一道银光,老道怔愣在地,只听一声匕首落地,再低头,刀刃直落在自己手指上。
  汩汩血流淌了一地。
  ——沈砚砍断了老道的一根手指。
  无人知晓沈砚是何时出手的,只见匕首立在青石板路上,轻轻晃动。
  老道瞠目结舌,疼痛自断手传来,犹如撕心裂肺。
  他一张脸疼得扭曲。
  师父被杀时,他是靠着闭息丸得以从沈砚眼皮下逃脱。这些年苟且偷生,日夜盼着能亲手手刃沈砚。
  他知晓沈砚偶尔会回旧府,特意在路上蹲守。
  今夜是酒壮人胆,可惜还是被沈砚识破了。
  逆着光,沈砚一双眼睛如坠入朦朦夜色,望不真切。
  清润眉眼笑意淡淡,沈砚勾唇轻笑,好整以暇垂眼,似看一只低贱的蝼蚁苟延残喘:“继续。”
  老道惊恐,颤抖着佝偻身子往后退去,后背撞上利剑,又堪堪停住。
  沈砚垂眸,似笑非笑,指尖轻抚过沉香木珠:“怎么不骂了?”
  那声音伴着萧瑟秋风,似从阴曹地府传来。
  滔天的夜色笼罩在沈砚身后,宛若化不开的浓雾。
  老道连连磕头,额头哐哐砸落在青石板路上,血珠滚滚。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沈砚唇角笑意轻敛,朝岳栩瞥去一眼。
  岳栩会意,剑起剑落。
  老道的手指头瞬间又少了一根。
  钻心的疼痛遍及四肢,老道再也忍受不住,抱着断指蜷缩在地上哀嚎。
  嗓音凄厉,令人不寒而栗。
  秋夜冷清,飒飒风声卷起一地的落叶。
  长街上,老道惨叫连连,双眼垂泪:“你,你不得好死……”
  颤巍巍吐出几个字,余光瞥见沈砚森寒阴冷的双眼,老道又一次吓得噤声。
  他连连抽噎:“陛下饶命,小人真的不敢了,真的不敢……”
  岳栩手快,长剑再一次落下。
  老道抱手往外一滚,长剑挥落,直切段他满头银发。
  他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双足跪地,朝沈砚伏地叩首。
  冷风卷起沈砚衣袂,他面无表情转身,颇觉无趣。
  岳栩拱手:“主子,这人是要留着,还是……”
  沈砚淡声:“若是能骂出些新鲜花样,就留着,若是不能……”
  他轻摩挲手中的沉香木珠,不再多语。
  七宝香车驶入长夜之中。
  老道双腿一软,被人架着从地上拖起:“我、我有话同陛下说。”
  “我知道一个秘密,一个大秘密!”
  老道凄凉的叫声在长街上盘旋。
  久久不绝。


【第55章】还魂之术

  地牢潮湿阴冷。
  枯草随意堆积在地上,厚重的铁门斑驳生锈,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狱卒三三两两坐在一处,若是往日,他们定把酒言欢,打趣着明日去醉仙楼,寻哪位美娇娘逍游快活。
  只如今新帝登基,沈砚手腕阴狠,雷厉风行。宫变那一日,乱葬岗的尸身堆积如山,令人生畏。
  狱卒再不敢三心二意,老实本分,各司其职。
  地牢昏暗无光,狱卒手执火烛,微弱的光影照亮半隅的角落。
  他悄悄挪步至头儿身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
  “头儿,这真的……要写下来吗?”
  刑架上架着一人,那人十根手指只剩下六根,血流一地。披头散发,一头银发脏污,血迹斑斑盖在脸上,面目全非。
  双手双脚都被绑住,老道嗓音嘶哑凄厉,一双眼珠子混沌不清:“陛、陛下……畜、畜生,猪狗不如。”
  狱卒后脊生凉,他手上还握着厚厚的一沓竹简,其上污言秽语无数,全是老道一整夜的骂词。
  狱卒缩缩脑袋,不寒而栗。总觉得若是真将竹简送去乾清宫,自己的脑袋也会跟着掉落。
  沈砚身为三皇子时,人人都道他阴晴不定,如今登基称帝,喜怒愈发无常。寻常人若是听到他人辱骂自己,定会勃然大怒,反唇相讥。
  沈砚却让人换着花样骂,若是骂得不好,还得砍手砍脚。
  狱卒战战兢兢,诚惶诚恐。每记下老道骂的一字,手也跟着抖一下。
  头儿狠瞪手下一眼:“你知道什么,知道这人是谁送来的吗?”头儿揪起手下的耳朵,“那可是陛下身边的岳统领!”
  狱卒连声喊疼,又颤巍巍:“可是这老道说的,未免也太……大逆不道了。”
  胆敢当众辱骂当今圣上,随意拎起一字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头儿不以为然:“知道我为什么是你头儿吗?”他笑得神秘莫测,眼睛眯成一条缝,抬手指着天,意有所指。
  “说什么,我们做什么,少问、多做。”
  狱卒稍怔,又皱眉:“头儿,这人夜里一直嚷着有事要和陛下当面说,这事要写上吗?”
  头儿冷笑两三声:“这有何稀奇,来这的人都这么说。都死到临头了,还指望面圣呢,真当见圣上一面那么容易。”
  头儿敲敲狱卒的脑袋,“且我听人说,这人是行刺陛下进来的,倘若真面圣,他再给陛下……”头儿声音渐渐收起,“那你我的项上人头,可真就不保喽。”
  头儿背着手,大跨步往外走去。
  晨曦微露,日光透过那一方小小的铁窗,老道整个人奄奄一息,手指上的血珠一点点往下流。
  干涸破裂的嘴唇艰难扯动,他低声嘟囔。
  “胭脂、胭脂铺、马、马……”
  脑袋渐渐低垂。
  迎面又是一桶盐水泼下,滚烫的热水烫得老道浑身激灵,他痛苦睁眼:“马、马……”
  当初和他要闭息丸的,是开胭脂铺子的马掌柜,还有、还有胭脂铺的东家。
  他只听过马掌柜唤那人“东家”。
  ……
  夜色如水,月影横窗。
  那老道在地牢关了两日两夜,送来的竹简足有半人多高。
  宫人小心谨慎捧着竹简,如双翅站在下首。
  少顷,方听得书案后传来低低的一声:“都下去。”
  一众宫人福身,款步提裙,悄声退下。
  烛光摇曳,缂丝屏风上映照出两道身影。
  廊檐下檐铃晃悠,院落无声,隐约闻得淡淡的桂花香。
  宫人挽手,走远些,才敢轻声语。
  左右张望,宫人声音怯怯,手上提着羊角灯:“姐姐等我,这一处悄无声息的,我看着都害怕。”
  “胆小,这可是乾清宫,有何好怕的。”
  “陛下有真龙护身,自然不怕,我不过就一个小丫鬟,自然怕了。难不成姐姐不怕那玩意?”
  她压低嗓子,“我听说那鬼火可厉害了,前儿还有人在街上瞧见了,还有人说是先皇……”
  话犹未了,当即被人剜了一眼,“你不要命了,连这都敢说。”
  庭院深深,殿宇精致,四面木板镂空,镶嵌各色槅子,或供着美人瓢,或设官窑三足洗。
  鎏金异兽纹铜炉燃着松柏之香,褥设芙蓉。
  岳栩垂手侍立,余光在那高如山的竹简轻轻掠过,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大理寺折磨人自有一手,短短两日,那老道如沧桑十年,只剩一口气吊着。
  竹简上写着,全是那老道的骂词。
  沈砚漫不经心翻过,全是老生常谈的言语,无半点新意。
  了然无趣。
  沈砚又随意捡起一册,翻开,一目十行,草草掠过。
  竹简“哗啦”一声,瞬间被丢弃在地上。
  岳栩屈膝跪地,眼皮轻抬,无意瞥见竹简上“弑父”二字,当即垂下眼,不敢再多瞧一眼,深怕望见更多大逆不道之语。
  他低身:“陛下,这老道满口胡言乱语,何不……”
  “……胡言乱语?”
  沈砚轻哂,漆黑眼眸低垂,蕴着化不开的嘲讽讥诮,“他说的不是实话吗?”
  “——陛下!”
  岳栩惊呼,垂眼伏地叩首。
  “慌什么。”沈砚不以为然,指尖捻过腕间的沉香木珠,“民间不是都说,朕弑父杀君,天理难容。就连朕的好父皇,死后还不肯托生,夜夜在京中游荡,时刻等着取朕的性命。”
  双手撑在紫檀嵌玉理石,沈砚一字字,声音轻轻,似轻描淡写。
  岳栩心惊胆战:“陛下,鬼火在京中游荡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这两日属下已命金吾卫加强防守,想来不日就能将那歹人捉拿归案。”
  岳栩双眉紧皱,心中疑虑重重。也不知是那背后人听到风声,这两日倒是在家躲着,京城中连着两夜太平无事。
  沈砚指骨在案沿上轻敲:“朕记得小时候,京中也曾有鬼火出没。”
  不过是些小人装神弄鬼,只是先帝贪生怕死,故而在各地招揽能人异士。玄静真人当初就是靠着收伏鬼火,得到先帝的赏识重用。
  不过自导自演的诡术罢了,也就先帝愚昧无知,才会深信不疑。
  沉香木珠在沈砚指尖轻转,他轻笑,“这么多年过去,倒是半点长进也无,着实无趣得很。”
  岳栩心中震撼,骇然:“陛下,那玄静真人早就气尽身亡,师门一脉也……”
  声音戛然而止。
  岳栩后知后觉,地牢关着的那老道也自称是玄静真人的徒弟,他深觉不可思议:“这不可能,当初是属下亲自看着他们咽气的,总不可能这世上真有还魂之术。”
  他抱拳,“……属下这就带人去搜那老道的住处。”
  若是京中鬼火真是那老道的手笔,那他定和玄静真人脱不了干系。
  当年玄静真人师徒被灭门,或许还有隐情。
  岳栩躬身退下,槅扇木门推开又合上。
  月光细细长长的一道,洒落在窗前案上。
  “还魂之术……”
  沈砚临窗对月,垂眸,目光落在手中的沉香木珠,漆黑瞳仁低低垂着。
  眼中思绪不明。
  他自是不信世间有还魂之术一说,不过是同鬼火一样,是有奸滑宵小之辈作祟罢了。
  沉香木珠光滑圆润,沈砚低声呢喃,似是在自言自语,“若你真的还活着……”
  倏然,唇齿溢出一声冷笑。
  沈砚抬眼,复望向园中。
  满园萧瑟,秋风乍起,惊落一地的冷清。
  ……
  平海岛不比江南,入了秋,海风掠耳,侵肌入骨。
  宋令枝向来畏冷,暖阁早早摆上鎏金珐琅铜脚炉,一旁长条案几上,亦是设着银火壶。
  金丝炭滚滚烧着,白芷站在宋令枝身后,为她挽发梳妆。
  一身轻薄秋衫,如凝脂手腕悬在半空,白芷挽唇轻笑:“这平海岛可真真奇怪,明明冷得厉害,他们倒是半点也不怕。姑娘不知道,他们都不用金丝炭的,为着这点金丝炭,魏管事可真是煞费苦心……”
  一语未了,宋令枝手上的玉簪忽然落地。莹润光泽的红珊瑚砸落一地,叮咚作响。
  白芷唬了一跳,赶忙从地上捡起,裹在丝帕细细擦拭,她笑道:“姑娘这是怎么了,这两日都心不在焉的?”
  宋令枝侧目,双耳似染上烟霞之色。窗外秋风飒飒,疏林如画。
  她又想起了魏子渊那一声“枝枝”,以及他落在自己耳边的轻笑。
  白芷不明所以:“前日姑娘也是这般,好好地走在路上,忽然就对魏管事……”
  宋令枝:“白芷。”
  白芷转眸:“……嗯?”
  宋令枝:“日后不许在我面前提他。”
  白芷不解:可是魏……”
  宋令枝一记冷眼扫过:“再提一句,你就回香娘子那帮忙理账。”
  白芷当即闭上双唇。
  香娘子有一手制香的好手艺,回了平海岛,依然过得风生水起。
  香料铺子忙得脚不沾地,秋雁时常在铺子打下手,天不亮就出门。
  府上只留了白芷在宋令枝身前伺候。
  秋风拂面,廊檐下金丝藤红竹帘低垂。
  宋令枝前往宋老夫人院中请安,穿过影壁,遥遥传来宋老夫人的笑声。
  “好孩子,难为你想得周到,是该如此。柳妈妈,这奶油果子我吃着极好,你让厨房再送些来,给小魏带去。”
  ……魏子渊居然也在。
  宋令枝脚步一顿,转身当即想走。
  檐下的小丫鬟眼尖,俯身替宋令枝挽起松石绿软帘,她笑着朝里喊道:“姑娘来了。”
  宋老夫人抚掌大乐:“枝枝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奴仆婆子笑着迎宋令枝进屋。
  魏子渊果真在房中,一身雪青色缎绣海水纹长袍修身,他一手垂在腹间,琥珀眼眸熠熠。
  宋令枝偏过身子,避开魏子渊的目光,直往宋老夫人怀里钻去:“祖母。”
  宋老夫人搂着宋令枝道:“枝枝,快来祖母这。可曾用过早膳了?你父亲今日又让人送了好些青花鱼来,枝枝可要试试?”
  自来到平海岛,宋瀚远日日陪着姜氏出船垂钓,时不时打发人送些鱼到宋老夫人院中。
  宋老夫人笑笑:“还有好些生蚝,说是让人淋点青柠,当众撬开吃最好。我瞧着怪怕的,你若是想吃,祖母让他们送来。”
  宋令枝连连摇头,言笑晏晏:“我可不敢。”
  早膳还未用,宋令枝只随意吃了半碗鹌鹑汤,便不肯再多吃。
  宋老夫人揉着宋令枝双颊,心疼道:“如今天冷,该多吃些才是。先前遭了那么大罪……”
  宋老夫人双眼垂泪,宋令枝忙替祖母拭泪:“都过去了,我如今不好好在祖母身边吗?祖母该想些好的才是。”
  宋老夫人连声道“是”,又道:“这事幸好有小魏,不然祖母都不知你在京中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过两日小魏要去弗洛安,祖母想着你也跟着去,长长见识。”
  宋老夫人挽起唇角,“你父亲如今也到了年纪,家里的生意日后还是要交到你手上,也该学学。祖母如今眼花,也不太走得动,不然也能亲自陪你。”
  若还在江南,府上的管事任由宋令枝差遣,可如今身在平海岛,宋老夫人不放心他人,只对救了宋家一家的魏子渊放心些。
  宋令枝瞪圆双目:“我……去弗洛安?”
  宋老夫人眉眼弯弯,颔首:“祖母听说你想进玛瑙,何不亲眼去瞧瞧。”
  宋令枝贝齿咬着下唇,撇撇嘴:“我自己一人去便是了,不要旁人陪着。”
  宋老夫人脱口而出:“那可不行,你自己一人,若出事了,你让祖母怎么办?听话,有小魏在,祖母也可安心些。”
  宋令枝抬眼,狠狠瞪了魏子渊好几眼。
  却见对方正转眸望园中的桂花。
  宋令枝眼睛瞪得更圆了。
  魏子渊忽然转首。
  宋令枝闪躲不及,猝不及防撞上魏子渊一双琥珀笑眼,她窘迫别过眼,佯装不曾听见魏子渊喉咙溢出的一声笑。
  ……
  弗洛安国不大,离平海岛不过半日的功夫。
  海面辽阔,一望无际。
  宋令枝一行人轻装简行,她身边只带了白芷一个侍女。海水晃晃悠悠,恰逢天上飘起零星细雨,空中水汽氤氲。
  许是晕船,下了船,白芷一张脸惨白如纸,直捂着心口干呕。
  宋令枝将人留在客栈,随魏子渊一起为白芷出门抓药。
  长街湿漉,苍苔浓淡。
  宋令枝一身胭脂色宝相花纹织金锦锦衣,细雨翩跹,无声落在她四周。
  乳烟缎攒珠绣鞋轻踩在青石板路上,适才急着为白芷寻郎中,宋令枝一时竟忘了,同魏子渊在一处的尴尬。
  油纸伞撑起一隅角落,魏子渊就站在自己身侧,宋令枝垂眼,余光瞥见那握着伞柄骨节分明的手指,又飞快收回。
  耳边倏然传来一声笑。
  笑声短促,稍纵即逝。
  宋令枝转首瞪人:“不许笑。”
  魏子渊张了张唇。
  宋令枝:“也不许说话。”
  魏子渊弯唇,笑而不语。
  宋令枝不再看他,一心想着为白芷寻郎中。
  弗洛安不比京城,宋令枝连着走了两条街,也不见有一家医馆,连寻常的草药铺子也不曾看见。
  她踮脚张望,心中疑虑渐起:“奇了怪了,总不能是他们弗洛安的人都不需郎中罢?”
  身侧悄然无声,唯有雨声相伴。
  宋令枝诧异转身:“你怎么不说话了?”
  魏子渊扬眉:“不是枝枝让我闭嘴?”
  宋令枝一时语塞:“我……”
  宛若秋水的一双眸子逐渐瞪圆,宋令枝急道,“还有,不许喊我枝枝。”
  魏子渊摆出好学之态:“那我该唤什么?”
  他弯眼,明知故问,“……枝枝、令枝、宋令枝?”
  一高一低两道身影立在檐角下,悬着的掐丝珐琅缠枝莲纹灯笼映出宋令枝姣好的容颜。
  油纸伞下,宋令枝锦衣曳地,肤若凝脂,明眸皓齿,笼着烟雾的柳叶眉轻轻蹙着。
  鬓间别着一支点翠嵌珍珠岁寒三友头花簪,她扬起脸,手中的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高抬。
  踮脚,打不着魏子渊。
  气得又踮脚。
  魏子渊笑着俯身低头。
  秋霖脉脉,隔着清寒雨幕,对面茶肆二楼,一女子衣着光鲜,手执蟹爪笔,飞快画下对面檐角下的一幕。
  手边的热茶冷却,也不见她动过半分。
  精致雅间内只有笔声响起。
  不多时,忽而有一名侍女提裙,匆匆踩上木楼梯,拾级而上,她声音满是着急不安:“公主、公主,你怎么躲这来了?王上在宫里寻了您好久,差点大发雷霆。”
  侍女步履匆匆,低声哀求,“公主行行好,王上不过是想着让你画……”
  话犹未了,侍女瞥见自家主子手中的蟹爪笔,眉开眼笑,“公主这是想通了?”
  她笑笑,“奴婢听闻大周的皇帝好丹青,若是他见到公主的丹青,定然会……”
  声音忽的停住,侍女满脸困惑,“公主,你这画的是……何人?”
  公主一手托腮,捧脸笑道:“大周人果真有趣,我刚刚还以为他们在吵架。”
  侍女眨眨眼,也跟着好奇往外望去:“难道不是吗?奴婢瞧着,也像是在吵架。”
  公主拿蟹爪笔轻敲侍女的脑袋:“笨不笨,若他们真的是在吵架,那男子怎会低下头,任由那女子打骂?”
  公主沉吟,“想来应是一对有情人。那女子生得真真好看,她鬓间的簪子也好看。”
  公主擅丹青,寥寥数笔,宋令枝同魏子渊一同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雨幕飘渺,氤氲落在二人身侧,魏子渊含情脉脉,笑眼如弓月。
  侍女喃喃张唇:“公主是想将这画送去大周吗?”
  弗洛安每年都会派使臣携礼前往大周,恰逢现下沈砚后宫虚空,国主想着将自己女儿送去,若是能得到沈砚的青睐,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侍女低声:“公主,王上想要的是您的画像。”
  公主不以为然:“父王只说要我的丹青,他若是看不上,自己画便是,劳烦我做什么。”
  她扬起脑袋,满头珠翠,一双如宝石明媚双眼透亮。
  公主作势要撕毁手中的画卷:“父王若不喜欢,那我撕了便是。”
  公主自幼被国主宠坏,行事张扬任性。侍女不敢多言,匆忙将画收好。
  她轻声哄着人:“公主画的,王上怎么会不喜欢?只是想着公主貌美如花,若是大周的陛下得以见到公主的画像,定然会心生向往。”
  公主冷哼:“那是自然。只是父王不是让我随使臣一起去大周吗?那皇帝宴上就能看见我了,还要我的画像作甚?”
  侍女福身,唇角挂着浅淡笑意。
  “公主说得极是,是奴婢疏忽了。只是公主这性子也急了些,奴婢听闻大周女子多为温柔贤淑,公主这样的性子,日后到了大周,怕是要吃亏的。”
  公主抿唇,对来日可能成为自己夫君的沈砚不屑一顾:“若是他瞧不上我,那也是他有眼无珠。自己眼神不好,难不成还成了我的错?本公主才懒得哄人。”
  ……
  雨声连绵。
  京中笼罩在乌云之下,不见一点亮光。
  许是知道自己时日不多,老道关在地牢中,任凭大理寺怎么审,也不肯再开口。
  京中鬼火一事尚未尘埃落定,金吾卫半点也不敢松懈,连着半月严阵以待。
  好不容易捱到换岗,三三两两的金吾卫围在一处,冲着黑夜哈欠连天,商量着等会要去何处讨酒吃。
  云影横窗,婆娑细雨自檐角下滚落。
  长街雨雾飘散,乌皮六合靴踩上青石板路,为首的金吾卫往后退开两三步,同同僚拉开好几步。
  “说好的,我可不吃酒。上回吃醉回家,差点没让我家那位打出来,我可再不敢了。各位哥哥行行好,放过我这回罢。”
  同僚哈哈大笑:“怎么,你家那位还是母老虎不成?怕什么,尽管喝,大不了今夜同兄弟一起睡便是了。”
  “滚滚滚!什么臭男人硬邦邦的,哪有香香软软的小娘子好?且我家娘子也不是什么母老虎,若是真不在乎,她才懒得打我。”
  那人抱肩仰头,“你们不知道,我家娘子对我有多好,还不嫌弃我每日刀尖上过日子。若不是这几日被那老道害惨,我还能日日回家吃我娘子自己做的红烧肉。那色泽那气味,香得嘞!”
  众人抚掌大乐:“改日你带一点出来,也让兄弟几个饱饱口福。那老道着实可恶,明明都在他房中搜出磷碳粉了,他还嘴硬不肯承认。”
  “那磷碳粉真有那么厉害,能在夜里发光?”
  “那是自然,不然你以为这世上真有鬼火,不过是那老道装神弄鬼,坑蒙拐骗的伎俩罢了。陛下如今不结案,许是怕那人还有同伙。”
  众人逮着那老道又骂了一通。
  “京中好不容易安稳,那老道怎么想的,居然还敢当面骂陛下。我听闻他在地牢还嚷嚷着要面圣,还说什么马什么胭脂铺子。”
  “……胭脂铺?都死到临头还惦记着美娇娘,他是不是疯魔了?”
  正心心念念家中红烧肉的金吾卫忽然好奇抬头。
  “他说的是胭脂铺子的马掌柜罢?”
  众人齐齐望向他,惊讶出声:“……什么马掌柜?”
  “你们不知道吗?那胭脂铺就在街口,我常陪着我家娘子去,去岁他家铺子关了一阵,我家娘子还伤心了好久。”
  雨声连绵不绝,路过的青缎马车溅起一地的雨珠,同金吾卫的方向背道而驰。
  沈砚端坐在马车内,一双漆黑眼眸轻阖。
  雨声淅沥,伴随着金吾卫的恍然大悟。
  沈砚倏然睁开眼睛,漫不经心拨动手中的沉香木珠:“岳栩。”
  隔着轻薄的墨绿车帘,岳栩低沉的嗓音传入马车:“属下在。”
  手中的沉香木珠轻轻捻过,沈砚眼中淡淡:“……那胭脂铺子可是真的?”
  岳栩垂手:“应该是真的,只是那老道说话含糊不清,后来又疯疯癫癫说了好些有的没的,大理寺估摸是以为他在胡言乱语,故而并未记在卷宗。”
  良久,马车内传来沈砚一声冷笑。
  岳栩低眼,须臾方道:“陛下,属下忽然记起一事,那胭脂铺子,宋……宋姑娘以前也去过。”
  沈砚眼睛轻抬:“……你说什么?”
  岳栩毕恭毕敬道:“属下不敢胡言,宋姑娘确实随侍女去过,不过也就一回。属下听说,那铺子的马掌柜同香娘子是冤家,宋姑娘后来不再关顾,兴许也有这个缘由。”
  老道、胭脂铺子、马掌柜……宋令枝。
  匀称指骨落在膝上,沈砚双眸轻闭,深黑眸子落在夜色中,晦暗不明。
  少顷,驶回旧府的马车忽然调转方向,改向胭脂铺子而去。
  长街空荡,只余夜雨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