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2-05

Niuniu:移世情缘 16 - 22

【第十六章】
  
从海真房里出来没一会,萧海翔就回来了。听说哥哥平安无事地在房内睡觉,他放心地在门边看了几眼,便静悄悄地回到外屋。  
我问他为什么出去那么久,他含含糊糊的答了两句。闻烈走过来,表兄弟两个自以为隐秘地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闻二少爷便吩咐我:“小保,去做饭。”  
做就做。我一路砰砰乓乓的走到厨房,在锅沿上敲了几下后便蹑手蹑脚地溜回来,趴在窗台下偷听。  
……  
“我这个朋友是很可靠的!”海翔的声音很急切。  
“……”  
“烈哥,我可以理解为什么小保不愿意承认他就是黑帮少主,但事实上……”  
“事实上他的确不是。”闻烈平静地说。  
“……烈哥,黑帮这几次攻击闻氏产业的行动虽然没有成功,但从这些行动的计划安排与实施都可以看出,他们的首脑对闻府的情况与内幕相当了解……”  
“对闻氏了解的人不止是小保一人。”  
“可只有小保一人与黑帮有牵涉!刚刚和我碰面的那个朋友很明确地说,所有的行动指示都是由一个与闻府关系紧密的人下达的!”  
“你不要忘了,小保也受到过攻击。”  
“一次毫无危险的攻击。那个事件对小保来说真正危险的部分是由姑妈造成的,我想这是在他的预料之外的。”  
“小翔,”闻烈的声音里略略透出危险的调子,“我再说一遍,他不是黑帮少主,他就是小保而已,有时聪明有时笨的小保,我的小保。”  
“我不想看到你被感情蒙蔽住眼睛!”海翔明显激动了起来。  
“我不敢说这世上绝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遮住我的眼睛,但目前我还相当清醒。”  
“随便你了!但我绝不会允许他再这样亲密地呆在真哥身边!”  
“你放心,我们明天就会搬回闻府。”  
……  
回到厨房后,我靠在灶台边坐了好一会儿。  
闻烈这样信任我,我却在感动中还有一点点害怕。虽然敢肯定自己不是那只暗中攻击闻氏的黑手,但却不敢保证自己百分之百不是那个什么黑帮少主……害怕有一天,突然出现确凿的证据证实了这具身体的真正身份……害怕看到闻烈受欺骗后愤怒的眼神……  
然而真相是什么呢,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该如何向他解释呢?一缕来自千年后的无辜孤魂?听起来真象火上浇油一样啊,漫画也没有这么夸张的……  
呆坐了一阵,爬起来甩甩头,告诉自己别再胡思乱想,精神沮丧不是我的作风,闻烈可以这样相信我,为什么我却不能相信他呢?做饭!做饭!    
晚餐的时候因为海真在,萧海翔表现的毫无异样,看来果然不是一个简单的小孩。闻烈仍用戏谑中带些宠爱的眼神看着我,催促我赶紧将晚饭端上桌。  
我抱过一只大蒸笼,揭开竹编的笼盖,一股白烟冒出来。  
“这是什么?”半晌静寂无声后,闻烈屈尊问道。  
“新式三明治!”我得意地说,“尝尝看。”  
……  
“呃,我先吃吃看好了。”海真打破沉默伸手从蒸笼中拿了一个出来。萧海翔似乎想要阻止,但最终也没说什么。  
轻轻咬了一小口,海真微笑道:“味道还不错。”  
我也拿了一个放在嘴里狠狠就是一口,啊,真好吃!馒头是海真蒸的,夹在馒头中的菜丝与卤肉片也是海真做的,怎么会不好吃?  
“……小保,你在厨房弄这大半天,就切开了几个馒头再夹些剩菜进去给我们吃?”  
“我还有把它们蒸热啊,凉的怎么吃?”我很不满意二少爷淡化我的劳动成果。  
“其实这种做法虽然简单,但吃起来真的还不错,你们尝一下嘛。”海真温柔地维护我。  
萧海翔的脸上顿时酸味四溢,但还是乖乖地听哥哥的话吃了起来。闻烈干脆就在我手里先咬一口,赞道:“不愧是小真的手艺,连剩菜都那么好吃。”  
小气,夸我两句会死啊———        
第二天我如约搬回了闻府,海真很担心,再三叮嘱我尽量和闻烈呆在一起。  
逦荆出嫁在即,闻府现在充满了热闹的的欢庆气息,象我这样一个小仆人的回归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只有林小姐和英儿来看望了一回。  
自从知道有一只幕后的黑手在对付闻氏后,我开始疑神疑鬼地怀疑府里的每一个人,而闻夫人自然是黑名单上的首位。  
诚如闻烈所言,闻夫人没有受到囚禁或监视,行动尚算得上很自由,至少也比我这样拴在闻烈身边自由多了。偶尔有几次与她狭路相逢,总见她用十分古怪的眼神盯住我看,就好象一个凶手看着受害者的鬼魂一样,恐恐怖怖的,令人毛骨悚然。  
最近闻家很多商号的货源在运输途中遇袭,让闻烈每日四处奔忙,我手腕不到家,最多只能陪着料理一些杂务,而本应承担起更重职责的那位大少爷闻潜,唉,简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只会添乱,半点也帮不上忙。  
这天刚解决完一些纠纷回到闻府,立即有下人来报说有个自称是二少爷朋友的人来访,在西院小花厅等着。  
闻烈皱眉没说什么,带着我直接过去。  
那是个气质高贵的男人,相貌俊美,连喝个茶的样子也象是居高临下的。  
闻烈屏退了下人,还叫我把门窗掩好。  
“所有人都斥退了,单留下他,可见是你的心腹,不过看起来年纪好象太小啊。”那人悠悠地道。  
“皇上大驾光临,有什么事吗?”闻烈淡淡地行礼道。  
皇帝耶,我吸了一口冷气,赶紧多看两眼,别说,还真有点象琛棣,只是远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高大威猛……呃……说句冒犯他的话,其实身材不见得比我更强壮……  
“怎么说朕也算是你的姐夫,闲来无事看看妻弟有何不妥吗?”皇帝仍是悠然自得的口气。  
“皇上不是闲来无事的人,我也不是,有什么话还请明示,臣也好依旨为皇上分忧。”闻烈一边示意我退到屋角去,一边说。  
皇帝深深地看了闻烈一眼,手指在紫檀木椅的扶手有规律地敲了好一阵,方道:“朕为琛棣的事来的。……当年那个男孩子………真的死了吗?”  
“皇上要臣安排挖棺验尸吗?”  
“既然真的已经死了,朕要你明明白白去告诉琛棣,不要再继续这样神魂颠倒下去了。”  
“不劳皇上的吩咐,臣不知已经给二殿下说过多少次了。再说二殿下现在也没什么不妥,每天都在处理朝务,最近平息高丽那个事件也做得很漂亮啊,大臣们都说二殿下真是年少有为呢。”闻烈口气冷淡地道。  
皇帝难掩怒气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什么叫没什么不妥?一有时间就在街上游魂一样的乱找叫没事?现在除了公事外,他一个字也不肯和朕多讲,朕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能理解朕都是为了他好。”  
“皇上一番苦心,二殿下过些日子自然就会明白的。”闻烈仍是不痛不痒地插话。  
皇帝气恼地看他一眼,继续道:“若单从皇子的义务上来看,他现在的确做得很完美,但他同时还是朕的亲弟弟,朕不想看他这样整天行尸走肉的,不管用什么方法,朕要你立即让他恢复原样。”  
我暗暗扁了扁嘴。真是见过任性的人,没见过这么任性的人,他当自己弟弟是泥人啊,说恢复原样就恢复原样?  
闻烈低眉看了自己的脚尖半响,才轻轻道:“恕臣不想管这件事。皇上的弟弟是弟弟,臣的弟弟也是弟弟,皇上知道疼,臣当然也知道疼……”  
皇帝放缓了口气道:“朕明白你一直责怪朕曾经对令师弟不利,事到如今朕也不想解释说……”  
“我知道毒不是皇上派人下的。”闻烈很快截断了他的话。  
我和皇帝同时直直地看着他。  
“毒是我姐姐下的。因为你曾说过想要那个男孩死的话,所以她便替你动手,以此来讨好你。她很象我娘,为了得到所爱的人不择手段。当然她也错了,无论动机是什么,男人都不会喜欢一个会下毒的女人。这两年她完全被冷落,应该就是这个原因吧。保留她贵妃的名号,算是看我爹的面子吗?”闻烈面无表情地说。  
“你好象什么都知道啊,”皇帝又坐了回去,“不过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用,闻妃到底也是为了朕才会这么做,而且朕也的确动过要他死的想法,把杀他的罪名加在朕头上没什么不对,朕也不在乎。朕现在最关心的问题是怎样让琛棣振作起来,为了一个男人失魂落魄的算什么!”  
闻烈闭上了嘴。显然夏虫不可以语冰,跟这个没恋爱过的人无话可说。  
“还有你那个师弟,也太不挑嘴了不是?琛棣做的东西他都肯吃,那个点心一看就知道难吃的要死,他不会偷偷拿去丢掉,再骗琛棣说已经吃过了啊。现在可好,死掉了,叫朕拿什么去赔?”  
我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今天算是开了眼界,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可以无理取闹到已臻化境的地步。
闻二少爷好象习惯了,瞟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皇帝先是怒气冲冲地瞪他,瞪着瞪着目光渐渐变软,表情也变得柔和而又悲伤,喃喃道:“朕有时候真的很羡慕那个男孩子,他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但你和琛棣都那样拼命地去维护他。朕身为万乘之尊,也未必能得到如此真心。有时想起来,当年何苦那样强硬,若是稍稍放一放手,今天琛棣还是朕贴心的二弟,也不至于形同陌路……如果人死能够复生,就放他二人远走江湖,偶尔回来看一看朕,也比现在这种情形强啊……”  
这番话说到后来,语音已是微颤,眼角也隐隐透出水光,被他一偏头,遮掩过去。  
闻烈仍是默然不语。  
皇帝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嘴唇咬得惨白惨白的,幽幽道:“闻烈,你是朝中第一聪明能干的人,难道连你也没半点办法?”  
这时的皇帝不再无理取闹,看起来神情黯凄,容色惨淡,想着他素日独自一人高高在上,身边没有一个平等知心的人,我不禁觉得他也真是寂寞可怜。  
闻烈却依然不为所动,只是躬身行礼,用例行的音调道:“恕臣无能。臣确实没有良策。”  
皇帝低头静坐了片刻,突然站起身来,说了声“既然如此,那朕回去了。”便向门边走去。  
闻烈立即侧身在一边,道:“恭送圣驾。”  
皇帝走到门口,脚步微微一顿,头也不回地道:“闻烈,你再好好想想。只要琛棣不要再这样游魂似的,朕什么都肯依他。”言毕径自开门去了。  
我悄悄移到闻烈身边,攀住他的胳膊道:“其实海真,心里还是想着那个朱琛棣的。”  
闻烈没有反驳,拧着眉坐下。  
我伸手揉揉他的眉心,小声道:“我虽然不太明白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总觉得误会居多,最大的障碍,好象便是这个皇帝。现在既然皇帝不再……”  
“小保……”闻烈声音有些疲累地叫我。  
“什么?”我难得温柔地帮他捶肩膀,这几天为了我和黑帮的事,忙得他睡觉的时间都不够,从今天皇帝来此的情形看,朝廷上的压力应该也不小,见他终显疲态,不免有些心疼。  
“你今天第一次见皇上吧?”  
“那是当然的。”这年月又没电视,平常那有机会见皇帝,连宫女太监也没见过。  
“难怪被他骗倒。”闻烈冷笑道,“我可是从小就认识他的。若论起演技来,天下除了那个狡猾的象狐狸一样的凤阳王,恐怕没人比得过了。”  
“……啊?!你说他刚才在演戏?”我瞠目结舌。想我小保,两世为人,也算见过大世面,在那边时,什么天王天后,演技派偶像派,个个在我看来象玩偶,谁知今天竟栽在一个古人手中,白白付出了一点原本就少得可怜的同情心。  
“他这个人生来骄傲、任性,最不能忍受曾经是自己的东西,突然被别人抢走。当年琛棣未见海真时,的确非常喜欢和亲近他这个大哥,什么都把他放在首位。如果琛棣不是那样地看重海真,不是将他当作这世上最爱的人,这位皇帝陛下才没兴趣管弟弟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呢。可一旦他发现自己竟被一个无名的平民少年挤到亲弟弟心中的第二位时,高傲的自尊心立即让他不惜采用一切手段来破坏。事到如今,若说他心疼弟弟还有可能,但要说他后悔曾对海真不利,我是半点也不会相信的。”  
“那……他今天跑来演戏的真实用意是什么呢?莫非他已经怀疑海真还活着,来探你的口风的?”我心头涌起几分不安。  
“你还算聪明嘛,”闻烈半咸不淡地夸了我一句,“不过他不光是怀疑,他已经求证过了。”  
“啊?求证过了?怎么求证的?”我的胃口被吊得足足的,不知不觉已被闻烈拉在他大腿上坐着。  
“奈奈的坟,昨天被人掘开过。”  
我大吃一惊:“皇帝还干挖坟掘墓的勾当?”    


【第十七章】
  
闻烈把头埋在我颈边不动,似自言自语又似在对我说:“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小奈的坟里只有一副猫骨,只是因为线索太少无法追查,所以到我这里来,希望装后悔骗我自动供出小奈的行踪……”  
我的背后滚过一阵寒栗,抓住闻烈的衣襟道:“那若是让他发现了海真,岂不是会继续加害于他?”  
闻烈叹一口气道:“没错,一旦真被他找着了,就算海翔带着小真躲到关外去也躲不过他的追击,到时候我就不得不和琛棣联手了。”  
“找琛棣有什么用?他也没法子对抗皇帝吧?”我有些糊涂了。  
“琛棣跟他大哥感情虽然好,但毕竟相处这么多年,怎会不了解皇上的为人。他在北疆这两年可不是白白熬着而已,也为了预防皇上出尔反尔继续阻挠他与小真而做了一些准备。”  
“准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要那个家伙仍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主,琛棣再准备又能怎样?”  
闻烈微微一笑道:“大明天下,还有一块皇上根本动不了的地方。”  
“啊?”我眼珠转了好几圈,脑中灵光一闪,急急地道,“是不是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凤阳王?”  
闻烈总算不打折扣地给了我一个赞赏的目光,点头道:“是。凤阳王的封地在邺州,开国太祖特旨可独立制钱和养兵,并执有丹书铁券,只要他不起兵造反,皇帝无权动他一根毫毛。只不过现任凤阳王生性古怪,只喜欢演戏,从不管闲事,只要他不感兴趣,天下大乱也休想让他抬一根手指头。”  
“那……琛棣……”  
“琛棣其实是个相当聪明能干的人,尤其长于治水。他在北疆时与凤阳王打赌,治理邺州境内年年造灾的淮河,若是两年内成功,凤阳王必须答应他提出的一个要求。”  
“那他赢了?”  
“赢了。”  
“也就是说,只要海真肯跟他躲到邺洲去,在凤阳王的庇护下,皇帝就奈何他们不得了?”  
闻烈的唇边弯起一个笑,在我脸上小小啄了一口,摇头道:“小保,其实你也只是在不正常的情况下见过琛棣两面而已,所以不知道那个人也是心高气傲的,怎肯让心爱的人跟着他过寄人篱下的日子?”  
“啊?”  
“这种时候还客气什么,琛棣直接就要求凤阳王想办法让皇上无暇再管他和小真的事。”  
“那个凤阳王办得到?”  
闻烈傲然一笑,道:“如果我帮他,他就办得到。”  
我弹弹他的脸颊,打击道;“你得意什么,还不是被人家朱琛棣算准了会出手。”  
“我出手是为了小真的安全,可不是帮他小子。若是小真不愿意再跟他在一起,他就算摆平了他大哥,也休想过我这一关。”  
我失笑地在这个操心命的好哥哥胸口轻轻捶了一拳,道:“我还一直以为你没怎么管海真的事呢,结果连朱琛棣这两年的动静都打听得这么清楚。你是不是从没遇到过什么事脱离你的控制啊?”  
闻烈双眸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我看了一阵,揽在我肩上的左手突然发力,想把我直接带进他怀中,送到他嘴边。  
不过,我小保岂是那么容易就吃到嘴的,单凭一个凝视的眼神就想把我电晕了为所欲为么?早看出闻二少爷不着痕迹地拉我坐在他腿上就是居心不良,推是推不开,但我会滑,乘他刚刚发力那一瞬间向下软软的一溜,顺利脱离他的魔掌,逃到一边。  
嘿嘿,曾有个前前前女友对我说过:“半推半就是最有情调的。”我今天来试试好了。  
闻烈扑过来捉我,还佯装生气地板着脸道:“林小保,你敢脱离我的控制?”  
我仗着身子灵活在小花厅里窜了几圈,到底跑不过这个有功夫的人,被牢牢地捉起来关在双臂间,只能喘着气道:“……我……才不姓林呢……为什么卖给人家当下人就得……跟人家姓啊……”  
闻烈将我拖回原处坐好,有点粗暴地贴住我的嘴唇,在碾动吸吮的间隙含糊不清地说:“…不姓林……那就姓闻好了……闻小保……”  
说着就顺势扯开我胸口的衣襟,把脸埋在那儿闻了起来,还低声笑道:“小保闻起来蛮香的啊……”  
我被他弄得痒痒的,一边格格笑一边扭动身子闪躲,双手揪着他头发使劲向外扯,斥道:“闻烈!你干什么!大白天的……色狼!!”  
“大白天?天早就黑了……”闻烈将手从我上衣下摆探进去,害我不得不放开他的头发,忙乱地去压住那只禄山之爪。  
偷空向窗外看一眼,真的已经天黑了,急忙大喝一声:“STOP!!”  
闻烈有听没有懂,眼看上衣已快被他剥掉,我赶紧翻译道:“停止!!停止!!”  
二少爷勉强暂停住侵略动作:“什么?”  
“天已经黑了!!”  
“那不正好吗?”闻烈的手指已顺着背脊开始滑下。  
我急忙抵住他胸口,大声道:“可我们还没吃晚饭!”  
闻二少爷无力地瘫在我身上,磨着牙道:“你就为这个喊停?”  
“是啊是啊,”我一面努力试图站起来,一面道,“奇怪,为什么没人来叫我们吃饭?你不饿吗?”  
“饿,”闻烈双眼闪着绿光,“饿极了。”  
“那我们赶紧去吃……”  
“我就要在这里吃!”二少爷再次化身为狼,将我扑倒在地。  
有道是佛祖才会舍身饲鹰,我一个无神论的现代前卫少年,为什么要在这里饿着肚子喂饱别人啊?世界果然是不公平的……  
“小保乖啊,只要一下下……一下下就好了……”闻烈轻声哄我。  
被他这样压在下面交缠厮磨,我也不禁微微喘息起来,不相信他会一下下就好,我提前开始叫痛:“好疼哦,地板怎么是硬的嘛……”  
闻烈立即从我身上离开,将我从地上整个抱了起来。呵呵,还是会心疼啊,可以去吃饭了……  
舒服地挂在他身上,我准备到了院外再下地自己走,结果晃晃悠悠只走了几步,就被丢在一张软绵绵的床上。定睛一看,已身处一个小小的睡房内。  
“这是花厅的厢房,还将就吧?”闻烈零距离地在耳边问我。  
我的脸皱成一团。看样子二少爷还非得要先吃才行啊。    
可想而知,直到打二更鼓我才最终吃到晚饭,那个吃得饱饱地从我身上下来的闻烈笑着坐在我旁边,说是陪我吃宵夜,结果却比累得眼皮直搭的我吃的还多得多。  
第二天我实在想赖一会儿床,可闻烈必须要出去处理事情,求他几次留我自己在家睡觉未果,还是被拖起来打包带走,果然吃到嘴后就不如以前那么珍惜了……我咬他!!  
今天的主要行程是去给一些重量级人物送闻府小姐出嫁的喜帖。能让闻二少爷亲自上门邀请的人毕竟不多,所以日程很宽松,下午有一大段的空闲时间。我本想提议去看海真,但想想萧海翔对我的怀疑,忍了忍没说。大概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本来一有空就会去看望弟弟的闻烈也没有任何要去浔水别院的意思,两个人难得一起信步在街上晃一晃地闲逛起来。  
京城的街市我已逛过几次,但还从没跟闻烈在一起玩过。记得以前,不,以后,我在那边逛街的时候,情形才是风光,无论身边的人是谁,爹地妈咪也好,某位女友也好,玩在一起的哥们也好,随时都会注意我的目光所驻之处,若我盯着某件东西看的时间超过了五秒,就算当时没发生什么,三天之内这件东西一定会以各种各样的名义送到我面前当礼物,颇让我觉得自己是世界的焦点。如今到了这里,混得虽然惨点,好歹也算勉强有了个恋人,不知是否还能延续往日的风光啊。  
游游荡荡逛完半条街,这期间闻烈也的确时时刻刻都在注意我的视线所在,但是……但是……气啊……听听他都说了些什么:  
“…………”  
“快走,那个有什么好看的!”  
“…………”  
“有必要拿起来看吗?不用看都知道是假的吧?”  
“…………”  
“你不是常说自己很有品味吗?”  
“…………”  
“别吓我了,那玩意儿你都喜欢?!”  
“…………”  
“你拿反了,头朝下你就算看一年也看不出那是个什么东西来……”  
“…………”  
“……小保,那件衣服是人家洗了挂在那里晾的,不卖…………”  
…………  
就这样我忍了足足半条街的艰辛路程,最后实在忍不住,啪地停下脚步,面对闻烈大声道:“二少爷,如果你今天没带钱出来,就明白告诉我好了。”  
背后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回头一看,竟是闻潜。  


【第十八章】
  
闻烈走过来招呼道:“大哥,这么巧啊。”  
闻潜笑着点点头道:“难得看到有人敢这个样子跟你讲话。”  
我撇了撇嘴,什么叫这个样子?回到这规矩多多的年代后我已经很收敛了,我以前的老朋友,哪一个敢象闻烈这样猖狂的?  
二少爷摸摸我的头,恶心地笑着:“没办法,小保这样伶俐可爱,难免多宠了他一点。”  
我竖起了眉毛瞪着闻烈。宠我?他这叫宠我?骗我没被人宠过吗?想当初……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最近这类的感慨发的太多,可能是迟钝地到现在才开始水土不服起来。  
不再理会假客气的两人,我径自甩开他们先走,斜斜瞟一眼,看见闻烈急急忙忙地随后追来,闻潜不知怎么也跟着。  
前面人潮如织,行动的速度自然缓慢,没两步就被闻烈拉住,责备道:“你乱跑什么,这可是在外面,不要离开我太远。”  
不高兴地摔掉他的手,发脾气道:“你管我,我又不是囚犯。”  
闻烈很吃惊地看着我:“怎么突然闹别扭?不要在这种地方耍小孩子脾气好不好。”  
我扭头就走,心中慢慢涌上气苦的感觉。真是的,明知道人家在闹别扭,为什么还骂,他不知道越骂会越不开心吗?除了亲热的时候外,从来也不见他哄我一下,一直以来,我的气势总弱于他,明明是他先爱上的啊,难道因为是主人,所以不可能是平等的恋人关系吗?  
闻烈再次抓住我,脸色已沉了下来。闻潜赶紧插进来打圆场地说:“啊,快看那边,好象有人卖艺耶,那么多人看,一定很热闹,我们也去看吧。”  
我一扬下巴,大声道:“好,我们去看。”  
说着掰开闻烈的手指,向那边黑压压的一堆人跑过去。  
表演好象刚刚开始,我板着脸没头没脑地朝里挤,很快就挤到最前面。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刷刷刷地耍着枪,旁边一个矮胖的粉衣女子双手各提着四把亮晃晃的匕首,看样子是要丢飞刀。  
我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两人好象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粉衣女来到场子正中央,一转身,那张乏善可阵的脸刚好面对我。  
脑子一闪,想起了那一天看到的那对被地皮流氓纠缠的父女。  
那一天我穿着自己设计的那套风衣,系着其实是黑教令符的那块小铁片……  
心口猛地一跳,那女子冰冷的眼光锁住我。  
我立即快步向后退,不料一下撞在一直跟在我身后的闻潜身上。  
“小保,为什么不看……”  
他这句话没有能够说完,因为闪着白光的飞刀已毫无偏差地直奔我的胸口疾射而来。  
左右是密密的人群,躲无可躲,后面稳稳地站着闻潜,退无可退,只得尽力向下蹲,同时闭上了眼睛。  
前胸受到大力的冲击,伴随着钝钝的痛感,内脏被震的发疼,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倒,听到闻潜在慌乱地大叫:“小保!小保!”  
睁开眼,视线有些晃动,但仍很清晰,面前是四散奔逃的人群,和闻潜凑过来的放大的脸,在人影摇动的空隙间,看见快速将卖艺父女打翻在地的闻烈脸色惨白地奔过来。  
被他颤抖得厉害的手一把抱住,我的身体也跟着抖动起来。呼吸间胸前仍有隐隐的痛,一开口就是连串的咳嗽,但我还是努力告诉他;“……没……咳……没事……真的没……咳……没事……”  
闻烈的手指颤颤地摸索着我的胸前,因为及时下蹲,直奔胸口而来的飞刀击中了两根锁骨之间,那里的衣衫已被扎了一个洞,露出那块黑黑的铁片令符,正中间有一个刀尖造成的凹痕。  
闻烈猛地将我紧紧揽进怀里,死命地搂着,好象想就此把我整个儿揉进他身体里去藏着。闻潜在旁边徐徐劝着:“二弟,小保虽然没受伤,可还是受了很大的惊吓,这里人杂,还是快回府去的好。”说着便伸出手想帮着扶我站起来。  
也许是疑心生暗鬼吧,他的手指刚碰到我,我立时觉得不寒而栗,禁不住向闻烈怀里缩了一缩,闻烈立即将我抱了起来,柔声道;“不怕,不怕,我们这就回家。”  
闻潜不知何时已去叫了顶大轿子来,让我和闻烈一起坐上去,回到闻府后又是他急忙叫了丫头熬定神怯惊的茶汤来,不仅叫我喝了两碗,还硬让闻烈也跟着喝,说是他也受了惊。  
闻烈本想找个大夫再给我检查一下,我却不想闹得轰轰烈烈的到最后什么事也没有,徒惹人笑话,所以坚决不要。  
闻潜安慰了两句后离开,我伏在枕头上看着他的背影,仔细想刚刚发生的事,越想越觉得心头疑云层层。  
“小保,有没有那里不舒服?”闻烈守在一边不停地轻轻摸我的头发,同样的问题问了两三遍。  
我坐了起来,低低道:“我总觉得……你哥哥好象是故意叫我到那个地方去的……”  
闻烈深深地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抱住我,温和地说;“对不起,小保,今天都是我不好,明明跟在你身边,还让你遇到这种事,都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绝对不会了……”  
我用指尖抓抓他下巴,打断他的话;“我是在说你哥哥,难道你不觉得他好象是蓄意的吗?”  
闻烈在我耳边亲了一下,道;“小保,我知道你今天受了惊,可大哥他当时也不会想到竟然出这种事,你要怪就怪我好了。”  
我一时气结。想当初他在萧海翔面前表示无条件相信我时,我还有点感动,没想到他居然是那种对自已的家人和喜欢的人全都不起半点疑心的人,亏我以前还以为他很酷哩,真不知道他现在的事业和地位是怎么得来的。  
使劲推了他一把,我也不想再进谗言,嘟着嘴道:“知道了,你就当我没说好了。”说着倒回床上,扯开被子来裹着。  
“小保,小保,”闻烈在被子外面轻声地叫,一边想把我的身子扳过来,这时门突然被推开,海真叫着我的名字冲进来。  
我担心这样躺着会吓到海真,急忙坐起来,摆出精神百倍的样子。  
上下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后,海真难得严厉的问闻烈;“不是叫你小心一点吗?怎么还会出这样的事情?”  
随后跟进来的萧海翔试图帮一言不发的闻烈辩解:“在大街上人太多,难免有疏失……”  
海真只回头看了他一眼,当场让这个人高马大的囡囡乖乖闭嘴退了回去。  
“这几天都没见你们来,说过来瞧瞧怎么样了,结果一来就听大表哥说出事了,吓了我一跳。”海真拨开我的衣襟拿那块令符来看凹痕,越看越后怕,干脆下令道:“没找着那个黑帮少主以前,小保不要出门了。”  
我幽幽道;“闻府内也未必安全。”  
海真看了我一眼,居然没有再问,沉思了一下道:“那我和囡囡也住过来,小烈出门时就由我们两个照应小保。”  
我和闻烈一齐道:“不行!”  
海真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为什么?”  
和闻烈对视一眼,两人又一齐闭嘴。开玩笑,难道要让我们说“那个皇帝和二皇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跑过来,会被他们看见”吗?  
萧海翔鼓起勇气,再次上前帮腔道:“这次真的只是意外而已,反正后天就是表姐的婚期,只要过了这几天,烈哥就不会这么忙,应该没事的。”  
提起婚期,海真微微蹙眉,大约想起闻府嫁女,皇宫里一定会有人来参加,脸色略略有变,思忖片刻,道:“那好,我不过来,但囡囡要住过来,至少住到逦荆出嫁后,今天就搬。”  
萧海翔大吃一惊,大声道;“不要。”  
我也大吃一惊,呆呆地看着海真。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找一个怀疑我就是加害闻氏的幕后黑手的人来保护我,岂不是一个笑话。        
一向温柔没脾气的海真这次出奇的专断,甚至问都没问海翔为什么“不要”,直接就叫人去准备房间,还认真地告诫海翔要保证我在闻府内不出任何差错。  
可怜萧海翔,一个大男人又不可能哭闹,急得团团转也找不出办法对付海真,只得幽怨地看着闻烈兼愤恨地瞪着我。  
闻烈这才从我身边站起来,对海真道:“小翔过不过来没有太大的关系,这次的确是我犯了错误,但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让小保有任何的机会了。”  
我忙在一旁提醒;“你说错了,是以后绝不再让凶手有任何的机会了。”  
闻烈看我一眼,道:“凶手本来就没有任何机会,所有的机会都是被你创造出来的。”  
我大怒,想想拌嘴是一定拌不过他的,只有和身扑上,一阵撕咬,也好出一口气。海真笑着上来拉架,这一闹自然也就把海翔过来住的事情带了过去。    


【第十九章】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拼命绷着脸表示自己还在生气,可闻烈居然笨得没有看出来,仍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浑不在意没人答腔,最后还递一个空碗过来,叫:“添粥。”  
我啪的抓住一只包子,想想是有馅的,丢开改抓一个馒头,想想毕竟是粮食,又丢开抓起一只白水煮蛋,这个就算砸破了滚在地上,剥了壳仍然可以吃,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瞄准闻二少爷的头扔了过去。  
可惜因为几次换手,对方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工作,轻轻一抬手就接个正着,还问:“我是叫你给我添粥,又不是要吃蛋,你丢这个过来干什么?”  
我一拍桌子站起来:“为什么我要给添粥?”  
闻烈抬起头来。我把手暗暗放在桌沿下,准备等他说出“因为你是我的小厮”的时候把桌子掀翻。  
只见二少爷放下筷子,双手抱胸,摇着头叹气道:“这个还用问,因为你是我娘子啊,三从四德里讲……”  
我登时暴跳如雷,扑过去即动手又动口(咬――)闹着叫道:“乱讲!闭嘴!谁是你娘子?你厚脸皮,脸皮厚,你占我便宜,我这两辈子还从没被人占过便宜!讨厌鬼!”  
闻烈哈哈笑着捉住我两只手,一拉就把我整个身体拉来裹在怀里,低头便在我脸上一阵乱亲,笑道:“这才是有精神的小保啊,好了好了,别踢了,算我是你的娘子行不行,反正嘴巴上的便宜随便你占好了。”  
咦?意思就是其他地方的便宜就由他占了?狐狸!以为我听不懂吗?想我五岁时就号称智勇双全小福星,纵横幼儿园里无敌手,连老师也让我八分,怎么可以一直让一个古人占上风?  
正想着,那只色狼的吻已渐渐缠绵了起来,紧贴着我的身体也开始发热发烫。真是的,一大清早的发什么情啊,我小保是随时随地都摆的平的吗?  
假意柔顺地承接他的吻,我用尽自己会的所有接吻技巧百般热情地与他唇舌交缠,在深吻到自己也有些心醉神迷时才猛地把他推开,斩钉截铁地说;“不要了!”  
“小保,”闻烈柔声哄我,“我不会做到最后,而且保证你也会很舒服的……”  
“不要!我没有心情!”我摇头。  
“怎么了?刚才不是很高兴吗?”闻烈再次低下头,火热的唇在我脖子与锁骨处不停的游弋吸吮,一只手牢牢的圈住我的身体,另一只手摸索着探进衣襟。  
我扭动着身体抗拒,声音软软地道:“你干什么,又想用强的?”  
闻烈只得无奈地将手臂放松了一些,甜言蜜语地道:“那次是我不对,所以我现在才请求你的同意啊。”  
我突然想起了电视上看过的一个相声,灵机一动,转动着眼珠道:“要我答应也可以啊,不过你要先陪我玩一个游戏。”  
“什么游戏?”闻二少爷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可惜我知道他现在最有兴趣的是什么。  
“我说三句话,你一句一句跟着学,如果三句都能一个字不错,我就依你,做到最后也没关系,只要不弄痛我。”  
“真的?”自持记忆力极高的二少爷眼睛一亮,“你说吧,再长再拗口我也没问题。”  
我点点头,在我们之间拉开一点距离:“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闻烈自信满满的说。  
我得意地拧着他的胳膊道:“看你,一开始就错了。我第一句说的是‘准备好了吗’,你跟着说的是‘准备好了’,少了一个‘吗’字,你承不承认?”  
闻烈呆了一呆,抗议道:“你这是明显的骗人嘛,这次不算。”  
我咚地一拳打过去:“你耍赖!”  
“是你耍赖才对吧,不算,重新来过。”  
我不满地瞪着他,但没办法,这儿好歹还是他的地盘,只有依他。  
再次深吸一口气,我先问:“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吗?”闻烈一字一字地学我,连语气也维肖维妙。  
我高兴地大笑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又错了!”  
“哪里错了?”闻烈不服气地说,“每个字都一样的。”  
我挑着眉毛道:“我的第二句话是‘你又错了’,想想你说的是什么?”  
无所不能的闻二少爷终于怔住,半天说不出话来,令我的成就感呈平方状地膨胀。哈哈,我是现代人我怕谁!  
待闻烈回过神来想继续跟我厮闹时,突然有人在门外敲了敲门,一个毕恭毕敬的声音道:“二公子,老爷请你过去一趟。”  
闻烈应了一声“这就过去”后放开我,帮我整理了一下衣衫,问道:“要不要再吃点东西再过去?”  
虽然还没有完全吃饱,但让长辈等就没道理了,所以我摇摇头,也替他重新系了系松松的腰带,跟着一起到了闻太师居住的榆园。        


【第二十章】
  
我们到的时候,闻太师正坐在榆园正厅的太师椅上沉思,看见进来行礼的闻烈,苍老的脸上现出一抹微笑,抬头示意闻烈坐下,同时吩咐在旁边伺候着的人退下。  
我看了闻烈一眼,他摇摇头,我便站他身后未动。  
“啊,那个……那个小…小保是吧,你先到外面去,我跟二公子有话要说。”闻太师直接对我道。  
“爹,小保不是多嘴的人,让他在这里不要紧。”闻烈立即站了起来。  
“爹有些话想单独给你说,就让小保在门外等候片刻何妨?”闻太师温言低语,越发让人没有理由反驳,总不能跟他说二公子目前兼职我这个小厮的保镖,不能擅自离岗吧?  
不想让闻烈为难,而且我也不觉得跟他之间隔了一道门就会危险到那里去,所以悄声对他说:“没事,我就在门外院子里等你,有什么不对大声叫你就是了。”  
闻烈犹豫了一下,迟疑地点了点头:“你注意着点四周,一有异样立即叫我,叫错了也没关系。”  
我应了一声,向闻太师行礼退到门外,在院子中找了个石凳坐下。  
其时已值深秋,我来到这个世界已将近一年,时间虽不长,却表示我总算顺利地渡过了人生中最重大的转变。比起初来时的惶恐不安,如今的我要从容自信的多,即使目前仍处在事件频生的危险漩涡中,但一想到闻烈,心里立即便踏实了下来。  
似乎起了风,院中刚刚落下的几片叶子被卷了起来,在半空中飘飞,舞出相当流畅的线条,引得我的视线跟着它从挑檐的粉墙一直落到圆圆的月亮门边。  
闻夫人如鬼魅一般安静地站在月亮门外,用古怪之极的眼光盯着我,也不知是从何时出现的。  
我吓得心脏漏跳一拍,不由自主就跳了起来,一连后退几大步。  
她现在离我尚有长长一段距离,此时惊叫打扰那对正在密谈的父子显然不妥,所以我按住狂跳的心口,一面不停地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个不太正常的妇人,没什么好怕的,一面祷告祈求她就这样站在原地别动。  
她直勾勾地看着我,丝毫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样子,脸色远比我初见她时苍白憔悴许多。虽然同情她的不幸福,但以我目前的情况来说实在没办法不把她当成一个需要高度戒备的人。  
一开始闻夫人从头到脚连一根手指头也没移动过,但随着她目光的渐渐灼热,纹丝不动的身体也慢慢颤抖起来,缓缓地向我迈出了第一步。  
我盯住她的脚,虽然步子虚浮而缓慢,却是沿着坚定的路线向我走来  
回头看看紧闭的厅门,再回过来看着阴沉沉向我逼来的那张脸,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一旦她走到离我七八步远的那块假山石旁,我就叫闻烈出来。  
中途虽然小停了一会儿,但闻夫人的确是目标明显地离我越来越近。自尊心强迫我镇定下来,尽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愿显示出对她残存的恐惧感,也不愿暴露出自己内心的不安。  
闻夫人的脚终于离假山石只有一步之遥,我攥紧身旁的一根花枝,刚想张口叫闻烈的名字,突然觉得脚下的大地一阵震动,视线也陡然倾斜起来。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也结束在一瞬间。当我稳住自己在地上滚动的身体,脑海中清晰地闪出“地震”这两个字时,一切已经发生过了。  
闻夫人跌倒在那堆已坍塌的假山石旁,但我的眼中早已没有她,我的眼睛里现在死死盯着的,只有面前那一片仍弥漫着灰雾的瓦砾。  
这片瓦砾原本是一间漂亮的厅堂,我才从那里迈出来没有多久。  
而闻烈,他还在里面。他还在这堆瓦砾里面。  
我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瓦砾堆前,一刻也不愿浪费时间地挖起来。破碎的瓦片与木条在我手上划出长长密密的血口,也根本顾不得了,因为对于此时的闻烈而言,一分一秒都是命。  
奋力地推开断裂的木柱,搬开泥砖瓦块,每看到一个缝隙,我都要伏下去倾听有没人声音传出,同时声嘶力竭地叫闻烈的名字,希望得到一点回应。没过多久,血肉模糊的十指就已失去感觉,但我仍是不停地挖着。  
高速动作着的双手突然被人抓住,我一回头,闻夫人的脸在眼前晃着。  
“听着,”我对她吼道,“不管你想干什么,如果你还有一点人性,就该知道这下面还埋着你的丈夫和儿子,那是你亲生的儿子!”  
“儿子……”她喃喃道。  
“没错!”我吼着把她的手按在瓦砾堆上,“是你儿子!你快来帮我挖!”  
她刨了两下,又呆呆地看着我,我大声喝道:“看我干什么,快点挖!”  
被我的声音一震,她瑟缩了一下,开始学我的样子搬动起砖石。  
没受伤的仆人们陆陆续续赶到,个个吓得发抖。我看见一个就大叫一声:“过来挖!闻烈他们在里面!”  
也许在这种非常时刻,人的思维都偏向于听从命令,每个人都毫无异议地加入进来,有人拿来了铁铲,进度明显加快。  
闻潜、小姐与闻逦荆都先后赶过来,除了闻潜臂上有一点血迹外,看来大家都侥幸没事。  
“别愣着,快来帮着挖人!”我一面奋力拖动一根木梁,一面朝他们喊。  
挖了大半天,我的嗓子已几乎喊哑,瓦砾堆中仍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音。  
“大家别挖了,”闻潜沉着脸道。  
众人停下忙碌的手,茫然地看着他。  
“看来是没救了。”他音调低沉地说。  
“你闭嘴!”我立即跳到他面前,高声叫道,“什么叫没救了,你看到尸体了吗?”  
“小保,你不要感情用事……”他无奈地说。  
“我没时间跟你吵,”我冷笑道,“就算不管你弟弟,这里面还有你爹呢,你只是想要闻家的产业而已,不必连命也要吧。”  
“小保,你说什么?”闻潜变了脸色。  
我扭头不再理他,对着愣成一片的仆人们大声狂吼道:“发什么呆,继续挖!”  
有几个人看看闻潜,有些迟疑,我厉声喝道:“别忘了这里面埋的是谁,挖啊!”  
大家赶忙都低下头去,继续开始刨挖。  
林小姐来到我身旁,小声道:“小保,你的手要包扎一下才行。”  
我不耐烦地一甩头,道:“没时间,你不帮忙就让开。”  
她退后一步,低低道:“小保,现在看起来,好象你才是闻府的主人一样。”  
我没空管她的胡言乱语,因为我的耳膜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丝游丝般地声音:“…小保……”  
我大叫一声:“他们还活着,在这里!”  
大家都停住手赶过来细听,闻逦荆轻声道:“没有声音啊……”  
我用脏污的衣袖抹一抹脸上的汗珠,吸一口气道:“我刚才听见了,他们就在这下面。大家听我的,先挖这个地方,动作要小心,现在先把残渣清走,之后再合力搬动大梁和大块砖石,重的东西不要一个人去搬。好,开始清渣吧。”  
众人立即依言挖运渣土,不一会儿,一个男仆尖叫道:“我看见二公子的脚了,人好象在大梁下面!”  
我立即扑过去,果然看见闻烈的小半个身子已露在外面,另一大半掩藏在斜倒着的横梁之下。眼泪一下子忍不住涌了上来,我声音沙哑地叫道:“闻烈!闻烈!听得到我吗?”  
他的腿挪动了一下,少倾,熟悉的声音低低地传来:“我没事……爹被大梁卡住了,要慢慢抬开……”  
我用力擦了擦眼泪,站起身仔细观察了一下大梁的位置和倒斜情况,高声道:“大家都过来,你们五个,抬那头,你们六个,抬这头,听我喊一、二、三,到三的时侯,一齐发力朝这个方向掀,明白没有?”  
众人七嘴八舌应诺后,按我的安排站好位置,扶住大梁。  
我平复了一下心跳,站在一个高处,低哑地大声叫道:“一、二、三!!搬!!”  
大家“哎”的一声,将那根斜插着的大梁掀在另一边,我慌忙跑过去,刨开剩余的渣土,用力拉住闻烈的身体想把他扶起来,却摸到了一手热热黏黏的血。  
思绪一下子狂乱了起来,我带着哭腔喊道:“闻烈!闻烈!你怎么样?到底那里受伤?”        


【第二十一章】
  
闻烈依在我的手臂上费力地坐起来,轻轻道:“…小保,你别慌,先看一下我爹……”  
这时闻潜和几个家仆也奔过来,将似乎是昏迷不醒的闻太师扶起。从他倒卧的位置看,大半个身体应该已被闻烈完全护住,除了肩膝等处渗出一些血迹外,当无大碍。  
闻烈靠在我身上,视线已有些晃动,但他仍坚持想要仔细看父亲一眼,我撑住他的身体,小声安慰道:“老爷没有事的,你放心……”  
有仆人抬了两条木凳过来,大家轻手轻脚将闻太师和闻烈扶躺在上面。我小心地检查了闻烈的全身,他的背部有长长深深的一道伤口,到处都有擦伤,脸色惨白,显然还有内伤。我一面回忆着以前所学过的急救知识,拿手巾给他包扎止血,一面对一个平时较熟的家仆道:“阿福,你快去找个大夫来。”  
“已经派人去了。”闻潜在闻太师身边抬起头,冷冷道,“毕竟是我爹和我弟弟,就象你说的,我并不想要他们的命。”  
我深深看他一眼,有些拿不准他有几分真假,这时闻逦荆道:“把人抬到西院去吧,那儿的房子牢固,还没有倒……”  
“不行!”我断然否决,因为我知道这种程度的地震不可能没有余震,此时再呆在室内是相当危险的。  
环顾了一下四周,我问道:“张管家呢?”  
一个丫环嗫嚅道:“张管家被砸到头,已经……”  
我紧紧闭了一下眼睛,努力平息自己已有几分紊乱的心绪。  
闻烈在那边低低地叫我:“…小保……”  
我俯在他身边,强颜笑道;“你暂时什么都别管了,放宽心,现在换我来照顾你,照顾他们……”  
他的脸上浮起一个微微的笑容:“那好……就拜托你了……”  
我点点头,轻柔地摸摸他的面颊,看他缓缓闭上眼睛后,才起身走到闻潜身边,用平缓的音调对他说:“大少爷,如果你想做当家的人,现在就请站起来,安抚这上上下下过百人,如果你不想管,那就请不要干扰我。”  
闻潜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淡淡道:“不管小烈再宠你,你也不过是个乡下出身的小厮而已,你真以为自己处理得下来这种场面?”  
“只要你不找麻烦,我就能。”我直直地迎视着他。  
“好,”他挑挑眉,“随便你吧。”  
我咬了咬牙,转过身来,目光在呆站在周围的人身上扫了一圈,找出几个级别较高的管事者,让他们把府内所有没受伤的和轻伤者都召集到这里来。  
人很快就到齐,我站到闻烈身边去,用现在可能发出的最坚定的声音大声道:“大家不要担心,虽然二公子受了伤,但他还是会好好照应大家的。现在听我说,天灾已经发生了,目前最主要的是不要慌,听我的安排就行了。大公子要照顾老爷夫人和小姐们,大家尽量不要去麻烦他。”  
黑压压的人群有轻微的骚动,我没有理会,先安排清点人数,确认出伤者与失踪者的大致人数,将还可以做事的八十多个人分成几组,一组继续在可能埋人的地方进行搜救,一组收集储备精食与清水,一组照看伤者,一组在空地处搭建临时的棚舍,同时找了一个看起来伶俐一点的男仆,叫他到浔水别院去,看看海真那边的情形。现在的我,没办法做更多事,只能在心里祈求上天保佑,萧海翔能够好好地照顾海真,两个人都不要出事。  
刚大略安排好一大堆后续事宜,一个满身狼狈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冲过来,沿途抓着每一个人嘶声问:“逦荆呢,她在哪里?”  
守在呆坐着的闻夫人身边的闻逦荆立即站起来扑了过去,哭道:“振霖!振霖!我在这里,你没事太好了……”  
那年轻人万分惊喜的紧紧搂住她,高兴地一个劲儿直叫她的名字,别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攥着闻烈的手,看着面前这对劫后余生的恋人,即觉得替他们开心,又难以控制内心的恐惧与悲伤。  
正在这时,一个灰头土脸的仆人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喘着气对闻潜道:“大少爷,外面太乱了,实在找不到大夫……”  
我的心陡然一沉,闻潜也变了脸色,急急问道:“京城几个常来往的大夫你都找了?”  
那仆人干咽了一口唾沫道:“都找了,凡是知道名儿的大夫家都找了,好多家的屋子都倒了,有的地方没人,有的早就不知被叫到哪里去了,只找到陈大夫,可他自己的腿也……”  
我不等他说完,就径直冲出了府门。可一出来,看到街上的情形,我就知道那个仆人所言非虚。往日繁华的街道,如今已是满目疮痍,屋舍东倒西歪,十之六七都已坍塌,四处都是惊慌的嚎哭声,还有几处失火的黑烟扭来扭去地升起。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要想找到一名出诊的大夫,的确是难之又难。  
想着闻烈越来越白的脸色,我的心里象翻搅一样疼痛,几乎已不知该怎么呼吸。背靠着歪斜的门框滑坐在地上,我抱住自己的头拼命地想:“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办法?”  
突然之间,一个念头在我脑中划过,我想起了那个高傲任性,象一只百变狸猫的皇帝。没错!他是至尊无上的皇帝,只要他没被埋在瓦砾堆中,他就一定有办法派一个两个御医出来。  
一想到这个,我立即飞奔了回去,抓住闻潜的肩膀一阵摇晃,嘶哑地叫道:“你快到宫里去,你去找皇帝,请他派大夫来,快一点啊――”  
“小保,”闻潜脸色发青地拉开我的手,“我没办法进宫去,以前都是小烈和爹两个人处理朝事,除了祭典时例行入宫朝贺外,我从没有进过宫,没有任何一个宫廷侍卫认识我,在这种非常情形下,我根本没办法见到皇上。”  
我死死地盯着他,但理智告诉我他说的是真的,回头看看闻烈微蹙的眉头与紧闭的双眼,整颗心就象浸在冰水里一样,寒彻骨髓。  
“小保……小保……”似乎有人在不远处叫我,我木然地回过头去,海真被萧海翔半扶半抱着站在一棵斜倒着的柳树旁,两人都是鬓发散乱,衣衫上满布灰尘。  
忍了许久的眼泪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模糊地视线中看到他们两人快速奔近。  
“小烈,小烈!”海真俯在闻烈身边颤声叫着,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为什么不叫大夫来?”萧海翔大声吼道。  
我没有说话。海真抬起头来看我,我们的眼光一下子就交缠到了彼此内心的深处,那一瞬间海真完全明白了当前的情形,我也看到了他毫不犹豫所下的决心。  
推开海翔扶着他的手臂,海真表情坚定地站起来便向外走。  
我一把拉住他,向他摇着头。  
“小保,”海真柔声道,“你放开我,让我到王府去找他,他一定有办法的。”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拉着他拼命摇头。如果闻烈神智清醒,我知道他一定不愿意让海真在毫无选择地情况下做这种无奈决定。  
萧海翔满脸疑惑地想靠过来,海真用眼光制止住他,一根一根地掰开我的手指。  
我心绪狂乱之极,几乎要再次哭出声来。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我的肩膀,海真的脸色随之一白,我急忙回头看,是闻夫人。  
她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盯着我的脸,慢慢递出一件东西:“这是先皇御赐的金牌,你拿着它进宫找皇上,没人敢拦你。”  
我松开了拉着海真的手,他的身体也软软地倒在海翔伸过来的手臂上,看着神情木然的闻夫人,从几乎死在她手里后我第一次觉得,不管这个女人有多疯狂,她到底也是一个母亲。  
时间紧急,我托海真兄弟两个照顾闻烈,手里紧握住那块金牌,尽可能快地向皇宫方向狂奔而去。  
有金牌在手,一切果然顺利,我没受什么盘查就进了紫禁城。皇家的建筑的确与民间不同,只有少量的损毁,重要的宫舍似乎都保持基本完好,但也随处可见墙体上的裂缝。  
皇帝看样子好象也很了解关于余震的知识,他没有在宫室内接见我,而是叫人把我带进御花园内。  
坐在一个石凳上,他一边快速批阅成堆的急件,一边冷淡地问跪在下面的我:“你是闻府的下人?有什么事吗?”  
“启禀皇上,我家二公子受了重伤,现在外面找不到大夫,希望皇上能恩准,赐一名御医救急。” 我尽量使用最妥当地措辞道。  
“哦?闻烈那个人也会受伤?”皇帝挑着眉毛,第一次正面看了我一眼,“你不就是他那个心腹吗?果然很忠心大胆啊。”  
“求皇上开恩,看在闻家对朝廷的功绩份上,派一名御医吧。”  
皇帝格格笑了几声,道:“若是闻烈亲自来,别说一名,就是一百名朕也不敢不给他。可是你嘛,恐怕就没这个面子了。”  
我暗中咬了咬牙,道:“我家二公子真的伤得很重,救人如救火,请皇上不要再开玩笑了。”  
皇帝的表情陡然阴冷,道:“朕现在没有闲心跟一个下人开玩笑。你听着,想要御医可以,却有一个条件。”  
我实在没有想到一个皇帝居然在自己的重臣性命垂危之际还提条件,但此时不能浪费一点时间,我立即大声道:“什么条件都可以,皇上请讲。”  
皇帝用阴冽的眼光看了我一阵,冷冰冰道:“你告诉朕,那个男孩在哪里?”    


【第二十二章】
  
皇帝用阴冽的眼光看了我一阵,冷冰冰道:“你告诉朕,那个男孩在哪里?”  
在那一瞬间我几乎停止了呼吸,看着他冷如冰雪的毫无感情可言的眼睛,我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绝望的滋味,那是我在失去自己的世界时都没有感受过的痛苦。  
下唇已被咬破,我抹去渗出的血珠,爬了起来,转身就向外走。如果闻烈注定要这样死去,那么我必须跟他待在一起。  
“你到哪儿去,不想要御医了?”皇帝阴恻恻的声音传来。  
“我没办法回答你的问题,交易不成立,我当然只有走。”我努力维持着高昂的头,告诉自己没有做错,因为闻烈就算死一千次,也决不愿意拿心爱的弟弟换自己的命。  
“闻烈也真可怜,他那么相信你,可被他视为心腹的你居然不肯救他的命。”皇帝讥讽道。  
我霍然回头:“如果闻烈因此而死,那也是死在你手上的。就算我是那种会替别人背罪过的傻瓜,也决不会替你把害死他的罪名背在自己身上。”  
“噢?”皇帝高高地挑起一边眉毛,“原来你不是傻瓜么?”  
时间有限,我不想多跟他纠缠,转身向宫外奔去。     
皇宫真的很大,我跑得几乎断气也还没看到宫门,加上心里象油煎一样焦急,腿慢慢地变得象棉花一样软,每跑一步都象要跌倒。  
好容易看到紫禁城朱红的大门,我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眼看要倒在地上,一双手突然从后面伸出,稳稳地扶住我。  
“你不是闻家的小保吗?出了什么事?有人受伤了吗?”  
我一回头,对上一双曾见过两次的忧郁的眼睛。  
“谁受伤了?闻烈没事吧?他怎么没跟你在一起?”朱琛棣的表情相当真挚,我也相信他是真的在关心闻烈的情况,但此刻我却一点也不想遇到他。  
“没有……什么事也没有,闻烈他很忙,所以不在这里……”我用力地摇着头,甩掉他的手,顾不得双腿一阵阵的酸软,头也不回地跑开。  
冲进闻府的大门,一股浓浓的恐惧感涌上心头,再也迈不动步子,趴在台阶上泪如泉涌。  
“小保?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海真的声音传来,我却不敢抬头看他。  
“小保你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海真的手抚上我的肩头。  
“闻烈……闻烈他……”我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后就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你不要太担心,御医说他外伤不重,只是断了几根肋骨,现在扎了针吃了药,很快就会没事的。”海真欢快地说。  
“御……御医?”我一下子抬起了头。  
“是啊,你的动作可真快,没走多久皇上派的御医就到了,只是你为什么不和大夫一起回来呢?”  
我愣愣地消化他的话,接收到的第一个信息就是闻烈没事了,全身的力气立即回来,跳起来就冲到了榆园。  
闻烈已被安置在一块树荫下静静地躺着,脸色虽然还不算好,但已不象死人一样惨白。  
我伏在他脸旁,伸手紧紧抱住他,开始尽情地流眼泪。  
有人在轻轻地拍动我的肩膀,我想应该是海真,温柔的海真……  
海真?……一件事突然在我脑中掠过,我飞快地跳了起来。  
“你快躲起来,那个人要来了,那个人一定会不放心,过来闻府看情况的,你快躲起来。”  
海真的脸陡然变的苍白如雪,喃喃地道:“他……没有事么?”  
我急切地推着他的身子,叫着:“萧海翔,你快过来……”  
海真一把抓住我的心腕,微微摇头道:“不要跟囡囡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萧海翔已跑了过来,扶住海真的腰,焦急地问:“怎么了怎么了,真哥你哪里痛?”  
海真对弟弟微笑,淡然地道:“没事,小保在这里陪小烈就可以了,我们到隔壁院子照顾伤者去。”  
萧海翔仍是面有疑色,但他什么也没说,默然跟着海真走开。  
我重新依回到闻烈身边,他仍睡得很沉,可见大夫的功效不小。现在平静下来,已明白皇帝只是恶意地想盘出我的话而已,放着自己的股肱重臣不管这种事,他才不会去做。  
没过多久,朱琛棣果然匆匆赶到,看见闻烈躺着,吃惊不小的样子。  
“伤得重不重?大夫看过没有?”琛棣凑过来仔细地看视闻烈,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可以想见当年,这两人应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被这样一吵,闻烈的身体动了一动,睁开了眼睛。  
我忙靠过去,小声问:“还好吧,是不是不痛了?”  
闻烈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笑容,伸手摸摸我的脸,视线一转,看到了同时俯身过来的朱琛棣。  
他眼神一跳,不由自主向四周看去。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伸手去与他十指纠缠,笑着摇摇头递了一个眼色。  
闻烈微微放松,示意我扶他半坐起来,对琛棣道:“难为你来看我,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这次的灾情应该很重吧?京城里的秩序如何?”  
琛棣淡淡一笑道:“你真是操心命……不过情况的确蛮严重,十之六七的人家都受了灾,京兆尹、锦衣卫和其他官府的人手全用在治安和处理尸体,防止灾后瘟疫的事情上了,因为猝不及防,赈灾的其他事情还来不及安排。”  
闻烈皱起眉头,道:“这可不行,治安和防疫的确是头等大事,但百姓受灾后无粮无水,加之这又是京城,绝不可出现饿死人的事。”  
琛棣点头道:“皇兄也正为这事忙着呢,他已下令调集皇家存粮,并开国库向京城富家买粮,准备在全城设七十处散粥棚,棉被和药品也在筹措中,但库存不多,最多能维持三天,可从最近的安州提调,也要六天的时间,真是急煞人啊。”  
“离京城最近的,恐怕不是安州吧。”闻烈颇有深意地一笑,“如此好的卖人情的机会,那个人怎肯放过?”  
琛棣怔了怔,失笑道:“没错,带着大批赈灾物品来到京城,象恩人一样出现在皇兄面前,凤阳王是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开心的机会的。”  
“邺州封地富庶,凤阳拔一根汗毛来看皇上即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的脸色,真是何乐而不为。”闻烈轻声笑着,捉了我的一只手来合在掌心。  
“我现在才明白,怪不得皇兄在得知京城存粮要断档时虽然脸色阴沉,但却不怎样着急,原来他当时就想到那个从小就喜欢跟他过不去的凤阳王会有所行动。”琛棣轻轻叹一口气,似乎颇有感慨。  
我见闻烈脸色有些发青,正想打断两人商讨的国家大事,突然又感觉到大地一阵晃动,本能地抱紧了闻烈的身体。  
这次余震强度小了很多,我们又都在室外,除了一片恐慌的尖叫以外,没有太大的动荡。等那一瞬间的晃动结束后,我先看视闻烈的情况,问道:“这次有没有伤到你?”  
闻烈刚刚一笑,还没来及回答我,就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海翔的惊叫:“真哥!真哥!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我和闻烈同时面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