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2-27

肉包不吃肉:二哈和他的白猫师尊 241 - 245

【第241章】龙血山-真相

    画卷再次亮起, 是个淅淅沥沥落着雨的清晨,怀罪坐在禅房里, 手捻星月菩提珠,口中喃喃诵着佛经。忽然门口有光晕闪动, 他没回头, 只是落下了一声木鱼, 叹息道:“醒了?”
    墨燃回过头,看到楚晚宁站在门外, 清俊的身影仿佛要融进稀薄天光里。
    “师尊为何还要救我。”
    “无悲寺, 见不得血。”
    “……”
    “你既已剖心自证,我也明白了你的意思,你自行下山去吧,从今往后, 莫要再回来了。”
    楚晚宁没有去拿任何的行李, 他看着香烛佛音里那个熟悉的背影,半晌说:“师尊。”
    师尊。
    然后说什么?就此别过?多谢大恩?
    胸口的纱布仍洇着血,刀子拔走了,心脏却仍是抽疼的。
    近十五载的信任,最后换来的是怀罪一句“我要你的灵核”。这也就罢了, 十五年来他一直以为怀罪是至仁至善的, 会忧草木, 怜蝼蚁。他一直以为这普天之下都和临安城和上修界一样太平安稳。可那都是假的, 是怀罪骗他的。
    这是比灵核碎裂更疼上千万倍的劫。
    楚晚宁闭上眼睛, 最终, 他对他说:“就此别过了……大师。”
    他把他的温柔、信赖、天真,都留在了这庄严的寺院之中,那是怀罪曾经给与他的东西,后来都随着破碎的灵核,奔涌的鲜血,被夺去了。
    他转身行远。
    “我知道他会恨我,哪怕我就此跟着他下山行道,他心里的这个坎也是一直过不去的。”怀罪轻声道,“我让他走了,从此在他印象里落下一个不仁不义、自私薄情的形象,他没有再认我,我也无颜再以他师尊的身份自居。”
    “那时候,他的生辰刚过不久,他十五岁了。十五年浮萍之缘,春夏秋冬,喜怒哀乐,从那一日起,都不再回头。”
    怀罪在扫着院落里的台阶,树叶由青绿变得枯黄,最后枝丫上再也没有了一丝生机,又是一年暮冬雪落。
    和尚裹着厚厚的僧袍,站在屋檐下,眯着眼睛望着一地积雪。
    他的脸尚且年轻,可是目光却透着一股龙钟老态,他和所有垂垂老矣的普通人一样,喜爱发呆,只要枯坐一会儿,就会不自觉地陷入浅寐。
    “我已经很老了,两百岁了,少年时的事情已经在脑子里慢慢淡去,可却越来越记得清楚晚宁在我身边的那些岁月。我有时候会想,长辈对于子嗣的牵挂,是否就是这种感受……可我又算得了什么长辈呢?我只是一个没有勇气的屠夫。”
    怀罪说:“我身上的阴气越来越稀薄,赎罪,大概这辈子也没有指望了。我哪里也不想再去,终日在无悲寺闭关不出,只在海棠花开的时候,折上一支最好看的,带去鬼界,如往常一样托人交与楚洵。”
    “我从来不是个胸襟宽阔的人,所以能做的事情,最终也只有那么一点点,多了就办不好,遇到选择就不知对错。我打算就这样了此残生了。直到有一天——我的院子里,忽然来了一个人。”
    是深夜,屋门被匆匆忙忙叩响。
    怀罪起身开门,蓦地愣住。
    “……是你?!”
    墨燃跟在后面,立刻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楚晚宁。
    楚晚宁显得非常焦急,脸色也很差,最奇怪的是明明寒冬腊月,他却只穿着一件薄薄夏衫。
    墨燃第一反应是他又把外套给了哪个快要冻死的流民,但随即又发觉不是的,楚晚宁衣冠穿戴的都很端正,他在怀罪的允准下进了卧室,神情像是被逼到绝处的困兽,二话不说,便交给了怀罪一只法咒熏炉。
    怀罪万般话语堵在喉头,最后只问出一句:“你……怎么了?”
    “我法力支持不了太久,不能和大师逐一解释。”楚晚宁的语速很急,“这只香炉至关重要,我实在不知道该交给谁,这个尘世的未知太多了,我不知道接下来‘他’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谁能幸免于难,能保护好这个秘密,所以只能来叨扰你。”
    “…你在说什么?你可是病了?”
    怀罪没有反应过来,但站在旁边的墨燃却脑袋嗡地一声,眼前陡黑!他猛地意识到了“楚晚宁”有哪里不对劲了。
    耳洞!!
    这个楚晚宁的左耳上有一个耳洞,戴着一颗细小猩红的耳饰,犹如细小朱砂。
    只是一个再微小不过的细节,却让墨燃如遭雷殁,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根本不是楚晚宁……或者说,这根本不是这个尘世的楚晚宁!
    他……他来自于前世,来自于踏仙帝君那个时代,否则他绝不可能拥有这一枚印记。墨燃清楚地记得这枚耳饰,是用自己灵血凝淬而成的,附着情咒,会让楚晚宁对自己的触摸和侵略都愈发敏感。
    绝不会错!!
    他甚至可以清晰地回忆起当时自己是饱含着怎样狎昵的心思,制作了这枚钉针,然后在把楚晚宁做到失神的时候,激烈舔吮着他的左耳,一边感受着身下之人颤抖着释放,一边趁着楚晚宁痉挛颤抖,不由分说地用针钉刺透他的耳垂。
    楚晚宁在闷哼,蹙着眉揪着被褥,却摆脱不了伏在自己身上的那个男人。
    “痛吗?”
    他舔着他耳尖淌出的细血,眼底闪动着精光。
    “是痛还是刺激?”
    耳针扎进去,破开柔软的皮肉,犹如对这个人另一种程度的征服。异物刺到血肉里总是痛的,无论是什么刺到什么里面。
    看到楚晚宁痛得呜咽发抖,墨燃就觉得愈发燥热激动,他摩挲着楚晚宁的下巴,掰过来和自己一边炽热湿泞地接吻,一边喘息道:“戴个耳饰而已,你为什么发抖?”
    他明知故问,手上用力,将针钉粗暴地顶破耳垂,毫不怜惜,凶狠而粗野。
    “你看,它都刺穿了你。”他抚摸着楚晚宁新戴上的耳钉,喑哑道,“捅进去了。”
    “……”
    “它在你血肉里了,从此你就是我的人。”
    ——前世的楚晚宁,来过今生的尘世。
    这个认知让墨燃心惊肉跳,他头皮发麻,双目昏花,只觉得连气都透不过来,他麻僵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努力想要集中精神,倾听楚晚宁和怀罪的对话,可是这个刺激实在太大了,他根本没有办法立刻回神,他只隐约知道楚晚宁跟怀罪说了什么,耳中时不时地飘进“时空生死门”“毁灭禁术”“无法阻止”这些破碎的词藻。
    他看到怀罪蓦地瘫坐在了椅子上,脸色蜡黄,眼仁紧缩。
    “你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证明不了。”最终,墨燃听到楚晚宁这样讲道,“我只能请大师信我。”
    “……这太荒唐了。你说你是从另一个尘世通过生死门过来的,在那个世上,有一个叫做踏……踏……”
    “踏仙君。”
    “有个踏仙君,在毁天灭地,几乎颠覆了整个修真界,你发现了他的秘密,所以才想尽办法打开生死门,来到这个世上?为了把一切都改写?”
    “不是改写,是阻止。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掌握生死门的法咒,到时候终结的不止是我们那个尘世。”楚晚宁顿了顿,他的眼睛映着朦胧烛火,“哪个都逃不掉。”
    “太荒谬了。”怀罪喃喃道,“怎么可能……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楚晚宁时不时地在看怀罪门前的水漏,他在掐着时辰,眼里渐渐聚起焦灼:“即使大师此刻不信,以后也会明白的。在这之前,只请把这个香炉封存在龙血山的山洞内,香炉里我设下了最关键的法咒,让它在里面慢慢挥发,大师不用管它。唯一要做的是……”
    怀罪抬起头,近乎是看一个疯子,一段幻梦般的神情,看着楚晚宁。
    “唯一要做的是,不要让任何人接近龙血山洞穴。直到大师相信我说的话之后,想办法,把这个世界的‘我’和那个叫墨燃的人,一起带到龙血山——后面的事情,香炉里的法咒都已布置好,无须担忧。”
    怀罪虚弱地动了动嘴皮,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这是窗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哨响。
    这种哨响,和踏仙君消失时发出的响动简直一模一样。
    楚晚宁听到这动静,脸色愈发苍白,他几乎是焦躁地紧盯着怀罪的眼睛:“求你,除了你,这世上谁都帮不了我,再没有其他可以托付的人了。”
    听到托付两个字,怀罪一下子愣住了。他的瞳仁里,似乎一下子有了老朽之人的浑浊与沧桑。
    最后他接过那只香炉,轻微地点了点头。
    哨声更尖锐了。楚晚宁回头看了眼窗外夜色,而后对怀罪说:“请大师一定要守好龙血山洞窟,还有,如果世上出现了踏仙君,或者……如我所言,出现了鬼界大天裂,事态势必有变——那个时候大师应当确信我今日所言,绝非虚假。”
    哨声凄厉,几乎撕破耳膜。
    楚晚宁转身奔入夜色,最后只来得及深深望了怀罪一眼。他原本是想作师徒礼的,可手抬到一半就顿住了,他闭目阖实,长作揖,将别离。
    那一瞬间,怀罪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蓦地站了起来,朝楚晚宁喊道:“你……你知道我做过什么吗?那个世界的我难道没有对你做出同样的事情吗?……你不会再信我了!”
    楚晚宁却只是摇了摇头,面目在夜色里都是模糊的。
    “大师……”他的身影越来越远了,“我没有时间了……求你,想想办法……”
    “无论用什么法子都可以,这件事太重要,请你一定要劝动我听你的话,让我和他一起来龙血山。”
    他终于不见了。
    夜幕昏沉,繁星透水。
    怀罪追出院子,只看到极远处一道比黑夜更沉重的晃闪而过,楚晚宁已不知所踪,唯有手中那只香炉仍在,满载灵力,被他牢牢地握在了掌心里,证实这一切竟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墨燃眼前场景剧烈晃动,之前所看的一桩桩一幕幕犹如雪崩尽数散落,残砖断瓦,林林总总。
    “他说无论用什么法子都可以,但是,能有什么办法?”怀罪叹息道,“他早已不再信任我,对我避而不及。何况我心中终究有所保留,不敢确信这一切是否是个阴谋。”
    “直到彩蝶天裂,晚宁离世,我才在复活他之后下了决心,修书与他。”
    “那封信,我几经斟酌,因不知幕后之人有多神通广大,所以不敢在信中明言真相。我也实在没有别的借口可以找他。何况他法力强大,更兼死生之巅玉衡长老要职。我根本不可能强带他离去,最后我想,他这些年灵核未曾完全修复,大概很不方便。我便以此为由,请他来龙血山一见。”
    “但我骗了他十四年。所以无论我言辞如何恳切,他终究还是不愿信我……”
    一声幽幽长叹,声音近乎惘然。
    “我一直在等。就像近二十年前,我将他囚禁在山上时,每天来找他,期待着他能改变。后来我也每天都到龙血山寻他,希望他能够回来。”
    “要是他能再给我一次机会,那该多好。”
    老僧苍老的声嗓犹如断线纸鸢,飘飘荡远:“我的时日着实不多了,我知道我已等不了太久。所以最后,我做了这一卷轴。在这其中,我百般思量,几经更改,放入了一点又一点曾经并不想放入的回忆。但我终究是个懦夫,这个卷轴,我其实并不希望他在我活着的时候瞧见……我受不了他难过的眼神。他十四岁那年,那种眼神,我已经就看够了。”
    “所以,晚宁啊……”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似是重负落下,“等你瞧到这里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圆寂了。”
    “我这个人还是很自私,为了不看见你恨我,只有在临走前,才敢把全部的真相交给你,交给你所说的那个叫墨燃的孩子。对不起,那一年,是师父错了。你是个活生生的人,从来都是。”
    怀罪停顿半晌,蓦地沙哑了,他道出了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楚公子,你能不能宽恕我?”
    一声楚公子,不知是道与百年后的楚晚宁,还是道与百年前的楚洵。
    音毕,倏忽起风了,无数的记忆碎片像是皓雪,犹如飘絮,纷纷扬扬拂面而过。那些两百年的罪与罚,十四年的喜与悲,都在此刻交集——
    稚子在笑:“你对一,我对一,什么开花在水里?荷花开花在水里。”
    少年在争:“不知度人,何以度己。这仙,不修也罢。”
    到最后,凤目阖落:“就此别过了……大师。”
    这一切榛榛莽莽重重叠叠地交替,如走马灯闪过,在光芒最亮的时候,墨燃眼前又浮现了怀罪佝偻的背影,伏在案几之前,为神木刻下最后一笔。
    晚钟响起。
    “就叫你,楚晚宁罢。”
    音毕,洪波翻涌,墨燃在这狂流般的回忆中浮沉,紧接着猛地被推出了回忆卷轴,跌落在龙血山洞穴前的砂石地上。
    卷轴内外时光流逝不一,此刻人间又值黄昏,天地间一片红霞壮阔,落日安详。墨燃躺着,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晚上,怀罪滴血于木,人间从此有了一个叫楚晚宁的孩子。
    他躺在地上,眼神失焦。
    “师尊……晚宁……”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楚晚宁如此坚强之人,当时为何会伏在自己怀里失声痛哭,他终于知道了。
    只是知道的代价太大,犹如万剐千刀。
    都是他的错吗?
    是前世踏仙帝君的错,楚晚宁两辈子都在极力阻止他为乱天下。
    楚晚宁的灵核被挖过。
    无悲寺前救他一命的恩公哥哥。
    不是人……是神木之灵……
    每一击都像是砖石砸落,只一件真相便能让人筋骨破碎,血肉模糊,何况是那么多件堆积一处。
    墨燃竟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躺在地上,浑身的骨骼都仿佛碎裂了,不能再做任何的事情。
    都乱了。
    他目光转动,看到坐在一边闭目不语的楚晚宁,忽又有悔恨聚成骨,怜爱聚成肉,痛苦成了血。想要护住这个人的欲望,让他从极度的困顿与茫然中挣扎,从泥淖中脱身。
    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到了楚晚宁跟前。
    楚晚宁睁开了双眼,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说话。
    最后是墨燃俯身抱住了他:“师尊,神木也好,人也好,只要你还愿意要我……”他隐忍着,却还是哽咽了,“我一直都……”
    都怎么样?
    站在他身边?
    他不配。
    所以他最后自卑而痛楚地说:“我一直都会,站在你前面。”
    我陪不了你,配不上你,我那么卑贱肮脏,毁天灭地,但你是洁白的。
    我不能站在你身边了,晚宁。
    让我站在你前面吧,替你挡住鲜血与尖刀。
    直到死亡那一天。


【第242章】 龙血山-楚妃

    楚晚宁没有再确认踏仙帝君的事情, 也没有多说话。
    其实墨燃脸上不安的神情,就是最好的答案了, 别的什么都不需要过问。更何况他此刻已感到极度疲乏, 人在接二连三受到打击之后, 头脑是麻木的。
    过了很久, 他才挣开墨燃的怀抱, 缓缓起身。他没有去正眼看墨燃,闭了闭眼睛, 然后开口,嗓音却有着令人胆寒的平静。他说:“我想去山洞里。”
    “……”
    “既然另一个我, 费心设下了这个局, 我想去看看。”
    “……你知道真相, 会恨我吗?”近乎是幼稚不堪的问题, 但墨燃还是问了, 问完之后自己又喃喃着答, “你会恨我的。”
    楚晚宁眼仁微动,终于转过来,望着他:“踏仙帝君……到底做过什么?”
    他没有问“你”, 他用的是踏仙帝君。
    墨燃因着这个称谓而感到一线生机,但这一线生机太渺茫了, 他一方面想要竭力攥住, 一方面却又胆战心惊。
    楚晚宁嘴唇轻动, 眸子微微眯起。
    “杀人?”
    墨燃不答。
    “屠城?”
    墨燃闭上眼睛, 依旧不语。
    楚晚宁想到之前自己做过的那些梦境, 那些曾经觉得荒谬又暧昧的春梦,想到龙魂殿那个男人对自己的言谈举止,他隐隐已明白过了其中原委,但话到嘴边,却又问不出口,最后只道:“我呢?我在他身边究竟算什么?”
    喉结滚动,想答话,却答不上来。
    墨燃奔跑逃亡了那么久,如今天网不漏,他觉得自己是站在刑台上待死的罪人,他跪在地上,能看到刽子手举刀的影子。
    什么时候人头落地?什么时候人头落地……
    他忽然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逃,等待刀落的过程太漫长,他宁愿自己触壁而亡血浆四溅。
    墨燃睁眼开,说:“进山洞去吧。”
    他指尖动了动,似乎是想要去牵楚晚宁的手,但最后仍是垂下来,只蹭了蹭自己的衣角,走在了前面。
    在踏进那个洞府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而后转头,朝楚晚宁咧嘴笑了。
    “师尊。”
    楚晚宁望着他,那个人忽然笑得如此灿烂,如此热烈。好像要把所有的希望与快乐,都在这一刻挥霍殆尽。余生再也用不到了。
    楚晚宁忽然便被这笑容刺痛刺醒,他走过去,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乱如麻,于是抬起冰冷的手,摸了摸对方同样冰冷的脸。
    “……”墨燃怔了一下,慢慢睁大眼睛。
    楚晚宁阖目叹息,拉住了墨燃再也不敢主动握住他的手,像是对墨燃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我……是看着你长成了今天这个模样的。所以你,不是他。”
    “你与踏仙君并不一样。”
    墨燃依旧弯着眼眸,僵了好一会儿,才笑着,喉头哽咽:“嗯。”眼前却润湿了。
    怎么会不一样呢。
    他是世上最恶的人,是前世逃来的鬼。
    但能在一切终了前,得到一句这样的认同,墨燃想,上苍当真待他不薄了。无论楚晚宁恢复记忆之后会怎样,他都再无怨怼。
    他闭上眼睛,牵着楚晚宁的手,深吸一口气,走向龙血山石洞。
    踏进去之后,外面的一切场景就都看不到了。
    两人环顾洞内,发现这里非常狭小,和死生之巅的弟子卧房差不多尺径。在这四壁空空的洞府里头,只有一张小案,上头供着一只锈迹斑驳的熏炉,正是怀罪画卷里出现过的那一只。熏炉袅袅挥散着烟霭,墨燃不喜欢闻熏香,但这个炉子里的味道却不刺鼻,只隐约有些西府海棠花的味道。
    “这是什么法咒?”
    楚晚宁摇了摇头,声嗓低缓:“……我不知道。这个‘我’,不是如今的我,他因为因缘际会习得的一些法术,我未必就清楚。就像你,踏仙君未必就会使用柳藤当武器。”
    他目光转向那只流淌着烟霭的熏炉:“或许要触碰才可验明来者?”他说完,抬手用指尖轻点了一下炉身,但依然不见动静。
    墨燃自进山洞起,就一直在温存而悲伤地注视着楚晚宁,虽然他并不希望楚晚宁恢复记忆,但还是道:“既然是‘师尊’留给我们两个人的幻境,也许一个人碰是没有用的。需得告诉它,我们两个都已经来了。”
    “……嗯。试试看。”
    两人一左一右,将手指触在了熏炉精细的缠枝花纹上,洞内的花香竟刹时馥郁,流烟犹如浪潮一般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山洞,伸手不见五指。墨燃没有想到异变生的如此迅速,正准备去扣住楚晚宁的手,但滚滚云霭却立即将他吞没。
    墨燃一惊:“师尊!”
    为时已晚,这云霭中有一股灵力,与寻常的灵核之力并不相同,却异常纯澈强大,他仿佛身浮九霄,紧接着四肢百骸都好像被冻住了,不再受自己的掌控。在连声音都脱离自己所属之前,他竭尽全力唤了一声:“师尊,你怎么样?”出口的却只是模糊的语句,然后就再也动不了了。
    楚晚宁这边的状况和他其实也差不了多少。他在迷雾里唤着墨燃的名字,最初还听得到一些回应,但是很快就成了一片死寂。
    “墨燃?”
    楚晚宁在烟霭中摩挲,试图摸到边缘,可是香炉内似乎设下了某种法咒,令这里的空间变得无穷大,竟摸不到尽头。
    “墨……”
    忽然间喉头一窒,楚晚宁也和墨燃一样,惊觉自己居然无法再发出声音,而且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被限制的不止是说话的声音,还有动作——他甚至没有办法左右自己的身体。这种感觉就像是之前做梦,梦里他还是他,但是行动言谈都不再自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做不了任何改变。
    他原本就乱做一团的头脑不禁愈发茫然,如果有事要讲,设下一个回忆画轴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过了很久,烟雾才逐渐散了去。
    他睁开眼,发现原本的场景已经不见了,映入眸中的是摇曳红烛,款款烛泪。他坐在一张熟悉的黄檀木桌前,桌子收拾得很干净,没有摆置太多东西,而桌面上有一道深痕——那是他曾经制作夜游神的时候,不慎用锯刀划破的。
    ……山洞居然变成了红莲水榭的模样。
    楚晚宁僵坐着,他的身体依然不受控制。看样子这很像是桃花源的虚实道幻境,唯一的区别是他不能掌控事情的发展,只能置身其中,重演某些已经发生过的往事。
    为什么要设下这种法咒?前世的自己,想要让他看什么,又想要让他重演些什么呢?
    外头天色已晚,有两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仆从站在他身后,在帮他梳理着头发。
    他受到幻境的操控,抬起手,止住了他们的动作,说道:“别梳了,我自己来。”
    话音方落,只听“咣当!”一声,门忽然被粗暴地推开,楚晚宁能感觉到自己似乎非常不愿意见到这个推门的人,所以只背脊笔挺地坐在桌案前,头也不回,甚至还闭上了眼睛。
    “都出去吧。”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两个仆人立刻放下手上的梳子,水盆,面露恭敬之色,低头作福。
    “是,陛下。”
    那两个随侍出去了,楚晚宁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睁眼,但他当然知道来的人是谁,那个声音,他怎会听错。
    楚晚宁有着野兽般的警敏,他感到那个人在走近自己,一步两步……忽然呼吸就在耳鬓,带着浓重的酒气,滚烫炽热。
    “你怎么还没睡?”墨燃在他身后低哑地问。
    楚晚宁听到自己冷淡地答:“正准备睡。”
    “唔……看出来了。”墨燃在他耳边轻笑着,“外袍都脱了,发冠也除了,就这么不喜欢这套装束?这都是本座命人用最上乘的金丝缝制的,嵌了极品玉华石,本座给你的东西比给皇后的还要好,你怎么就看不上?”
    “……”
    “也罢。”不等楚晚宁说话,墨燃就自顾自道,“反正我给你的每样东西,你都不喜爱,你从心底里就瞧不上我。”他说到这里,嗤地笑了起来,“但那又怎样呢?你看,你终归还是要当我的人。”
    墨燃说着,狎昵地伸出手,从后头狠狠将楚晚宁搂进怀里,楚晚宁的身躯大抵承受不住这样的刺激与愤怒,终于睁开了眸子,因此他总算可以继续看清眼前的一切——
    他面前就是一张铜镜,铜镜里倒影着墨燃和他的身影。墨燃的一身金红色华裳,头戴九旒珠冕,居然是婚服制式。这个男人在身后拥着他,脸庞凑下来,开始亲吻他的耳坠,脖颈。
    楚晚宁微微颤抖,因怒也因别的。
    “你别妄动。”
    “呵,不要妄动好说,那师尊想要我怎么动呢?”
    威胁无用,反被调侃,楚晚宁只得咬牙凶狠道:“孽畜!”
    墨燃轻笑,他的神色倒是很痴迷,他英俊的面庞上有着半醒半醉的性感,嘴唇不住地磨蹭着楚晚宁的侧脸,口中喃喃道:“孽畜又怎样,你看你现在,还不是彻彻底底……都归我了么……”
    也不知哪里来的杀机,楚晚宁感到自己的躯体从案几前抄起了一个什么东西,反身朝着墨燃的手背猛扎过去。
    墨燃吃痛,闷哼一声。
    他便趁此机会挣脱,极怒地瞪着灯火中的那个男人。
    “滚出去。”
    躯壳底下的楚晚宁看清了,自己方才拿来扎他的原来是一根金色的发簪,那是男子成亲时的饰物。
    “啧……”墨燃抬手,望着自己汩汩冒血的伤口,先是冷笑,而后伸出舌头,犹如毒蛇吐信,舔过那纵横的鲜血,卷进唇齿之间。他眼中闪着疯狂的光,那种光泽充满了兽性,一时间竟让他的脸不再那么英俊,反倒有些厉鬼狰狞。
    “想不到你灵核都废了,还能伤到本座。”墨燃嘴唇染着鲜血,呵呵笑出声来,“楚晚宁,你指爪尖锐,本座真是小瞧了你。”
    “……滚。”
    “滚来滚去的,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一句话啊?”墨燃垂落手背,倒也不急着包扎,他好像很享受这种疼痛,神情竟是有些变态的舒坦,“你这么喜欢唾弃本座,今天当着全厅宾客的面,怎么就不吭声?”
    “……”
    “本座是封住了你的行动,但却没有封住你的声音,你大可以怒喝一句,让本座不要碰你。”墨燃再次朝他走了过来,在咫尺远的地方站定,一把攥住楚晚宁握着发簪的手腕,力道大得扭曲惊人。
    他咧嘴,贝齿之间尚有血丝。
    “但你所做的,也就是在双手禁缚咒解开的时候,拿盥沐之水泼湿了本座半幅袍袖。”
    墨燃顿了顿,笑出声来:“师尊,你既然如此生气。那时候,为什么不叫啊?”
    “你……无耻!”
    “本座是无耻,但谁是君子呢?薛蒙?今天大宴我倒是给他发了请柬了,但他自己不愿意来。要是他来了,你想怎么样?”墨燃轻笑道,“你是不是就会在拜堂的时候出声相求,让他带走你了?”
    虽然陷入这个复原场景里的楚晚宁尚且听得云里雾里,但自己这具躯体显然是懂了墨燃的话,已是恨得银牙咬碎,不愿吭声。
    墨燃看着他怒极,忽然伸出染着血的舌尖,侧过脸,轻轻舔过他的耳廓。
    “……!”
    “楚晚宁,你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最欠操?就是用这种含怨含怒的眼神,瞪着我的时候。”他拽着他的手,往下,“不信你摸摸,是不是很大很烫?师尊,玉衡长老,楚宗师——”一个称谓比一个更恭敬,最后却缠满濡湿。
    “你看,它好想要你。”
    “滚出去!”
    “这句话,你差不多已经说了第三遍了。”墨燃见他如此,眼中恶意更深,“今日好歹是本座大喜的日子,登顶人极,同娶娇妻美妾……本座甚至晾着皇后来陪你。你怎么还是那么凶。”
    他顿了顿,浸着昭彰恶意,终于淬出了两个字:“楚妃?”
    “!!”
    躯壳里的楚晚宁如遭雷殁,自己的身体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似乎被这两个字给恶心到了极处,整个人都在不停地发抖。
    但墨燃在大笑,他眼中闪动着精光:“怎么了?本座这样叫你,你开心地说不出话了?好歹我睡了你那么久,你要是个女人,被我这样无休无止地每夜玩弄,怕是早已未婚先孕,替我生下孩子来了。本座若是不给你一个名分,以后怎么好意思让你再在床上好好伺候?本座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啊,哈哈哈哈。”
    楚晚宁盛怒之下,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前阵阵发黑。
    这愤怒与恶心岂是这具身躯的?
    被控制的身体和自由的魂灵都在强烈地反感着,楚晚宁几乎恶心欲呕,亦是悚然不敢置信。
    踏仙帝君……
    前世的墨燃。
    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疯子!疯子!!!
    墨燃笑够了,忽地掐住楚晚宁的下巴,发狠似的吻下去,满嘴血液腥味,他就这样粗暴地单手制着楚晚宁的两腕,把楚晚宁带到榻边推下去,而后俯身——
    楚晚宁闭上眼睛,颤抖着。
    那炽热强健的男性躯体犹如山石压下来,密密实实地压住了他。
    “行你的侍君之责吧。”墨燃道,“你我如今已成婚,你是我的人了,再也逃不掉。”


【第243章】龙血山-其三

    金红色的枕褥在身下潋滟, 鼻腔里窜上一股情欲的腥臊。
    楚晚宁看着墨燃的脸,曾经做过的梦终于在这一刻和现实重叠。原来这些竟不是梦,竟是真的。他和墨燃竟早已有过肌肤之亲,他们竟早已成婚,他被墨燃囚禁, 跪在冰天雪地恳求见墨燃一面……
    都是真的。
    时至此刻, 楚晚宁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感受,又或许在那迷香的蒸腾下, 他的神智也渐渐和另一个世界的楚晚宁重合。
    感其所感。
    知其所知。
    衣衫被撕去, 浓重的亲吻落下来的时候,楚晚宁阖上了双目。
    他觉得很痛苦。他究竟是谁?是仗剑红尘的北斗仙尊, 还是雌伏君下的那个可笑的楚妃?是得到了墨宗师真心的楚晚宁, 还是被踏仙君仇恨的师尊?
    一切渐渐的都不再那么清楚,眼前飘过桩桩往事, 犹如溪流里的落花,他试图去捕捞那些回忆, 可都看不真切。
    最后,竟只有床笫之间的情事是鲜明可见的。
    这虚实幻境中,他被墨燃粗暴地钳制住腰身,亵裤被急躁而狠心地除掉,没有曾经熟悉的缠绵前戏,只有粗暴的侵入。
    虽然场景是虚假的,但他与同样被操控的墨燃却在重演着前世真实的动作。他被墨燃压在床上,甚至连爱抚与亲吻都没有,只听到身后衣衫簌簌的声响,而后一个火热滚烫的性器就抵在了他后面。
    “师尊,你好好感受着,感觉到它的渴望了吗?本座要临幸你了。”
    “你这个……孽畜!!”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笑:“你还不是要双腿大张着给孽畜干?”而后就是撕裂般的感受,从未被侵入过的穴口被撑开,狰狞搏动的性器悍猛地直捅了进来。
    痛。
    真的很痛苦。
    他恍惚想起墨燃温柔的眉眼,在暗夜里,在温泉激流中亲吻着他,跟他说:“我进来你会受不了的,听我的,下次再做吧。”
    可是踏仙君不会降悯他,那骇然的尺寸仿佛要把他的肠壁撑破,粗硬灼热,那么暴虐那么滚烫,又粗又长,律动吋几乎令他觉得这根东西会直接从自己腹部戳出来,开膛破腹,将他顶穿。
    楚晚宁犹如上岸的鱼在不住挣扎,换来的是踏仙君抬手狠狠抽了一个耳光,咬牙道:“又不是没被我上过,都搞你这么多次了,还装什么清高自守?”
    一掌下去,脸颊浮红。
    他偏过脸去,发丝凌乱,眼尾潮红,不吭声也不落泪,今夜比什么时候都屈辱,他却比任何时候都孤高。
    墨燃箍住他的腰身,胯部不停地撞击着他的臀,两人结合的部位湿热得可怕,墨燃试图注视着他的面容,一心想要看他受辱的表情。抽插的动作停下,撢在上方的英俊男人低喘了口气,眼神幽暗,强制看掰过他的下巴。
    “你……”
    似乎又想说出什么侮辱性的字句,可是烛火中,那双明显痛楚到极致,却含忍不发的眸子是那么好看,墨燃盯了片刻,忽地俯身噙住了他的唇瓣,湿粘火热的舌头侵进来,舌面粗糙,在他口腔中翻揽。上面亲的激烈,下面的抽插愈发悍猛,又快又狠,每一下都捅到最深的地方去,硬热粗大的性器在楚晚宁体內鲜明地搏动着。交合产生的津浓从性器与穴口的边沿渗出……
    一吻结束,墨燃的动作更加痴狂火热,眼眸里萇上的不知是性欲还是爱欲,竟似有些模糊的:“别抓着被子,你是我的人,可以抱着我。”
    这是整场性交中,唯一类似于怜爱的句子。楚晚宁没有听,没有如他所愿抱住他跟他一同沉沦交欢。于是墨燃的脸色渐渐阴蛰,侵入的动作便更加的狂野。
    楚晚宁反手攥紧了床褥,手腕上青筋暴突,他根本受不了了这样的虐待,可是墨燃不放过他,粗砾的手掌揉搓着他的腰身,臀部,楚晚宁不知道这样的抽插到底进行了多久,那个男人忽然暴躁起来,猛地从他身体里拨出来,楚晚宁听到自己沙哑地闷哼了一声,就被翻了个身,穴口粘腻淫靡地被撑大了,阵阵痉挛般缩动着,缘口似乎还有性交时产生的粘浓悬着,还未及流出,男人狰狞火烫的龟头便又顶住了他的股缝,巨茎仵在外面稍微顶了两下。
    他听到墨燃说:“大不大?”
    “……”
    “你夫君搞得你爽吗?嗯?”
    楚晚宁听到自己近乎崩溃了的嗓音:“……滚开……”
    “你滚!”
    墨燃咒骂一声,似乎从旁边翻找来了什么,楚晚宁只觉得自己的腿被分的更开,有一管冰凉的膏体毫无数账地挤进了自己身体。
    楚晚宁听到自己在哽咽,听到自己在骂:“墨燃……墨燃你这个畜生……”
    墨燃……
    墨燃。
    不是的。
    墨燃是在花树下灿笑着凝视着自己的人。
    墨燃说:“师尊,我想给你撑一辈子伞。”
    墨燃揉看他的头发,温柔地说:“你会疼的。”
    墨燃是金色麦浪间朝他卷起唇角,展开双臂的人,会给他吃烤软了的乳糖,会因为一句话而垂眸微笑,脸庞微红。那样腼腆而青涩。
    不是的。
    猛地心惊。
    之后的场景似乎是因为熏炉在这里放置了太久,法效不如初吋,所以慢慢便黑去了,楚晚宁的脑內也是一片昏沉,他什么都看不见,也依然说不了话,唯一能感知到的就是他依然被禁锢着,墨燃的性器也依旧埋在他体内,那种炽热、硕大与硬度,刺得他头皮阵阵发麻。
    黑了很久,而后才慢慢亮起来。
    楚晚宁知觉恢复后,他首先听到的就是墨燃近乎扭曲的咒骂,耳光扇在脸上火辣辣的疼,下身似乎插看一个硬冷的物件,缓解着体内近乎疯狂的春潮。
    这依旧是新婚吋的那场性爱,楚晚宁此时已能清楚地回想起这件事发生的细节。
    他在不停地回想起前世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后来是被挤进了催情膏药,而饮多了酒的踏仙帝君在激烈的性事中变得越来越暴躁,越来越嗜血,越来越阴郁。酒精与欲望烧红墨燃的眼角,仇恨和快感操控着这个年轻的帝君。
    楚晚宁的喉咙被扼着,墨燃在怒喝:“楚晚宁,你宁可这样?你硬气?啊?你他妈要硬气到什么时候?你是要把自己玩死你才甘心?”
    楚晚宁听到自己说:“……我……不要……你……”声音近乎破碎,如果不是感到自己的嘴唇在动,他甚至不信这是自己的嗓音。楚晚宁感觉自己的脸颊边有泪水滑落。
    “墨燃……你饶了我吧……”
    眼前的男人近乎疯狂地怒嗥着,他朝他吼,他说:“那谁来饶过我?啊?楚晚宁,你有没有想过谁来饶过我!谁能饶过我!!”
    男人将他压在床上,连带着拔出他身体里的那个硬物,扔到一边,听声音似乎是一柄釗,或者一管烛台。他方才竟在宝釗柄或是烛台柄以自慰……
    男人摸着他的脸,声音急切而疯狂,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听出了一丝悲伤:“楚晚宁,我恨透了你。”
    “你害死了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怎么办?你说怎么办?我只能让你来还我,让你一辈子都毀在我手里……楚晚宁……”
    男人握看他的凶器,因为太疯狂,太热切,第一次顶都没有顶住,滑腻火热的茎头打在臀內侧,滑了过去。男人喘了口气,扶正了,握着楚晚宁的腰,再次插进去。
    “啊——”
    楚晚宁听到自己暗哑的呻吟,似乎终于绷到了极致。还有男人粗重的呼吸,涂满了情药的肠壁终于被火热的性器再次撑开,严丝合缝地填满,楚晚宁在不住地发抖,浑身都是细汗,眼神失焦……欲望终于吞噬了他。
    眼前又黑了下去。
    再次亮起,能感到无尽的极乐。
    幻境里的身体和现实的身体似乎再也难分彼此,他和那个强健的男人抵死纠缠,墨燃把他压在床上猛烈地操着,插着,他在男人身下哭泣,哽咽,趴在榻上手指深陷在野兽的毛皮里。
    男人每次的撞击都想要把他按死在床上,那么凶狠,那么有力,他能感到男人的汗水在腹部汇聚,滴到他的腰上,流到他的腰窝里。
    “说啊……要不要我操你?吸得这么淫荡,你还有什么立场倔气?妈的,操射你……”
    此时的楚晚宁似乎终于被击潰了,疯狂的滔天的情欲已经杀死了他的魂灵,他只剩下一具被男人玩弄的躯体,淫荡且敏感,不知餍足。
    “说啊……”男人在他身后一边痴迷沉醉地顶撞着,一边粗野地喘息。
    “呜……”
    墨燃捅得很深,巨大的性器在湿润地肠壁里搏动,他低喘了一口,红着眼眶,将楚晚宁的臀抱得更起,而后深深插在里面,小幅地抽动,打着转,去刺激这个被涂抹了春药的男人。
    其实墨燃知道,是自己输了。用了世上最烈的药,几乎挤进了大半管,挤得肠壁都粘腻不堪了,楚晚宁才愿意臣服于他。
    是自己输了。
    可那又怎样呢?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清高的师尊,终于成了在他身下喘息不止,情欲迷蒙的楚妃。
    没什么比这更刺激的事情了。
    他这样想着,粗硬的性器竟又胀大了一圈。
    “说,说你要被我操,说你是我的人。”
    在这样反复的折磨与凌辱之下,楚晚宁终于听到自己在沙哑地喃喃,完全是在混乱地重复:“是……我是你的……”
    意识已支离,神情已破碎,傲骨嶙峋,只剩了体内翻涌不息的可怖欲望。
    “不是要我,你该说的是,要我操你。”墨燃虽这样不无恶意地说着,但他也隐忍到了极限,他喉结攒动,忍不住发狠地抵着楚晚宁的臀,激烈而猛力,充满兽性地顶撞耸动着。
    楚晚宁被操的浑身发软,连跪趴看的力气都没有,他身软成泥,凤目微阖,不住嗯吟喘息着。
    万古情毒,这药,只要一星半点,圣贤也会成欲兽。
    墨燃却在他体內挤进了大半管。
    “舒服吗?我搞得你爽吗?”墨燃单手撑着床柱,另一只手探过去不住地抚摸着楚晚宁的胸膛,腰身。
    床榻激烈地吱嘎晃动,墨燃的眼神疯狂而炽热,神情性感而沉醉。
    “说,要我干你。”
    墨燃操的又急又狠,汹涌地快感令人发抖令人失控令人畏惧,楚晚宁终于崩溃了,他粗嘎地喘息着,到最后几乎是哭喊着在沙哑地叫着:“啊……啊……”
    “叫出来。”墨燃闭目仰头,喉结滚动,狠狠拍了一下楚晚宁的臀侧,“你叫出来,我让你更舒服。”
    “啊……啊……我要……”
    “你要什么?”
    楚晚宁已被折磨得几无神智,他呜咽着,近乎绝望地战栗着:“干我……”
    墨燃的眼神霎吋暗潮汹涌,下面愈发激动,几次抽插的幅度太大,抽离的时候湿粘的龟头都滑离出来,又被他急促地握着抵住,重新炽热而粘膩地挺进去,他把楚晚宁压在身下密密实实地插看,喃喃喘息道:“师尊,你里面好热,又湿又热,吮得弟子都要有癮了。”
    “啊……嗯……别停……啊,你用力一点,再……啊!”他惊喘出声,“再快些……再深一点……啊……”
    颤抖的手臂被捉住,男人自背后环抱起他,似乎是无限温柔的,他忽然在他耳边唤他:“晚宁,今天是我们大婚的日子,我操射你,我也要射给你,在你肚子里留下我的种……师尊……你真的好紧……”
    “啊……”
    “为什么非得逼得我用药你才愿意这样?”男人说着,舔过他的耳坠,“你明明也很喜欢我这样待你……是不是?”
    “我……啊……”
    男人的性器是那么粗长.顶到深处的时候,几乎要穿肠破肚,楚晚宁说不出话来,只不住摇着头,眼角含着泪。
    “喜不喜欢?”
    “……”
    “不喜欢吗?”他忽然停止了激烈的侵入,只埋在他体內,楚晚宁能感到里面那个茎体,随着两人剧烈的心跳而搏动怒昂,这细微的感受让他愈发煎熬,他喉咙发干,灵魂却早已冷得透彻。
    他在他湿滑的体内又轻轻抽动数下,这数下犹如巨木根系戳破土壤,青嫩的春潮破土而出。
    楚晚宁剧烈地痉挛着,软在榻上。
    男人在他耳边说:“你要是不喜欢,那就罢了……”
    他猛地睁大眼睛,心很痛,但近乎是自暴自弃地,他说:“不……不要……”
    眸子又颤抖着,缓缓合上:“我受不了了……”
    那可是,高于寻常人千百倍量的情药啊。
    墨燃喃喃着,声音也已混沌低压到难以辨别:“那你要我怎么样?”
    “进来……我受不了了,救救我……”
    身后的人似乎是喟叹了一声,终于满足了一般,一把勒起了他,把他抱坐到自己胯间,自下而上凶狠地顶撞起来。他从来没有进的那么深过,每次捅进去的时候囊袋几乎都要挤进去一半,他们的血肉贴合的不能再贴合,楚晚宁在不住呻吟,惊喘,在墨燃的怀里身软成泥,而那个不住操着他的男人,则掰过他的脸,湿润的嘴唇噙住了他的,唇齿间似有模糊的喘息。
    墨燃喉结滚动,低沉道:“真爽……”
    而他失神地呢喃着,魂魄都已不在了.只有一具被欲海淹没的肉体:“啊……不要停…啊…好烫……再快些……”
    “不停,满足你……楚晚宁……晚宁……”
    他抽插了很久,久到楚晚宁觉得自己似乎会这样死在那个人怀中。体液和融化的膏体流出来,插出白沫,淌到腿根。
    忽然间,男人抱紧了他,复又将他仰面压在床上,抬起他的腿冲刺起来,那速度和力道都惊人的可怕,楚晚宁猛然睁大眼睛,不住唤着“啊……啊……”,男人急切的,失去理智的在捅插,整根抽出,只留龟头在口上,又狠狠捅进去,那么急那么快,声音也发着抖。
    “晚宁……晚宁……”
    他沒有在喊别人,他忽然捧看他的脸,与他额头相抵。
    “宝贝,我要射了。让我在你里面……”
    楚晚宁张着嘴,像濒死的鱼,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唤着些什么,只在灭顶的欲望与快感中呻吟着,鼻尖是男人腥臊沉重的兽欲,他断续地说:“射给我……啊!啊……嗯啊啊!”
    浓重腥臊的精液大股大股喷出,墨燃阖着眼眸低吼,胯部不停地往前顶,顶到被褥尽数滑落,楚晚宁的头不断撞击着床柱,而操弄着他的人还在不知餍足地往里面挺着,把喷出的粘稠都射进去,捅进去。楚晚宁被这强烈的刺澈弄得阵阵痉挛,修美白皙的脚趾都绷紧了,双手终于情不自禁地抱住了身上男人的脖颈。
    彼此的粗喘交织在一起,他高潮的时候在嗯吟,他则在他身下沙哑地叫着。那样激烈的情潮欲海,不知是因为世上最催情的春药,还是因为两人心底,连自己都不察觉出的隐欲……
    过了很久,楚晚宁的神识才慢慢回归。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与之回归的,不仅仅是知觉,还有如江流奔涌的前世记忆。在他和墨燃结合之后,都纷至沓来。
    他想起了天裂时,师昧死去,墨燃跪在雪地里伤心欲绝。
    他想起儒风门血流成河,天地变色,墨燃纵情长笑着,将叶忘昔的琵琶骨生生击穿。
    他想起自己被做成血滴漏,想起红莲水榭里墨燃将他救醒,却把他软禁深宫,再也不能有所作为。
    一件件地,都想起来了。
    石洞已恢复了原本的面貌,他能觉察到自己躺在冰凉的地面,衣冠尽除,浑身赤裸,墨燃自背后紧紧抱着自己,那青年的胳膊在颤抖,彼此身上都是粘腻的汗水,空气中弥漫着情欲的气息。
    都想起来了。
    楚晚宁没有动,没有说话也没有生气。
    他的头很痛,近乎劈裂般的痛,他感到在两人结合的过程中,有某种瞧不见的东西,从墨燃体内,转嫁到了他的体内。正是那个东西让他恢复了前世的记忆。
    可那究竟是什么?
    一时要接收的回忆太多了,楚晚宁脑颅内疼的厉害涨得厉害,他觉得自己一定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他一时理不清。
    “师尊。”墨燃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是那样的小心翼翼,像是初春时枝头的嫩蕊,哪里还有方才暴虐的模样,“对不起……”
    他被墨燃拥在怀里,他没有回头,却能从声音里想象出墨燃此刻湿红的眼眸,心疼而歉疚的神情。
    “对不起,我还是……我还是弄疼你了……”
    刚刚在熏炉的掌控下,墨燃也和楚晚宁一样,虽然意识清醒,但一举一动却根本由不得自己。当他粗暴地钳制住楚晚宁的腰身,急躁而狠心地侵占这个男人时,他是痛楚的。他根本不愿意这样……他看着楚晚宁在自己身下眼尾通红,只想俯身去温柔地亲吻他,安慰他,包容他。可是嘴上的言辞是那么刻薄,手上的动作也是那样凶狠。
    他心中痛极。可是又能如何呢?他根本掌控不了自己。
    楚晚宁伏在冰凉的石面上,头疼欲裂,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就没有。他听着墨燃的道歉,却只觉得耳中嗡嗡,眼前阵阵晕眩,随时都可能再次失去意识。
    他开口,因为方才叫地实在太惨了,所以嗓音嘶哑地厉害:“你先……你先出去……”
    墨燃抿了抿唇,没有吭声。
    他比楚晚宁早一些恢复意识,其实在能控制身躯的时候,他就已经退出来了,可是楚晚宁被撕裂得那么凄惨,竟到此刻仍觉得那柄血肉铸成的凶器在自己的身体里。
    墨燃心中更是难受。
    在踏进山洞之前,他原以为会看到和回忆卷轴类似的法咒,却不曾料到自己竟然又回到了当年的死生之巅,新婚之夜。他一身金红华裳,推开了红莲水榭的大门。
    墨燃当然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却不曾想过竟会以这种方式,要再现当时的情形。
    他不想再做伤害楚晚宁的事情,不想成为踏仙帝君——但他身不由己。更要命的是,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做着这样暴虐的事情,内心深处其实是悸动而兴奋的。
    无论是踏仙君还是他,其实都迫切渴望着对楚晚宁的撕咬与征服。再怎么忍耐又怎样呢,他到底还是那个墨微雨。
    变不了。逃不过。
    刚才粗暴地侵入时,墨燃听着身下之人痛楚的闷哼,脑中是灭顶的快感,那灭顶的快感与强烈的愧疚冲撞,水花四溅。
    他忽然分辨不清自己是谁,是踏仙君还是墨宗师,是善是恶是忠是奸。
    床褥之间,他摩挲着楚晚宁的脸颊,说着那些自己曾亲口道出的混账话……楚妃?
    是啊,他前世对楚晚宁做过三件最过分的事情,其一杀之,即对其动用了杀招,其二辱之,即强迫与之欢好。其三,娶之。即,夺其身份,困其一生,碧落黄泉,为他所有。他就因这一己私欲,把那个铮铮傲骨的仙尊,弄成自己名正言顺的侍妾。
    虽然这世上其实并没有太多的人知道当年帝君纳的“楚妃”究竟真容如何,但强迫他以红盖遮面,在众目睽睽之下与自己拜堂成亲,且屈居次位,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年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
    其实他如果真的想要楚晚宁难受,大可以闹得沸沸扬扬,让天下皆知他墨燃娶了自己的师尊,让所有人都知道北斗仙尊如今成了踏仙帝君帐里的人。
    为什么不这么做?反而谨慎地保守了秘密,甚至很长一段时间,连皇后宋秋桐都不知道那个神秘的“楚妃”到底是何许人物。他心怀报复,作天作地,最后只演了一场没有看客的戏。他却唱的有滋有味。为什么?
    他甚至想起了楚晚宁死去之后,他一心想给他立个碑,却又怕天下人看穿他,笑话他,所以只能自己拿着一个镐,在通天塔前掘了亲手掘了一个墓,埋进去的,是当年楚晚宁与自己成婚时穿的那套婚服。
    踏仙帝君坐在碑前,托着腮想了很久,他很想写:
    先师楚晚宁之墓
    但觉得这样写,自己仿佛就一败涂地了,像个一无所有悔不当初的怨妇,那场面着实是可笑的。
    他提着不归磨蹭了半天,最后眼睛一亮,想到个狭蹙又亲昵的做法,他于是呵呵地痴笑起来,以刀为笔,一笔一划写下了:
    楚姬之墓
    写了这四个字,他觉得胸中一口横冲直撞的气似乎出了,可他仍觉得不够,他想到楚晚宁那张清冷孤高,总是不爱正眼看他的脸,心中又是恼恨,又是缠绵——他以后再也瞧不见这样的神情了,于是踏仙帝君依旧无可救药地当着他的怨妇,他心中狠毒地想。
    楚晚宁弃他而去。留他独活。楚晚宁好狠的心,竟以死来报复他。过分。
    他怨戾地瞪着熬到血红的双眼。
    对,真过分。
    所以他要折辱楚晚宁,欺负楚晚宁,要让楚晚宁在九泉之下也死不瞑目,等自己百年之后下了地狱,还能纵情大笑着去嘲讽那家伙两句,跟那个白衣胜雪,一生清白的人说——
    你没有赢,是我赢了。你看,你死了,我还是能凌辱你。
    踏仙帝君抱着刀,在坟前想了很久,想到夕阳西沉,暮色四合,想到黑夜降临,银勾漫照。
    在如水如霜如白衣的月色里,墨燃终于拿起不归,一笔一划地,在墓碑上又加了四个字:
    卿贞贵妃
    石灰簌簌,刻完了。他托着腮嘿嘿地笑出声来,心想,这真是个再好不过的谥号,印证了楚晚宁是他的人,管他愿不愿意呢,都必须贞于自己,完美极了。如果楚晚宁能被自己气活过来,那就更好了。
    他怀着这样的期待,竟两眼发亮,乐呵呵地跑去了红莲水榭。
    楚晚宁的脾气最大了。这样的屈辱,怎么会愿意受呢?
    所以快醒来吧,醒来再与他一决高下,一论高低,这次看在他重伤未愈的情况下,自己也可以让他一招。实在不行的话,十招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醒来吧。
    他站在荷花池前,望着里面那个肌骨未损的尸身。
    本座都让你十招了,你要识趣。你看本座给你立的碑,难道你不生气吗?不想拽住我的衣襟朝我怒吼低喝,你甘心一生清名,最后变成了荒唐的八个字——卿贞贵妃,楚姬之墓?
    醒来。
    醒来。
    他从面无表情到神色狰狞。
    但楚晚宁躺着,不说话,也不动。
    很久之后,墨燃才终于明白,他到底是得偿所愿,赢得了他一直以来期望得到的驯顺。
    他的师尊,他的仇敌,他床榻上缠绵的伴侣,他的楚晚宁。终于听话了。
    寂静冰冷的龙血山石窟内,墨燃抱着伤痕累累的爱人,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他忽地想到那个雨夜,在无常镇的客栈里,怀里的人曾是那样青涩却热切,与他翻滚缠绵,耳尖通红地,低声问他舒不舒服。
    那个时候,他曾在心里赌咒发誓,这一生定不能再伤害楚晚宁半分,他想要循序渐进,小火慢煨,他想要一点点地让楚晚宁适应情事,最后给楚晚宁灵肉结合的战栗。
    他做过许多打算,有过很多念头。甚至设想过无数次,他们第一次真正的结合,会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天边是霞光还是星斗,窗棂落着海棠还是杏花。
    但他唯独没有料到会这样。
    水乳交融,肌肤相贴,他们这辈子第一次的结合竟是那么荒谬,痛楚,而又疯狂。
    两人都疲惫至极,墨燃躺在他身边,胸腔里渐渐生出一种极为特殊的感受,似乎心脏里有某个洁白东西在剧烈震颤,而后地裂天崩,犹如百年巨木被连根拔起,带着簌簌泥沙破土而出。
    那个纯洁的东西,似乎包裹着他心脏里某种肮脏而可怖的东西,疯狂地向外挣扎,一黑一白两样东西极速从他体内挣脱而出。
    他不知道从自己心脏里窜逃出的这两个东西究竟是什么,他没有闲暇去多想,因为楚晚宁说:“你先出去。”
    墨燃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声不吭地忍住心口处的剧痛,慢慢地把散落一地的衣衫拾起,默默地替楚晚宁重新穿上。
    这些衣服穿了很久,因为他几乎不敢去动楚晚宁腰部以下的位置,大腿青紫斑驳的痕迹无疑昭示了他刚才都做了些什么,也昭示了楚晚宁此刻究竟会有多痛。
    他也不敢去看楚晚宁的脸。
    那双眼睛里此刻会有什么?
    失望,愤恨,空洞……
    他不愿再想下去。
    墨燃花了很久,才把楚晚宁的衣衫穿好,这个时候他的头已经很疼了,浑身都沁着冷汗。
    他不知道这种疼痛究竟缘何而来,大抵是跟刚才心脏里缺失的那两样东西有关。他忍着疼,握住楚晚宁冰凉的手。实在没有勇气去看楚晚宁的脸,所以他就那样盯着那只手,踟蹰许久,轻声问:“师尊都想起来了?”
    “……嗯。”
    墨燃便愣了一会儿。
    他脸上带着一种茫然,那种茫然像极了是无家可归的弃犬,他就这样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而后闭上眼睛。
    曾经无数次畏惧这件事情的发生,可当审判真的来临时,他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是这样的平静和安宁。好像一个惴惴不安的逃犯,终于被押解进了牢狱。
    他站在那一方凄清的囚室里,环顾四周,从前所害怕、所逃避的噩梦终于既成现实,心底里竟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逃亡时永无宁夜。而堕入网中后,却终于一夜好眠。
    再也不用逃了。
    没有了希望,也没有了忐忑。竟成释然。
    “我现在很乱,很多东西……都还不清楚。”或许是因为方才叫地太激烈,又或许是因为往事袭来的疲惫,楚晚宁声音沙哑,面色也比墨燃更为难看,“太乱了。”
    墨燃鼓起勇气,抬手摩挲着他苍白的脸颊。尽管他自己的手也抖得厉害。
    “墨燃……”他几乎是有些空洞地喃喃,“踏仙帝君……”
    “……”
    蓦地合眼,睫毛颤抖,眉心成川。
    “那就先别想了,睡一会儿吧。”墨燃红着眼眶,手指滑过他的脸庞、鬓发,“我陪着你。”
    楚晚宁似乎轻轻颤抖了一下。
    墨燃只觉得心痛如绞。
    “师尊,别怕。是我,不是踏仙君……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再也不会了。”
    楚晚宁微掀睫羽浓荫,那漆黑的睫毛下面有湿润的光泽在闪动,墨燃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似乎想要和自己说些什么。
    可是话最终还是没有出口。楚晚宁阖上了眼睛,在最后一刻把脸转过去了,身子下意识地蜷缩起。
    “师尊……”
    “我有一句话,想要问你。”
    “……”
    “……如果……你早点知道当初在无悲寺外给你一壶米浆的人是我。”楚晚宁的嗓音极为疲惫,“……巫山殿的那些年,你会不会放过我?”
    这一问犹如利刃尖刀,直刺听者肺腑。墨燃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他哽咽了,不知当如何答话,只是伸出手,想拥住眼前的人。可是手才触上就感到楚晚宁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着。
    他在哭。
    但墨燃知道,他再也不想要自己瞧见。
    过了一会儿,墨燃实在支持不住了,他虽然不知道前世的楚晚宁到底为什么要设下这样的一个迷阵,但心口的异样感却是越来越鲜明。
    这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胸腔处似乎飘着一缕薄烟,径直飘到楚晚宁的胸背之间,那薄烟太淡了,以至于方才都没有觉察。
    仔细一看,才发现那烟雾一会儿泛着黑气,一会儿又洁白如玉,湍流不息地从自己的心脏处,流到楚晚宁的心脏里。
    这是些什么?
    他注意到黑色的东西被楚晚宁的身体不断阻绝于外,渐渐汇聚成一团墨色,被吸纳到旁边的香炉中。
    到底是什么?
    他想要提醒楚晚宁,可是却发现楚晚宁不知何时已经又昏迷了过去。庞大的前世记忆令人不堪重负,更何况这些记忆还是凌乱的,要在楚晚宁的脑内重新盘绕、重组。
    “师尊。”
    疼……怎么会这么疼?好像心脏里有两股势力在做拉锯。黑的和白的,纯澈的和污脏的。
    墨燃黑眉紧蹙,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那个熏炉旁,颤抖地揭开炉盖。
    失去意识前,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些流涌出来的黑气——在香炉里,逐渐凝聚成了一朵黑色重瓣花的模样。


【第244章】龙血山-蛇蜕

    孤月夜。
    从蛟山逃生的修士们都在药宗门徒的处理之下拔了钻心虫, 包扎好了伤口。但颓丧的气息却是再难收拾,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薛蒙坐在霖铃屿的海滩边,他把龙城弯刀架在腿上,怔忡地看着潮汐涨落, 一起一伏。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蓦地回头,眼睛睁得圆圆的,饱含着殷切希望, 可看清来人之后, 他又立刻失望了, 重新将目光投向茫茫大海。
    梅含雪在他身边坐下。
    “你爹接到了传讯,有事先回死生之巅去了。他走得急, 让我过来跟你说一声。”
    “……”
    “你爹和你, 似乎心情都不太好。”
    “知道就滚。”
    梅含雪没有滚,丢给他一个羊皮壶囊:“喝酒么?”
    薛蒙怒而回首, 犹如尖针竖起的刺猬:“喝个头!我没那么堕落!”
    梅含雪微笑着,金色的细软发丝在海风里显得格外温柔,他一双眼睛犹如浅色碧玉,又似两池幽潭绿水,落着残花。
    “喝酒而已, 怎么就堕落了。”梅含雪抬起手,捋了捋鬓边碎发, 手腕处系着的银铃璁珑, “听说过死生之巅不让人买春, 但买醉总可以吧。”
    “……”
    “昔闻楚仙君爱极了梨花白,你是他徒弟,怎么学不会他一半海量。”
    薛蒙狠狠瞪了他一眼,张口似乎想骂些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有骂,抓起酒囊解开,喝了一大口。
    “好豪气。这是踏雪宫的烧酒,滋味最是——”
    “噗!”好豪气的薛少主一下喷了大半口,青着脸,“咳咳咳咳咳咳咳!!!”
    “……”梅含雪抿了抿唇,似乎有些惊讶,“你是不是不能喝酒?”
    薛蒙颜面过不去,推开他试图拿回酒囊的手,又仰头猛灌了一口,这次更厉害,咽下去之后直接扭头“哇”地一声全吐了出来。
    梅含雪竟难得的有些手足无措了:“我不知道你……算了,快别喝了。”
    “滚开!”
    “把酒壶给我。”
    “滚!”薛蒙心焦之下,谁惹咬谁,他怒气冲冲地瞪着梅含雪,“你叫我喝我就喝,你叫我停我就停,我面子呢?我要不要脸?”说着还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竟已经有了些醉意。
    死生之巅曾传言:千杯不醉楚宗师,一杯就倒薛少主。
    梅含雪不是死生之巅的人,自然不知道这句话,知道了也不会拿烈酒来灌他。
    薛蒙吐完之后抱着酒囊又喝,这次咕嘟咕嘟喝了四五口才猛喘一口气,紧接着脸色就变得更难看。
    梅含雪立刻拿回了酒囊,蹙眉道:“别喝了,回去歇息吧,你已经一个人吹了很久的海风了。”
    但薛蒙执拗道:“我要等人回来。”
    “……”
    “我……我……”薛蒙眼神发直地瞪着他,瞪了一会儿,忽然大哭起来,“你不懂,你不懂,我等我哥,我等我师尊,我等师昧……你知道吗?四个人,少一个都不对的,少一个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梅含雪很懂怎么安慰女人。无非就是揽过来说几句体己话,花前月下许之海誓山盟,对症下药,药到病除。但他从来没有安慰过男人。薛蒙也并不需要安慰,他只是憋久了,酒劲儿上来,就终于决堤,他只是想发泄。
    “四个人,只剩我一个,现在只剩我一个——我心里头难受。妈的,你懂不懂?!”
    梅含雪叹了口气,道:“我懂。”
    “你就是个骗子,你懂有鬼了。”薛蒙哭着,忽然埋头嚎啕,他紧紧抱着龙城刀,像抱着最后一根枯木,一根浮草。
    骗子不知该怎么劝,于是又道:“那好,我不懂。”
    “没心肝的狗东西,你为什么不懂?!”跟醉鬼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薛蒙又猛地抬脸凶狠无比地瞪着他,泪眼婆娑却恶气横生,“有什么不懂的?不是很好懂吗?”
    他伸出手指:“四个!!”
    去掉一个,再去掉一个,当去掉第三个的时候,他就又崩溃了,好像那第三根手指是他的泪腺,薛蒙说:“还剩一个了,还剩我一个。你懂了吗?”
    梅含雪:“……”
    他不想当骗子,也不想当没心肝的狗东西,所以懂和不懂都不能回答,他就干脆不说话。
    薛蒙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而后又扭头:“呕——!!!!”
    最是风流梅公子,以往别人都是盯着他的脸犯花痴,这是第一个,盯着他看了片刻,居然给看吐了的。
    梅含雪有些轻微的头疼:“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小时候我给你吃鱼腥草,你吐。长大了给你喝昆仑酒,你又吐。真的是比姑娘还难伺候。”
    他望着那个俯身吐得天昏地暗连气都喘不过来的人,浅碧色眼眸里满是无奈:“好了,骂完了,吐完了,就回去歇着吧。你哥也好,你师尊也好,你朋友也好,都不会喜欢看到你这样的。”
    他说着,起身去搀扶薛蒙。
    薛蒙一吐之下大概是有些发虚了,脚步都是飘浮的,也再没有去试图挣开别人搀着他的臂膀。
    梅含雪带他从过漫长的海岸,从孤月夜的后门进去,准备将他送进屋休息。
    但还没进花厅门,梅含雪就刹时感到空气中弥散着的一股浓重的杀意。
    他蓦地勒住薛蒙,两个人立刻隐匿在转廊后面,薛蒙猝不及防,“唔”了一声,却被梅含雪紧紧捂住了嘴。
    “别吭声。”
    “手……手拿开……我……想吐……”勉强能听出哼哼。
    梅含雪道:“咽下去。”
    薛蒙:“……”
    怕这醉鬼惹出什么乱子,梅含雪抬手在薛蒙唇上一点,施了噤声咒,而后他侧过脸,瞳眸转动,往花厅内看去。
    眼前的一幕却让他瞬间惊到了。
    ——墨燃?!
    这时候大多数的掌门和长老都已经返程回各自门派去了,蛟山惊变,他们亟需加固各自领地的结界。但孤月夜还是留有不少受了伤的修士,此刻都聚在花厅里,满面惊恐地盯着花厅中心站着的那个男人。
    “啧啧。”墨燃披着黑金色的及地斗篷,眯着眼瞳,环顾周围,“瞧这一张张熟悉的脸,想不到时隔多年,竟然又能见到你们生龙活虎地立在这里。”
    有人鼓起勇气朝他喝道:“墨,墨微雨!你忽然间发什么疯!!你被魇住了吗?!”
    “发疯?”墨燃薄唇轻启,冷笑,“跟本座这样说话,发疯的人是你自己。”
    言毕众人只见得一道黑光闪过,那人呆立原地,噗地一股鲜血从胸腔涌溅而出,径直飙到天顶。
    “杀、杀人了!”
    “墨燃你做什么了?!”
    更有人撕心裂肺地喊:“快,快去找姜掌门来!快去找姜掌门来!”
    “哦?”墨燃慢条斯理地掀起眼帘,“姜掌门,姜曦啊?”
    “……”
    “这人水平是不错,在本座杀过的人里头,排个前十,总是没有问题的。”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梅含雪也觉得不对劲,这根本不是他所见过的墨宗师,这个男子怨戾冲天,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煞气。可无论怎么看,都和墨燃长得一模一样,声音也分毫不差——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全复刻出另一个人的相貌与音色?
    花厅里有孤月夜的长老道:“墨宗师,恐怕你是受了蛟山的魔龙诅咒,你先坐下,待老夫给你诊个脉……”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什么意思?”墨燃眯起眼睛,“老匹夫,拐弯抹角地,骂本座有病么?”
    长老:“……”
    “既然这么想治病,本座帮你啊。天下无病人,饿死当大夫的嘛,这个道理本座懂。”他说着,黑影掠夺,刹那花厅惨叫连连,血花四溅。
    待墨燃一拂黑袍,从容立回大厅中心,站在暗红色的杜若纹地毯上时,整个厅内已是缺胳膊的缺胳膊,断腿的断腿,还有些人更凄惨,直接被掏出了心肝脾胃,暴毙而亡。
    墨燃着看向那个已经颓然倒在地上的长老,说道:“怎么样,送了这么多病人给你救治,你开心么?”
    “墨……墨微雨……”
    “开业大吉,恭喜发财。”墨燃展颜笑了起来,而后在那群或是满地打滚,或是死不瞑目的尸骸中走了出去,“哦,对了。”
    在厅门前时,他侧过脸,朝那些人说:“差点忘记说,上修界混吃等死已经好几百年了,记得跟你们掌门支会一声——本座迟早要将上修界所有门派,全都夷为平地。”
    有性硬的人嘶哑道:“墨燃,你没种!你只敢到救治重伤修士的花厅里来,你根本就是怕和其他掌门打照面!”
    “怕他们?”墨燃眯起眼睛,“哪怕你们再一次联起手来,大军压境。只要本座自己不想死,你们谁又能伤的到本座?”
    “墨燃,你疯了吗?!你和华碧楠难道是一伙儿的?!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墨燃酒窝深深,眸透幽光,过了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你问本座想要什么?”
    他英俊的脸上似是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而后他闭了闭眸子。
    “本座想要的东西,便连自己都不清楚。总之这世上没人能给,也没人再能哄得本座开心。”他淡淡的,“本座行尸走肉这么多年,早已无欲无求。不过,你若要非得问一个的话——”
    他倏地露出了笑。
    掀开眼帘,黑瞳里似乎闪着猩红的光泽。
    “看你们死啊。”
    满座愕然。墨燃眼光扫过那一张张煞白的脸,再也忍不住,垂睫笑出声来:“好久没见过这样有趣的景象了,挺热闹。”
    “墨燃……你真的是疯了……”
    “这话你已经说了第二遍了。”忽地笑容拧紧,只听得一声爆响!眨眼间,墨燃已闪电般掠至那人身后,一只手猛拍将下去,霎时间脑浆四溅!!
    “啊——!”
    惊叫声中,墨燃幽幽地抬起了那张溅着血渍的俊脸,露出一双极其诡谲,极其兽性的眼,在犹如雀散的人群中划掠而过。
    “本座若不疯一疯,恐怕拂了阁下一番美意。”
    那个被他称作阁下的人天灵盖都被震碎,血淌了满头满脸,墨燃却连瞧都懒得瞧上一眼,仿佛吃了一顿再寻常不过的饭菜一般,平静而冷酷地环顾着众人。
    “好了,今天杀的傻子也已经够了。”他嘴角又慢慢掠起微笑,随意将那尸体一推,踢到一边,“人嘛,一次杀完了总是乏味。死得多了到时候本座又寂寞。留你们苟活数日。”
    顿了顿,继续道:“什么时候手痒了,什么时候再捏碎个头来玩玩。”
    一片血迹斑驳里,他慢悠悠地踱出了大殿,临到门口,复又侧眸:“在那之前,记得留好你们的脑袋罢。”
    说罢纵声大笑,斗篷一裹,倏忽掠地上檐,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斗拱后面。

    三日后。
    龙血山石室里,墨燃和楚晚宁仍因法咒影响,各自昏迷。而那一盏香炉却忽然咯咯作响,里头涌出黑烟和鲜血,紧接着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从里头穿了出来,回荡在洞府中。
    墨燃猛地睁开眼,惊醒。
    心口已经不疼了,也没有任何伤,之前联系在他和楚晚宁之间的神秘薄烟也已经散尽。
    “师尊!”
    他立刻起身,却忽然见到石洞中不知何时已进来了第三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立在石桌前,正细细打量着散发出焦臭味的香炉,身影修长俊美,说不出得好看。他揭开炉盖,一只纤长白腻的手从里头夹出只千瓣奇花,托在掌心端详。
    “毁得还真彻底。”他轻声道,而后双指用力,便把那黑色的花朵碾为了粉末。
    灰烬中立刻有一缕莹白色的光华腾起,那人负手望着那道白光,颇有些庆幸:“唔,幸好当初炼制这朵花的时候,里头还熔了一片我自己的魂魄。若不是那片魂魄给我指路,这茫茫天地,要找到这个山洞还真不容易。”
    那白光像是听得懂他的话,绕着那个人缓缓盘绕,但色泽却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殇不见了。
    墨燃沙哑道:“你是……”
    听到动静,那个人放下熏炉,叹息一声:“醒了?”
    “你是谁?”
    那人淡淡地:“你觉得我还能是谁。”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是熟悉,但墨燃刚刚苏醒,意识尚有些昏沉,犹如做了一场千秋大梦,竟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这个人能是谁?
    听他方才说话,似乎与那朵神秘的黑色花朵有关,炼化花草蛊虫是孤月夜最擅长的事情……是……华碧楠?
    想到华碧楠,就立时想到师昧,墨燃陡生一股恨意,但还未说话,那人就回过了身来。
    石洞内光影昏沉,但随着那人转脸,却刹那间满室生辉,他生的当真是极美的。
    这个人惯于放落的长发,此刻高束而起,绣着精细纹饰的一字巾端端正正地配在额前,整个人精神面貌很不一样,竟是半点柔弱气质都不再有,一双桃花眼含情流波,明朗清澈。
    就是这样一个美人,却墨燃惊如雷霆轰顶,两个字悚然而出,犹如利箭划破死寂:
    “师昧?!!”
    来者正是师昧……来者竟是师昧!!
    这风华绝代的美男子捋了捋鬓边碎发,淡淡道:“阿燃,瞧见我,这么惊讶么。”
    血流冲撞骨膜,颅内嗡嗡作响,墨燃的脑子根本转不过来,根本无法猜透为什么师昧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又会是这样陌生的神态表情。
    他整个人都是僵凝的,诸般话语鲠于喉间,到最后,犹豫道出的却先是一句:“……你的眼睛……”
    “没有受伤。”师昧微笑着,朝墨燃走过来,“我来,是要见我思慕之人的,要是瞎了盲了,难看了,谁会喜欢我?”
    “……”
    墨燃从他戏谑的神态举止中慢慢回神,竟是一时半会儿再也说不出话来,惊愕就如黑云压城,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你……怎么会是你……寒鳞圣手呢!!”
    心中愤怒忽然洪波涌起。这一刻墨燃终于明白了前世薛蒙的感受,没什么比被朝夕相处的故人背叛算计更为痛楚的事了。
    “寒鳞圣手呢!!!”
    “哦,他呀。”师昧笑了,“来日方长,不急着解释。”
    他说着,一步一步往前,直到紧贴在墨燃身边。
    师昧笑道:“比起谈论寒鳞圣手,经历了这么一场大波折,我还是更想先与我爱慕之人谈谈心。”
    墨燃又是极怒又是心寒,脸色愈发铁青:“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可谈的。”
    那俊美斯文的男人轻笑一声:“嗯?”他眼尾柔腻,犹如烟霞,盯着墨燃的脸:“……你我脾性相斥,确实无甚可聊。”
    他说着,袍缘委地,从墨燃身边走过,一直走到了楚晚宁面前。墨燃还没反应过来,师昧就已不无温柔地伸出一只细腻匀长的手,低头摸了摸楚晚宁的脸颊。
    “……”墨燃脑中一片茫然,仍未理解此举何意。
    师昧则凝视着楚晚宁,旁若无人地柔声道:“师尊,那个莽夫弄疼你了吧?真可怜……不过话说回来,你是不是要恢复记忆了?”
    水葱般的指尖点着沉睡之人的下唇,师昧眯起眼睛,美貌依旧,却如鸩酒。
    “恢复了记忆也好。当初你动的那些手脚,有些我至今还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你醒了,我们还能互相讨教讨教手段。”
    他顿了顿,微笑道:“上辈子你机关算尽,瞒天过海,把弟子欺负得好惨。如果换成别人,这样折腾我,死上一百次都不够啦,但你跟我对着干,我依旧疼你爱你。”
    他说着,看了墨燃一眼,而后竟俯身在楚晚宁脸颊上亲了一口,垂眸叹息道:“谁让我喜欢你呢。我的好师尊。”


【第245章】龙血山-情敌

    “……”
    犹如五雷轰顶, 僵于原处。
    不可置信……不可置信……师昧在说什么?师昧在做什么?!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墨燃一时咽不下这场惊变, 他甚至都不觉得师昧方才会是在亲吻楚晚宁, 这画面太惊悚,亲眼瞧见他都以为自己错生了幻觉。
    他以手覆额, 太阳穴突突直跳,脑海中闪过的是师昧少年时那温暖笑意, 柔声唤道:“阿燃。”
    可眼前这个人……他居然……居然……
    简直寒毛倒竖。
    师昧喜欢……师尊?怎么可能?!!
    师昧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喜爱师尊的情绪来, 要说薛蒙喜欢楚晚宁, 都要比师昧喜欢楚晚宁来得让人信服。师昧怎么可能喜欢?他一直谨慎恭敬,话也说的很少, 甚至也不粘着师尊。上完课, 做完事, 规规矩矩地就走了……
    怎么可能。
    师昧直起身子,乜斜过眸,盈盈望着墨燃,轻笑出声:“这里好像有个人被我吓到了?”
    “你……简直……荒唐……”
    “荒唐?”师昧好整以暇, “我的小师弟, 到底是谁荒唐呀?把师尊欺负的那么惨的人,难道是我吗?”
    墨燃的脸蓦地红了, 眼中又是愤怒又是茫然。
    换作任何人出现在这里, 他都能杀气腾腾地反斥回去,可是杵在这里的不是别人, 而是那个他误以为自己喜爱了两辈子的师明净。他竟一时噎地说不出话来。
    师昧倒是有脸皮多了, 他淡淡道:“不过, 要说我做过的荒唐事,也不是没有。比如装作喜欢你,待你好那么多年,甚至在见鬼的审讯之下,硬生生顶过疼痛,骗你说……我喜欢你。”
    顿了顿,他的眼神中浮出一丝嘲弄:“别闹啦,如果我会喜欢上你这种除了脸之外一无是处的人,倒真可以自戳双目而亡了。”
    墨燃:“……”
    “怎么不说话,不服气?”师昧倾城容姿,即便是冷笑,也是极其美貌的,他斜乜了墨燃一眼,又去摸楚晚宁的下巴。
    墨燃简直怒火中烧,便要召唤见鬼。
    然而掌心之中只是猩红一闪,灵流便立刻消失了。
    师昧眼皮也懒得抬,说道:“别白费力了,前世晚宁布下这个局,用他的一半地魂,终于替你拔出了蛊花,你如今是再也不会受到控制了,但身子却需要十来天才能恢复灵力。此刻要再和我斗,那就是以卵击石。”
    “你叫谁晚宁!!”
    “你这人好不讲道理,难道只允许你欺师灭祖,却不允许我疼爱师尊吗?”
    “你——!”
    “你上都上过了,滋味尝了无数次。”师昧轻笑,“也该轮到我了吧?操你操过的人,我其实是有些委屈的。但看着是他的份上,我也就忍了。”
    墨燃狂怒至极,没有神武,亦是近身相搏。
    “唉……所以我说,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打打杀杀不知斯文的东西。”师昧倏地放开了楚晚宁,与墨燃在这一方石室内斗了起来。
    石洞幽昏,两个高大男人拆招的身影倒投在壁上,犹如双龙腾云厮杀交缠,焰电汹涌。
    师昧不擅攻击,贴身近战无论如何不会是墨燃的对手,眼见不妙,他振袖一挥,里头竟涌出了滚滚灵蛇,锁向墨燃。而自己则趁机掠到一旁,将楚晚宁一把抱起,朝着石洞外飞掠而去。
    “师尊——!!”
    墨燃勉强甩开那些冰冷粘腻的滑蛇,紧追其后,但见师昧立于树梢上端,一轮明月正映照于他身后。
    师昧笑道:“别追了,你刚刚恢复,哪怕豁出性命不要,也是追不上我的。”
    “师明净你为何……你为何如此?!”
    “阿燃。”师昧微笑道,“师哥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讨厌师昧、师明净,这两个称呼?”
    “……”
    “所以如果你不介意,从今往后,可以叫我的本名。”
    “……什么。”
    “在下姓华,无字,名碧楠。”
    华碧楠!!!?
    看到墨燃的眼睛倏地睁大了,师昧愈发粲然地笑弯了眉眼:“对了,看在你我师兄弟一场的份上,透给你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别去孤月夜啦,你现在去孤月夜,会被姜曦撕成碎片的。也别试图跟着我了,乖一点,早些回死生之巅吧。”
    墨燃愣了一下,随即脸色煞白:“你想对死生之巅做什么?!”
    “这辈子你倒也不笨。”师昧笑了笑,“师哥给了你一个小惊喜,你去了就知道。”
    墨燃喉中腥甜,眸眼焚着炽焰,他此刻甚至不知自己是悲伤更多还是愤怒更甚,他厉声喝道:“师昧,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到底在谋什么?!!不是你跟我说,死生之巅是你的家吗?不是你告诉我……流亡中是伯父救回了你……不是你告诉我,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人就是我们吗?!”
    他的声音到最后都在颤抖了,指捏成拳,紧陷于掌。
    “……难道这些都是你在骗我?难道这么多年,两辈子——”墨燃说到这里,蓦地顿住了。
    刺骨的寒意——
    “难道两辈子……都是你在算计?!”
    师昧没有作声,宽袍大袖,飘然立在树梢,微笑望着他。桃花眼弯起来,下颚尖尖的,在这迷雾重重的山间,犹如子夜狐。
    “你……”每字每句都在齿间战栗。
    墨燃的脑中纷乱一片,他的目光都是疯狂的。
    “师昧,你说话啊……”
    从那一年烛台旁温柔相劝,到后来同行相伴,形影不离。
    “你说话啊!”
    从曾经纤细如玉的翩翩少年,到后来无间天裂,大雪中躺在自己怀里,跟自己说,不要记恨,不要去责怪师尊。
    墨燃几乎都要破碎了:“你明明死了……是我亲眼看见的……是我带着你的尸体回到死生之巅……你不可能是师昧……你……怎么可能……”
    “因为你蠢。”
    清雅的声嗓响起,师昧终于开了口,但却不无讽嘲。
    “你们这些莽夫,永远只知道修炼灵核,瞧不上药宗。你也好,尊主也好……甚至我们英明的师尊。”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前言有错,师尊倒不是莽夫。不过你们这种人,都是对药蛊一道看不上眼的。”
    墨燃喃喃:“药蛊……”
    “要让一个死人活命很难。”师昧慢条斯理的,“但要让一个活人假死,我办法多得是。”
    如果此时墨燃头脑清醒,就该听出师昧这句话里的缺漏来。
    就算用药可以让一个活人假死,但是,前世他守在霜天殿内七日,后来又亲眼看着师昧落葬。当时棺椁三层,层层封着长生钉,封土更是高厚。不惊动守陵人的情况下,哪个活人能自己从这样的墓穴里钻出来?
    于是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师昧在说谎。第二,前世,曾有个人潜入了死生之巅的墓区,从外面打开了封土和棺材,将里头诈尸复生的师昧放了出来……
    但墨燃此时整个人都是乱的,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五脏六腑心肝脾胃都倒错了位置,他根本无心细想,听到师昧这样说,眼前立时浮现了记忆里那张苍白失去血色的脸——
    大雪纷飞中,师明净死了,从此墨燃恨透了无能为力的自己,恨透了袖手旁观的楚晚宁,从此踏入深渊,自堕黑暗……
    可谁知!!
    假的……竟是假的!!
    他竟为一个假死之人,疯狂了半辈子,痴迷了半辈子,杀尽天下,最后害死了这世上最爱他的那个男人。
    荒唐。
    荒唐!!!!
    愤怒与苦痛刺得他头皮发麻,瞳孔紧缩,他几乎是暴虐地:“你……竟能心安!”
    “我心安得很。”师昧微笑着,“倒是你,踏仙帝君。”
    “……”
    四字一出,如掐七寸。
    “无论你握起屠刀的理由是什么。是因为怨憎也好,因为不甘也罢,你的手上此刻都已染满了鲜血。”
    他说着,刻意将怀里昏迷的楚晚宁抱得更紧,几乎像是炫耀战利品一般地姿态。
    “满手血腥的踏仙帝君,该怎么和白璧无瑕的北斗仙尊在一起?”
    墨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退去。
    师昧却很清楚他的软肋,于是挥舞着蝎螯,将毒汁源源不断地刺入对方体内。他眯起眼睛,步步紧逼。
    “你配吗?”
    “你不觉得自己很脏吗?”
    “你在偷。”
    起风了,雾散去,一轮明月皎然,自云后探出。
    师昧笑吟吟地,却一字一句胜过尖刀,刀刀见血:“踏仙君,你所有跟他的日子,都是偷来的,你自己是个怎样的货色,你自己最清楚,用不着我多提。”
    墨燃嘴唇都是青白的,愤怒悲伤恐惧后悔自责肝肠寸断,没谁能接受那么多情绪,会疯魔的。
    “我……”
    “别我啦。”师昧悠悠地叹了口气,“我什么呀?你难道以为,你当了半辈子墨宗师,救了那么几条人命,就足以将你的罪孽一笔勾销了?”
    他望着墨燃的脸,轻笑:“你想的好美。”
    墨燃竟失言。
    “如今,师尊已经有了前世的记忆,你做的那些荒唐事,你杀的人,屠的城,欺的师灭的祖——你伤他的心,他统统都会记得。全部都会想起来。”他顿了顿,似乎在饶有兴致地打量墨燃脸上的神情,而后满意地笑道:“墨宗师,该低头了,你认罪吧。”
    低头罢。
    认罪罢……
    一生荒谬,穷极凶煞,都是错的。
    墨燃喉头滚了一滚,赤红着双目,紧紧盯着树梢上的那个人,但目光触到他怀里的楚晚宁,便又不可自制地痛楚起来,视线犹如蒲草枯萎蜷缩。
    他猛地别过了头。
    “你想想看,等他醒了,知你骗了他那么久,他该会有多生气?”师昧温柔地抚着楚晚宁的脸颊,柔荑般细长的手指堪堪滑过唇边,“师尊的性子骏烈,这你是知道的——你觉得他会原谅你吗?”
    说者刺入要害,听者如坠冰窟。
    原谅……
    他从来就没有奢求过的,可是他一直不希望审判的到来,他一直不敢想象这一天到来。
    墨燃倏地阖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抖。
    师昧的嗓音在迷雾空山中显得那么缥缈清幽,竟似规劝人苦海回头的神佛:“别追了,回死生之巅去吧。等你去到那里,就自然知道我所说的惊喜是什么了。”
    袅袅回荡。
    “好好接受那份惊喜,不要多做反抗。”顿了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桃花眸子凝望着树下的人。
    “另外,阿燃,我们俩说到底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你是参不透我所欲所求的。”他温声道,仿佛昔日弟子房里询问他抄手是否好吃,辣油是否添够,“我没你那么丧心病狂,轻易不会想要陷害身边好友亲朋。但是——”
    他话锋一转,却不多言。
    墨燃猛地回头:“你想怎样?!”
    师昧见他的目光自楚晚宁身上扫过,不由笑了笑:“你不必担心,师尊在我这里,我只会疼他,不会伤他。他这般洁白如玉之人,我自是比你懂得怜惜……”
    每一个腔调都在唇齿间浸得柔腻,才轻吐出来。
    墨燃激得浑身都在颤抖,如果他此刻灵力尚在,恐怕师昧早已被他撕成了碎片扯成了残渣。
    但他没有灵力,师昧也正是算准了他此刻没有灵力,才会这样为所欲为。
    师昧轻笑:“但是死生之巅的那些同门师兄弟,甚至伯父,伯母……还有少主。”他眼波流转,不紧不慢地把话说完,“你若是没把那个惊喜处理好,是会害死他们第二次的。你看看,要是师尊醒过来,知道你又一次害苦了所有人,知道你又自私自利,苟且偷生——他还会不会看你,哪怕最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