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一望无际的殷红冰雪,一望无际的断肢残骸。
杀伐已经过去,那天地都为之战栗的呼啸铁骑,如今只能毫无生气地躺在夕阳血红的霞光之中,就如置身于十八层地狱中的“血海”。
远远的是得胜的残兵激昂的高歌。
一个黑点从血红的地平线踉跄走近。大明将军盔甲的金黄反映着夕阳的绚烂,血水染透的披风拖曳一地鲜红。
寒风吹动,吹动他帽上的簪缨,却吹不动他怀中女子的长发。那原本乌油油的头发,如今却绞结缠绕着,湿渌渌地冻结,再也没有了先前的飘逸和美丽。而那原本快乐幸福的姑娘,如今也不过成了饮马河水淋淋的一个游魂。
“玉儿!”年轻的将官再也走不动,跌坐在雪地上,跌坐在满地的尸首群中,沙哑的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你怎忍心如此弃我而去,竟忘记了我们白头的誓言?”
女子凄白的面颊于冰雪中依旧晶莹。
将官哀哀地狼般低嚎,绝望的诉说恍如地狱的冥音:“玉儿,你可知如今胜利对我而言完全失去了意义?你可知你的亡故便是我魂灵的飘散?玉儿,我不该听任你毒伤未愈就去带兵参战;我不该以为你是堂堂的少门主便应该拥有自保的能力;我更不该相信了你的承诺让你来率领诱敌的前锋。这一切应该是我来做的呀,而如今你却葬身在我用计化开的冰河!”
夕阳不忍卒睹这满地的鲜红与心碎,缓缓地落下。风却依旧猎猎地吹着,带走了伤心的咏叹,也带走了金石般的承诺:“等着我,回来,陪你。”
明朝宣德元年二月初十
天街小雨润如酥。京城的早春,依旧料峭,但是路边的柳树上都已经吐了新绿,长长的柳枝在小雨中摇曳,远远地望去,烟朦朦雨朦朦,真真是个“绝色烟柳满皇都”了。
虎威胡同一条长街,路边也植满了这样如烟的垂柳。已是辰时光景,路上却没有什么行人,只偶尔几个迫不及待脱了棉袄,换了五颜六色春装的小姑娘小媳妇,护着怀里头买来的什么东西,匆匆地低了头,转了几转,进了一家高门大院的小门去了。
这大户人家正是高家,御赐正三品“建平伯”高远高老将军的府第。此时,府外虽是萧条,后府内宅却是一片忙乱,丫环仆役进进出出,搬桌椅的搬桌椅,挪摆设的挪摆设。大厅正中,老将军全套朝服朝靴,一手捧着朝冠,一手忙不迭地指东指西;一边还不忘高叫:“小兰,小兰,小姐来了没有?”
“爹,您何必亲自在这儿指挥呢?有事吩咐下人去做不就行了?”
帘子一挑,从大厅的内侧门进来一位劲装少女,显是练功才完,腕中尚擎着一把长剑,蓝色的衫裤上水气朦胧。不知是因为汗水还是雨水,一缕青丝娇俏地贴在额边,给姑娘红扑扑的脸蛋儿上更平添了几许生气。
“哎呀凤儿,”见了女儿,老将军满脸上溢的都是笑:“你不是不知道,咱们家原就不常有人走动,何况今儿个大阵仗,他们怎知道这些个规矩?还是你爹亲自出马的好。倒是凤儿你,这都什么时候了,保不准一会儿就到了,怎么还是这身衣服?咱们家里没什么女眷,这支应上头只能是你担着了。”
“哼,”少女头发一甩:“不是我说,爹,若是为了她,趁早少弄这些个劳神费力的,说来就来的,全不给人个应对准备时间,竟摆款儿摆到这里来了。再说,爹,她到这里来,多半心思也不在这上头,何必迎神似的反叫人笑话。――她原也不配。”说着,少女一转身进了侧门,竟走了。
“唉。”老将军叹息一声,依旧去指挥下人摆布东西,一面又点手叫过那个叫小兰的丫头来,低声询问:“听说这王妃原是柳太傅的小姐?”
“正是呢。”小兰把头摇一摇,伸了两个指头:“可惜是二小姐。听说原本许了襄王爷的是大小姐闺名叫如梦的,就是那个出了名的柳家才女,到后来不知怎地嫁过来的却是二小姐了。这二小姐不出名的,据说容貌才情上都比大小姐次了一等不止。这还不打紧,还是个病秧子,听说是胎里病,一年倒有十个月离不开床的。啧啧,哪一点儿可以和我们小姐比。”
“不许胡说,你们下人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小道儿听来就信了真了!这些话怎么可信?”
“老爷!”小兰一脸的委屈,“小兰没有胡说,这些可是真真的再不掺一点假,京里的夫人小姐们都是知道的。我说的这些还都是时常听见咱们小姐透露的呢。我还知道啊,这王妃和襄王爷成亲一个多月了,还没有圆房呢!”
“啊,”老将军指着一面落地屏风的手停在半空中,“这也是小姐透露的?”
“这倒不是,不过更真,是我偷听到王爷亲口和小姐说的。”
“这更胡说了,你什么身份,小姐什么身份,怎么能见到王爷!”老将军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对小兰说:“这话可不能到处混说去。被人知道了,小心你的脑袋!”
“小兰知道了――”小姑娘一甩背后乌油油的大辫子,低声嘟囔着:“原是老爷问了我我才说的。”说着,也一跳一跳地走了。
柳含烟举起手中的茶盏轻啜了一口,心中暗笑:这碧玉桃花盅名贵虽然名贵,却原是酒盅,用来盛茶显得不伦不类。若不是老头子匆忙之中出了差错,那定是尚未谋面的高府小姐的杰作了?
“高老将军,今年五十有七了吧?膝下仅有凤舞小姐一女?”
“正是。老夫戎马生涯多年,一直没有顾及上成家,原以为一生无靠了,谁想到四十岁上又得了凤儿,真正是心满意足,了无遗憾了啊。――哎呀看我老糊涂的,现在还没有叫小女前来拜见。――小兰,快去请小姐。――小女顽劣,若有得罪处还望王妃大人大量,多多担待。我一定严加管教,严加管教。”
“老将军哪里话来,凤舞小姐闻名已久,本妃倒真是想见见。”
小兰早跑跳着走了,老将军不再说话,大厅里丫环仆妇垂手而立,一时间竟寂寂的。柳含烟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雨还未收,湿渌渌雾朦朦的。亭台楼阁半遮半掩,煞是好看。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高老将军,您一生尽忠几代皇帝,战漠北,平安南,见过多少风雨,那战场上的风雨怕没有这么温和吧?”
“老夫大半生战场上过的,何尝有心情看什么微风细雨过!要说腥风血雨那倒是有过啊,就说永乐五年闷海口那一仗,赶上雨天,血水雨水江水流在一起,风吼浪哮人哀号,死了有数万人,后来整个富良江都染红了,那叫个惨啊。”说起旧事,老人眼睛泛红,忍不住地激动起来。
“虽说战乱年年,然则也成就了将军一身丰功伟绩,才得来今日荣耀啊。”
“王妃这说的哪里话!”老人满脸涨得通红,两手在袍袖里乱抖:“一将功成万骨枯。老夫多少兄弟惨死在异地他乡,要是有的选择的话,高远宁愿从来也不曾有过这些战乱!”
“将军此话有理,”柳含烟蓦地回身:“本妃8岁随母从交趾避乱到京,一路上辗转流离,所到之处真个是横尸满地,饿殍遍野啊。那时本妃便暗自立下誓言:若一朝有力回天,定将不惜性命阻止战乱发生,以微薄之力求造福天下苍生。”
“正是……”老人的声音微微颤抖:“老夫和老夫失掉了的多少弟兄,一生南征北战,戕伐杀戮,为的是什么,可不就是‘太平’这两个字吗?”
“是啊,老将军诸位死难兄弟不愿见战乱,天下苍生不愿见战乱啊。千万性命相关,与此相比,一个人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小德小义又算得了什么呢?”
老将军哑然半晌,却忽然撩袍拜倒:“王妃之言真让老夫顿开茅塞!老夫为此事挣扎多时,不想今日为王妃一语道破玄机!”
柳含烟忙忙搀扶:“老将军这是做什么?本妃说了什么吗?不过是见了春雨偶尔有感罢了,有什么不当之处,还望老将军谅我无心之过。”
“老爷!”小兰挑开门帘,带着一股寒气蹿了进来,见到屋内情状先是一怔,又道:“小姐身子不好,不能来拜会王妃了。”
“小兰,怎么这么没有规矩!咳,咳,王妃见谅,小女都叫我给宠坏了。我这就亲自去把她带来,向王妃请罪。”
“诶,老将军,既然小姐玉体违和,本妃理当前往探视,这就请老将军带路吧。”
“你就是柳含烟?”
屋内只有两个女子,高凤舞依旧是练功时一套蓝衫,斜倚在白绫绣被上,隔着床帐,用眼角去瞟端坐在素色缎面木椅上的柳含烟。
“正是本妃。”柳含烟笼了笼衣袖,暗暗抑住唇边笑意,正色道:“听说小姐有恙,特来探视。”
“我何尝有什么病,不愿见你罢了。”
“小姐真是快人快语。不过,小姐虽不愿见我,今后我们见面之处却是良多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
“敢问小姐可愿意与含烟共事一夫?”
高凤舞倏地坐了起来,挑开帐幕一角,目光挪向早先被她抛在地上的长剑:“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瞻墡哥哥的意思?”
“王爷尚不知情。”
“既如此,恕凤舞不能从命。”高小姐把目光传向柳含烟那双微微含笑的水眸:“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想让我进王府,是为妃呢,还是为侍妾?”
“自然是做侧妃。小姐堂堂将门虎女,做侧妃原也是委屈了,但含烟入门在先,这名分规矩却也马虎不得,只我们私下里也不用分什么大小。小姐若真是有情人,想必也不会计较这区区名分小事,何况日后情势变化,小姐能够得遂心愿也未可知。”
“我们素未相识,你为什么这样待我?莫非――你是要把我弄到府里去慢慢收拾?这你可就错了,慢说瞻墡哥哥绝不会容许你那样对我,就是我自己,也绝不是个好惹的。我是不会在乎什么尊卑礼法的,你若惹了我,我必百倍地讨回来!”
柳含烟听了这话,眸子里笑意更浓,却又添了几分赞赏的意思,缓缓道:“小姐这是过虑了,含烟多大胆子,敢动王爷的心上人呢?含烟此举,不过是为尽人妻本分。小姐既不放心含烟,便多考虑些日子也无妨。”言毕,拍手道:“青青。”
门外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一个锦衣丫环袅袅走了进来,竟是个极美貌的,照得小小绣阁为之一亮。
“青青,高小姐早晚是王府的人,我看小姐身边没什么得力的丫头,不如你就跟了小姐,好生伺候可好?”
“王妃。”青青面有难色。
“诶,舍不得王府了?不过是早晚间的事,你还怕回不来王府不成?”柳含烟转向高小姐:“小姐意下如何?我这个丫头可是跟了我多年的,最得心得力的,只愿小姐不要欺负她才好。”
“哼,”高凤舞冷笑:“怕我欺负她,就不要留下来啊。我倒想知道你留下她在这里,到底有什么算计。――就是有我也不怕,最多被你害死了,还有瞻墡哥哥替我报仇。”
离开高府已经有一段路了,柳含烟从雕花暖轿的侧面小窗怔怔地望出去。水雾一样的长街,碧烟一样的草木。此情此景,如梦似幻。又是早春季节,自己的生日快到了吧?也该回去看看年迈的双亲了。自从正月里完了喜事,还只有三朝的时候回家里看了一次,虽说书信往来仍是频繁,但是不亲眼见着父母大人身体安健怎能真正放心?还有姐姐,一个月没有一起谈过体己话了,还真是想念啊。
天色渐晚,襄王在京城留用的王府里正是华灯初上时。在王府的一角,柳含烟居住的暖晴阁,也遍燃红烛,亮如白昼。
柳含烟独坐桌旁,手擎书册,读得入迷。
“含烟!”
“啊,”柳含烟受惊抬头,随即展颜笑道:“是你,陆凌风!怎么这样悄悄地进来,倒吓了我一跳!”
“谁让你看书那么入迷呢!――青青那鬼丫头跑哪里去了?怎么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青青啊,”柳含烟脸上现出调皮的神色:“我嫌着她太漂亮,在这里和我争宠,把她送去别人家了。”
“胡说!”陆凌风笑着在柳含烟额上一点:“莫不是你把她和别的丫头一起打发出去避嫌了?”
“我真的不骗你,青青现在已经是高凤舞的丫环了哦。”
“弄不懂你――青青也肯走?我定要找她去问问。”
“陆凌风,你这样满心里都装着青青,可是有人会吃醋的喔?”
“你这丫头,专会调皮!瞧你这个样子,谁会相信你是天子第一谋臣柳士奇的女儿,谁又会相信你是当今皇兄襄王爷的正妃呢?”
陆凌风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来放到桌子上,正色道:“东西都在这里了,我会在明晨丑时来取。含烟,没什么事了吧?那你多保重,我要走了。”说着,躬身一揖,转身直奔窗子去了。
“替我给父母大人和姐姐问好啊!”柳含烟忙叫。然而白影倏忽即失,早已不见了。
“这个陆凌风,总是这样急惊风似的。”柳含烟咕囔着,走回桌前,先是伸了个懒腰,然后解开包袱,拿出里面的东西翻了翻,重又裹起来,打开柜子丢了进去。
“柳王妃驾临玉馐厅――”
“小东西,我才来了这些日子,你就认识了我了?”柳含烟笑着停步,伸手逗了逗廊上的鹦鹉,转头吩咐随行的丫环采雅:“问问谁在照料这鹦哥儿,回头重重打赏。”
“怎么,王妃喜欢吗?”随着沉润的男声响起,从廊子转角处转出一个人来,淡青双鸟文锦的长袍外罩宝相花蓝缎小甲,乌油油的长发绾结,由一个硕大的明珠簪在头顶,神情俊朗,态度自然雍容,正是当今皇上宣宗的异母弟弟,封疆襄阳却一直留住京城的襄王朱瞻墡。
“臣妾见过王爷。”柳含烟垂首褔了一褔。
“王妃何必多礼。王妃喜欢这鹦哥儿吗?”
“正是,这小东西乖巧可爱,着实让人喜欢。”
“既是如此,稍倾我命人送过暖晴阁去。王妃以后遇到喜欢的东西不必问人只管拿去,襄王府本就是王妃的家,王妃在这里不需见外。”
“臣妾遵命。”柳含烟抬眼看看襄王,续道:“不过,这鹦鹉倒不必送到暖晴阁去,王爷既言襄王府是臣妾的家,这里和暖晴阁便没什么分别。”
“正是正是,”襄王哈哈一笑:“倒是本王的不是了。――朱福。”
“奴才在。”肥头大耳的管家朱福出现在襄王身后。
“本王外务缠身,许久不曾过问家事。家中上下可都听王妃吩咐?若有无端生事的,只管代本王教训。需记得本王说过的话:王妃和本王都是你们的主子,若是本王不在,王妃便是最大,有任何事王妃和本王一样,你可明白?”
“奴才记下了,奴才谨遵王爷吩咐。柳王妃便是奴才的亲主子。”
柳含烟和襄王都不禁展颜一笑,随即一起步入玉馐厅中。
厅中晚膳刚刚摆好,却不甚奢华,只几盘精致的小菜,配上一钵清香四溢的御田梗米粥,几碟子热腾腾新出炉的点心,倒是十分的引人食欲。
柳含烟来王府已多时,知道这里不甚注重规矩,当下净手就座,与襄王对面而食。
“本王最近一直忙于公事,对王妃疏于照应,不知王妃这一个月来在王府住的可还习惯,诸事可有什么不适意处?”
“王爷对臣妾如此抬爱,臣妾感恩不尽。”
“王妃何必客气,王妃新来乍到,这一段倒是应该多与各处熟悉熟悉,日后王府交给王妃打理,才不会手忙脚乱啊。”
“王爷说笑了,如此职责重大,臣妾怎当得起?”
“诶,柳太傅是朝中重臣,尤其近十年来,直言敢谏、机智权谋,实是我大明栋梁。本王一直深为敬重,王妃身为柳太傅之女,本王怎能不以倾家之力厚待之?”
“如此,臣妾代老父谢过王爷了。”
“王妃闺名叫含烟吧?王妃应该还有个姐姐叫如梦?”
“正是。臣妾胞姐柳如梦,自幼许了直隶陆家。”
“许了人了?”襄王抬眸盯住柳含烟:“我看未必吧?年前皇上赐婚的时候不是许了柳如梦给我?怎的嫁过来的却是妹妹含烟呢?”
柳含烟低头用膳,眼皮也未眨一下:“这原是一场误会。”
“哦?误会?”
“妾姐如梦,幼时许了陆家,但陆家久未通音讯,妾父误以为婚约已自动解除,所以才会在去年秀女大挑之时将姐姐送入宫中选秀。”
“因此被皇上做为第一才女兼美女送给我做王妃?”襄王的嘴角含着一丝讽笑。
“皇上赐婚的时候,选秀早已结束,妾姐并未入选。至于圣旨,只说赐婚柳太傅之女为襄王妃,其时陆家早已找到臣父,要求履行婚约,是故当时柳家待字闺中之女唯臣妾一人,自然遵从圣旨将臣妾嫁来。”
“柳家如梦在选秀之前便已名闻天下,怎么从未听说过有个柳含烟呢?”
“臣妾幼年多疾,经常卧病,是以外人多不曾听说过柳家尚有二小姐。”
“那么去年选秀,王妃大概也不曾参加吧?否则怎会连皇上也不知柳家有两位小姐,而因此在圣旨上出了差错呢?王妃可知道,大明律法规定,15岁以上官家之女必须参加选秀。如何柳家只上报柳如梦?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王爷这是怀疑臣妾身份了?选秀时臣妾因幼病没有参加,已在礼部报备,王爷不信可以前往查看记录。另外臣妾生于成祖永乐五年二月十六,系柳吴氏正室夫人亲生。有稳婆和奶娘可以作证。”
“王妃真是伶牙俐齿,本王怎会怀疑王妃身份,王妃多虑了。但王妃姐妹相替一节,究竟有欺君之嫌。这一向太后病体未愈,皇上忙于国事,一直无暇顾及,一旦问起,本王却是难以替王妃掩饰的。”
“王爷不需多虑,太后和皇上如若问起,王爷只管让臣妾自去解释,臣妾也正有事需当面请教太后呢。”
“哦?王妃何事,可否说与本王听听?”襄王用膳净手已毕,伸手接过侍女递过的手巾。
“自臣妾嫁入,极少见王爷回府,今日王爷忽然回来,又破天荒地和臣妾说了这么多话,又是为了何人何事呢?”
襄王拭手的动作顿住,随即抛掉手巾,起身离席,静默片刻,打发下人离去,复又回到座位上,上下打量含笑凝睇的柳含烟,半晌,笑道:“倒是本王小瞧了你了,柳太傅的女儿,真是颇具乃父之风啊。只不知王妃这些举动,可是柳太傅的意思?”
“妾父从不过问臣妾儿女情事。”
“好个儿女情事!即是儿女情事,如何要太后过问?莫非王妃觉得,本王娶妃纳妾,不需问本王的意思,反都要求得太后恩准?”
“王爷同臣妾谈凤舞小姐的事,先要打发下人离开,想必已经明白臣妾言中所指,何需臣妾再多言?若不是太后阻挠,今日王爷娶进门的正妃,应该就是高家凤舞,而不是我柳氏含烟了吧?”
“笑话,”襄王语气转而低沉,“凤舞同柳王妃身份虽有高下之分,但若本王喜欢,向太后皇上求恳,难道不能立为正妃?凤舞将门之后,美貌率真,太后和皇上又怎会阻挠这项婚事?”
“皇上会不会阻挠臣妾不知,臣妾只知道上月臣妾嫁入王府之日,王爷彻夜未归。旁人只道王爷是对新人的人选不满意,臣妾却知王爷是因为凤舞小姐遇袭受伤,因而整夜保护,一夜未眠。或者凤舞小姐还疑心是我柳家派人偷袭。但王爷知道,臣父乃文臣,家中不曾豢养兵丁。而那夜偷袭之事,虽王爷已有防备,派遣三位王府铁卫暗中保护凤舞小姐,然偷袭者武功高强,进退得宜,训练有素,却象是宫中侍卫啊。”
襄王的脸色益发沉重,待柳含烟说完,已起身拂开两人间餐具,向着柳含烟俯下身去,在她耳边低声道:“王妃若真是聪明,该知道此事关系重大,我朱瞻墡断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你贵为王妃又如何?你平日里体弱多病,若是忽然没了,也不是什么奇怪事;倒是你父柳士奇,为了这事不明不白令一代贤臣命赴黄泉,也实在让本王于心不忍啊。”
“臣妾早已说过,妾父从不过问臣妾儿女情事,此事自然一无所知。”柳含烟偏过头,不太习惯和襄王这么近的接触。“王爷不想知道,臣妾想面见太后,究竟所为何事?”
“何事?你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事?”
“王爷,君子成人之美。臣妾虽不是君子,却知道王爷急于娶凤舞小姐入门,替夫君分忧原是臣妾本分,怎敢不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你倒是挺急着把我推到别人那里去啊?”襄王近距离地审视柳含烟,慢慢地脸上又出现了笑意:“若是能成,本王早就说服太后了,这个王妃倒不必妄想。”
“太后本来就是明白人,先帝得到皇位原就有太后一半功劳。何况女人之间互相更能理解体贴,王爷何不让臣妾试试?或许臣妾能够说服太后答应给王爷娶凤舞小姐为侧妃呢?”
襄王慢慢地坐回到椅子上,脸色柔和了许多,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柳含烟:“这件事倒是有意思起来了?好吧,我答应你去试试,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王爷请讲。”
“别再跟我来这套王爷臣妾的,又不是朝廷官场,只管叫我瞻墡就好,如何?”
柳含烟也笑了起来:“谨遵王爷吩咐。哦不,我听你的。”
春阳和煦地照在暖晴阁的院子里,一切都静静的。微风轻轻地拂过,廊下一个小丫头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绣活,却早倚住墙在打磕睡;只碎石子铺就的小路上偶尔几只鸽子懒洋洋地走来走去。
襄王朱瞻墡一路行来,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早听说王妃身体虚弱,这午睡总是省不得的,却不想睡到这时了还是不起,还连带下人们都跟着偷懒。想到这里,朱瞻墡不由得微微一笑,放缓了脚步。
“倚窗睡起春迟,困无力、菱花笑窥。嚼蕊吹香,眉心点处,鬓畔簪时。”
朱瞻墡轻轻推开暖晴阁的门扇时,听到的,就是这样娇慵的女声,犹带着睡音的呢哝。
“含烟。”朱瞻墡转过屏风,便看见了他的王妃,柳含烟。
湘妃塌上珠帘半挑,柳含烟着了粉丝的寝衣,围着水墨花草的纱被,斜倚着。显是好梦方醒,还是睡眼迷离,越显得唇红齿白,无限风情。
柳含烟转头看见朱瞻墡进来,脸上红晕更增,斜睨了他一眼,忙忙放下珠帘,只叫:“采雅,采雅!”
门外打磕睡的丫头应声进来,看见朱瞻墡,吃了一惊,急忙请安。
柳含烟道:“采雅,请王爷外间屋侯着,待本妃更衣出迎。”
朱瞻墡只得退回外间就座,不一时柳含烟换了装束出来。朱瞻墡细细看时,见她脸上红晕未褪,一双灵动的水眸微微含嗔,虽不是绝色,但此时此境,竟让人觉得满眼里再容不得他物了。不由得站起身来,迎住道:“含烟。”
柳含烟一甩袖,轻轻避过朱瞻墡意欲相搀的手,回头吩咐采雅:“不要只管站着,去沏壶茶来。”
采雅掩口笑道:“是。”转身去了。
柳含烟这才施礼道:“臣妾见过王爷。”
“含烟你这是做什么?这几日来你我相处甚欢,许久没听见你再弄这些虚文了,怎的今天又搬出来了?”
“那是臣妾僭越了。臣妾请罪。臣妾卑贱,怎敢与王爷你我相称?”
“你这是在气我不经通报就进来你的暖晴阁吗?――我看采雅睡着,何况你是我的王妃,我到这里又何须外人通报呢?”
“王爷将自己看成是王爷,臣妾自然不敢阻拦王爷进入自己的房舍,但王爷若愿臣妾视你为朱瞻墡呢,却不可随便进入柳含烟的屋子。”
朱瞻墡一怔,随即笑道:“好,依你依你。以后我来这里就是客。那么柳小姐不拿出点待客之道来吗?是不是应该先请我坐下呢?”
柳含烟扑哧一笑,与朱瞻墡一同就座。
“朱公子,到含烟这里来有何贵干啊?莫不是又来找我下棋的?要是这个就要恕不奉陪了,这几天输都输怕了。――真想下棋找我姐姐去,保你输个过瘾。”
“诶,含烟你太自谦了。虽然你连输给我几次,但都是惜败。在女子里头,能有这份棋力,已经是不寻常了。”
“那是你没有见过我姐姐。”柳含烟垂首悄悄嘀咕。
“可这次来找你啊,”朱瞻墡装作没有听见柳含烟的话,只顾说下去:“却不是为了下棋,是为了凤舞。”
“哦?”柳含烟以手支颐,感兴趣地转头看住朱瞻墡。
“今天是十五花朝节,我刚刚接到密报,说今晚凤舞会到城东的天女庵赏花会。而那边早埋伏好了人等着她呢。”
“那有什么关系?这样的大小事情你已经经过多少次了,难道还愁没有办法不成?”
“但这次不一样哦,这次有你呢。一样的事情做多了,难免会被凤舞看出些端倪来,我也不能总在这个上头费心思。凤舞的事,是你自己跳出来插手的,遇到问题不来找你,难道真的闲着你的青青丫头在凤舞那里吃干饭不成?”
“哼,我说你这些日子在府里头的时间多了起来,原来是有恃无恐啊。青青只负责在紧要关头的保护,小毛贼还轮不到她出手。”
“只当是帮我好不好?青青不出手也行,只要拌住凤舞,让她去不成天女庵就好。”
柳含烟看着朱瞻墡,半晌,忽地一笑,道:“这个倒和我想到一起了。我早通知了青青,想是这会儿回信儿也该来了。”
顺次亮起的明灯,吵吵嚷嚷的小贩,逐渐辉煌的月色,明媚芬芳的春花。天女庵前正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仕子名流,固然不肯错过一年一度的花朝盛会,而日常深居简出的夫人小姐们,也会在这生机盎然的早春花会尽情游冶,争妍斗艳一番。
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卓立着襄王朱瞻墡和王妃柳含烟。两人初看起来并不起眼,一个是儒巾布袍,做寻常书生打扮,一个却是短袖衫裤,乌黑长辫,俨然个侍女模样。
却见两人停在一家茶楼之前,说了几句话后,襄王自去了,柳含烟独自登上茶楼。
楼上客人自是不少,柳含烟登楼后,伙计已忙得顾不得招呼,只遥遥示意柳含烟自寻座位。
柳含烟环顾左右,这平日本应幽雅僻静的茶楼,现如今也是人人声鼎沸、座无虚席,多有几起客人共就一桌者。而最为打眼的是,临窗位置最好的一张能容五六人的大桌,却只一中年人举茶独坐,静静地从楼窗向下观望。周围虽是吵嚷,但所有的热闹嘈杂似乎都不能到得那男子的近前。明明是布衣独坐,却能生出一派凛凛的威严,教人却步不前。
柳含烟的秋波一转,径自走上前去,施礼道:“小女子口渴难捱,敢问大叔,可否行个方便,让小女子同桌饮茶呢?”
那男子却如没有听到一般,丝毫未动,然而气氛却更加凝重,直欲教人凛凛生寒。
柳含烟却自顾一笑,闲闲地坐下在对面,自顾自地吩咐刚跑过来的伙计上茶水点心。
不一时,茶点上齐,柳含烟端茶在手,斜倚楼窗,也学那男子探身向下观望。
静默片刻,柳含烟忽地笑道:“那个卖糖葫芦的汉子有趣,在这儿半日了,连一声吆喝都没有,还怕人买光了他的糖葫芦似的,见人就躲,怕是个生手吧?”
对面男子偏头看了柳含烟一眼,并不答言。
一会儿,柳含烟又道:“嗯,这个写书画的文士气度不凡,单看他写字的姿势,一笔在手,横扫千军,将来必飞黄腾达,前程不可限量。”
那男子又瞄了柳含烟一眼,依旧无语。
“只是啊,可惜了,可惜了,”柳含烟欲言又止,频频摇头。
“有什么好可惜的?”……这声音如打雷一般,从柳含烟的背后传出。
“哎呀呀……”柳含烟轻拂胸口,显是吓得不轻。扭转头去时,却见一个小塔一样的汉子,不知立在身后多久了。
柳含烟见了这人,脸上惊惧更甚:“是你啊?你不是在楼下背老婆婆闲逛的那个?你背的老婆婆哪里去了?该不会是被你卖了?我可看见你背着她来回来去好多次了,还到处和人说话。――你,你你,该不是个人贩子?”
柳含烟一边说着,身子瑟缩着便躲。绕着圆桌一转,恰恰藏身在那中年男子身后,一手还拉住男子身上一条明黄衣绦,一副小家女子怯惧堪怜的模样。
偏那中年男子没有防备她这一招,脸上神色一滞,随即竟是厉色顿现,反手便去扣含烟的脉门一拉。他本意是要擒下含烟再做打算,谁料含烟竟是个半点武功也不会的,这一拉之下,身子便轻飘飘地飞了出去。男子诧异之下,又是一收。匆忙之间,力道难以掌控,这一拉一收,结果竟是暖玉温香抱了个满怀。
男子虽是不曾料到这样局面,但佳人在抱,却也没有放开的打算。
“小丫头,说,你到这里来是谁指使的?有什么目的?”说话的,依然是那个粗壮汉子。
“我?”柳含烟脸上并没有惊恐或是羞怯的神色,反是饶有兴味地近距离审视着那中年男子的面庞:“不过是巧遇而已,看着各位的行事,觉着不妥,好心提个醒,不领情便罢了,怎地还恩将仇报不成?”
中年男子长久以来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略一示意,那汉子便不再多言,肃立在男子身后。
中年男子放下含烟,略一拱手,竟是对柳含烟施了一礼,这才缓缓开言道:“适才情急之中,多有冒犯,失礼之处,姑娘莫怪。”话音未落,窗外一声脆响,声虽不大,几人却齐齐转头观看,只见一物晃过,却似一只毛笔。
男子依旧转向柳含烟:“情况有变,在下要告辞了。……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小女子不敢。小女子姓柳,闺名含烟。”
“哦?”男子意外地低喃:“襄王妃?”一边说着,人已掠出窗外。
“含烟!”
襄王朱瞻墡一阵风般刮上茶楼,看到的,正是柳含烟若有所思般的侧影。
朱瞻墡步履慢了下来,坐到含烟的对面,唇边挂上了一丝微笑:“含烟,在这茶楼坐上半天,可曾遇到什么奇人奇事?”
“人或事倒是见了不少,要说奇嘛倒也未必。我只知道,某人百密一疏,居然自己去会敌人,却把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丢在了敌人的本营。”
“哦?这样说起来,某人已经见到那位神秘人物了?观感如何?”
“沉静内敛,英武轩昂,可做千军之帅。”
“杀伐太盛,仁爱不足,难为万乘之君。”朱瞻墡正色续道。言毕,二人相视一笑。
“五哥,原来是会佳人来了,难怪丢下我跑得那么快!”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茶楼上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聚集在楼梯口。含烟座位偏居一隅,且楼上人声鼎沸,是以方才半晌混乱,却并无特别引人注目。而这个声音虽然并不大,然却包含了说不尽的富贵傲人,教人不由得噤声仰视。
出现在楼梯口的是一位年青公子,一身简单而做工却极其精细的衣物,一把时下只能起到装饰作用的折扇,两个虎背熊腰的跟班。明明看不出什么太特别的地方,偏偏就是十分地惹人注目。
看到来人,朱瞻墡连忙起身相迎。一面拉过柳含烟,正待介绍,那青年公子却是双目一亮:“含烟!怎么是你?”
“含烟见过皇……公子。”含烟盈盈一礼。回眸时却见朱瞻墡正饶有兴味地打量两人:“怎么,你们居然认识?”
“是啊。”青年公子显得很是兴奋:“不过有一段日子没有见到含烟了,这一段柳太傅为了女儿出嫁的事情,忙得不行,加之老毛病又犯了,很少上朝。就更加难以见到含烟了。……含烟,你怎么会在这里?”
“哦?”朱瞻墡扬了扬眉毛,“怎地我是越听越糊涂了呢?”
“嗐,说来话长。”柳含烟接过话头:“不如我们找个清静地方去谈吧。”
襄王王府。
夜已深,一轮圆月冰冷地悬挂在早春的夜空,王府后院的沁芳池内更是寒意盎然。然而,此时池上的小小水谢之中,灯火通明,杯盘横陈,笑语声声,围桌而坐的三个人更是谁也感觉不到半点寒意。
“如此说来,含烟,你现在居然是朕的皇嫂了,”青年公子眼眸微微眯起――已然有了醉意,却还是精光闪现:“还是朕亲点的呢?”
“正是呢,喜期过后本应带含烟立即去向太后皇上请安,谁想赶上太后身子不爽,皇上又忙,折子递上去了,却一直不见皇上批示。”接话的却是襄王。
“这倒是朕疏忽了,不过,五哥,这种事情,用得着写折子吗?只要哪次见到朕的时候说一声不就行了?写折子给阁老们走那套繁文缛节——难道是得了娇妻忙不迭地要藏起来不成?”
“不敢不敢,”襄王唇边带笑:“倒是不知内子和皇弟却是旧识,若早知道的话,又怎能不去皇弟那里讨个封赏?”
“旧识不敢,”柳含烟轻抿丹唇,接过话头:“当初初见皇上的时候,皇上才不过十来岁,胆略和勇气就已经很让人佩服了呢。”
“那时候——”青年皇帝喝掉杯中酒,眯起眼眸,似已沉浸在回忆之中:“那是皇祖父带我们去拜谒孝陵,五哥你当时没在,那时父皇还只是太子,身子已经很福厚了,腿脚又不好,走路都要人扶。二皇叔存心要出父皇的丑,到甬廊,悄悄换了架扶父皇的太监,看着父皇跌跌撞撞,他却在后面高声说道:‘前人蹉跌,后人知警’。我一时气愤不过,应声说:‘更有后人知警也’。二皇叔回头看我,脸都青了,面目狰狞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皇祖父听到声音问是怎么回事,我已经瞢了,什么话也说不出,周围大都是二皇叔的人,也没人说话。偏这时,含烟-----”
皇帝转头对着朱瞻墡笑道:“你知道含烟做了什么吗?她居然跑出来对皇祖父说,太子伯伯好可爱,太子伯伯给她饼饼吃。”
含烟静静地听着,只是笑。
“皇祖父杀伐一生,偏偏最喜欢小孩子,见到含烟可爱的样子,什么都忘了,还笑着对父皇说让他多给含烟点饼饼呢。”
“可是含烟怎么会在那里呢?她在那里又是个什么身份呢?”朱瞻墡奇道。
“这个你不知道吗?虽然你一直住在你的封地襄阳,但一定听说过柳太傅素疾吧?他一旦过度劳累或用脑,就会引发强烈哮喘,从皇祖父起,就特准含烟这个熟识特种推拿手法的丫头随时侍候左右。-------说到这个,含烟,你瞒得人好苦阿,朕从来不知道你是柳太傅的小女儿。”
“是啊,是个欺君的罪名呢。”含烟脸上一丝谑笑,微微瞟了朱瞻墡一眼:“成祖先帝第一次在家父府地见到含烟给父亲推拿,就误会了含烟是个略通医术的丫头,还御命含烟随父亲出入宫禁。他老人家金口一开,含烟怎还敢顾惜名分,只能收拾锦衣换青衣,让那个柳二小姐去卧床不起了。”
“就这么着做了个丫鬟,直到皇上指婚才恢复名分嫁给我?”朱瞻墡显然不肯放过。
“就是。就这么嫁人了?”皇帝也跟着责问。
含烟左看看右看看,一双无辜的眸子大睁着:“怎么都冲我来啊?不是你指的婚吗?不是你娶的亲吗?我从君命从父命嫁到这里来有错吗?”
“唉唉。你呀。还是那么惹不起。都做了朕的皇嫂了,还是没见长进。要不是看皇兄的面子,就该治你个欺君之罪。也省了你总在朕面前这么放肆。”皇帝这样说着,眼里却是含着笑。
“含烟哪里敢在皇上面前放肆。只是做了王妃,这规矩条款真还是学了不少,束手束脚的不舒服。”
“哦?皇兄哪里得罪了你了?说出来朕给你做主!”
“他?待我倒是挺好的。就是出嫁了,从没离开家人这么久过,不免有些想念。――也不知老父的旧病如今怎样了?”
“这样啊。王府里倒是有这规矩,不能随意走动的。但规矩不过是写在纸上的,只要你想,朕准你随时可以探望柳太傅。就算是对柳太傅三朝重臣额外的奖赐。原本他的哮喘也离不了你。”言罢,扭头示威似地看了襄王一眼。后者原微微笑着看他二人言来语去,见他看来,忙敛了笑,问道:“随时?”
“皇上金口玉言,你难道还敢质疑不成?”柳含烟亲自替二人满了酒,停在皇帝的面前。羊脂般的面庞上满是淘气:“随时包括上朝的时候吧?”
“这――”皇帝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襄王:“你还想随太傅上朝?怕不合适吧?不如这样吧含烟,朕准你和以前一样,随时出入宫禁如何?这样太傅在宫内小住的日子,你就也可以随时探望了。”
“哈哈,”柳含烟转向襄王,满脸得意:“怎样?这下子你没话说了?不肯带我去见太后?现在皇上金口亲准我随时出入宫禁了。”
“哦?”皇帝探询的目光扫视过来。
“哪有哪有?”襄王忙道:“瞻墡何曾管制过王妃娘娘玉足?真的是太后欠安,不敢搅扰啊。”
皇帝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几转,忽笑道:“含烟不过是想见见母后嘛。恰巧母后也大安了,明日随朕去探视一下也好。”
“太后懿旨,请皇上回宫后即刻晋见。”
夜色深沉,这金碧辉煌的皇城,却依然不能入眠。皇帝乘的布幔小轿刚刚落地,一个显是已等候多时的太监就匆匆忙忙上前隔帘低语。
“陈公公?”皇帝颇为意外:“夜深了,母后还没睡吗?”
“没睡。打入了更就派奴才来候着。才刚还打发人来问皇上回来了没。”回话的正是大内总管陈有禄。他入宫五十余年,伺侯了几代皇帝,资格甚老。是以连年轻的皇帝对他也是恭敬有加。
“出了什么事情吗?”皇帝扶住小太监的手,一边往太后的清宁宫疾走,一边追问陈公公。
“奴才只偶尔听见象是提到襄王、王妃什么的,太后震怒异常,已经有两个宫女挨了鞭子了。具体为了什么事奴才也不十分清楚。”
“儿臣参见母后。”
“是瞻基回来了?坐。”太后一个人独坐在桌边。风吹动帐幕沙沙地响着,案几上的蜡烛忽明忽暗。整个本是金碧辉煌的宫殿染上了阴沉神秘的气氛。
“听说老五前些日子娶的王妃是含烟?”太后抬起脸,没有一点表情。
“儿臣也是今儿才知道。”皇帝斟酌着用词。
“今儿才知道?”太后的柳叶眉挑了几挑,声调有一点变高:“打去年秀女大挑之时我就打算着封她个才人婕妤什么的,偏就是你不肯。如今让老五算计去了吧?怎么这就不再说柳士奇病体难离了呢?”
“母后……”
“我知道你要说这都是你的意思。你和含烟算得上一起长大了,也不是没有感情。就算是你不喜欢她,后宫里妃嫔那么多,哪里就都能喜欢了?不过是给个名分嘛,推三推四的。推到老五那里去了吧?――我记得你给老五指的是个出了名美貌的秀女嘛?”
“是柳太傅的女儿柳如梦。”
“就是啊。如梦那小妮子我见过,画上的美人似的,风一吹就能飞起来。怎么嫁过去就换了含烟?“
“含烟也是柳太傅的女儿……”
“哦,姐妹易嫁啊!听起来倒象是一段佳话。可是再怎么象佳话也还是欺君不是?还把我这太后你这皇帝放在眼里吗?”太后声调越说越高,终于站了起来:“现在!叫含烟来!我当面问她个欺君之罪!老五也跑不了。”
“母后……”
“我知道。”太后握紧手里的佛珠,又猛地坐下。“唉,人老了,就是容易冲动。”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清宁宫里的烛火噼里啪啦地响着,明明暗暗地映在太后依然保养得称得上姣好的面庞上,现出来的却是带点狰狞的恐怖。
“瞻基。”良久,太后又抬起目光:“你知道关于含烟的一个大秘密吗?”
太后的寝殿之外,早已月落夜深。皇帝和太后密谈已有一个时辰了,虽然露重衣薄,伺侯的宫女太监们还是在夜风中打起了盹。
“有刺客!”不知哪里发出的一声喊,惊走了所有人的瞌睡。
寝殿上方,两个黑影倏然掠走。
“太后宣襄王爷、柳王妃娘娘觐见~~~~~~~”
襄王转头看看身边珠围翠绕的柳含烟,不由地笑了一笑。携起她软滑的纤手,附在她耳边低声问道:“娘子,真的要把你的相公送给别人吗?”
“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含烟有些怕痒地侧侧头:“我就是来帮你完成心愿啊。”
“那我现在说不娶她了来不来得及?”襄王拉住她往里走:“有你一个娘子我就已经被欺压得受不了了啊。”
“哼,那是你自做孽。”含烟的声音里有一点娇嗔。
“那怪你不早点自己来嫁给我。早知道会遇到你,我就不会去招惹凤舞了不是?”
“又乱开玩笑!”含烟抗议地仰起脸:“等凤舞进了门,看你还敢不敢说这话!”
“臣朱瞻墡、臣妾柳氏含烟参见太后。”
凤塌之下,一对璧人盈盈拜倒;凤塌之上,太后一张粉面上竟也是笑意盈盈。
“老五啊,一转眼你回京也有两个多月了吧?这阵子我老太婆身体不好,没怎么关心你,倒是烦你老惦记着。这小美人儿就是你新娶的媳妇儿吧?听说是选秀时候名动京城的?快近前来我瞧瞧。”
“太后不认得含烟了?”柳含烟笑嘻嘻地起身,往太后身边挪去:“太后说的美人哪,那是我姐姐。昨儿皇上还为她可惜了半日呢。不过要不是她有了婚约,这跳龙门的机会哪里轮得到含烟?现下木已成舟,谁也抢不走啦。”
“小丫头子!偏你嘴伶俐!”太后笑骂着,拉过含烟的手:“这下子你也飞到高枝上去了,等跟了老五回襄阳,看宫里的娘娘们去哪里找你吃醋生事去?”
说着,太后转头看见了襄王,象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老五,皇上在军机处等着你哪,说有什么政务要商量。快去吧,不用惦记你媳妇儿。含烟宫里头熟得和自个儿家似的,一会我们娘们儿聊完了,我让她去找你。”
襄王含笑告退,转身之时目光一扫,却正对上含烟谑笑的眼眸。
宫女太监们都被打发出去了。太后依旧拉着含烟的手,叹了口气道:“你终究没有做成我的媳妇啊。”
“是含烟的福份薄啊太后。”柳含烟原本含笑的面庞黯淡下来:“侯门尚且深似海,何况皇宫内院?若没有太后的大智大勇,如何敢在这吃人的深宫内谋求一己之地呢?含烟还是有一点自知之明的。”
“吃人的深宫啊。”太后语速缓慢下来:“这里也没有别人,老太婆和你说句体己话吧。在这宫里头,要说能过得好,要说智勇双全,含烟,你真是我所见的女子中第一人哪。”
“哪里敢和太后相比。想太后当年,亲为太祖做羹汤,被御笔亲封贤孝第一妇;诞下当今圣上,使仁宗先帝龙脉得传;计除陈美人,使我大明免被奸佞所祸。如此丰功伟绩,含烟又怎敢望其项背?”
含烟一面慢慢说着,一面淡淡地笑着面对太后,后者的脸转青又红,最终归于煞白。
“含烟,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说的。不过说到陈妃,的确很好笑。这里也没有别人,咱们娘儿俩不妨说说心里话。”
“嗯。”含烟温顺地点头。
“陈妃当年算得上是艳绝一时了,先帝,当时还是太子爷,对她可还真是与众不同。”太后的眼睛遥远而迷茫:“你不知道,含烟,太子他本来在女色上头并不算上心,从来都是逢场作戏的,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可是太子待这陈媚儿着实不一样,且不论她是个犯官之妻,太子窝藏她本就见不得人吧,单就说这吃的住的,都是太子爷亲自打点,连我这太子妃也不曾有过这等礼遇。看太子对他牵牵念念,连国事上头都不怎么用心了。”
“听说这陈妃美艳之极,太子也是男人嘛。一时被迷惑了也是难免的。”
“这个我当然知道。夫妻这么多年,太子倒不是那喜新厌旧的人。何况对陈媚儿那贱人,入府之初我就早有防备。但后来那贱人居然怀孕了!太子对她宠爱更胜从前,而我的基儿当时也只有两岁。到了这个地步也不由得我不想办法了。”
“是啊,这个世界上,女人永远处在弱势上,为了自己打算,也难免会用些手段了。”
“陈媚儿入府之初,我就瞧着这贱人一身媚骨,不是什么好东西。因此对她是格外的好,吃用穿戴,一例比着太子妃的用度;丫头仆妇,一律选着最温顺体贴的。连怎么能体着太子爷的口味,我都替她想到了――太子爷生性仁慈博爱,最喜那重情重义之人,因此我劝她,爷前每每多提着那地下的亡夫。这小狐媚子开始还半信半疑的,后来想是发现我说的不错,尝到些甜头,居然每次见到太子爷必是哭哭啼啼的。而太子呢,又偏偏最吃这一套,为博美人一笑,什么法儿都敢想,什么事儿都敢做,都快把那贱人的家搬到太子府里了。”
“陈妃得了太子爷的宠幸,想必也对当年的太子妃您感激涕零了。”
“哼!那贱人,有太子爷这般宠着她,眼睛里哪还有旁的人在呀?”太后转过头,目光变得狡黠而阴险:“陈媚儿这样念念不忘她的死鬼丈夫,太子自然每天派人随身保护,以防不测。然而防不胜防,终于在那贱人丈夫祭日那天,一个人如厕时,随了那死鬼去了。”
说到这里,太后阴恻恻地笑了几声,似得意又似失意。似无奈又似孤凄。一时间,满屋子里充满森森的凉意,两个人不再说话,静默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良久,含烟抬起头,原本晶亮乌黑的眸子里却笼着一层哀怨的薄雾:“从来红颜多薄命啊。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左拥右抱;而女子呢?从来讲的是三从四德、贞节名声。在这宫闱之中,生存更是不易,就算处于太后当时太子妃的地位,一旦失宠,也便等于丢了性命,一般地置于刀俎之上,任人宰割。不打就一身的钢筋铁骨,又怎么能熬得到今天呢?”
太后听着,慢慢地一脸疲态尽现,听到后来,竟一把搂过含烟,声音中有着颤抖:“含烟我儿,这些话真真说到我的心里去了!亏你小小年纪,竟和亲身经历了似的。想我和你这么大的时候,不过是一味傻乎乎泼辣的小女娃罢了,哪里有你这么机敏通达的?真真的惹人疼!”
含烟就势偎在太后怀里:“太后缪赞了,含烟岂敢。含烟机缘巧合,也算得上在宫里长大,这后宫形形色色见得多了,才有了这些个想头。也正因为这个,才冒死推拒了太后的美意,不敢在这宫里头求个名分地位。”
“唉,你顾虑的也是。想我若能回到从前,怕也不肯要这锦衣玉食却又凉薄险恶的日子了吧?倒是宁肯嫁个寻常百姓,一夫一妻地踏踏实实地度过一生。”太后声调不高,缓缓的语速中听得出真切的向往。
“小家小户的日子真是让人羡慕呢。”含烟接口:“可惜以太后的天资地位,怕是注定的娘娘命,躲也躲不开的呀。就算是含烟,千方百计地逃离这佳丽三千的后宫,也一样逃不开与人共事一夫的命运。”
太后搂住含烟的手臂一僵:“你说的是……高凤舞?”
“太后也知道?”含烟讶然地抬起头。
“听老五提起过。”太后已恢复镇定。
“高凤舞那小妮子我见过一次,模样儿还算俏丽,心机看起来不深。倒是满口‘瞻墡哥哥’地叫着,气势上不肯让人。”
“叫老五哥哥吗?看来两个人的关系真的不浅了。”太后若有所思地点头。
“听说打从襄王爷上次入京两个人就有来往了。若不是皇上赐婚,这襄王妃的位置也不会轮到我来坐吧?”
太后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含烟这次见太后,也想向太后讨个懿旨,将高凤舞赐给襄王做个侧妃。”
“哦?”太后正襟坐好,目光警觉地上下打量含烟:“这话怎么讲呢?”
“我若不向太后请旨,高凤舞就做不成侧妃了吗?反正左右逃不掉,不如请太后成全了我这个人情。何况与其让高凤舞引着襄王整日在外面逍遥,又怎如拘了她来,每天对着,‘照应’着也方便些。”含烟凝视着太后,语气里有无奈,有果决,更有一种酸酸的狠毒。
文华殿,也是朝中军机要处,阁老大臣们同皇帝商议朝政的地方。入阁亦称拜相,因此能够出入阁中的只有少数几位大臣,其中以文华殿大学士、太子太傅柳士奇为首。柳士奇乃三朝元老,又身患痼疾,因此这阁中甚至单辟一室为柳士奇休息起卧之所。
平日里这文华殿就是防护重重,今日里更是戒备森严。照老规矩,当值的宫女太监一律不可靠近大殿,未经传召私自入内者定是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殿内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三个人:皇帝朱瞻基以手扶额坐在炕桌边,神态呆呆地正发愣;襄王朱瞻墡手持香茗,肃立在窗前,似乎在欣赏美景;而那传说中几能呼风唤雨智比诸葛的名相柳士奇,此刻却一脸尴尬,不安地揪着胡子。
一只燕子扑楞楞地从檐下穿过,打破了屋内的寂静。皇帝回过神来,扫了二人一眼,清了清嗓子,问道:“师傅,五哥,你二人一文一武,一内一外,算得上朕这大明的擎天柱了,如今朕遇上难题,少不得要仰仗二位。――这办法可想出来没?”
朱瞻墡微微笑着,并不答言,只拿眼去看柳士奇。
“咳,咳,老臣说过了,老臣年纪大了,脑子不好用,怕思虑不周全,耽误了皇上的大事。待老臣回去慢慢想了来再回禀万岁。”
“师傅,这套说词您用了好几回了。朕不需要您考虑周全,只想听听您简单说说您的看法和判断。这一个多月以来,每到关键的时候您都要考虑考虑,虽然每次考虑了,还能和以前一样拿出个完美的方案来,但朕等不及啊,如今事急如火,关系到我大明江山的安危啊师傅!”
“太傅咳得厉害,怕是哮喘又要犯了吧?”襄王在一旁凉凉地笑着:“据说太傅有个习惯,每每思虑过甚就会引发哮喘,需要内子含烟以独种手法按摩。而平复之后就能思如泉涌,屡试不爽。可是如此啊,柳太傅?”
皇帝飞快地瞟了朱瞻墡一眼,接口道:“是呢,这一个多月来,很少见师傅犯这旧疾了,可是相对而言,脑筋似也迟钝了不少啊。”
“咳,咳。”柳太傅脸涨得通红,似乎旧疾就要发作:“皇上恕老臣无礼。咳,如今小女含烟就在宫中,可否让小女前来为老臣诊治?”柳太傅挣扎着说完,已是咳成一团。
皇帝见状,亲自下塌扶住柳士奇,高声向外叫道:“送柳太傅到太后宫中诊治。”
阁中只剩下襄王与皇帝相对之时,朱瞻墡趋前进言:“皇上,臣以为,此次叔王私自入京,怕是为了高远高将军。”
“哦?”皇帝的目光闪烁着疑问。
“皇上可知近来济南禁了商旅出入?济南本是商户聚集、南北通达之要地,如今商旅被禁,则北方的铁器、马匹难以南运,纵使叔王乐安城中大富,也无用武之地了。”
“这道理朕明白。可济南商旅,朕曾以盗患为由明令禁过几次,都是草草收场,怎地这一次,效果如此之好?”
“皇上可知这济南守将潘达光乃高远将军旧部?从来唯高将军之命是从;而高将军在靖远之役中曾为叔王所救,一向受叔王礼遇颇厚?”
“略有耳闻。”皇帝点头:“济南城南接乐安,北望京都,正是重中之重,而军心难安,朕亦不敢轻易换将啊。”
“正是。是以这潘达光的向背忠貳,实在是关系社稷安危的大事。而此次济南禁商,无异于正式宣告效忠朝廷叔王昨日露面京都,怕是志在高远将军啊。”
“嗯。”皇帝若有所思地点头。
“启禀万岁。”文华殿外的当值太监遥遥高呼:“皇太后命人来传懿旨。”
“传进来。”
小太监疾步进来,先给皇帝请了安,然后道:“太后有谕,柳太傅身体欠安,经柳王妃调治,已无大碍,现留宫中调养;柳王妃父女团聚,又与太后言语投机,故留宫中小住;请襄王爷勿念。另,太后已准柳王妃所请,赐建平伯高远之女高凤舞为襄王侧妃,请襄王爷自去准备婚礼事宜,并赐佳期于三日后迎娶。”
暮色,渐渐浓重起来。
专供朝中命妇于宫中小住的南清小筑外,含烟手执一根柳枝坐在池边的大石上,轻轻地踢着双脚,陷在自己的思绪中。
“含烟,你骗了我。”
含烟惊诧地回头:居然是皇帝朱瞻基,独自一个人,挨着含烟坐下来。
“臣妾不知皇上驾到……”含烟慌忙起立,却被皇帝拉住,目光哀怨地望着她:“含烟,你难道不能同以往一样,再唤我一声‘瞻基’吗?”
含烟目光一闪,仍低低地叫:“皇上!”
“含烟,也是在这样一个池塘边,我拿着一本论语和你大辩孔孟之道、夫纲妻常的事情你忘了吗?那样的日子你还记得吗?真的希望我仍然是那个身份岌岌可危的太子的小儿子,而你仍然是我师傅的一个青衣丫鬟。含烟,短短两年,从我父皇登基,到驾崩,到我在位这一年,真的什么都变了吗?我从一个不起眼的皇孙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你也从一个机灵的小丫头变成了手握重兵的襄王王妃,成了我的皇嫂。如今我拥有了天下,却失去了你。――甚至都不能称为失去,因为我从未拥有过你!”
皇帝动情地说着,紧握住含烟的双手,怕她飞走一样。
“皇上……”含烟也有些动容,但仍低声道:“上天注定我们是没有缘分的。”
“可是含烟,你心里也是有我的对不对?”皇帝不顾含烟挣扎,将她楼进怀里,以面颊在她发上摩挲:“父皇驾崩之日,我从应天急赶回京都,路上叔王设伏,带兵前来救我的就是你对不对?当时天黑,我赶路又急,没有看清那羽车之内女子的真面目,但当时已经怀疑象你了。后来我去找你分析原委,却被孙贵妃撞见,她吃醋想找你的不是,反被你责问得说不上话来,自取其辱灰溜溜地去了。”
夜幕之中,皇帝的嘴角漾着笑容。
见挣扎无用,含烟早已放弃,这时方略略抬头,声音平平地问道:“皇上是从太后那里知道的吗?”
“是。”皇帝的动作僵了一僵,回答:“昨夜里太后听说你嫁了五哥,大大地惋惜了一番。”
“看来太后把该说的都说了。多谢皇上不计较含烟的欺瞒。”含烟坐直身子,抿了抿发鬓,不着痕迹地挪出皇帝的怀抱。
皇帝痴痴地望着远处灯光映照下含烟轮廓优美的侧脸及平静而坦荡的眸子,好一会儿,忽地再次将含烟拥入怀中。
“含烟,不要离开我。”
含烟伸手隔开二人过密的距离,目光从皇帝光洁的前额,灼热的眸子,英挺的鼻子,微微翕张的薄唇一一滑过,最终垂下头去,微微喟叹了一声,低声道:“我要的,始终是你给不起的。”
“我可以的,含烟!”皇帝的声音里饱含着焦急:“从前母后每每催我将你纳入后宫,都被我一一挡了回去,就是因为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我不肯,也不敢将你囚禁在这样一个你所谓的牢笼里面,我以为我可以带着喜悦看你自由地飞,只要你幸福我就会满足,我以为我可以放手……可是我做不到!这一个多月没有见你,我每天都给你找理由,每天都满心期盼,盼望着下一刻就会遇到言笑晏晏的你……然而我终于遇到了,却是这样的结局――居然是我亲笔的诏书将你送入了别人的怀抱!含烟,你可知道,昨夜当我面对你和五哥,当我叫你皇嫂,当我接过你敬的酒,我的心受着怎样的煎熬?我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去克制自己?含烟,我终于明白我是不能没有你的了,回到我身边来吧,我会给你你要的一切。我可以为你得罪五哥;废掉皇后;甚至散了后宫!只要你能在我身边,我什么都愿意。”
含烟始终静静地听着,夜幕之中看不出她情绪的波动。皇帝说完了,一时竟寂寂的,只听见流水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良久,含烟站起身,怕冷似地拢紧身上的衣服,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给皇上行了个礼,清清淡淡地开口:“含烟多谢皇上厚爱。只是含烟福薄,不敢承受如此荣宠。含烟身为小女子,出嫁从夫的道理还是懂得的。若说有什么奢望的话,含烟只望日后能陪着襄王爷过过采菊东篱的日子,平生之愿足矣。含烟心志已明,还望皇上成全。”
言毕,含烟轻轻转身,迳自去了。已走了几步,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皇帝压低的绝望的声音:“含烟,何苦要逼我……”
襄王朱瞻墡封地襄阳,手握重兵,一直是众多有封地的王侯中举足轻重的一个。然而此人向来行事低调,不喜奢华,加之很少在京中居住,故此京中的襄王府更是向来一副冷清模样。
但现在不同了,不说襄王此次留京时间比哪次都要长得多,单说这襄王爷不过二月连办喜事,这份热闹便使得王府上宾来客往,喧哗繁盛起来。
虽是迎娶侧妃,准备又嫌仓促,府上却依然是张灯结彩,喜气盈门,比迎娶正妃还要热闹几分。一是婚事乃太后亲赐,皇上主媒;二是王府已添了女主人,有柳王妃全面接手打理一应事务,自是一切井然有序,气象不同。
距花轿进门还有一个多时辰,柳含烟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只留了两个丫头在暖晴阁,伺候着王妃上妆。
“采雅,折腾了这半日了,也该让我歇歇了吧?――虽说今儿这日子原该穿戴正式些,但这脸面上的工夫还是能省的就省了吧?”柳含烟对镜哀求。
“那可不成。”采雅手里忙碌着,嘴上也半点不让。“打小姐嫁入了王府,就没怎么象样地打扮过,现在这侧妃都要进门了,却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歹也要盖过新娘子才成啊。”
含烟冲镜中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微微偏了头叫:“青青。”
正是青青――角落里的另一个丫头,在众仆妇离开时早一扭身歪在湘妃椅里了,这时见含烟唤她,只懒懒地仰起头,道:“小姐要和新娘子比打扮啊?和她比你可比不来。从打三日前知道要嫁入王府,那可是一刻也不见那小妮子闲着,连小姐送去的裁缝都跟着熬了几个通宵了,还只是改改现成的嫁衣。”
“那原也是应当的。嫁人嘛,一生只有一次,只有三天准备已经够委屈的了,怎能不多用些心思呢?”含烟温婉地笑着。
“亏你还为她说话。哼。”青青懒洋洋地冲含烟的背影翻了个白眼:“真不明白你这个聪明人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给相公弄个醋坛子小老婆来,是不是嫌自己忙得还不够,弄点子争风吃醋的事情来点缀点缀?”
“你个青青呀你,”含烟扑哧笑起来,“什么话到你嘴里都变了味了,真应该把你送回高凤舞那去,看你还贫不贫嘴?”
“饶了我吧我的娘娘,这些日子我早就受够了,有了你和那朱瞻墡的话,这高凤舞倒是不敢把我怎么着,吃穿上也难不住我,就是这些日子多练了一项本事,倒是够难为我的。――每每我想东,嘴上就必说西,想一呢,嘴上要说二,总之只有这么着那大小姐才肯就范就是了。一次两次还好啊,这日子一长,我整个想东西都是反着的,连现在看见这桌呀椅啊,都觉得是四脚朝天放着呢。你说可烦是不烦?”
含烟和采雅早笑将起来,含烟扭身指着青青笑得说不出话来,半日,方问道:“襄王爷也替你说了话吗?”
“不是你指使他说的吗?”青青疑惑地眨着眼睛:“我还以为你使出了你狐狸精的本事,迷得他神魂颠倒了呢,――这些日子我一步不离地跟着高凤舞,虽说朱瞻墡和她书信却是不断,可也没见着他们私会什么的。是高凤舞自己说她的‘瞻墡哥哥’让我随身侍侯她的,这高凤舞别人的话不听,她‘瞻墡哥哥’的话倒是听的。”
“瞧把你个小蹄子兴的,这些日子没见,倒越发地上了脸了――有这么和王妃说话的吗?连狐狸精都出来了。要不是采雅在我头上放的东西太重压得我走不动,看我不去拧你的嘴。”含烟这样说,却是笑着,并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
“怪了,怪了,我倒觉得十几天没见,变的是你呢?架子都端起来了――真把自己当王妃了?莫不是那朱瞻墡才是善使迷魂药的一个?瞧把你迷得本性都忘了,都打算二女一夫、夫贵妻荣地过过小日子了。”
“死丫头,看我不拧你的嘴……”含烟做势欲起,却又坐下:“罢了罢了,就算我后半辈子拼命用功习武,怕也沾不到你个衣裳角儿。谁让咱技不如人呢,这口气只得忍了――只等来日里给你选个狐狸精样的小女婿,让你到底尝尝神魂颠倒的滋味,才不枉你今日这里艳羡这一回……”说着,主婢几人早笑做一团。
半晌,三人方止了笑,采雅拾起落在地上的梳子替含烟重新梳理笑闹中散掉的头发,青青则爬回她的塌上,却规规矩矩地坐下,踢着双脚一本正经地说道:“说真的还真不明白小姐心里是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痴情皇帝不要,偏要嫁个花心的王爷。莫非真的是佳丽三千不能忍,三妻四妾就肯接受?”
含烟已收了笑,听了这话,不由得幽幽叹了口气:“前儿他对我说,可以为我废了皇后,散了后宫。”
“谁?”青青一楞,随即反应过来,立即满面笑容地跳将起来:“天!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啊小姐!虽然稍嫌晚了一点――要是能在小姐没嫁入王府时说这话就完美了……”
含烟抬手示意青青冷静,接着说道:“我不肯。”
“可是为什么呢?莫非朱瞻墡真的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你已经喜欢上他了?”
“是他说得太晚,就象你说的,如果他肯在我婚前说这话,也许一切会有不同。”
“可他根本不知道你会嫁入王府。而且他是当今皇上,就算现在说,也未必就会晚……”
“可他说这话,是在知晓我身份的第二天。”含烟微仰起头,乌黑的眸子里盛满了落寞:“所以他也许是真心喜欢我,但他肯牺牲这么多,却并不是因为我,而是为了那种叫做‘政治’的东西……”含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青青哑然,不由得也叹了口气:“我不懂。在我的概念里,爱就是爱,喜欢就是喜欢。付出了,难道还问原因么?我不明白一个人的感情里怎么还能掺杂那么复杂的东西?简简单单一目了然多好。”
“是啊。简简单单多好。”含烟重复着青青的话,若有所思。忽地她抬起头,微笑着道:“那天我至少有一句话是发自肺腑的――我只想在合适的时候和合适的人一起过过‘采菊东篱下’的日子,男耕女织,悠然忘机。若能就此终老一生,则平生之愿足矣。”
青青本是个喜怒俱形于色的人,刚还在为含烟的事烦心,忽见含烟自己转了话题,说起未来的打算,不由得扑哧一乐:“还说没被迷了魂魄去?小姐这不是还惦记着妻贤妾美地过小日子呢吗?”
“青青你又来……”含烟做势去拧青青的嘴,采雅也笑起来,整个暖晴阁淹没在一片笑语盈盈里,仿佛刚才的片时阴霾从来没有发生过。
襄王府外院。
“新人下轿!”随着喜娘的一声喊,本已喧天的鼓乐更加热闹起来,喜娘掀开轿帘,扶着一个大红的窈窕身影款款步了出来。虽说新娘蒙着盖头看不见模样,可她华丽的嫁衣和羞怯的步态已将围观的贺客情绪推上高潮,一时间人头攒动,争着一睹新人风采。
与此同时,王府内院,柳含烟安排好众女客,扶着个小丫头,正向内院正厅赶去。一会儿,新人在外面礼毕,会前来这里给正妃敬茶。
“小姐,青青姐刚派人过来说,她那里已经安排妥当,目前一切正常,让小姐放心。”突然冒出来的采雅一面接过小丫头手里的灯笼,一面悄声回禀。
含烟轻轻点头。灯光的映照下,她的脸显得美丽而略带倦意。
鼓乐依旧喧嚣着,含烟望着外院的方向出了好一会儿神,方敛了神色,随采雅继续前行。
王妃一行刚刚儿的到了内厅门前,门口伺候的丫头已经行下礼去,却听了不知哪里发出的一声喊:“不好了,前院有刺客!”众人听了,均已色变,再留神那声响时,才发现外院热闹的鼓乐不知何时早被鼎沸的人声替代,隐隐有杀伐的声音传来,不由得个个惶惶,乱成一团。
“不要听信谣言,先到内厅去。”含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说不出的威严。霎时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脸上。含烟面色一片平静,连倦色也消失不见,雍荣而稳重地继续向内厅走去。
王妃的话果然管用,加上仆妇们平日里也不是见不得大阵仗的人,混乱很快过去,一切恢复初始的井然,连不明所以受了惊扰探头出来打听的女客们也安心地回去继续聊天。
内厅,门启处。
一柄冷如寒霜的宝剑抵在了含烟颈前。
襄王府外院。
激烈的打斗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一切如有预谋般开始,如有预谋般进行,又如有预谋般结束。
事情是从新人下轿开始的,当新娘款款地步入前厅那一刻,看客中有十数名男子整齐划一地拥上前去,几乎是同时,便有大批官兵不知从何地涌出。当其他贺客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官兵迅速地从现场隔开。远远地莫明其妙地看着新娘扯下红盖头,在那十数人的包围下以曼妙的姿态展开战斗。事情是如此有条不紊,以至于有些前来道贺的官员一直到战斗结束,都以为不过是襄王的新娘别出心裁的一场表演而已。
战斗结束。
蜂拥而出的官兵甚至还没来得及插手。他们只做到了围成个包围,似乎起到了防止“刺客”逃跑的作用。大红嫁衣裹束下的新娘袖手而立,在她周围是躺倒的“刺客”们痛苦扭动的身躯。新娘似乎并未尽兴,她那美丽惊人的面庞上才刚刚有了运动后的些许红晕。
“王爷,刺客均已伏法。”新娘一挥手,示意兵丁将刺客们绑缚,一面向从骚乱开始就一直发呆的襄王禀道。
“哦。”朱瞻墡回过神来:“青青,含烟呢?”
新娘(原来竟是青青!)诧道:“王妃不是在后院招待女客吗?我去接她来?”
“不必了。含烟此刻怕是已经在他们手里了。”朱瞻墡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焦急:“想用她来换凤舞的话,应该是不会伤害她吧。”
此时,原本乱哄哄的前院忽然肃静下来。不知何时,通往内宅的角门悄然开启。门前,赫然立着盛装的王妃柳含烟。
角门东侧不远正是为此次婚礼准备的戏台。红绸裹饰,红缎飘舞,又是清一色的大红灯笼,几乎映红了半个天空。西侧则靠墙密密匝匝排满了官兵,一律的手擎火把,满目的火光摇曳,烟雾迷蒙。沿角门外的小径向前,离王府正门不远,是战斗发生的现场。“新娘”青青和朱瞻墡仍被层层围在其中。大门另一侧,则是被官兵隔开的贺客们,大多官服加身,有不少亦是朝中要员。
含烟就在这样的小径上踏着几百束目光一步步行来。所到之处,兵丁皆无言地让开,诺大个庭院,数百人众,此时竟静默得只听得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含烟裙裾上环佩的叮咚。含烟就这样昂着头,紧抿着双唇,穿行在红光和烟雾之中。雍容得仿佛一个骄傲的女王;美丽得如同一个下凡的仙子。而众人的目光充满的竟也是惊艳和慕儒。就象谁都不曾注意到她颈间的长剑和她身后擎剑的黑衣蒙面大汉。
“站住!”从角门走出并不远,黑衣人终受不住这气氛的诡异,开口止住含烟,大声喝问道:“襄王爷,王妃已带到您面前,接下来怎么做您该知道吧?”
说话间,朱瞻墡已排开众人来在不远处,与此同时,兵士们也已训练有素地完成了合围。
“阁下这般不敢以面目示人,想必应该是位大大的英雄喽?否则又怎会做下挟持弱女子这样光明磊落的事情来呢?”出人意料地,襄王一开口竟是谑笑。
而这话居然管用。蒙面人脸上升腾起的惭色似乎隔着蒙面巾都能看得出:“你管我是不是英雄?我只知道,你若拿新娘子来换也就罢了,新娘不出,我就让你这娇滴滴的旧媳妇儿立刻死在你眼前,襄王爷,你只说,你换是不换?”
“换!”接话的是青青,她两三步抢上前去:“高凤舞在此,还不放过柳王妃?”
“你?”蒙面大汉看看她,摇了摇头:“你虽然是新娘子,可我认得你不是高凤舞。”
“王爷?”“青青?”襄王与青青探询地对视了一眼,又都微微地摇了摇头。
“到底换是不换?”蒙面人言语中又多了焦急。
“阁下,”朱瞻墡踏前一步:“能否容我和我的王妃说上几句话?”
“就在这里说罢。”蒙面人的剑紧了一紧。含烟的颈间已微见血痕。
朱瞻墡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忍,柔声道:“含烟,你受苦了。”
“王爷。”含烟似是为此话所感,眼眸中一下子蓄满了泪水。声音也变得哽咽:“臣妾受苦倒也算不了什么,只是臣妾不曾料到,昨宵才与王爷共同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想不到今夜便有可能天人相隔,当真是人事无常,造化弄人呀。”
朱瞻墡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接道:“爱妻不必忧虑,想这位蒙面的英雄不过是唬唬人而已,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又怎会真的为难你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呢?何况我们不是说好要白头偕老吗?我又怎舍得让你先走?”说着,伸出手似要上前安慰含烟。
二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周围人众无一不是竖着耳朵在听,见两人此刻如此缠绵,便有心软之人为之唏嘘起来。蒙面汉子似也不曾料到有这样的柔情场面,一时竟也有些发呆,此刻见朱瞻墡有上前之势,反是精神一振,下意识扯住含烟稳稳一退,这一退虽是无意,然步法精妙,干脆利落,已然尽显大家风范。
这一进一退,情势转换。含烟却似丝毫未觉,泪眼依旧迷蒙,声音依旧堪怜:“王爷,你不是承诺臣妾真心只对臣妾一人吗?如何迟迟不肯解救臣妾于水火呢?”
“好。”襄王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我把高凤舞交出来。”
此语一出,兵士们有军纪不敢妄言,贺客们却也都似看戏告一段落般松了口气,窃窃私语起来。其中不少人是知道新娘子名讳的,似乎都对朱瞻墡这二选一的答案颇为感兴趣。一片聒噪声中,片言只语隐隐传来:“不愧为第一美女兼才女”、“迷得住丈夫”、“高家小姐才是旧人啦”等等,不一而足。
“先让军队离开。”蒙面人依旧紧张。
“秦总兵,带兵士分头送各位大人回府。”
“王爷……”一个年轻的将官拱手而出,而带难色。
“去。要严加保护各位大人,万不得出任何差错,王府里一个兵丁也不能留,府外也不能。”朱瞻墡脸沉了下来,提高声音。
“是!”秦总兵领命而去。
一片喧嚣过后,兵士、贺客散尽,早先抓住的十数名“刺客”解缚后也尽离开,连侍卫、丫头都被要求各自回房不得擅出。
留下的,只有蒙面人、含烟、襄王和青青。
诺大个庭院,人既散尽,火光亦逝,寒夜之中唯有稍远处灯笼中惨淡的红光照在几人的身上,映着凄寒的剑光,分外冷清。
朱瞻墡仔细端详着蒙面人露在面巾外的眉目,忽地笑道:“我既已应了交换凤舞,将军也应该请同来的几位出来见见了吧――倒不知此次叔王来了没有?”
话音既落,果有几位黑袍人从黑夜中现身,为首之人却正是那日含烟在茶楼所见的中年人――汉王朱高煦。
“侄儿朱瞻墡见过叔王。”襄王抢一步上前施礼。
“恕侄妇行动不便,不能给叔王行礼了。”含烟的声音已回复王妃的雍容。
“好侄儿,”汉王对着朱瞻墡,语气目光中均透着亲切:“一晃儿几年未见,出息的这般人才,当真是我朱家有后了。”
“叔王,”朱瞻墡停顿一下,目光在含烟面上掠过,――蒙面人已揭开面巾放下长剑,但仍拉着含烟站在汉王身后。朱瞻墡啃角略弯了一下,续道:“侄儿媳妇不知何事得罪了您老人家,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侄儿面子上,且放了她罢。”
“瞻墡侄儿说的哪里话来?柳王妃何曾得罪过本王?”汉王笑着:“这不过是本王同侄儿开的一个玩笑罢了。看侄儿毫不费力抱得美人归,还是双美同归,怎不羡杀旁人?不给你设点小小障碍?就算是我帐下的这些粗人们给你闹洞房了吧。哈哈。”
“如此,叔王是不要凤舞了?”襄王追问。
“那小妮子,都做了本王的侄儿媳妇儿了,本王怎能还和她过不去?就算她再怎么重要,留在你这里和随我走又有什么不同?”汉王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说:“你放心,只要你要的东西,叔叔是不会和你抢的。”
“如此,请让含烟先回房吧。她一个小女子,今晚受的惊吓也够了。”
“这个嘛。”汉王转头看看含烟,犹豫了一下:“久闻柳王妃才貌冠绝天下,小女琴儿慕儒已久,加上现在侄儿新娶,不如就此机会请柳王妃到去我的乐安城做做客罢。”
汉王话音尚且未落,场中局势已变。
一红一黑两抹身影如苍鹰博兔般从天而落,两道剑光直取汉王。变起仓促,汉王及其属下众将竟被打个手忙脚乱。
电光石火间,朱瞻墡亦趁乱欺上,拉住含烟,一带一拥,纵身而起。待到远离了打斗的现场,方停住脚步,细细检查怀中含烟伤势。
“我没事。”含烟对他笑着,笑容却显得遥远而迷离,一双眼睛费力地睁着,努力向打斗的方向望去,挣扎地道:“他们……战胜……还是没什么问题的……”话音越来越弱,终至不可闻。
暖晴阁。
天色渐晓,第一缕晨光缓缓地爬上床头。
暖晴阁的女主人长发纷乱地披在枕上,裹着白绫绣被,睡得香熟;她的床侧,朱瞻墡合衣伏在床沿上,也已入梦。
“呵呵。”含烟不知梦到了什么,笑出了声音。随即睁开了眼睛,迷蒙地看了一眼,便要翻身继续睡去,然一侧身,却正对上了被她笑醒的朱瞻墡。含烟不由得“呀”的一声惊坐起来,却又裹住被子翻身躺倒。
“这不是‘瞻墡哥哥’嘛,”柳含烟脸上又挂上嫣然的笑,并努力眨了眨眼睛以使自己的神智回复清明:“洞房花烛夜不去找新娘子共温鸳梦,怎地却在我这暖晴阁里坐冷板凳?”
“你还开玩笑!”襄王坐直了身子,怒气显然不小,将一个精致的小瓶丢到含烟床上:“说,这个是什么东西?”
“哎呀,要小心!”含烟从被子里伸出手一把将小瓶握住:“弄破了可不是玩的。这可是葛南老仙人亲自配的‘紫桓香’,当世总共没有几瓶的。”
“果然是紫桓香!”朱瞻墡怒气更胜:“昨晚你早就服了解药是吧?你一直把它握在手里是吧?怎么早不用?你不知道这紫桓香如果不用的话,解药反而有毒吗?你昏迷就是因为解药的毒性吧?更何况你早不用紫桓香,混战之中刀剑无眼,万一伤到怎么办?紫桓香再贵重又有什么用?”
含烟听他怒冲冲说了这许多,眼光反倒愈加柔和起来,索性拥被而起,伸出手去抚住朱瞻墡因发怒而略略发白的手指,柔声道:“瞻墡,听我给你解释。”
含烟发质浓密,此刻瀑布一般泻在白绫被上,乌油油地衬着她睡足后白里透红的面颊,加上她伸出的鹅黄睡袍覆盖下暖暖的玉手;她口中第一次出现的带着亲昵色彩的“瞻墡”二字,面对此情此景,朱瞻墡的火气不由得消失无踪,只别扭地转过头去,低声道:“你说。”
含烟见他如此,便也微微一笑,道:“紫桓香的解药我的确早服了,我当然知道这解药本是以毒攻毒的路子,服了解药没有使用紫桓香,应该有些毒性吧,但也不过是让我睡这一觉罢了――你知不知道我好久都没有睡这么香甜过了?何况还有你陪护?”含烟又笑笑,见朱瞻墡张口欲言,微微摇头止住,又道:“紫桓香是葛南老仙人所赠,无色无味,威力极大,只要打开瓶塞,三丈以内闻皆倒,而且是瞬间失去行动能力,很方便我这样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使用。”
朱瞻墡从含烟手中接过“紫桓香”细细把玩,一面低声笑道:“据说行走江湖之人遇到老人小孩、残疾人、弱女子,是要格外注意的,看来此言不虚呀。”
含烟仍是微笑:“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尽量不用紫桓香了吧?一来呢,作为‘弱女子’的防身利器,当然越少用越好;二来呢,紫桓香威力太大,伤害亦不分敌我,明知还有强敌环伺在侧,若是伤着了你和青青,哪里还有人能救我?三来呢,我知道你自有办法救我,就算不能,陆凌风和青青亦不会坐视的。“
朱瞻墡本是正色听着,越听越是含笑,听到这里,伸手给含烟敲了一记,笑道“瞧我这伶牙俐齿的媳妇儿!问你一句你能说上千句,一来二来三来的,是不是还有四来五来呢?”
“有呀,”含烟娇憨地揉揉被敲痛的额头:“四来呢,可以探探汉王一行的虚实,研究一下他们到底所为何来;五来呢,还可以试试你的真心,看你舍不舍得拿凤舞来换我呀!”说着,自已也忍心不住笑,拥着被子笑软在床上。
朱瞻墡宠溺地看着她,轻轻地伸手抚过她披拂的长发,嘴上却笑谑着:“昨夜不是你说我们已海誓山盟过了吗?还说我向你承诺真心只对你一人,我心里怎么还敢把别的女人凌驾于你之上呢?所以不管凤舞是不是远在天边,一定把她拘了换你过来的。”
“怎么?”含烟止住笑,正色问道:“她,不在京城了吗?”
“打从青青换了她出来,就已经快马加鞭送住襄阳啦,这会儿都不知到哪个地界了。”
“送到襄阳?也好,那里是你的领地,危险怎么也少些,现下虽然宫里把她给了你,叔王那又说了不再要她,但宫里头应是为了叔王突然出现,才会有此举动;而叔王究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凤舞又不宜多抛头露面,离开京城毕竟稳妥些。只是――侧妃新婚就离开,你又怎么向太后和皇上交代呢?”
“这个嘛,王府昨夜的刺客倒是个绝好的借口,昨天百官都亲耳听到我拿高凤舞去换了你的性命,襄王侧妃的失踪不是情理之中吗?就算我们说昨夜凤舞已经遇害,相信叔王也不会站出来解释吧?”
“你倒会取巧!”含烟笑着:“但若真的是宣称凤舞已死,那你二人岂不是要做一辈子的地下夫妻?”
“傻瓜,”朱瞻墡伸手点点含烟的鼻子:“你吃醋的样子倒蛮可爱。可你又何必一定逼我说出来?我和凤舞什么关系你应该最清楚,否则你又怎么会选择嫁给我?倒是你,你和那个陆凌风到底什么关系?怎么每夜他都会两次光临暖晴阁?要么不是看在他昨晚救了你的份上,我一定亲手把这个‘奸夫’擒了!”
“哼,说着你呢,又转移话题!我和陆凌风的关系怕是你早已清楚了吧?否则还不在第一次发现他来暖晴阁的时候就捉住严刑拷打了?”含烟娇嗔着。
“总是和我你呀我的,刚才叫‘瞻墡’的热乎劲儿哪去了?”襄王笑着,回身拿过一个包裹递给含烟:“奏折。陆凌风昨夜送来的,我已叫他今夜再来取走,虽说都是急事才会送来,但估计皇上也知道这些交给太傅的折子都会过你的手,昨夜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会懂得怎么处理这点子问题的。”
“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含烟接过包袱放好,一面道:“陆凌风说起来也算你半个情敌吧,不过不是因为我,是我姐姐。――若不是他,你娶的也不是我了。他们应该快要成亲了吧?只是可怜了青青,她和陆凌风同是葛南老仙人门下,对他应该是有情意的,昨晚他们救我时,双剑合壁的威力你也见识过了,只怕当世也找不出几个敌手了。――偏偏半路上杀出了我姐姐。”
“你姐姐柳如梦啊?”朱瞻墡不知何时也挪到床上,斜倚着床柱,一面把玩着含烟的秀发一面漫不经心地说:“昨天那么多人都说你是第一美女兼才女,若不是你提醒我几乎都忘了这个称号原来是属于你姐姐的了。”
“怎么?后悔了呀?”含烟调皮地斜睨着他:“我姐姐的这个称号可真的是实至名归啊,要不要和皇上说说,把真的柳如梦换回来?那原也是他的圣意嘛。”
“这我可不敢想。”襄王拿含烟的发梢搔搔她的鼻子:“倒不是舍不得你,也不是怕皇上不同意――或许他正巴不得如此呢――我只怕真惹上陆凌风这个强敌。看昨夜汉王一行狼狈的样子,就知道这样的人物还是少惹为妙呀!”
“哼,知道就好,以后你若欺负我,我就叫姐夫来治你。”
“饶了我吧大小姐,就算没有你这么厉害的姐夫,你这样的老婆我也惹不起呀,谁知道你什么时候用个这个香那个香的……”襄王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沉而至不可闻,抚弄含烟长发的手亦改成托住含烟的头,同时俯下身子深深吻去。
半晌,含烟羞红着脸推开他,低头不语。
“娘子,我们成亲这么长时间了,是不是也该圆房了?”朱瞻墡倒在床上,回身拥住含烟,声音潮湿而粗重。
朱瞻墡的话成功地在含烟脸上再催起两片红晕。含烟横了他一眼,拍开他蠢蠢欲动的手,嗔道:“都快到早膳的时候了吧?丫头们早该来了。”说着,随手拿过外袍便欲下床。
“放心吧,不会的。”朱瞻墡半卧着,拉过含烟的手,放在面上摩挲:“我早吩咐了不许来打扰我们的。”
仿佛就为了回应他这句话般,暖晴阁的门“呀”的一声打开,丫头采雅风风火火地直撞进来:“小姐!”一抬头看见了两人的暧昧模样,方醒悟过来,进又不是,退又不是,一时竟呆怔着说不出话来。
“蠢丫头,什么事呀?”含烟笑骂着,一面好笑地斜睨了朱瞻墡一眼,后者的脸上正悻悻地。
“小姐,”采雅回过神来,这才伸出手抚住因激烈跑路而起伏不平的胸口:“老爷早朝的时候旧病犯了,宫里来人要小姐即刻进宫。”
“这么急,”朱瞻墡的脸上回复平日的深沉与睿智:“不是老爷子真的病倒了,就是朝里有了大事了。采雅,伺候你家小姐更衣。我陪她一起入宫。”言罢,起身向外行去。
含烟和朱瞻墡抵达文华殿的时候,皇帝和柳士奇正在暖阁内面面相觑。
见含烟进门,未及她夫妇二人施礼完毕,皇帝已起身迎住。没有太监宫女在侧,皇帝居然亲自接过她的披风,引她至阁中坐下。而含烟虽欲推辞,仍受惯这待遇般,没有半点尴尬。
皇帝忙完,方回头看看那目瞪口呆的翁婿二人,讪笑道:“救星来了,朕服侍服侍也是应当的。”又道:“五哥新婚,原想着不打搅了,不过来了也是正好,朕这里正有个大大的难题,就算是迟些时候也定是要去向五哥讨主意的。”
于是大家就坐。宣宗皇帝取了封奏折来,递与朱瞻墡、含烟二人观看:“五百里加急特递,黎氏反兵又起,袭了交趾守军,总兵陈智、方政大败于茶龙川,几万交趾军全军覆没,速请朝廷支援。”
朱瞻墡默默看毕,交与含烟。
“五哥以为如何?”
“有柳太傅在座,哪里有旁人置喙之地?”朱瞻墡笑着说。见柳太傅只躲于皇帝背后涨红了脸拼命向他摆手,又道:“更何况柳太傅有这样个可以在文华殿、文渊阁行医的女儿?本王还从未见过王妃对朝政发表高见,正好借此机会见识见识。”
含烟已将边报细细看完,见朱瞻墡如此说,微微向他一笑,道:“含烟幼时与皇上同在家父门下就读,如今家父年事已高,无心再理俗务,含烟又怎敢不代父效命与君前,以尽人臣人子之份?”说到此,话音一顿,无视于左右两束赞许的目光,含烟转向皇帝:“皇上,不知今日早朝之上,群臣对此事看法如何?”
“无非是什么斩败将、肃军纪,再派重兵收失地、正国威一类的话罢了。”
“众大臣所议原是正理,但若问臣妾之见嘛,”含烟抬头对上皇帝期许的目光,缓缓地道:“交趾之地,不若弃之。”
此话一出,果是举座皆惊,襄王固是肃然危坐,准备洗耳恭听,皇帝更是一脸不可置信之色,喃喃道:“弃之?”
含烟推座而起,恭恭敬敬一礼,正色道:“交趾自唐代始几百余年,均自立为国,虽属我天朝体系,亦自有王族统理。永乐五年,因黎苍起兵叛国,杀害当时安南国王陈氏一族,成祖先帝起兵伐之,尽驱黎苍之众。因陈氏王族后继无人,遂将其纳入我国版图,并建交趾布政司。然自交趾归属二十余年,居然兵乱年年,黎氏一脉固然无有宁日,交趾之民亦饥寒潦倒,时有民变。每遇事变,朝廷便强兵猛将万里而征之,征之变即平,离之则又起,反反复复,于民则家园不守、难望太平;于国则战祸连年、兵耗巨大,实在是我大明一个沉重的包袱。实若究其原因,臣妾以为不外有二:一是当初平叛之日,不曾效云南之例,以平复主将沐氏永世镇守云南。交趾之地,是英国公张辅所平,若当初能令英国公世袭镇守,断不至有后日之连绵战祸;二是交趾之地,实不该遣宦官马骐出掌军务。永乐十五年,马骐至交趾即大索境内珍宝,一度规定交趾岁贡扇万柄、翠羽万只,并纵兵抢掠民间金银珍宝,动辙抄家,贪婪而又残暴的统治使交趾人深受其苦,三四年间便叛乱四起,无可控制。其后虽马骐以激怒番邦罪处斩抄家,然而已无补于大局。有此两点失误,我朝于交趾之地,已失去天时人心,更无地利。此时纵一时兴兵弹压,终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长驱袭远,劳民伤财,长此以往,为祸将不止于交趾一地了!”
含烟一口气铿锵道罢,阁中一时静得落根针也可闻。皇帝朱瞻基面色凝重,额上隐隐竟有汗珠,半晌方叹道:“理虽如此,二十年勤力经营之祖宗基业,难道就断送在朕的手中吗?”
“有舍方可有得。臣妾以为,若皇上肯弃交趾以全天下,千百载之后,利益得失显见,史家之评述,定不会怪及皇上失于武功,而能够体会皇上之体恤民意,仁德治国之心的。”
朱瞻基仍旧沉吟。
“皇上。”襄王朱瞻墡亦起身进言:“臣也同意含烟所言。如今皇上之患,亦不在交趾之地一点子虚功业吧?”
柳士奇本有些瞌睡,此时却忽地一睁眼,顿感气氛凝重,又见女儿女婿都站着,忙不迭地也站起来,道:“我也同意。”
于是整个严肃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了,皇帝朱瞻基忍不住也笑起来,一面摆着手道:“罢了,罢了,待朕考虑考虑后再做决定吧。”说罢,看看几人都还站着,又道:“都坐罢。在这里还是朝上那一套,适才含烟这一通奏本都让朕恍惚间觉得还在早朝呢,真真是个大学士的女儿,议起朝政来也全是朝臣的风骨。”
几人都笑起来,各自落座。皇帝问了问,见瞻墡含烟也还未用早膳,又传了些茶点来,君臣共用。
“方才为了交趾之事,搅得朕都还没顾得上给五哥道喜呢。五哥新婚第一天就把新人独自抛下,却陪着‘旧人’出双入对,真个叫人分不清哪个是新哪个是旧啦。”皇帝嘴上同朱瞻墡打趣着,眼睛却向含烟那里瞄去,见含烟云淡风清地抬眼向他笑笑,忙又转回目光,道“朕今早偶尔听小太监说襄王府昨夜出了点风波?”
“偶然混进个泼皮罢了。”朱瞻墡还未开言,含烟已截过话头:“不过是想趁乱索些金银,人虽没抓住,但幸好没出什么事情。只是惊扰了昨夜上门贺喜的各位大人,襄王爷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臣妾已吩咐下人准备了礼品,回头送上门去压惊。”言罢,方含笑回头瞟了朱瞻墡一眼。
“哦,不过是小风波呀。朕说呢,不然五哥也不会这么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只是五哥的新娘朕虽见过一次,但只是惊鸿一瞥,竟未注意容貌是否标致,也不知性格是否温柔,比皇嫂又怎样呢?”皇帝笑着调侃,眼睛里却有着实实在在的关切。
“臣妾蒲柳之质,怎比得上高小姐丽质天生?”含烟也笑着。
“这倒也是,含烟的美,却不宜拿来和其他女子相较。”帝转向朱瞻墡:“若仅论容颜,朕仍以为当推柳太傅家的大小姐为第一。不知五哥见没见到过这位妻姐,朕初见之下,便惊艳于其绝代风华,她的雍荣、她的清逸,怕只有月里嫦娥方可比拟其万一。更兼她聪明绝顶,琴棋书画诗文之类,就算是朝中以此闻名的大臣也自愧弗如。朕无事时曾想,真不知为何上天如此优待柳氏一门,莫不是占了什么风水宝地?天地灵秀都钟意于此?怎地生下来的女儿个个都这般‘只应天上有’呢?”
柳太傅本一门心思地在喝茶吃点心,此时见皇帝说到柳氏一门,又慌地起立禀道:“皇上,老臣一直居于故宅,从未搬家,更不曾占什么风水宝地,还望皇上明鉴。”
此语一出,又是一片笑声。
如此几人谈谈说说,不觉日已近午。朱瞻墡以目示意,便与含烟二人起身告退。
不料二人刚刚走到门口,却被皇帝唤住:“含烟!朕差点儿忘了,皇后几次嘱咐朕,见到你时定要带信儿让你得空到坤宁宫去一趟,你当了襄王妃她还没给你道喜呢。”皇帝说罢,顿了顿,又放沉了声音缓缓地道:“另外,五哥,朕已经决定,此次交趾之乱,还是请五哥亲自出马弹压一次吧,至于弃交趾之事,待胜利之后再为讨论。”